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20210310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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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你打劫去呢?也到底大家想个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 | “谁叫你打劫去呢?也到底大家想个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 | ||
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 | 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 | ||
| − | + | 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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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Dèng Dān 邓丹= | ||
| + | 刘老老道:“这倒也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 | ||
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 | 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 | ||
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疏远 | 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疏远 | ||
| − | + | 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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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 | 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 | ||
老,最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 | 老,最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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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番话, |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番话, | ||
便笑接道:“老老既如此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 | 便笑接道:“老老既如此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 | ||
| − | + | 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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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Dīng Zhòngxià 丁仲夏= | ||
| + | 刘老老道:“哎哟!可是说的,‘侯门似海’,我 | ||
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道:“不妨,我教你个 | 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道:“不妨,我教你个 | ||
法儿:你竟带了外孙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 | 法儿:你竟带了外孙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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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也难卖头卖脚去,倒还是舍了我这副老脸去 | 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也难卖头卖脚去,倒还是舍了我这副老脸去 | ||
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也大家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 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也大家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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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孩 | 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孩 | ||
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至宁荣 | 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至宁荣 | ||
街来。至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只见簇簇的轿马。刘老老便不敢过去,且掸掸 | 街来。至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只见簇簇的轿马。刘老老便不敢过去,且掸掸 | ||
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蹲在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凸肚,指手画脚的人 | 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蹲在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凸肚,指手画脚的人 | ||
| − | + | 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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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Dù Xīnyǔ 杜心语= | ||
| + | 刘老老只得挨上前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 | ||
了他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 | 了他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 | ||
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睬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 | 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睬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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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的陪房。”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引着刘老老进了后院,至一院墙 | 太太的陪房。”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引着刘老老进了后院,至一院墙 | ||
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忙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呢。” | 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忙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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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Guō Yàbō 郭亚波= | ||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老老迎上来问了个:“好呀,周 |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老老迎上来问了个:“好呀,周 | ||
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呀?你说,这几年不见,我就 | 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呀?你说,这几年不见,我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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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还是特来的?”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体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 | 过,还是特来的?”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体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 | ||
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 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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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得 |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得 | ||
狗儿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已的体面。便笑 | 狗儿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已的体面。便笑 | ||
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正佛去的?论理, | 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正佛去的?论理, | ||
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 | 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 | ||
| − | + | 两季地租子,闲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 | |
| − | + | ||
| + | =Huáng Fāngfāng 黄芳芳= | ||
| + | 皆因你老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与你通个信去。 | ||
但只一件,老老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大理事,都是琏 | 但只一件,老老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大理事,都是琏 | ||
二奶奶当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内侄女儿,当日大舅老爷的女 | 二奶奶当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内侄女儿,当日大舅老爷的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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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儿,那里费了我什么事。”说 | 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儿,那里费了我什么事。”说 | ||
着,便唤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没有,小丫头去了。 | 着,便唤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没有,小丫头去了。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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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二十岁罢 |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二十岁罢 | ||
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我的老 | 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我的老 | ||
| − | + | 老,告诉不得你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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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Huáng Lìpèi 黄沥霈= | ||
| + | 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是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 | ||
美人一般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人也说 | 美人一般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人也说 | ||
不过他呢。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严了些。”说着,小丫 | 不过他呢。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严了些。”说着,小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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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 责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 ||
| − | = | + | =Zhao Ke赵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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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 =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 ||
| − | + | 周瑞家的方出去领了他们进来。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人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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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周瑞家的方出去领了他们进来。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人堂 | ||
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就似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 | 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就似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 | ||
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老老此时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引他到 | 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老老此时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引他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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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晃,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幺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呆时,陡听得“当”的 | 乱晃,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幺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呆时,陡听得“当”的 | ||
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唬了一跳,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 | 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唬了一跳,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 | ||
| − | + | 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 |
| − | + | ||
| + | =Huáng Zǐlóng 黄梓龙 Mr.= | ||
| + | 平儿与周瑞家的忙起身说:“刘老老只管坐着,等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迎出去了。 | ||
刘老老只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 | 刘老老只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 | ||
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漆捧盒,进这边 | 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漆捧盒,进这边 | ||
| Line 170: | Line 160: | ||
那凤姐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那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 | 那凤姐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那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 | ||
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 | 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 | ||
| − | + | 拨手炉内的灰。 | |
| + | |||
| + | =Lǐ Yìhào 李艺浩= | ||
| + |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 | ||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的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 |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的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 | ||
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 | 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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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有人似的。”刘老老忙念佛道: | 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有人似的。”刘老老忙念佛道: | ||
“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 | “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 | ||
| − | + | 不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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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Liú Tíngyáng 刘廷阳= | ||
| + | 凤姐笑道:“这话没的教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罢了,谁 | ||
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 | 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 | ||
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 | 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 | ||
| Line 192: | Line 188: | ||
奶奶陪着便一样的,多谢费心想着。自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 | 奶奶陪着便一样的,多谢费心想着。自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 | ||
奶奶,都是一样。”刘老老道:“也没甚的说,不过是来睄睄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 | 奶奶,都是一样。”刘老老道:“也没甚的说,不过是来睄睄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 | ||
| − | + | 戚们情分。” | |
| + | |||
| + | =Liú Zhuōfán 刘卓凡 Mr.= | ||
| + | 周瑞家的说道:“没有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 | ||
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老老。 | 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老老。 | ||
刘老老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道: | 刘老老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道: | ||
| Line 203: | Line 202: | ||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 |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 | ||
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去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凤姐道:“迟了一日,昨 | 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去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凤姐道:“迟了一日,昨 | ||
| − | + | 儿已给了人了。” | |
| + | |||
| + | =Péng Jiāyù 彭佳钰= | ||
| + | 贾蓉听说,便嘻嘻的笑着在炕沿子上下个半跪道:“婶子若不 | ||
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了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 | 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了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 | ||
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们那里也放着那些好东西,只 | 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们那里也放着那些好东西,只 | ||
| Line 215: | Line 217: | ||
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方慢慢退去。 | 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方慢慢退去。 | ||
这刘老老身心方安,便说道:“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只因他爹娘 | 这刘老老身心方安,便说道:“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只因他爹娘 | ||
| − | + | 在家里连吃的也没有,天气又冷了,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 |
| − | + | ||
| + | =Shū Lín 舒琳= | ||
| + | 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呢。”凤姐 | ||
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 | 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 | ||
道:“这老老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呢?”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 | 道:“这老老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呢?”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 | ||
| Line 227: | Line 231: | ||
可简慢了他。便有什么话说,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怪道, | 可简慢了他。便有什么话说,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怪道, | ||
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 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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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Sū Xiāo 苏潇= | ||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 |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 | ||
“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亲戚之间,原该 | “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亲戚之间,原该 | ||
| Line 238: | Line 244: | ||
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 | 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 | ||
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日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来,都 | 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日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来,都 | ||
| − | + | 送至刘老老跟前。 | |
| + | |||
| + | =Tāng Huì 汤惠= | ||
| + | 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 | ||
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 | 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 | ||
问好的都问个好儿。”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了。 | 问好的都问个好儿。”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了。 | ||
| Line 250: | Line 259: | ||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 ||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老老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 |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老老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 | ||
| − | + | 问丫鬟们,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 | |
| + | |||
| + | =Táng Qǐzhōu 唐启洲 Mr.= | ||
| + | 周瑞家的听说,便出东角门,至东院, | ||
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 | 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 | ||
孩儿站在台矶上玩。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来回,因向内努嘴儿。 | 孩儿站在台矶上玩。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来回,因向内努嘴儿。 | ||
| Line 262: | Line 274: | ||
认真医治。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也不是玩的。”宝钗听说笑道:“再不要 | 认真医治。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也不是玩的。”宝钗听说笑道:“再不要 | ||
提起,为这病根,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钞,总不见一点 | 提起,为这病根,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钞,总不见一点 | ||
| − | + | 效验。 | |
| + | |||
| + | =Téng Bìxiá 滕璧霞= | ||
| + | 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专治无名之病,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 | ||
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我先天结壮,还不相干;若吃凡药,是不中用的。他就 | 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我先天结壮,还不相干;若吃凡药,是不中用的。他就 | ||
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异香异气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 | 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异香异气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 | ||
| Line 272: | Line 287: | ||
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 | 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 | ||
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笑道;“嗳 | 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笑道;“嗳 | ||
| − | + | 哟!这样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处呢?” | |
| − | + | ||
| + | =Wáng Chǔyí 王楚仪= | ||
| + | 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的露 | ||
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 | 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 | ||
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 | 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 | ||
| Line 285: | Line 302: | ||
周瑞家的还要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道:“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去答 | 周瑞家的还要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道:“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去答 | ||
应了,便回了刘老老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话,方欲退出去,薛姨妈忽又笑 | 应了,便回了刘老老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话,方欲退出去,薛姨妈忽又笑 | ||
| − | + | 道:“你且站住。我有一种东西,你带了去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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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Wáng Jìngyí 王静怡= | ||
| + | 说着便叫:“香菱。”帘栊响处,才 | ||
和金钏儿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做什么?”薛姨妈道:“把那匣 | 和金钏儿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做什么?”薛姨妈道:“把那匣 | ||
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儿来。薛姨妈道:“这是 | 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儿来。薛姨妈道:“这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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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个小丫头子?”金钏儿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 | 的那个小丫头子?”金钏儿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 | ||
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这个模样儿,竟有 | 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这个模样儿,竟有 | ||
| − | + | 些像咱们的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的品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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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Wáng Qìnyú 王沁瑜= | ||
| + | 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 | ||
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 | 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 | ||
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 | 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 | ||
| Line 308: | Line 331: | ||
坐着,也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 | 坐着,也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 | ||
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 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 ||
| + | |||
| + | =Wáng Zǐhán 王子涵= | ||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 |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 | ||
道:“在那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 | 道:“在那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 | ||
| Line 320: | Line 345: | ||
“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余信家的就赶上 | “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余信家的就赶上 | ||
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就是为这事了。” | 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就是为这事了。” | ||
| + | |||
| + | =Wǔ Sīyí 伍斯仪= | ||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 |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 | ||
下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 | 下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 | ||
| Line 331: | Line 358: | ||
奶奶戴。”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 奶奶戴。”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 ||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的女儿,打扮着才从 |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的女儿,打扮着才从 | ||
| − | + | 他婆家来。 | |
| + | |||
| + | =Wú Xīnxīn 吴欣欣= | ||
| + | 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孩儿说:“妈一向身上 | ||
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 | 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 | ||
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 | 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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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这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 | 知道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这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 | ||
家来。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他女孩儿听 | 家来。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他女孩儿听 | ||
| − | + | 说,便回去了,还说:“妈,好歹快来。” | |
| − | + | ||
| + | =Yāo Yáng 么阳= | ||
| + | 周瑞家的道:“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的,就急得这样的。”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 ||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里,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戏。周瑞家 |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里,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戏。周瑞家 | ||
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来与姑娘戴。”宝玉听说,便说:“什么 | 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来与姑娘戴。”宝玉听说,便说:“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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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来。”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 | 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来。”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 | ||
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 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 ||
| + | |||
| + | =Yì Míngxiá 易明霞= | ||
原来周瑞家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日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 | 原来周瑞家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日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 | ||
故叫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 | 故叫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 | ||
| Line 367: | Line 401: | ||
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倒该过去走走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 | 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倒该过去走走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 | ||
姊妹们亦各定省毕,各归房,无话。 | 姊妹们亦各定省毕,各归房,无话。 | ||
| + | |||
| + | =Yuán Jìng 袁静= | ||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 |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 | ||
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裳,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 | 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裳,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 | ||
| Line 378: | Line 414: | ||
秦氏笑道:“今日可巧,上回宝叔要见我兄弟,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 | 秦氏笑道:“今日可巧,上回宝叔要见我兄弟,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 | ||
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即下炕要走,尤氏便吩咐人:“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 | 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即下炕要走,尤氏便吩咐人:“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 | ||
| − | + | 倒比不得跟着老太太过来就罢了。” | |
| − | + | ||
| − | + | =Zhào Kē 赵轲 Mr.= | |
| − | + | 凤姐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小爷来,我也见见,难道我是见不得他的?” | |
| − | + | 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跌惯了的。 | |
| + | 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惯了的,不像你这样泼辣货形象,倒要被你笑话死了呢。” | ||
| + | 凤姐笑道:“我不笑话就罢,竟叫快领去。” | ||
| + | 贾蓉道:“他生得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得生气。”凤姐啐道: | ||
“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给你一顿好嘴巴 | “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给你一顿好嘴巴 | ||
子!”贾蓉笑道:“我不敢强,就带他来。”一会子,果然带了一个小后生来,较宝 | 子!”贾蓉笑道:“我不敢强,就带他来。”一会子,果然带了一个小后生来,较宝 | ||
| Line 390: | Line 429: | ||
方知他学名叫秦钟。 | 方知他学名叫秦钟。 | ||
早有凤姐跟的丫鬟媳妇们,看见凤姐初见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 | 早有凤姐跟的丫鬟媳妇们,看见凤姐初见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 | ||
| − | + | 那边去告诉平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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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 | ||
“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来人送过去,凤姐还说太简薄些。秦氏等谢毕, | “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来人送过去,凤姐还说太简薄些。秦氏等谢毕, | ||
一时吃过了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 一时吃过了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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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还不依,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云:‘忍得 | 玉还不依,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云:‘忍得 | ||
一时忿,终身无恼闷。’”未知金荣从也不从,下回分解。 | 一时忿,终身无恼闷。’”未知金荣从也不从,下回分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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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sion as of 14:09, 11 March 2021
Homework 2
Bào Qìnwén 鲍沁雯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在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
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喝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 伸手与他系裤带时,刚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一片粘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 “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又比宝 玉大两岁,近来也渐省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羞得 红涨了脸面,遂不敢再问。仍旧理好了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 这边来,袭人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宝玉换上。
宝玉含羞央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别人。”袭人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
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便把梦中之事 细说与袭人知了。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 喜袭人柔媚姣俏,遂与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自知系贾母将他与了 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理,遂和宝玉偷试了一番,幸无人撞见。自此宝玉 视袭人更与别个不同,袭人侍宝玉越发尽职。暂且别无话说。
Chén Kērǔ 陈柯汝
按荣府一宅中台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百余口人;事虽不
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没有个头绪可作纲领。正思从那一件 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 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原来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做过一个小小京官,昔年曾与
风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 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的知有此一门远族,余者皆不知也。目 今其祖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了。 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娶妻刘氏,生子小名板儿;又生一女,名唤青 儿。一家四口,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 板姊弟两个,无人管着,狗儿遂将岳母刘老老接来,一处过活。
Dài Mùyǔ 戴沐雨
这刘老老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只靠两亩薄田度日。
如今女婿接了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因这年秋 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 闲寻气恼,刘氏不敢顶撞。因此刘老老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 嘴,咱们村庄人家,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守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 小时,托着那老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定,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 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 这‘长安’城中,遍地皆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罢了。在家跳蹋也没用。”狗儿 听了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坐着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刘老老说道: “谁叫你打劫去呢?也到底大家想个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 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 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Dèng Dān 邓丹
刘老老道:“这倒也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
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 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疏远 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 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 老,最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 走动走动?或者他还念旧,有些好处亦未可知。只要他发一点好心,拨一根寒 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说得是,你我这样嘴脸,怎么好 到他门上去?只怕他那门上人也不肯去通报,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番话,
便笑接道:“老老既如此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 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看。”
Dīng Zhòngxià 丁仲夏
刘老老道:“哎哟!可是说的,‘侯门似海’,我
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道:“不妨,我教你个 法儿:你竟带了外孙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 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本极好的。”刘老老道:“我也知道。只是许 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说不得的了,你又是个男人,这样个嘴脸, 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也难卖头卖脚去,倒还是舍了我这副老脸去 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也大家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孩
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至宁荣 街来。至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只见簇簇的轿马。刘老老便不敢过去,且掸掸 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蹲在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凸肚,指手画脚的人 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
Dù Xīnyǔ 杜心语
刘老老只得挨上前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
了他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 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睬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 脚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年老的说道:“不要误了 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老老道:“那周大爷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 他娘子却在家。你从这边绕到后街门上找就是了。”
刘老老谢了,遂携着板儿绕至后门上,只见门上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
吃的,也有卖玩要的物件,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厮闹。刘老老便拉住一 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 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位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上的?”刘老老道:“他是 太太的陪房。”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引着刘老老进了后院,至一院墙 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忙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呢。”
Guō Yàbō 郭亚波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老老迎上来问了个:“好呀,周
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呀?你说,这几年不见,我就 忘了。请家里坐。”刘老老一面走,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了,那里 还记得我们?”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 的又问:“板儿倒长了这么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老老:“今日还是路 过,还是特来的?”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体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 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得
狗儿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已的体面。便笑 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正佛去的?论理, 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 两季地租子,闲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
Huáng Fāngfāng 黄芳芳
皆因你老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与你通个信去。
但只一件,老老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大理事,都是琏 二奶奶当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内侄女儿,当日大舅老爷的女 儿,小名凤哥的。”刘老老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 的。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了他。”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的,如今有客来,都 是这凤姑娘周旋接待,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 刘老老道:“阿弥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说:“老老说那里话来? 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儿,那里费了我什么事。”说 着,便唤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没有,小丫头去了。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二十岁罢
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我的老 老,告诉不得你呢。
Huáng Lìpèi 黄沥霈
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是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
美人一般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人也说 不过他呢。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严了些。”说着,小丫 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巳摆完了饭,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 忙起身催着刘老老:“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空儿,咱们先等着去了。若迟一 步,回事的人多了,就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
说着,一齐下了炕,整顿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逶迤往贾琏
的住宅来。先至倒厅,周瑞家的将刘老老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影壁, 走进了院门,知凤姐未出来,先找着了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 周瑞家的先将刘老老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 会的,今儿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谅奶奶也不 责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Zhao Ke赵轲
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周瑞家的方出去领了他们进来。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人堂
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就似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 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老老此时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引他到 东边这间屋里,乃是贾琏的大女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老老 两眼,只得问个好,让了坐。刘老老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便当 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周瑞家的说:“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 周瑞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于是让刘老老和板儿 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们倒了茶来吃了。
刘老老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罗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
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般一物,却不住的 乱晃,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幺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呆时,陡听得“当”的 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唬了一跳,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 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Huáng Zǐlóng 黄梓龙 Mr.
平儿与周瑞家的忙起身说:“刘老老只管坐着,等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迎出去了。 刘老老只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
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漆捧盒,进这边 来等侯。听得那边说道“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人。半 日鸦雀不闻。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摆列,仍是 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老老一巴掌 打了开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老老会意,于是带着板 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咕唧了一会,方蹭到这边屋内。
只见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条毡,靠东边
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线闪缎大坐褥,傍边有银唾盒。 那凤姐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那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 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 拨手炉内的灰。
Lǐ Yìhào 李艺浩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的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 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 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老老已是在地下 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蛆,搀着不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 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老 老了。”凤姐点头,刘老老已在炕沿上坐下了。板儿便躲在他背后,百般的哄他 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
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有人似的。”刘老老忙念佛道: “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 不像。”
Liú Tíngyáng 刘廷阳
凤姐笑道:“这话没的教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罢了,谁
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 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 示下。”凤姐儿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呢就回,看怎么说。”周 瑞家的答应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了几句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
儿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要紧 的事,你就带进现办。”平儿出去,一会进来说:“我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 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 奶奶陪着便一样的,多谢费心想着。自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 奶奶,都是一样。”刘老老道:“也没甚的说,不过是来睄睄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 戚们情分。”
Liú Zhuōfán 刘卓凡 Mr.
周瑞家的说道:“没有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
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老老。
刘老老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道:
“论理今日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少不得说 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 止道:“刘老老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 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娇,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 老老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 老老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
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去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凤姐道:“迟了一日,昨 儿已给了人了。”
Péng Jiāyù 彭佳钰
贾蓉听说,便嘻嘻的笑着在炕沿子上下个半跪道:“婶子若不
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了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 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们那里也放着那些好东西,只 看不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要想拿去。”贾蓉笑道:“只求开恩罢。”凤姐道: “碰坏一点,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门上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来抬 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 身出去了。
这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
“请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转回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地 吃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 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方慢慢退去。
这刘老老身心方安,便说道:“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只因他爹娘
在家里连吃的也没有,天气又冷了,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Shū Lín 舒琳
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呢。”凤姐
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 道:“这老老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呢?”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 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忙命:“快传饭来。”
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来,摆在东边屋里,过来带了刘老老和板儿过
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屋里来,凤 姐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道“方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 他们原不是一家,是当年他们的祖与老太爷在一处做官,因连了宗的。这几年 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了,却也从没空过的;今来瞧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不 可简慢了他。便有什么话说,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怪道, 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Sū Xiāo 苏潇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
“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亲戚之间,原该 不待上门来就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中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 有的。况我接着管事,都不大知道这些亲戚们,一则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 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与人也未必信呢。今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儿向 我张口,怎好教你空手回去。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 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且先拿了去用罢。”
那刘老老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得
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艰难的,但只俗语道:‘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些。’凭他 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 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日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来,都 送至刘老老跟前。
Tāng Huì 汤惠
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
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 问好的都问个好儿。”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了。
刘老老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随周瑞家的走至外厢。周瑞家的道:
“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 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样 侄儿来了。”刘老老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 说上话儿来。”二人说着,又至周瑞家坐了片刻,刘老老要留下一块银与周家的 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服里,执意不肯,刘老老感谢不尽,仍从后 门去了。未知刘老老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老老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
问丫鬟们,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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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听说,便出东角门,至东院,
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 孩儿站在台矶上玩。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来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
等话,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家常打扮,头上只挽着纂儿, 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几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见他进里来,宝钗便放 下笔,转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道:“姑娘好?”一 面炕沿边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 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两天,所以且静 养两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请个大夫 认真医治。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也不是玩的。”宝钗听说笑道:“再不要 提起,为这病根,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钞,总不见一点 效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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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专治无名之病,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
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我先天结壮,还不相干;若吃凡药,是不中用的。他就 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异香异气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 倒也奇怪,这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道:“不知是什么海上方?姑娘说了,我们也好记着,说与人
知道;倘遇见这样的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 方,真真把人琐碎坏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易得的,只难得‘可巧’二字: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心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 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 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笑道;“嗳 哟!这样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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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的露
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 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 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巧死了人。等十年都未必这样巧
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 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埋在梨花树下。”周瑞家的又道:“这药本有名儿没有呢?” 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 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样?”宝钗道:“也不觉什么,不过只喘嗽些,吃 一丸也就罢了。”
周瑞家的还要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道:“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去答
应了,便回了刘老老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话,方欲退出去,薛姨妈忽又笑 道:“你且站住。我有一种东西,你带了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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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叫:“香菱。”帘栊响处,才
和金钏儿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做什么?”薛姨妈道:“把那匣 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儿来。薛姨妈道:“这是 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儿堆纱花,十二枝。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 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得巧,就带了去罢。你家 的三位姑娘,每位二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二枝,那四枝给凤姐儿罢。”王夫人 道:“留着给宝丫头戴也罢了,又想着他们。”薛姨妈道:“姨妈不知,宝丫头古怪 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仍在那里晒日阳,周瑞家的
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时常说的、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 的那个小丫头子?”金钏儿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 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这个模样儿,竟有 些像咱们的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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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
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 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 倒反为叹息感伤一回。
一时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一处
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王 夫人这边房后三间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 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儿都在抱厦内听呼唤,默坐。迎春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 鬟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处 坐着,也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 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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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
道:“在那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 的小姑子智能两个一处玩笑,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 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 作姑子去,可巧儿又送了花来,若剃了头,却把这花戴在那里?”说着,大家取笑 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那里去了?”智
能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在这里 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道:“不知 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 “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余信家的就赶上 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就是为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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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
下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 的房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 的蹑手蹑脚的往东边屋里来,只见奶子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 子:“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 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
平儿便进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来作什么?”周瑞家
的忙起身拿匣子给他说:“送花来。”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 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来,吩咐他:“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 奶奶戴。”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的女儿,打扮着才从
他婆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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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孩儿说:“妈一向身上
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 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 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生来了个刘老老,我自己 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被姨太太看见了,叫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 这会子还没送完呢。你这会子来,一定有什么事情的。”他女孩儿笑道:“你老 人家倒会猜着!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因前儿多吃了几杯酒,和人分争起来, 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 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 知道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这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 家来。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他女孩儿听 说,便回去了,还说:“妈,好歹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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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道:“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的,就急得这样的。”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里,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戏。周瑞家
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来与姑娘戴。”宝玉听说,便说:“什么 花?拿来与我看。”一面便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 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还是别的姑娘 们都有的?”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 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问道: “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我回话去了,姨 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的。”宝玉道:“宝姐姐在家里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 过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们说:“谁去瞧瞧,就 说我和林姑娘打发来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 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来。”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 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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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周瑞家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日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
故叫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 求求凤姐儿便完了。
至掌灯时,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说:“今儿甄家送来的东西,我已
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送鲜的船,交绐他带了去了。”王夫人点点 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 道:“你瞧谁闲着,叫四个女人去就完了,又来问我。”凤姐又道:“今日珍大嫂子 来请我明日去逛逛,明日有没有什么事?”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 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 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倒该过去走走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 姊妹们亦各定省毕,各归房,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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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
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裳,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 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侍妾丫鬟等接出仪门。
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嘲笑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人上房来归坐,秦氏
献茶毕,凤姐便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拿什么东西来孝敬,就献上来,我还有 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应,几个媳妇们先笑道:“二奶奶,今日不来就罢,既来 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 在家么?”尤氏道:“今日出城请老爷爷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 里,何不出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日可巧,上回宝叔要见我兄弟,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
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即下炕要走,尤氏便吩咐人:“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 倒比不得跟着老太太过来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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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小爷来,我也见见,难道我是见不得他的?”
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跌惯了的。 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惯了的,不像你这样泼辣货形象,倒要被你笑话死了呢。” 凤姐笑道:“我不笑话就罢,竟叫快领去。” 贾蓉道:“他生得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得生气。”凤姐啐道: “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给你一顿好嘴巴 子!”贾蓉笑道:“我不敢强,就带他来。”一会子,果然带了一个小后生来,较宝 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 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的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 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边坐下,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 方知他学名叫秦钟。
早有凤姐跟的丫鬟媳妇们,看见凤姐初见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
那边去告诉平儿。
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
“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来人送过去,凤姐还说太简薄些。秦氏等谢毕,
一时吃过了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宝玉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那宝玉自一见秦钟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
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个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 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 宦之家,早得与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 过裹了我这枯株朽木;美酒羊羔,也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 不啻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更兼金冠绣服,艳婢矫 童,——“果然怨不得人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那能与他交接,可 知‘贫富’二字限人,亦世界上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宝玉又问他 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依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吃茶,宝玉便说:“我们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
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 姐摆果酒,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年小,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 看着我,不要睬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些是有的。”宝玉笑道:“你 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
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间,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言:“业师于去岁辞 馆,家父年纪老了,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延师,目下不过在家温习 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 ……”宝玉不待说完,便道:“正是呢,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 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家 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亦可。家 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 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在 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也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 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来要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 里又有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 速速的作成,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 友之乐,岂不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先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 嫂子,今日你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禀明了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 已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分,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账时,却又是秦氏尤 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吃了晚饭。
因天黑了,尤氏说:“派两个小子送了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
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 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么?那个小子派不得?偏又惹 他。”凤姐道:“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得家里人这样,还了得呢!”尤氏道: “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儿 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 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 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 不顾体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以后不要派他差 使,只当他是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 到底是你们没主意,何不远远的打发他到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 的车可齐备了?”众媳妇们说:“伺候齐了。”凤姐也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
尤氏等送至大厅口,见灯火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
不在家,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 别人;这样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 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些。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 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们!”
正骂得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众人喝他不住,贾蓉忍不得便骂了
几句,叫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那焦大那里有贾蓉 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 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 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 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 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还不早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家 里,岂不是害?亲友知道,岂非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规矩都没有。”贾蓉答 应“是了”。
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
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 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 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他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 丧,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听得,都装作听不见。宝玉在车上听见,因问凤姐道:
“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是什么?”凤姐连忙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 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仔细捶你 不捶你!”吓得宝玉连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说这些话了。”凤姐哄他道: “好兄弟,这才是。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家学里说明了,请了秦钟家 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话说宝玉和凤姐回家,见过众人,宝玉便回明贾母要秦钟上家塾之事,自己
也有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又着实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 又在一旁帮着说:“改日秦钟还来拜老祖宗哩。”说得贾母喜悦起来。凤姐又趁 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高,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尤氏来请,遂携了 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 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而罢。
却说宝玉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竟欲还去看戏,又恐搅的秦氏等
人不便,因想起宝钗近日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若从上房后角门过 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又恐遇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而去。当下众嬷 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 当他去那边府中看戏。谁知到了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 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赶上来笑着,一个抱住 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做了好梦呢,好容易遇见了你。”说 着,请了安,又问好,又唠叨了半日,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你二位爷是往 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他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 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
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
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七个人,从账房里出来,一 见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立;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 上来打千儿请宝玉的安,宝玉忙含笑拉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 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 处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 道:“不值什么,你们说给我的小么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 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人薛姨妈屋中来,见薛姨妈打点针
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了他,抱入怀中笑说:“这么冷 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 “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 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 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那里比这里暖和,你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抬就进 来和你说话儿。”
宝玉听了,忙下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宝玉掀帘一
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纂儿,蜜台色的棉 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于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 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
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令莺儿倒茶 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又问别的姊妹们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累丝嵌宝 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孤腋箭袖,系着五色 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 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 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在掌上, 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看官们须知道,这就是大 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新就臭皮 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 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 方从胎中小儿口中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 非畅事。故按其形式,无非略展放些,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 方不至以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为谤。
宝钗看毕,又从先翻过正面来细看,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
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的笑 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 “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 有什么字。”宝玉央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呢!”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 “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所以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 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 将出来。宝玉忙托着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 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与我的是 一对儿。”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 他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的香气,不知是何气味,遂问:“姐姐熏
的是何香?我竟从未闻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 烟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说:“是了,是我早起 吃了冷香丸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冷香丸’,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 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丸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摆摆的
来了,一见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让坐,宝钗因笑 道:“这话怎么说?”黛玉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不解这意?” 黛玉笑道:“要来时一齐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如此间错 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热闹。姐姐如何不解这 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子们
说:“下了这半日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来 了他就该去了。”宝玉道:“我何曾说要去?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 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要看早晚的,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罢。姨妈 那里摆茶果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么儿们散了罢。”宝玉应了。 李嬷嬷出来,命小厮们:“都散了。”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边府
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连忙把自己糟的取来与他尝。宝玉笑道: “这个须就酒方好。”薛姨妈使命人灌了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 太,酒倒罢了。”宝玉笑央道:“妈妈,我只吃一杯。”李妈道:“不中用,当着老太 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个没调教的,只 图讨你的好,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得我挨了两日的骂。姨太太不知他性子又 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 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只管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 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小丫头:“来,让你奶奶去也吃杯搪搪寒 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且和众人吃酒去。这里宝玉又说:“不必烫暖了, 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宝钗笑 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 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 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管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
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 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 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 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一阵罢 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单 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 这里,倘或在别人家,岂不要恼的?难道看得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儿的 从家里送个手炉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你是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有这些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了。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个心甜意
洽之时,又兼姊妹们说说笑笑的,那里肯不吃?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 两杯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今儿老爷在家,提防着问你的书!”宝玉 听了此话,便心中大不悦,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忙说:“扫了大家的兴! 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 悄推宝玉,使他赌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 的。”那李妈也素知黛玉的,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他,只怕 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 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了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 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知。”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 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利害,我这话算什么!”宝钗也忍不 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的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 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了这里,没好的你吃,别 把这点子东西吓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有我呢。越发吃了晚 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些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 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 家去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他的性儿多吃了。”说着便家去 了。
这里虽还有两三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自寻
方便去了。只剩两个小丫头,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只容 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几碗,又吃了半碗多碧 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喝了几碗茶。薛姨妈方放了心。雪 雁等三四人,也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 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 去了。”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叫他戴上,那丫头便将这大
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了,罢了!好蠢东西!你也 轻些儿,难道没见别人戴过?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过来,我与 你戴罢。”宝玉忙近前来。黛玉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 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像了一会,说 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 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 了。”薛姨妈不放心,吩咐两个妇女跟着送了他兄妹们去。
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
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中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令人好生 看待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 他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又出去了。”宝玉踉跄回顾道:“他比老太太 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卧 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道“好好叫我研了墨,早起高兴,只写了 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我等了这一天。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罢!”宝玉 方才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 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我贴在门斗儿上的,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 自爬高上梯,贴了半日,这会儿还冻得手僵呢。”宝玉笑道:“我忘了。你手冷,我 替你握着。”便伸手携着晴雯的手,同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
黛玉仰头看见是“绛芸轩”三字,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样好法?明儿 也替我写个匾。”宝玉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 炕上努嘴。宝玉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宝玉笑道:“好,太睡早了些。”又问 晴雯道:“今儿我那边吃早饭,有一碟儿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嫂 子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曾见么?”晴雯道:“快别提了。 一送来我便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饭,就搁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 ‘宝玉未必吃了,拿去给我孙子吃罢。’就叫人送了家去了。”正说着,茜雪捧上 茶来,宝玉还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道:“林姑娘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盏,忽又想起早晨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斟了一碗枫露
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斟上这个茶来?”茜雪道: “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吃了去。”宝玉听了,将手中杯子顺手往地 下一掷,豁琅一声,打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 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样孝敬他?不过是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 今惯的比祖宗还大,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立刻便要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是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玩耍;先闻得说字问
包子,也还可以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 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 子。”一面又劝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 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方无言语,被袭 人等挟至炕上,脱了衣裳。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眉眼愈加 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摘下那“通灵宝玉”来,用手帕包好,塞在褥子下,次 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到枕就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 醉了,也就不敢上前,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钟来拜。”宝玉忙接出去,领了
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 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爱秦氏,见了秦钟是这样人品,也都 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 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一时寒热不便,只管住在我这里。只和你 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家禀知他父亲。
他父亲秦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
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 大时,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秦邦业五旬 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回南,在家温习旧课,正要与贾亲家商议附往他家 塾中去;可巧遇见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司塾的乃贾代懦,现今之老懦, 秦钟此去,可望学业进益,从此成名,因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边都是一 双富贵眼睛,少了拿不出来;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并西凑,恭恭敬敬封了 二十四两贽见礼,带来秦钟到代儒家来拜见,然后听宝玉拣的好日子,一同入 塾。塾中闹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话说秦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
遇,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打发人送了信。至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 书笔文物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 闷的,因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 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了一辈子,终 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总别和 他们一处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 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时时体谅。”袭人说一句, 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 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也交出去的了,你可逼着他们添。 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我出外头, 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可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玩耍才好。” 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嘱咐了晴雯麝 月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 来到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话,忽见宝玉进来请
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这门!”众清客 相公们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显身成名 的了,断不似往年作小儿之态的。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 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见外面答应了一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
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宝玉奶姆之子,名唤李贵的,因向他道:“你们成日 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 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吓的李贵忙双膝 跪下,摘了帽子碰头,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 ‘攸攸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坐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掌不 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盗铃’,哄人而已。你 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道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 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 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同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
服,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不曾?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 赚些好体面,我们这些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 笑道:“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请’,只求听 一两句话就有了。”
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已来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呢。于是二人见过,
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来未辞黛玉,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在窗下 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了!我不 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 制。”唠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 姐来?”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师
者,即入此中读书。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举年高 有德之人为塾师。如今秦宝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 后,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兼贾母爱惜,也常留下秦钟,一住三五 天,自己重孙一般看待。因见秦钟家中不甚宽裕,又助些衣服等物。不上一两 月工夫,秦钟在荣府里便惯熟了。宝玉终是个不能安分守理的人,一味的随心 所欲,因此发了癖性,又向秦钟悄说:“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同窗,以后 不必论叔侄,只论兄弟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敢当,宝玉不从,只叫他“兄 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子弟与些亲戚家的子侄,俗语说的好,“一龙九种,
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秦宝二人来了,都生 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 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因此二人又这般 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诟淬谣诼,布满书 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偶动了
“龙阳”之兴,因此也假说了来上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 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的小学生,图 了薛蟠的银钱穿吃,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牛,亦不 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姓名,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两个外 号,一叫“香怜”,一叫“玉爱”。虽系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 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秦宝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亦不免缱绻 羡爱,亦皆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一般的留情与秦宝。 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人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 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料偏又有几个滑贼 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回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令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
书;将学中之事,又命长孙贾瑞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上学应卯了,因此秦钟 趁此和香怜弄眉挤眼,二人假出小恭,走至后院说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 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见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吓的忙回顾时, 原来是窗友名金荣的。香怜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 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 只问你们:有话不分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 还赖什么!先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翻起来!”秦香二 人就急得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 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 人又气又恼,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
他;后又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 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有了新朋友, 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也是当日的好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见弃了金 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怨薛蟠得新厌故,只 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了。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醋妒他两个。今 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虽不敢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 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 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两个 人隔坐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 后院里亲嘴摸屁股,两个商议定了,一对儿论长道短之言。”只顾得志乱说,却不 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人。你道这一个人是谁?
原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
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 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 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白已也要避些嫌疑,如今 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 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阅柳为事。 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 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且忖度一番: “金荣贾瑞一等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 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欲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 计制伏,又止息声口,又不伤脸面。”想毕,也装出小恭去,走至后面,悄悄把跟宝 玉的书童茗烟叫至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
此欺负秦钟,连你的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知道,下次越发狂纵了。”这茗 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 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 服,看看日影儿说:“正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止 他,只得随他去了。
这里茗烟走进来,便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臊屁股不臊,管你????相
干?横竖没臊你爹就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满室中 子弟都芒芒的痴望。贾瑞忙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 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刚转出身 来,听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却打了贾蓝贾 菌的座上。
这贾蓝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这贾菌少孤,其母疼爱非常,书房中与
贾蓝最好,所以二人同坐。谁知这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 的。他在位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打错了落在自 己面前,将个磁砚水壶儿打粉碎,溅了一书墨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 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飞。贾蓝是个省事的,忙按 住砚砖,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见按住砚砖,他便 两手抱起书箧子来,照这边揕了来。终是身小力薄,却揕不到,反揕至宝玉秦钟 案上就落下来了。只听豁啷一响,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 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那贾菌即便跳出来,要揪打那飞砚的人。 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 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几个小厮:一名扫红,一名锄药, 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壤:“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 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得拦一回这个,劝 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乱。众顽童也有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 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立在桌上拍着手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鼎沸起来。
外边几个大仆人李贵等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
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一 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 他揉,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 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 们,还调唆人家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们,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打了 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书么?”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 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礼似的。 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情那里了结,何必惊动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 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 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 李贵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这些兄弟不听。 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了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 玉道:“撕岁什么?我必要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要回去的 了。”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别人家来得,咱们倒来不得的?我必回明白 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这金荣是那一房的亲友?”李贵想一想,道:“也 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亲戚,更伤了兄弟们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衙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挣仗腰子的,也
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 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主子奶奶!”李贵忙喝道:“偏这小狗养的知道, 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侄儿,我就去问 问他。”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进来包书,又得意洋洋的道:“爷也 不用自己去见他,等我去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子拉进去, 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 了你,然后回老爷、太太,就说宝哥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 半,你又来生了新法儿。你闹了学堂,不说变个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还往火里 奔!”茗烟方不敢做声。
此时贾瑞也生恐闹不清,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
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经不得贾瑞也来逼他权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动劝金荣, 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 玉还不依,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云:‘忍得 一时忿,终身无恼闷。’”未知金荣从也不从,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