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Lu Xun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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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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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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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1〕
 
  
  世界上版画出现得最早的是中国〔2〕,或者刻在石头上,给人模拓,或者刻在木版上,分布人间。后来就推广而为书籍的绣像〔3〕,单张的花纸,给爱好图画的人更容易看见,一直到新的印刷术传进了中国,这才渐渐的归于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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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的掌故(并徐匀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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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先生:
 
   
 
   
  欧洲的版画,最初也是或用作插画,或印成单张,和中国一样的。制作的时候,也是画手一人,刻手一人,印手又是另一人,和中国一样的。大家虽然借此娱目赏心,但并不看作艺术,也和中国一样。但到十九世纪末,风气改变了,许多有名的艺术家,都来自己动手,用刀代了笔,自画,自刻,自印,使它确然成为一种艺术品,而给人赏鉴的量,却比单能成就一张的油画之类还要多。这种艺术,现在谓之“创作版画”,以别于古时的木刻,也有人称之为“雕刀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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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最近一个上海的朋友告诉我,“沪上的文艺界,近来为着革命文学的问题,闹得十分嚣。”有趣极了!这问题,在去年中秋前后,成都的文艺界,同样也剧烈的争论过。但闹得并不“嚣”,战区也不见扩大,便结束。大约除了成都,别处是很少知道有这一回事的。
 
   
 
   
  但中国注意于这种艺术的人,向来是很少的。去年虽然开过一个小小的展览会〔4〕,而至今并无继起。近闻有德国的爱好美术的人们,已筹备开一“创作版画展览会”。其版类有木,有石,有铜。其作家都是现代德国的,或寓居德国的各国的名手,有许多还是已经跨进美术史里去了的人们。例如亚尔启本珂(Archipenko),珂珂式加(O.Kokoschka),法宁该尔(L.Feininger),沛息斯坦因(M.Pechstein)〔5〕,都是只要知道一点现代艺术的人,就很熟识的人物。此外还有当表现派文学运动〔6〕之际,和文学家一同协力的霍夫曼(L.von Hofmann),梅特那(L.Meidner)〔7〕的作品。至于新的战斗的作家如珂勒惠支夫人(K.Kollwitz),格罗斯(G.Grosz),梅斐尔德(C.Meffert)〔8〕,那是连留心文学的人也就知道,更可以无须多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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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让我来简约地说一说。
 
   
 
   
  这展览会里,连上述各家以及别的作者的版画,闻共有百余幅之多,大者至二三尺,且都有作者亲笔的署名,和翻印的画片,简直有天渊之别,是很值得美术学生和爱好美术者的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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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争论的起原,已经过了长时期的酝酿。双方的主体——赞成革命文学的,是国民日报社。——怀疑他们所谓革命文学的,是九五日报社。最先还仅是暗中的鼎峙;接着因了国民政府在长江一带逐渐发展,成都的革命文学家,便投机似的成立了“革命文艺研究社”,来竭力鼓吹无产阶级的文学。而凑巧有个署名张拾遗君的《谈谈革命文学》一篇论文在那时出现。于是挑起了一班革命文学家的怒,两面的战争,便开始攻击。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七日《文艺新闻》第三十九号,署名乐贲。
 
 
   
 
   
  德国作家版画展,德国汉堡嘉夫人于一九三一年底筹办,次年五、六月间在上海展出。鲁迅曾为它提供展品和镜框。汉堡嘉夫人(Mrs Hamburger),当时侨居上海,开设瀛环图书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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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两方面的战略:革命文学者以为一切都应该革命,要革命才有进步,才顺潮流。不革命便是封建社会的余孽,帝国主义的爪牙。同样和创造社是以唯物史观为根据的。——可是又无他们的彻底,而把“文学革命”与“革命文学”并为一谈。——反对者承认“革命文学”和“平民文学”“贵族文学”同为文学上一种名词,与文学革命无关,而怀疑其像煞有介事的神圣不可侵犯。且文学不应如此狭义;何况革命的题材,未必多。即有,隔靴搔痒的写来,也未必好。是近乎有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说法。加入这战团的,革命文学方面,多为“清一色”的会员;而反对系,则半属不相识的朋友。
 
   
 
   
  〔2〕 版画出现得最早的是中国 远在汉代,我国就产生了具有版画性质和特点的石刻画像。至唐代出现了《金刚经》扉画《佛在给孤独园说法图》(刊印于咸通九年,即公元八六八年)等优秀木刻版画,比欧洲现存的十五世纪初的木刻圣母像要早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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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混战的结果,是由“革命文艺研究社”不欲延长战线,自愿休兵。但何故休兵,局外人是不能猜测的。关于那次的文件,因“文献不足”,只好从略。
 
   
 
   
  〔3〕 绣像 指明清以来印在通俗小说卷头的书中人物的白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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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这次想必一定很可观。据我的朋友抄来的目录看,已颇有洋洋乎之概!可惜重庆方面,还没有看这些刊物的眼福!
 
   
 
   
  〔4〕 指一九三○年十月鲁迅与日本内山完造在上海合办的版画展览会,共展出苏、德等国作品七十余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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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信只算预备将来“文坛的掌故”起见,并无挑拨,拥护任何方面的意思。
 
   
 
   
  〔5〕 亚尔启本珂(1887—1964)美国雕刻家、画家,原籍俄国,曾在德国从事美术活动。珂珂式加(1886—?),奥地利画家、戏剧家,一九○八年侨居德国。法宁该尔(1871—1956),美国画家、雕刻家和音乐家,大部分时间住在德国。沛息斯坦因(1881—1955),德国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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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已说得不少,就此打住,敬祝撰安!
 
   
 
   
  〔6〕 表现派文学运动 二十世纪初流行于德国和奥地利的资产阶级文艺流派。它对资本主义黑暗现实带有盲目的反抗情绪,强调表现自我感受,认为主观是唯一的真实,漠视现实生活,反对艺术的目的性。这一流派的出现,是帝国主义时期资产阶级文化危机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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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匀〔2〕。十七年七月八日,于重庆。
 
   
 
   
  〔7〕 霍夫曼(1861—1945) 德国画家、版画家。梅特那(1884—1966),德国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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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信
 
   
 
   
  〔8〕 格罗斯(1893—1959) 德国画家,后移居美国。梅斐尔德,德国版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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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匀先生:
 
 
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1〕
 
 
 
  此次版画展览会,原定于本月七日举行,闻搜集原版画片,颇为不少,大抵大至尺余,如格罗斯所作石版《席勒剧本〈群盗〉警句图》十张〔2〕,珂勒惠支夫人所作铜板画《农民图》七张,则大至二尺以上,因此镜框遂成问题。有志于美术的人,既无力购置,而一时又难以另法备办,现筹备人方四出向朋友商借,一俟借妥,即可开会展览。
 
 
   
 
   
  又闻俄国木刻名家毕斯凯莱夫(N.Piskarev)〔3〕有《铁流图》四小幅,自在严寒中印成,赠与小说《铁流》之中国译者〔4〕,昨已由译者寄回上海,是为在东亚唯一之原版画,传闻三闲书屋为之制版印行。并拟先在展览会陈列,以供爱好美术者之赏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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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你写寄“文坛的掌故”的美意。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四日《文艺新闻》第四十号,原题《铁流图•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未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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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年月推算起来,四川的“革命文学”,似乎还是去年出版的一本《革命文学论集》〔3〕(书名大概如此,记不确切了,是丁丁编的)的余波。上海今年的“革命文学”,不妨说是又一幕。至于“嚣”与不“嚣”,那是要凭耳闻者的听觉的锐钝而定了。
 
   
 
   
  〔2〕 格罗斯所作《席勒剧本〈群盗〉警句图》,共九幅,完成于一九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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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革命文学”战场上,是“落伍者”,所以中心和前面的情状,不得而知。但向他们屁股那面望过去,则有成仿吾司令的《创造月刊》〔4〕,《文化批判》,《流沙》〔5〕,蒋光X(恕我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改了那一字)拜帅的《太阳》〔6〕,王独清领头的《我们》〔7〕,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独唱的《戈壁》〔8〕;也是青年革命艺术家潘汉年编撰的《现代小说》〔9〕和《战线》;再加一个真是“跟在弟弟背后说漂亮话”的潘梓年的速成的《洪荒》〔10〕。但前几天看见K君对日本人的谈话(见《战旗》七月号)〔11〕,才知道潘叶之流的“革命文学”是不算在内的。
 
   
 
   
  〔3〕 毕斯凯莱夫(H.hcNXaTVH,1892—1959) 苏联版画家、图书插画家。作品有《铁流》、《安娜•卡列尼娜》等书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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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混地只讲“革命文学”,当然不能彻底,所以今年在上海所挂出来的招牌却确是无产阶级文学,至于是否以唯物史观为根据,则因为我是外行,不得而知。但一讲无产阶级文学,便不免归结到斗争文学,一讲斗争,便只能说是最高的政治斗争的一翼。这在俄国,是正当的,因为正是劳农专政;在日本也还不打紧,因为究竟还有一点微微的出版自由,居然也还说可以组织劳动政党。中国则不然,所以两月前就变了相,不但改名“新文艺”,并且根据了资产社会的法律,请律师大登其广告,来吓唬别人了。
 
   
 
   
  〔4〕 《铁流》之中国译者 指曹靖华,原名联亚,河南卢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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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革命的智识阶级”叫打倒旧东西,又拉旧东西来保护自己,要有革命者的名声,却不肯吃一点革命者往往难免的辛苦,于是不但笑啼俱伪,并且左右不同,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12〕,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我以为这是很可惜,也觉得颇寂寞的。
 
   
 
   
  未名社成员,翻译家。当时在苏联列宁格勒大学任教。他翻译的《铁流》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由三闲书屋出版。同年十二月八日,鲁迅收到他寄来的毕斯凯莱夫手拓《铁流》插图四幅,曾拟制版单独印行,但未实现,后收入《引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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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是就大局而言,倘说个人,却也有已经得到好结果的。例如成仿吾,做了一篇“开步走”和“打发他们去”,又改换姓名(石厚生)做了一点“玸鲁迅”〔13〕之后,据日本的无产文艺月刊《战旗》七月号所载,他就又走在修善寺温泉的近旁(可不知洗了澡没有),并且在那边被尊为“可尊敬的普罗塔利亚特作家”,“从支那的劳动者农民所选出的他们的艺术家”了。
 
 
水灾即“建国”〔1〕
 
 
 
  《建国月刊》〔2〕第六卷第二期出版了,上海各大报上都登着广告。首先是光辉灿烂的“本刊宗旨”:
 
 
   
 
   
  (一)阐扬三民主义的理论与实际;(二)整理本党光荣之革命历史;(三)讨论实际建设问题;(四)整理本国学术介绍世界学术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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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八月十日。
 
   
 
   
  好极了!那么,看内容罢。首先是光辉灿烂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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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四期,原题《通信•其一》,收入本书时改为现题。
 
   
 
   
  水灾摄影〔3〕(四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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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徐匀未详。
 
   
 
   
  好极了……这叫作一句话说尽了“建国”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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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革命文学论集》应为《革命文学论》,丁丁编。收入当时讨论革命文学的论文十七篇,一九二七年上海大新书局出版。丁丁,当时的一个投机文人,后来堕落为汉奸。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上海《十字街头》旬刊第三期,署名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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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创造月刊》创造社主要文学刊物之一,一九二六年三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九年一月停刊。
 
   
 
   
  〔2〕 《建国月刊》 政治性综合期刊,邵元冲(当时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主编。一九二八年四月创刊于上海。原为周刊,一九二九年五月改为月刊。一九三一年二月迁至南京出版,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停刊。一九四七年十月在台湾复刊。该刊第六卷第二期未注年月,约出版于一九三一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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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流沙》创造社的综合性半月刊,一九二八年三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六期停刊。
 
   
 
   
  〔3〕 水灾摄影 一九三一年夏,因江河堤坝长年失修,长江、淮河流域八省发生严重水灾,受灾人口近一亿。《建国月刊》第六卷第二期卷首刊有以下四幅照片:“崇孝区四合障高家铺水灾”、“常德县城德区民康垸水灾摄影(一九三一年八月二十日)”、“常德县第四区乌黄障刘家屋后水口摄影(一九三一年八月九日)”、“护城下障沿沙河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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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太阳》即《太阳月刊》,太阳社主要文学刊物之一,一九二八年一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七期停刊。蒋光X,指蒋光慈(1901—1931),曾名蒋光赤(大革命失败后改赤为慈),安徽六安人,太阳社主要成员之一,作家。著有诗集《新梦》,小说《短裤党》、《田野的风》等。
 
 
题《外套》〔1〕
 
 
 
  此素园病重时特装相赠者,岂自以为将去此世耶,悲夫!
 
 
   
 
   
  越二年余,发箧见此,追记之。三十二年四月三十日,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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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我们》即《我们月刊》,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三期停刊。创刊号上第一篇系王独清的《祝辞》。王独清(1898—1940),陕西西安人,当时创造社成员,不久即堕落为托洛茨基分子。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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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戈壁》半月刊,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四期停刊。
 
   
 
   
  《外套》,俄国作家果戈理的中篇小说,韦素园译。一九二六年九月未名社出版,为《未名丛刊》之一。一九二九年七月韦素园以布面精装本一册寄赠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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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现代小说》月刊,一九二八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年三月停刊。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1〕
 
 
 
  《文艺新闻》所标榜的既然是Journalism〔2〕,杂乱一些当然是不免的。但即就Journalism而论,过去的五十期中,有时也似乎过于杂乱。例如说柏拉图的《共和国》,泰纳的《艺术哲学》都不是“文艺论”之类,〔3〕实在奇特的了不得,阿二阿三不是阿四,说这样的话干什么呢?
 
 
   
 
   
  还有“每日笔记”〔4〕里,没有影响的话也太多,例如谁在吟长诗,谁在写杰作之类,至今大抵没有后文。我以为此后要有事实出现之后,才登为是。至于谁在避暑,谁在出汗之类,是简直可以不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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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洪荒》即《洪荒半月刊》,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三期停刊。
 
   
 
   
  各省,尤其是僻远之处的文艺事件通信,是很要紧的,可惜的是往往亦有一回,后来就不知怎样,但愿常有接续的通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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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K君指郭沫若,参看本卷第306页注〔26〕。他和成仿吾与日本战旗社作家藤枝丈夫等的谈话,载于《战旗》一九二八年七月号。《战旗》,当时全日本无产者艺术联盟的机关刊物,一九二八年五月创刊,一九三○年六月停刊。
 
   
 
   
  论文看起来太板,要再做得花色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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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阴阳脸”《戈壁》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刊有叶灵凤的一幅模仿西欧立体派的讽刺鲁迅的漫画,并附有说明:“鲁迅先生,阴阳脸的老人,挂着他已往的战绩,躲在酒缸的后面,挥着他‘艺术的武器’,在抵御着纷然而来的外侮。”
 
   
 
   
  各国文艺界消息,要多,但又要写得简括。例如《苏联文学通信》〔5〕那样的东西,我以为是很好的。但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6〕那些,却没有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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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玸鲁迅”指《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载《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其中说:“我们抱了绝大的好奇心在等待拜见那勇敢的来将的花脸,我们想像最先跳出来的如不是在帝国主义国家学什么鸟文学的教授与名人,必定是在这一类人的影响下少年老成的末将。看呀!阿呀,这却有点奇怪!这位胡子先生倒是我们中国的DonQuixte(玸吉诃德)——玸鲁迅!”玸,西班牙语Don的音译,通译堂,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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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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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社中的批评家〔2〕,是很憎恶嘲骂的,但只嘲骂一种人,是做嘲骂文章者。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是很不以不满于现状的人为然的,但只不满于一种现状,是现在竟有不满于现状者。
 
   
 
   
  此外也想不起什么来了,也是杂乱得很,对不对,请酌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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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约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3〕,挥泪以维持治安的意思。
 
   
 
   
  鲁迅。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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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杀人,是不行的。但杀掉“杀人犯”的人,虽然同是杀人,又谁能说他错?打人,也不行的。但大老爷要打斗殴犯人的屁股时,皂隶来一五一十的打,难道也算犯罪么?新月社批评家虽然也有嘲骂,也有不满,而独能超然于嘲骂和不满的罪恶之外者,我以为就是这一个道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十六日《文艺新闻》第五十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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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老例,刽子手和皂隶既然做了这样维持治安的任务,在社会上自然要得到几分的敬畏,甚至于还不妨随意说几句话,在小百姓面前显显威风,只要不大妨害治安,长官向来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文新》,即《文艺新闻》,周刊,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的刊物,主办人袁殊(即袁学易)。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日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共出六十号。该刊创刊一周年时,曾广泛征求意见,本篇即为此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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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新月社的批评家这样尽力地维持了治安,所要的却不过是“思想自由”〔4〕,想想而已,决不实现的思想。而不料遇到了别一种维持治安法〔5〕,竟连想也不准想了。从此以后,恐怕要不满于两种现状了罢。
 
   
 
   
  〔2〕 Journalism 英语:新闻学,当时曾译为集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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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一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3〕 赵景深在《文艺新闻》第九号(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一日)发表的《没有文学概论》一文中说:“我觉得‘文学概论’这东西是没有的,我不敢承认有‘文学概论’!……柏拉图的共和国也不是普通的文学概论而是柏拉图个人的文学论,推而至于太纳的英国文学史和艺术哲学……都不是普通的文学概论,而是太纳……个人的文学论。”《共和国》,通译《理想国》,柏拉图关于政治、社会问题的重要著作。泰纳(H.A.Taine,1828—1893),法国文艺理论家。《艺术哲学》是他的艺术理论批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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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指梁实秋。他在《新月》月刊第二卷第五号(一九二九年七月)发表的《论批评的态度》中,提倡所谓“严正”的批评”,攻击“幽默而讽刺的文章”是“粗糙叫嚣的文字”,指责“对于现状不满”的青年只是“说几句尖酸刻薄的俏皮话”。
 
   
 
   
  〔4〕 “每日笔记” 《文艺新闻》的一个专栏,主要登载文艺界人物动态。《文艺新闻》第三号(一九三一年三月三十日)该栏内,刊载过“叶灵凤赴西湖从事长篇著作”和“章衣萍赴西湖吟诗”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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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语见《中庸》宋代朱熹注。
 
   
 
   
  〔5〕 《苏联文学通信》 《文艺新闻》第五十号、五十一号(一九三二年四月十一日、十八日)连载的署名雷丹林的文章,其中介绍了苏联当时的各派文学思潮和高尔基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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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思想自由”新月派当时曾提倡“思想自由”。如梁实秋在《新月》月刊第二卷第三号(一九二九年五月)《论思想统一》中说:“我们反对思想统一,我们要求思想自由”。按他们是从资产阶级民主立场提出这一主张的,实际上反对人民有真正的思想自由。
 
   
 
   
  〔6〕 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 《文艺新闻》第十二号(一九三一年六月一日)刊载过一则消息,题为《一巴掌!正义之击:德兰散打鲁意丝的耳光》。德兰散(T.Dreiser,1871—1945),通译德莱塞;鲁意丝,即刘易士(S.Lewis,1885—1951),二人都是美国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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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别一种维持治安法指国民党的思想统制。当时新月派要求的“思想自由”也得不到允许,例如胡适在一九二九年《新月》月刊上先后发表《人权与约法》、《知难,行亦不易》等文,国民党当局认为他“批评党义”、“污辱总理”,曾议决由教育部对胡适加以“警戒”。
  
题记一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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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阶级性(并恺良来信)
  
  在昔原始之民,其居群中,盖惟以姿态声音,达其情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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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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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桁先生译林癸未夫著的《文学上之个人性与阶级性》,〔2〕本来这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但可惜篇末涉及唯物史观的问题,理论未免是勉强一点,也许是著者的误解唯物史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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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这种理由若推论下去,有产者的个人性与无产者的个人性,‘全个’是不相同的了。就是说不承认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有共同的人性。再换一句话说,有产者与无产者只是有阶级性,而全然缺少个人性的。”
 
   
 
   
  声音繁变,紊成言辞,言辞谐美,乃兆歌咏。然言者,犹风波也,激方已,余踪杳然,独恃口耳之传,殊不足以行远或垂后,故越吟〔2〕仅一见于载籍,绋讴〔3〕不丛集于诗山也。幸赖文字,其散亡,楮墨所书,年命斯久。而篇章既富,评骘遂生,东则有刘彦和之《文心》〔4〕,西则有亚理士多德之《诗学》,解析神质,包举洪纤,开源发流,为世楷式。所惜既局于地,复限于时,后贤补苴,竞标颖异,积鸿文于书○,嗟白首而难测,倘无要略,孰识菁英矣。作者青年劬学,著为新编,纵观古今,横览欧亚,撷华夏之古言,取英美之新说,探其本源,明其族类,解纷挈领,粲然可观,盖犹识玄冬于瓶水〔5〕,悟新秋于坠梧〔6〕,而后治诗学者,庶几由此省探索之劳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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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话!唯物史观的理论,岂是这样简单的。它的理论并不否认个人性,因此,也不否认思想,道德,感情,艺术。但以性格,思想,道德,感情,艺术,都是受支配于经济的。林氏的文章是着意于个人性,我们就以个人性而论。譬如农村经济宗法社会里拿妻子为男子的财产,但是文化进步到今日的社会,就承认妻子有相当的人格。这个观念,当然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虽然是共同,却并非天赋的,仍然逃不了经济的支配。有产者和无产者物质生活上受经济的影响而有差等,个人性同样地受经济的影响而却是共同的。并不是有产者和无产者人性的共同而就是不受经济制度的影响了。
 
   
 
   
  一九三二年七月三日,鲁迅读毕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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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氏以此而可以驳唯物史观,那末,何以不拿“人是同样的是圆顶方趾,要吃饭,要睡觉,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而来驳唯物史观,爽快得多了。
 
   
 
   
  〔1〕 本篇据手稿编入,是给一个青年作者的文学论著写的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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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我须声明:我是个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职工。因为是职工,所以学识的谫陋是谁都可以肯定的。这文中自然有不少不能达意和不妥之处。但我希望有更了解马克思学说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一打仗。
 
   
 
   
  原有句读,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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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避学者嫌疑起见,以信底形式而写给鲁迅先生。能否发表,是编者的特权了。
 
   
 
   
  〔2〕 越吟 指古代越国的民歌,汉代刘向《说苑•善说》中载有春秋时的《越人歌》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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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恺良〔3〕于上海,一九二八,七,二八。
 
   
 
   
  〔3〕 绋讴 古代出殡时挽柩人所唱的歌,如汉乐府《相和曲》中的《薤露曲》、《蒿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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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信
 
   
 
   
  〔4〕 刘彦和(?—约520) 名勰,字彦和,南朝梁南东莞(今江苏镇江)人,文艺理论家。《文心》,即《文心雕龙》,十卷,是他所撰的一部系统的文艺理论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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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恺良先生:
 
   
 
   
  〔5〕 识玄冬于瓶水 《吕氏春秋•察今》:“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尔雅•释天》:“冬为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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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于唯物史观是门外汉,不能说什么。但就林氏的那一段文字而论,他将话两次一换,便成为“只有”和“全然缺少”,却似乎决定得太快一点了。大概以弄文学而又讲唯物史观的人,能从基本的书籍上一一钩剔出来的,恐怕不很多,常常是看几本别人的提要就算。而这种提要,又因作者的学识意思而不同,有些作者,意在使阶级意识明了锐利起来,就竭力增强阶级性说,而别一面就也容易招人误解。作为本文根据的林氏别一篇论文,我没有见,不能说他是否因此而走了相反的极端,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
 
   
 
   
  〔6〕 悟新秋于坠梧 《淮南子•说山》:“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明代王象晋《群芳谱》:“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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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信的“吃饭睡觉”的比喻,虽然不过是讲笑话,但脱罗兹基曾以对于“死之恐怖”〔4〕为古今人所共同,来说明文学中有不带阶级性的分子,那方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在我自己,是以为若据性格感情等,都受“支配于经济”(也可以说根据于经济组织或依存于经济组织)之说,则这些就一定都带着阶级性。但是“都带”,而非“只有”。所以不相信有一切超乎阶级,文章如日月的永久的大文豪,也不相信住洋房,喝咖啡,却道“唯我把握住了无产阶级意识,所以我是真的无产者”的革命文学者。
 
 
文摊秘诀十条〔1〕
 
 
 
  一,须竭力巴结书坊老板,受得住气。
 
 
   
 
   
  二,须多谈胡适之〔2〕之流,但上面应加“我的朋友”四字,但仍须讥笑他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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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马克斯学识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仗,在此刻,我是不赞成的。我只希望有切实的人,肯译几部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关于唯物史观的书——至少,是一部简单浅显的,两部精密的——还要一两本反对的著作。那么,论争起来,可以省说许多话。
 
   
 
   
  三,须设法办一份小报或期刊,竭力将自己的作品登在第一篇,目录用二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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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八月十日。
 
   
 
   
  四,须设法将自己的照片登载杂志上,但片上须看见玻璃书箱一排,里面都是洋装书,而自己则作伏案看书,或默想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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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四则,原题《通信•其二》,收入本书时改为现题。
 
   
 
   
  五,须设法证明墨翟是一只黑野鸡,或杨朱是澳洲人,〔3〕并且出一本“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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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侍桁即韩侍桁,天津人,当时的文学青年。他所译林癸未夫的文章,载《语丝》第四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八年七月),原文载日本《新潮》第九期(一九二六年),译文只是原文的第一段。作者在文中声称:“我是站在‘否定唯物史观’的立脚点的”。林癸未夫(1883—1947),日本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
 
   
 
   
  六,须编《世界文学家辞典》一部,将自己和老婆儿子,悉数详细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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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恺良未详。
 
   
 
   
  七,须取《史记》或《汉书》中文章一二篇,略改字句,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同时又编《世界史学家辞典》一部,办法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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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死之恐怖”见托洛茨基《文学与革命》第八章《革命的与社会主义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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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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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青年的作者,以一个现代的活的青年为主角,描写他十年中的行动和思想的书。
 
   
 
   
  八,须常常透露目空一切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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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的传统和新的思潮,纷纭于他的一身,爱和憎的纠缠,感情和理智的冲突,缠绵和决撒的迭代,欢欣和绝望的起伏,都逐着这“小小十年”而开展,以形成一部感伤的书,个人的书。但时代是现代,所以从旧家庭所希望的“上进”而渡到革命,从交通不大方便的小县而渡到“革命策源地”的广州,从本身的婚姻不自由而渡到伟大的社会改革——但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九,须常常透露游欧或游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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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革命者,将——而且实在也已经(!)——为大众的幸福斗争,然而独独宽恕首先压迫自己的亲人,将枪口移向四面是敌,但又四不见敌的旧社会;一个革命者,将为人我争解放,然而当失去爱人的时候,却希望她自己负责,并且为了革命之故,不愿自己有一个情敌,——志愿愈大,希望愈高,可以致力之处就愈少,可以自解之处也愈多。——终于,则甚至闪出了惟本身目前的刹那间为惟一的现实一流的阴影。在这里,是屹然站着一个个人主义者,遥望着集团主义的大纛,但在“重上征途”〔2〕之前,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释迦牟尼〔3〕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我想,那机微就在此。
 
   
 
   
  十,倘有人作文攻击,可说明此人曾来投稿,不予登载,所以挟嫌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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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书的生命,却正在这里。他描出了背着传统,又为世界思潮所激荡的一部分的青年的心,逐渐写来,并无遮瞒,也不装点,虽然间或有若干辩解,而这些辩解,却又正是脱去了自己的衣裳。至少,将为现在作一面明镜,为将来留一种记录,是无疑的罢。多少伟大的招牌,去年以来,在文摊上都挂过了,但不到一年,便以变相和无物,自己告发了全盘的欺骗,中国如果还会有文艺,当然先要以这样直说自己所本有的内容的著作,来打退骗局以后的空虚。因为文艺家至少是须有直抒己见的诚心和勇气的,倘不肯吐露本心,就更谈不到什么意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日上海《申报•自由谈》,署名孺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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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最有意义的是渐向战场的一段,无论意识如何,总之,许多青年,从东江起,而上海,而武汉,而江西,为革命战斗了,其中的一部分,是抱着种种的希望,死在战场上,再看不见上面摆起来的是金交椅呢还是虎皮交椅。种种革命,便都是这样地进行,所以掉弄笔墨的,从实行者看来,究竟还是闲人之业。
 
   
 
   
  〔2〕 胡适之(1891—1962) 即胡适,字适之,安徽绩溪人。早年留学美国,曾任北京大学教授。“五四”时期参加《新青年》编辑工作,提倡白话文学,在文化教育界名声较大。有些人提及他时便常称为“我的朋友胡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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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书的成就,是由于曾经革命而没有死的青年。我想,活着,而又在看小说的人们,当有许多人发生同感。
 
   
 
   
  〔3〕 墨翟(前468—前376) 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曾为宋国大夫。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杨朱,战国时魏国人。胡怀琛曾在《东方杂志》第二十五卷第八号、第十六号(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月)先后发表《墨翟为印度人辨》和《墨翟续辨》两文,据“墨”字本义为黑、“翟”与“狄”同音,而断言墨翟为印度人。这里说“墨翟是一只黑野鸡”,“杨朱是澳洲人”,是对这类“考据学”的讽刺。(按“翟”字本义是一种长尾野鸡,“杨”与“洋”同音,故有此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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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术,是未曾矫揉造作的。因为事情是按年叙述的,所以文章也倾泻而下,至使作者在《后记》里,不愿称之为小说〔4〕,但也自然是小说。我所感到累赘的只是说理之处过于多,校读时删节了一点,倘使反而损伤原作了,那便成了校者的责任。还有好像缺点而其实是优长之处,是语汇的不丰,新文学兴起以来,未忘积习而常用成语如我的和故意作怪而乱用谁也不懂的生语如创造社一流的文字,都使文艺和大众隔离,这部书却加以扫荡了,使读者可以更易于了解,然而从中作梗的还有许多新名词。
 
 
闻小林同志之死〔1〕
 
  日本和中国的大众,本来就是兄弟。资产阶级欺骗大众,用他们的血划了界线,还继续在划着。
 
 
   
 
   
  但是无产阶级和他们的先驱们,正用血把它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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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读了这部书,已经在一月之前了,因为不得不写几句,便凭着现在所记得的写了这些字。我不是什么社的内定的“斗争”的“批评家”之一员,只能直说自己所愿意说的话。我极欣幸能绍介这真实的作品于中国,还渴望看见“重上征途”以后之作的新吐的光芒。
 
   
 
   
  小林同志之死,就是一个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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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于上海,鲁迅记。
 
   
 
   
  我们是知道的,我们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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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五日上海《春潮月刊》第一卷第八期。
 
   
 
   
  我们坚定地沿着小林同志的血路携手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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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永蓁,浙江乐清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黄埔军校第五期学生,后为国民党军队的军官。《小小十年》是他的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一九二九年九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
 
   
 
   
  鲁 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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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重上征途”《小小十年》的最后一章。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第四、五期合刊,原为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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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释迦牟尼(Sakyamuni,约前565—前486)佛教创始人。相传是北天竺迦毗罗卫国(在今尼泊尔境内)净饭王的儿子,二十九岁时出家修行,后“悟道成佛”。
 
   
 
   
  小林,即小林多喜二(1903—1933),日本作家。一九三一年加入日本共产党,任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中央委员兼书记长。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日被日本法西斯政府逮捕,毒打致死。著有长篇小说《蟹工船》、《在外地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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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小说作者在《后记》中说:“写到这里,总算有好几万字了。但我也不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小说吗?不像!散文吗?不像!”
  
通信(复魏猛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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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猛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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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
 
  三日的来信收到了,适值还完了一批笔债,所以想来写几句。
 
 
   
 
   
  大约因为我们的年龄,环境……不同之故罢,我们还很隔膜。譬如回信,其实我也常有失写的,或者以为不必复,或者失掉了住址,或者偶然搁下终于忘记了,或者对于质问,本想查考一番再答,而被别事岔开,从此搁笔的也有。那些发信者,恐怕在以为我是以“大文学家”自居的,和你的意见一定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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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闻报》〔2〕的《学海》栏内,读到你底一篇《文学和政治的歧途》的讲演,解释文学者和政治者之背离不合,其原因在政治者以得到目前的安宁为满足,这满足,在感觉锐敏的文学者看去,一样是胡涂不彻底,表示失望,终于遭政治家之忌,潦倒一生,站不住脚。我觉得这是世界各国成为定例的事实。最近又在《语丝》上读到《民众主义和天才》〔3〕和你底《“醉眼”中的朦胧》两篇文字,确实提醒了此刻现在做着似是而非的平凡主义和革命文学的迷梦的人们之朦胧不少,至少在我是这样。
 
   
 
   
  你疑心萧〔2〕有些虚伪,我没有异议。但我也没有在中外古今的名人中,发见能够确保决无虚伪的人,所以对于人,我以为只能随时取其一段一节。这回我的为萧辩护〔3〕,事情并不久远,还很明明白白的:起于他在香港大学〔4〕的讲演。这学校是十足奴隶式教育的学校,然而向来没有人能去投一个爆弹,去投了的,只有他。但上海的报纸,有些却因此憎恶他了,所以我必须给以支持,因为在这时候,来攻击萧,就是帮助奴隶教育。假如我们设立一个“肚子饿了怎么办”的题目,拖出古人来质问罢,倘说“肚子饿了应该争食吃”,则即使这人是秦桧〔5〕,我赞成他,倘说“应该打嘴巴”,那就是岳飞,也必须反对。如果诸葛亮〔6〕出来说明,道是“吃食不过要发生温热,现在打起嘴巴来,因为摩擦,也有温热发生,所以等于吃饭”,则我们必须撕掉他假科学的面子,先前的品行如何,是不必计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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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文艺思潮无论变到怎样,而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这是不得否认的。这是说,文艺之流,从最初的什么主义到现在的什么主义,所写着的内容,如何不同,而要有精刻熟练的才技,造成一篇优美无媲的文艺作品,终是一样。一条长江,上流和下流所呈现的形相,虽然不同,而长江还是一条长江。我们看它那下流的广大深缓,足以灌田亩,驶巨舶,便忘记了给它形成这广大深缓的来源,已觉糊涂到透顶。若再断章取义,说:此刻现在,我们所要的是长江的下流,因为可以利用,增加我们的财富,上流的长江可以不要,有着简直无用。这是完全以经济价值去评断长江本身整个的价值了。这种评断,出于着眼在经济价值的商人之口,不足为怪;出于着眼在艺术价值的文艺家之口,未免昏乱至于无可救药了。因为拿艺术价值去评断长江之上流,未始没有意义,或竟比之下流较为自然奇伟,也未可知。
 
   
 
   
  所以对于萧的言论,侮辱他个人与否是不成问题的,要注意的是我们为社会的战斗上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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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与美是构成一件成功的艺术品的两大要素。而构成这真与美至于最高等级,便是造成一件艺术品,使它含有最高级的艺术价值,那便非赖最高级的天才不可了。如果这个论断可以否认,那末我们为什么称颂荷马,但丁,沙士比亚和歌德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和他们同等的文艺作品呢,我们也有观察现象的眼,有运用文思的脑,有握管伸纸的手?
 
   
 
   
  其次,是关于高尔基〔7〕。许多青年,也像你一样,从世界上各种名人的身上寻出各种美点来,想我来照样学。但这是难的,一个人那里能做得到这么好。况且你很明白,我和他是不一样的,就是你所举的他那些美点,虽然根据于记载,我也有些怀疑。照一个人的精力,时间和事务比例起来,是做不了这许多的,所以我疑心他有书记,以及几个助手。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写此信时,是夜一点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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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现在,离开人生说艺术,固然有躲在象牙塔里忘记时代之嫌;而离开艺术说人生,那便是政治家和社会运动家的本相,他们无须谈艺术了。由此说,热心革命的人,尽可投入革命的群众里去,冲锋也好,做后方的工作也好,何必拿文艺作那既稳当又革命的勾当?
 
   
 
   
  至于那一张插图〔8〕,一目了然,那两个字是另一位文学家的手笔,其实是和那图也相称的,我觉得倒也无损于原意。我的身子,我以为画得太胖,而又太高,我那里及得高尔基的一半。文艺家的比较是极容易的,作品就是铁证,没法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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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许多提倡革命文学的所谓革命文艺家,也许是把表现人生这句话误解了。他们也许以为十九世纪以来的文艺,所表现的都是现实的人生,在那里面,含有显著的时代精神。文艺家自惊醒了所谓“象牙之塔”的梦以后,都应该跟着时代环境奔走;离开时代而创造文艺,便是独善主义或贵族主义的文艺了。他们看到易卜生之伟大,看到陀斯妥以夫斯基的深刻,尤其看到俄国革命时期内的作家叶遂宁和戈理基们的热切动人;便以为现在此后的文艺家都须拿当时的生活现象来诅咒,刻划,予社会以改造革命的机会,使文艺变为民众的和革命的文艺。生在所谓“世纪末”的现代社会里面的人,除非是神经麻木了的,未始不会感到苦闷和悲哀。文艺家终比一般人感觉锐敏一点。摆在他们眼前的既是这么一个社会,蕴在他们心中的当有怎么一种情绪呢!他们有表现或刻划的才技,他们便要如实地写了出来,便无意地成为这时代的社会的呼声了。然而他们还是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艺术,忠于自己的情知。易卜生被称颂为改革社会的先驱,陀思妥以夫斯基被称为人道主义的极致者,还须赖他们自己特有的精妙的才技,经几个真知灼见的批评者为之阐扬而后可。然而,真能懂得他们的艺术的,究竟还是少数。至于叶遂宁是碰死在自己的希望碑上不必说了,戈理基呢,听人说,已有点灰色了。这且不说。便是以艺术本身而论,他何常不崇尚真切精到的才技?我曾看到他的一首讥笑那不切实的诗人的诗。况且我们以艺术价值去衡量他的作品,是否他已是了不得的作家了,究竟还是疑问呵。
 
   
 
   
  你说,以我“的地位,不便参加一个幼稚的团体的战斗”,那是观察得不确的。我和青年们合作过许多回,虽然都没有好结果,但事实上却曾参加过。不过那都是文学团体,我比较的知道一点。若在美术的刊物上,我没有投过文章,只是有时迫于朋友的希望,也曾写过几篇小序之类,无知妄作,现在想起来还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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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说,文艺家是不会抛弃社会的,他们是站在民众里面的。有一位否认有条件的文艺批评者,对于泰奴(Taine)〔4〕的时间条件,认为不确,其理由是:文艺家是看前五十年。我想,看前五十年的文艺家,还是站在那时候,以那时候的生活环境做地盘而出发,所以他毕竟是那时候的民众之一员,而能在朦胧平安中看出残缺和破败。他们便以熟练的才技,写出这种残缺和破败,于艺术上达到高级的价值为止,在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在创造时,他们也许只顾到艺术的精细微妙,并没想到如何激动民众,予民众以强烈的刺激,使他们血脉愤张,而从事于革命。
 
   
 
   
  自然,我不是木石,倘有人给我一拳,我有时也会还他一脚的,但我的不“再来开口”〔9〕,却并非因为你的文章,我想撕掉别人给我贴起来的名不符实的“百科全书”的假招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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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如果承认艺术有独立的无限的价值,艺术家有完成艺术本身最终目的之必要,那末我们便不能而且不应该撇开艺术价值去指摘艺术家的态度,这和拿艺术家的现实行为去评断他的艺术作品者一样可笑。波特来耳的诗并不因他的狂放而稍减其价值。浅薄者许要咒他为人群的蛇蝎,却不知道他底厌弃人生,正是他的渴慕人生之反一面的表白。我们平常讥刺一个人,还须观察到他的深处,否则便见得浮薄可鄙。至于拿了自己的似是而非的标准,既没有看到他的深处,又抛弃了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便无的放矢地攻刺一个忠于艺术的人,真的糊涂呢还是别有用意!这不过使我们觉到此刻现在的中国文艺界真不值一谈,因为以批评成名而又是创造自许的所谓文艺家者,还是这样地崇奉功利主义呵!我——自然不是什么文艺家——喜欢读些高级的文艺作品,颇多古旧的东西,很有人说这是迷旧的时代摈弃者。他们告诉我,现在是民众文艺当世了,崭新的专为第四阶级玩味的文艺当世了。我为之愕然者久之,便问他们:民众文艺怎样写法?文艺家用什么手段,使民众都能玩味?现在民众文艺已产生了若干部?革了命之后的民众能够赏识所谓民众文艺者已有几分之几?莫非现在有许多新《三字经》,或新《神童诗》出版了么?我真不知民众化的文艺如何化法,化在内容呢,那我们本有表现民众生活的文艺了的;化在技艺上吧,那末一首国民革命歌尽够充数了,你听:“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多么宏壮而明白呵!我们为什么还要别的文艺?他们不能明确地回答,而我也糊涂到而今。此刻现在,才从《民众主义与天才》一文里得了答案,是:“无论民众艺术如何地主张艺术的普遍性或平等性,但艺术作品无论如何自有无限的价值等差,这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所谓普遍性啦,平等性啦这一类话,意思不外乎是说艺术的内容是关于广众的民间生活或关于人生的普遍事象,而有这种内容的艺术,始可以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艺术备有像这种意味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不待说是不可以否认的,然而艺术作品既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以上,那些比较高级的艺术品,好,就可以说多少能够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若要说一切人都能够一样的精细,一样的深刻,一样的微妙——换句话说,绝对平等的来玩味它,那无论如何是不得有的事实。”
 
   
 
   
  但仔细分析起来,恐怕关于你的大作的,也有一点。这请你不要误解,以为是为了“地位”的关系,即使是猫狗之类,你倘给以打击之后,它也会避开一点的,我也常对于青年,避到僻静区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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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最先进的思想只有站在最高层的先进的少数人能够了解,等到这种思想透入群众里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先进的思想了。这些话,是告诉我们芸芸众生,到底有一大部分感觉不敏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不平等,除了诅咒造物的不公,我们还能怨谁呢?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人类的演进史,可以一笔抹杀,而革命也不能发生了。世界文化的推进,全赖少数先觉之冲锋陷阵,如果各个人的聪明才智,都是相等,文化也早就发达到极致了,世界也就大同了,所谓“螺旋式进行”一句话,还不是等于废话?艺术是文化的一部,文化有进退,艺术自不能除外。民众化的艺术,以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差来说,简直不能成立。自然,借文艺以革命这梦呓,也终究是一种梦呓罢了!以上是我的意思,未知先生以为如何?
 
   
 
   
  艺术的重要,我并没有忘记,不过做事是要分工的,所以我祝你们的刊物从速出来,我极愿意先看看战斗的青年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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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八,三,二五,冬芬〔5〕。
 
   
 
   
  此复,并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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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信
 
   
 
   
  时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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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芬先生:
 
   
 
   
  鲁迅 启上。六月五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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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批评家,因此也不是艺术家,因为现在要做一个什么家,总非自己或熟人兼做批评不可,没有一伙,是不行的,至少,在现在的上海滩上。因为并非艺术家,所以并不以为艺术特别崇高,正如自己不卖膏药,便不来打拳赞药一样。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社会现象,是时代的人生记录,人类如果进步,则无论他所写的是外表,是内心,总要陈旧,以至灭亡的。不过近来的批评家,似乎很怕这两个字,只想在文学上成仙。
 
   
 
   
  备考: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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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主义的名称的勃兴,也是必然的现象。世界上时时有革命,自然会有革命文学。世界上的民众很有些觉醒了,虽然有许多在受难,但也有多少占权,那自然也会有民众文学——说得彻底一点,则第四阶级文学。
 
   
 
   
  鲁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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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批评界怎样的趋势,我却不大了然,也不很注意。就耳目所及,只觉得各专家所用的尺度非常多,有英国美国尺,有德国尺,有俄国尺,有日本尺,自然又有中国尺,或者兼用各种尺。有的说要真正,有的说要斗争,有的说要超时代〔6〕,有的躲在人背后说几句短短的冷话。还有,是自己摆着文艺批评家的架子,而憎恶别人的鼓吹了创作。倘无创作,将批评什么呢,这是我最所不能懂得他的心肠的。
 
   
 
   
  你肯回信,已经值得我们青年人感激,大凡中国的大文学家,对于一班无名小卒有什么询问或要求什么的信,是向来“相应不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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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此刻不谈。现在所号称革命文学家者,是斗争和所谓超时代。超时代其实就是逃避,倘自己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又要挂革命的招牌,便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必然地要走入那一条路的。身在现世,怎么离去?这是和说自己用手提着耳朵,就可以离开地球者一样地欺人。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若在这停滞的社会里居然滋长了,那倒是为这社会所容,已经离开革命,其结果,不过多卖几本刊物,或在大商店的刊物上挣得揭载稿子的机会罢了。
 
   
 
   
  你虽然不是美术家,但你对于美术的理论和今日世界美术之趋势,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也不必谦让的。不过,你因见了我那篇谈萧伯纳的东西,就不“再来开口”了,却使我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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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正人君子者流深怕这一着,于是大骂“偏激”之可恶,〔7〕以为人人应该相爱,现在被一班坏东西教坏了。他们饱人大约是爱饿人的,但饿人却不爱饱人,黄巢时候,人相食,〔8〕饿人尚且不爱饿人,这实在无须斗争文学作怪。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乾转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别方面应用他,我以为也可以。譬如“宣传”就是。
 
   
 
   
  萧,在幼稚的我,总疑心他有些虚伪,至今,我也还是这样想。讽刺或所谓幽默,是对付敌人的武器吧?劳动者和无产青年的热情的欢迎,不应该诚恳的接受么?当我读了你代萧辩护的文章以后,我便凭了一时的冲动,写出那篇也许可认为侮辱的东西。后来,在《现代》上看见你的《看萧和看萧的人们》,才知道你之喜欢萧,也不过“仅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点警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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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的辛克来儿说:一切文艺是宣传。〔9〕我们的革命的文学者曾经当作宝贝,用大字印出过;而严肃的批评家又说他是“浅薄的社会主义者”。但我——也浅薄——相信辛克来儿的话。一切文艺,是宣传,只要你一给人看。即使个人主义的作品,一写出,就有宣传的可能,除非你不作文,不开口。
 
   
 
   
  你是中国文坛的老前辈,能够一直跟着时代前进,使我们想起了俄国的高尔基。我们其所以敢冒昧的写信请你写文章指导我们,也就是曾想起高尔基极高兴给青年们通信,写文章,改文稿。在识字运动尚未普及的中国,美术的力量也许较文字来得大些吧,而今日中国的艺坛,是如此之堕落,凡学美术的和懂得美术的人,可以不负起纠正错误的责任么?自然,以先生的地位,是不便参加一个幼稚的团体的战斗的,不过,我们希望你于“谈谈文学”之外,不要忘记了美术的重要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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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用于革命,作为工具的一种,自然也可以的。
 
   
 
   
  《论语》第十八期上有一张猛克的《鲁迅与高尔基》的插图,这张插图原想放进《大众艺术》〔10〕的,后来,被一位与《论语》有关系的人拿去发表,却无端加上“俨然”两字,这与作者的原意是相反的,为了责任,只好在这儿来一个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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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以为当先求内容的充实和技巧的上达,不必忙于挂招牌。“稻香村”“陆稿荐”〔10〕,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了,“皇太后鞋店”的顾客,我看见也并不比“皇后鞋店”里的多。一说“技巧”,革命文学家是又要讨厌的。但我以为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将白也算作色),而凡颜色未必都是花一样。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
 
   
 
   
  又要使你在百忙中抽出一两分钟的时间来读这封信,不觉得“讨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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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中国之所谓革命文学,似乎又作别论。招牌是挂了,却只在吹嘘同伙的文章,而对于目前的暴力和黑暗不敢正视。作品虽然也有些发表了,但往往是拙劣到连报章记事都不如;或则将剧本的动作辞句都推到演员的“昨日的文学家”〔11〕身上去。那么,剩下来的思想的内容一定是很革命底了罢?我给你看两句冯乃超的剧本的结末的警句:“野雉:我再不怕黑暗了。
 
   
 
   
  祝你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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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儿:我们反抗去!”
 
   
 
   
  一个你不认识的青年魏猛克上。六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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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四日。鲁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六日上海《论语》半月刊第十九期,在魏猛克的“来信”之后,总题为《两封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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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六期。
 
   
 
   
  魏猛克,湖南长沙人,美术工作者。当时是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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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新闻报》一八九三年二月十七日创刊于上海的日报,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停刊。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该报曾连载鲁迅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在上海暨南大学的讲演《文艺与政治的歧途》(后收入《集外集》)。
 
   
 
   
  〔2〕 萧 即萧伯纳(G.B.Shaw,1856—1950),英国剧作家、批评家。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早年参加过英国改良主义的政治组织费边社。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谴责帝国主义战争,同情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一九三三年他来中国游历,于二月十二日抵香港,十七日到达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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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民众主义和天才》日本作家金子筑水作,YS译文载《语丝》第四卷第十期(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
 
   
 
   
  〔3〕 我的为萧辩护 指鲁迅在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上发表的《萧伯纳颂》一文。该文后改题《颂萧》,收入《伪自由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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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泰奴(1828—1893)通译泰纳,法国文艺理论家。他认为:民族、环境、时代是决定文学艺术的三个重要因素。在他所著《艺术哲学》一书中充分发挥了这个论点。
 
   
 
   
  〔4〕 香港大学 英国殖民当局于一九一二年三月十一日在香港创办的综合大学。萧伯纳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三日在该校发表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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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冬芬即董秋芳(1897—1977),浙江绍兴人,当时北京大学英文系学生。
 
   
 
   
  〔5〕 秦桧(1090—1155) 字会之,江宁(今江苏南京)人,南宋主张降金的内奸,杀害岳飞的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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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超时代当时革命文学运动中部分人提出的文学主张,如钱杏邨在《太阳月刊》一九二八年三月号发表的《死去了的阿Q时代》中说:“无论从那一国的文学去看,真正的时代的作家,他的著作没有不顾及时代的,没有不代表时代的。超越时代的这一点精神就是时代作家的唯一生命!”并批评鲁迅的著作“没有超越时代”。
 
   
 
   
  〔6〕 诸葛亮(181—234) 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蜀国丞相。在《三国演义》中,他是一个具有高度智慧和谋略的典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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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正人君子者流指新月社中人。他们在《新月》月刊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三月)的发刊词《“新月”的态度》中,攻击革命文学“偏激”,是他们的“态度所不容的”。又说:“我们不崇拜任何的偏激因为我们相信社会的纪纲是靠着积极的情感来维系的,在一个常态社会的天平上,情爱的分量一定超过仇恨的分量,互助的精神一定超过互害与互杀的动机。”
 
   
 
   
  〔7〕 高尔基(M.A.YLT[XcP,1868—1936) 苏联无产阶级作家。著小说《母亲》、《福玛•高尔杰耶夫》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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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黄巢(?—884)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唐末农民起义领袖。曾建立大齐政权。据新、旧《唐书•黄巢传》记载,中和三年(883)他率起义军退出长安(今西安),途中受敌人围困,粮食匮乏,起义军曾“俘人而食”。
 
   
 
   
  〔8〕 指魏猛克的漫画《鲁迅与高尔基》,画中鲁迅形象矮小,站在高大的高尔基身旁。这幅画后被李青崖标上“俨然”二字,发表在《论语》半月刊第十八期(一九三三年六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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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辛克莱在《拜金艺术(艺术之经济学的研究)》一书中曾说:“一切的艺术是宣传”。《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刊载冯乃超的译文时,将这句话用大号字标出。列宁曾称辛克莱“是一个有感情而没有理论修养的社会主义者”。(《列宁全集》第二十一卷二四一页,一九六○年人民出版社出版)
 
   
 
   
  〔9〕 “再来开口” 鲁迅的《萧伯纳颂》一文发表后,魏猛克曾在他编辑的美术小报《曼陀罗》上发表文章,嘲笑鲁迅是从“坟”里爬出来撰文欢迎萧伯纳的。后来魏猛克等举办美术展览会,写信请鲁迅给予支持,鲁迅在五月十三日的复信(已佚)中表示:自己不是学美术的,如果“再来开口”,就比从“坟”里爬出来还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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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稻香村”“陆稿荐”过去上海等大城市有名的食品店和肉食店牌号。
 
   
 
   
  〔10〕 《大众艺术》 魏猛克等拟办的刊物,后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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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昨日的文学家”冯乃超在独幕话剧《同在黑暗的路上走》(一九二八年一月《文化批判》第一号)的“附识”中说:“戏曲的本质应该在人物的动作上面去求,洗练的会话,深刻的事实,那些工作让给昨日的文学家去努力吧。”篇末所引就是这个剧本中的对话。
  
我的种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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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写(夜记之一)
  
  上海恐怕也真是中国的“最文明”的地方,在电线柱子和墙壁上,夏天常有劝人勿吃天然冰的警告,春天就是告诫父母,快给儿女去种牛痘的说帖,上面还画着一个穿红衫的小孩子。我每看见这一幅图,就诧异我自己,先前怎么会没有染到天然痘,呜呼哀哉,于是好像这性命是从路上拾来似的,没有什么希罕,即使姓名载在该杀的“黑册子”〔2〕上,也不十分惊心动魄了。但自然,几分是在所不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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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现在,在上海的孩子,听说是生后六个月便种痘就最安全,倘走过施种牛痘局的门前,所见的中产或无产的母亲们抱着在等候的,大抵是一岁上下的孩子,这事情,现在虽是不属于知识阶级的人们也都知道,是明明白白了的。我的种痘却很迟了,因为后来记的清清楚楚,可见至少已有两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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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不大写东西,而写给《莽原》〔2〕的尤其少。我自己明白这原因。说起来是极可笑的,就因为它纸张好。有时有一点杂感,子细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要去填黑了那么洁白的纸张,便废然而止了。好的又没有。我的头里是如此地荒芜,浅陋,空虚。
 
   
 
   
  虽说住的是偏僻之处,和别地方交通很少,比现在可以减少输入传染病的机会,然而天花却年年流行的,因此而死的常听到。我居然逃过了这一关,真是洪福齐天,就是每年开一次庆祝会也不算过分。否则,死了倒也罢了,万一不死而脸上留一点麻,则现在除年老之外,又添上一条大罪案,更要受青年而光脸的文艺批评家的奚落了。幸而并不,真是叨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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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谈的问题自然多得很,自宇宙以至社会国家,高超的还有文明,文艺。古来许多人谈过了,将来要谈的人也将无穷无尽。但我都不会谈。记得还是去年躲在厦门岛上的时候,因为太讨人厌了,终于得到“敬鬼神而远之”式的待遇,被供在图书馆楼上的一间屋子里。白天还有馆员,钉书匠,阅书的学生,夜九时后,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楼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后窗外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丛冢;一粒深黄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3〕。
 
   
 
   
  那时候,给孩子们种痘的方法有三样。一样,是淡然忘之,请痘神随时随意种上去,听它到处发出来,随后也请个医生,拜拜菩萨,死掉的虽然多,但活的也有,活的虽然大抵留着瘢痕,但没有的也未必一定找不出。一样是中国古法的种痘,将痘痂研成细末,给孩子由鼻孔里吸进去,发出来的地方虽然也没有一定的处所,但粒数很少,没有危险了。人说,这方法是明末发明的〔3〕,我不知道可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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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这就是一点“世界苦恼”〔4〕么?我有时想。然而大约又不是的,这不过是淡淡的哀愁,中间还带些愉快。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却愈渺茫了,几乎就要发见仅只我独自倚着石栏,此外一无所有。必须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第三样就是所谓“牛痘”了,因为这方法来自西洋,所以先前叫“洋痘”。最初的时候,当然,华人是不相信的,很费过一番宣传解释的气力。这一类宝贵的文献,至今还剩在《验方新编》〔4〕中,那苦口婆心虽然大足以感人,而说理却实在非常古怪的。例如,说种痘免疫之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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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结果却大抵不很高明。腿上钢针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处直拍下去,同时只知道蚊子在咬我。什么哀愁,什么夜色,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靠过的石栏也不再放在心里。而且这还是现在的话,那时呢,回想起来,是连不将石栏放在心里的事也没有想到的。仍是不假思索地走进房里去,坐在一把唯一的半躺椅——躺不直的藤椅子——上,抚摩着蚊喙的伤,直到它由痛转痒,渐渐肿成一个小疙瘩。我也就从抚摩转成搔,掐,直到它由痒转痛,比较地能够打熬。
 
   
 
   
  “‘痘为小儿一大病,当天行时,尚使远避,今无故取婴孩而与之以病,可乎?’曰:‘非也。譬之捕盗,乘其羽翼未成,就而擒之,甚易矣;譬之去莠,及其滋蔓未延,芟而除之,甚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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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的结果就更不高明了,往往是坐在电灯下吃柚子。
 
   
 
   
  但尤其非常古怪的是说明“洋痘”之所以传入中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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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过是蚊子的一叮,总是本身上的事来得切实。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也只能写一些这类小事情,而还万不能写得正如那一天所身受的显明深切。而况千叮万叮,而况一刀一枪,那是写不出来的。
 
   
 
   
  “予考医书中所载,婴儿生数日,刺出臂上污血,终身可免出痘一条,后六道刀法皆失传,今日点痘,或其遗法也。夫以万全之法,失传已久,而今复行者,大约前此劫数未满,而今日洋烟入中国,害人不可胜计,把那劫数抵过了,故此法亦从洋来,得以保全婴儿之年寿耳。若不坚信而遵行之,是违天而自外于生生之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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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采爱看血写的书〔5〕。但我想,血写的文章,怕未必有罢。文章总是墨写的,血写的倒不过是血迹。它比文章自然更惊心动魄,更直截分明,然而容易变色,容易消磨。这一点,就要任凭文学逞能,恰如冢中的白骨,往古来今,总要以它的永久来傲视少女颊上的轻红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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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就是随便写写罢,横竖也只能如此。这些都应该和时光一同消逝,假使会比血迹永远鲜活,也只足证明文人是侥幸者,是乖角儿。但真的血写的书,当然不在此例。
 
   
 
   
  而我所种的就正是这抵消洋烟之害的牛痘。去今已五十年,我的父亲也不是新学家,但竟毅然决然的给我种起“洋痘”来,恐怕还是受了这种学说的影响,因为我后来检查藏书,属于“子部医家类”〔5〕者,说出来真是惭愧得很,——实在只有《达生篇》〔6〕和这宝贝的《验方新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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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便觉得“写什么”倒也不成什么问题了。
 
   
 
   
  那时种牛痘的人固然少,但要种牛痘却也难,必须待到有一个时候,城里临时设立起施种牛痘局来,才有种痘的机会。我的牛痘,是请医生到家里来种的,大约是特别隆重的意思;时候可完全不知道了,推测起来,总该是春天罢。这一天,就举行了种痘的仪式,堂屋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子,系上红桌帷,还点了香和蜡烛,我的父亲抱了我,坐在桌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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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样写”的问题,我是一向未曾想到的。初知道世界上有着这么一个问题,还不过两星期之前。那时偶然上街,偶然走进丁卜书店去,偶然看见一叠《这样做》〔6〕,便买取了一本。这是一种期刊,封面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少年兵士。我一向有一种偏见,凡书面上画着这样的兵士和手捏铁锄的农工的刊物,是不大去涉略的,因为我总疑心它是宣传品。发抒自己的意见,结果弄成带些宣传气味了的伊孛生〔7〕等辈的作品,我看了倒并不发烦。但对于先有了“宣传”两个大字的题目,然后发出议论来的文艺作品,却总有些格格不入,那不能直吞下去的模样,就和雒诵〔8〕教训文学的时候相同。但这《这样做》却又有些特别,因为我还记得日报上曾经说过,是和我有关系的。也是凡事切己,则格外关心的一例罢,我便再不怕书面上的骑马的英雄,将它买来了。回来后一检查剪存的旧报,还在的,日子是三月七日,可惜没有注明报纸的名目,但不是《民国日报》,便是《国民新闻》〔9〕,因为我那时所看的只有这两种。下面抄一点报上的话:“自鲁迅先生南来后,一扫广州文学之寂寞,先后创办者有《做什么》,《这样做》两刊物。闻《这样做》为革命文学社定期出版物之一,内容注重革命文艺及本党主义之宣传。……”
 
   
 
   
  上首呢,还是侧面,现在一点也不记得了。这种仪式的出典,也至今查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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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首的两句话有些含混,说我都与闻其事的也可以,说因我“南来”了而别人创办的也通。但我是全不知情。当初将日报剪存,大概是想调查一下的,后来却又忘却,搁下了。现在还记得《做什么》〔10〕出版后,曾经送给我五本。我觉得这团体是共产青年主持的,因为其中有“坚如”,“三石”等署名,该是毕磊〔11〕,通信处也是他。他还曾将十来本《少年先锋》〔12〕送给我,而这刊物里面则分明是共产青年所作的东西。果然,毕磊君大约确是共产党,于四月十八日从中山大学被捕。据我的推测,他一定早已不在这世上了,这看去很是瘦小精干的湖南的青年。
 
   
 
   
  这时我就看见了医官。穿的是什么服饰,一些记忆的影子也没有,记得的只是他的脸:胖而圆,红红的,还带着一副墨晶的大眼镜。尤其特别的是他的话我一点都不懂。凡讲这种难懂的话的,我们这里除了官老爷之外,只有开当铺和卖茶叶的安徽人,做竹匠的东阳人,和变戏法的江北佬。官所讲者曰“官话”,此外皆谓之“拗声”。他的模样,是近于官的,大家都叫他“医官”,可见那是“官话”了。官话之震动了我的耳膜,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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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做》却在两星期以前才见面,已经出到七八期合册了。第六期没有,或者说被禁止,或者说未刊,莫衷一是,我便买了一本七八合册和第五期。看日报的记事便知道,这该是和《做什么》反对,或对立的。我拿回来,倒看上去,通讯栏里就这样说:“在一般CP〔13〕气焰盛张之时,……而你们一觉悟起来,马上退出CP,不只是光退出便了事,尤其值得CP气死的,就是破天荒的接二连三的退出共产党登报声明。……”那么,确是如此了。
 
   
 
   
  照种痘程序来说,他一到,该是动刀,点浆了,但我实在糊涂,也一点都没有记忆,直到二十年后,自看臂膊上的疮痕,才知道种了六粒,四粒是出的。但我确记得那时并没有痛,也没有哭,那医官还笑着摩摩我的头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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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又即刻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大相反对的两种刊物,都因我“南来”而“先后创办”呢?这在我自己,是容易解答的:因为我新来而且灰色。但要讲起来,怕又有些话长,现在姑且保留,待有相当的机会时再说罢。
 
   
 
   
  “乖呀,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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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且说我看《这样做》。看过通讯,懒得倒翻上去了,于是看目录。忽而看见一个题目道:《郁达夫〔14〕先生休矣》,便又起了好奇心,立刻看文章。这还是切己的琐事总比世界的哀愁关心的老例,达夫先生是我所认识的,怎么要他“休矣”了呢?急于要知道。假使说的是张龙赵虎,或是我素昧平生的伟人,老实说罢,我决不会如此留心。
 
   
 
   
  什么叫“乖呀乖呀”,我也不懂得,后来父亲翻译给我说,这是他在称赞我的意思。然而好像并不怎么高兴似的,我所高兴的是父亲送了我两样可爱的玩具。现在我想,我大约两三岁的时候,就是一个实利主义者的了,这坏性质到老不改,至今还是只要卖掉稿子或收到版税,总比听批评家的“官话”要高兴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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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达夫先生在《洪水》〔15〕上有一篇《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说这一次的革命是阶级斗争的理论的实现,而记者则以为是民族革命的理论的实现。大约还有英雄主义不适宜于今日等类的话罢,所以便被认为“中伤”和“挑拨离间”,非“休矣”不可了。
 
   
 
   
  一样玩具是朱熹所谓“持其柄而摇之,则两耳还自击”的鼗鼓〔7〕,在我虽然也算难得的事物,但仿佛曾经玩过,不觉得希罕了。最可爱的是另外的一样,叫作“万花筒”,是一个小小的长圆筒,外糊花纸,两端嵌着玻璃,从孔子较小的一端向明一望,那可真是猗欤休哉,里面竟有许多五颜六色,希奇古怪的花朵,而这些花朵的模样,都是非常整齐巧妙,为实际的花朵丛中所看不见的。况且奇迹还没有完,如果看得厌了,只要将手一摇,那里面就又变了另外的花样,随摇随变,不会雷同,语所谓“层出不穷”者,大概就是“此之谓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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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电灯下回想,达夫先生我见过好几面,谈过好几回,只觉他稳健和平,不至于得罪于人,更何况得罪于国。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流于“偏激”了?我倒要看看《洪水》。
 
   
 
   
  然而我也如别的一切小孩——但天才不在此例——一样,要探检这奇境了。我于是背着大人,在僻远之地,剥去外面的花纸,使它露出难看的纸版来;又挖掉两端的玻璃,就有一些五色的通草丝和小片落下;最后是撕破圆筒,发见了用三片镜玻璃条合成的空心的三角。花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想做它复原,也没有成功,这就完结了。我真不知道惋惜了多少年,直到做过了五十岁的生日,还想找一个来玩玩,然而好像究竟没有孩子时候的勇猛了,终于没有特地出去买。否则,从竖着各种旗帜的“文学家”看来,又成为一条罪状,是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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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期刊,听说在广西是被禁止的了,广东倒还有。我得到的是第三卷第二十九至三十二期。照例的坏脾气,从三十二期倒看上去,不久便翻到第一篇《日记文学》,也是达夫先生做的,于是便不再去寻《在方向转换的途中》,变成看谈文学了。我这种模模胡胡的看法,自己也明知道是不对的,但“怎么写”的问题,却就出在那里面。
 
   
 
   
  现在的办法,譬如半岁或一岁种过痘,要稳当,是四五岁时候必须再种一次的。但我是前世纪的人,没有办得这么周密,到第二,第三次的种痘,已是二十多岁,在日本的东京了,第二次红了一红,第三次毫无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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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意思,大略是说凡文学家的作品,多少总带点自叙传的色彩的,若以第三人称来写出,则时常有误成第一人称的地方。而且叙述这第三人称的主人公的心理状态过于详细时,读者会疑心这别人的心思,作者何以会晓得得这样精细?于是那一种幻灭之感,就使文学的真实性消失了。所以散文作品中最便当的体裁,是日记体,其次是书简体。
 
   
 
   
  最末的种痘,是十年前,在北京混混的时候。那时也在世界语专门学校〔8〕里教几点钟书,总该是天花流行了罢,正值我在讲书的时间内,校医〔9〕前来种痘了。我是一向煽动人们种痘的,而这学校的学生们,也真是令人吃惊。都已二十岁左右了,问起来,既未出过天花,也没有种过牛痘的多得很。况且去年还有一个实例,是颇为漂亮的某女士缺课两月之后,再到学校里来,竟变换了一副面目,肿而且麻,几乎不能认识了;还变得非常多疑而善怒,和她说话之际,简直连微笑也犯忌,因为她会疑心你在暗笑她,所以我总是十分小心,庄严,谨慎。自然,这情形使某种人批评起来,也许又会说是我在用冷静的方法,进攻女学生的。但不然,老实说罢,即使原是我的爱人,这时也实在使我有些“进退维谷”〔10〕,因为柏拉图式的恋爱论〔11〕,我是能看,能言,而不能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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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诚然也值得讨论的。但我想,体裁似乎不关重要。上文的第一缺点,是读者的粗心。但只要知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别人以叙自己,或以自己推测别人的东西,便不至于感到幻灭,即使有时不合事实,然而还是真实。其真实,正与用第三人称时或误用第一人称时毫无不同。倘有读者只执滞于体裁,只求没有破绽,那就以看新闻记事为宜,对于文艺,活该幻灭。而其幻灭也不足惜,因为这不是真的幻灭,正如查不出大观园的遗迹,而不满于《红楼梦》〔16〕者相同。倘作者如此牺牲了抒写的自由,即使极小部分,也无异于削足适履的。
 
   
 
   
  不过一个好好的人,明明有妥当的方法,却偏要使细菌到自己的身体里来繁殖一通,我实在以为未免太近于固执;倒也不是想大家生得漂亮,给我可以冷静的进攻。总之,我在讲堂上就又竭力煽动了,然而困难得很,因为大家说种痘是痛的。再四磋商的结果,终于公举我首先种痘,作为青年的模范,于是我就成了群众所推戴的领袖,率领了青年军,浩浩荡荡,奔向校医室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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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种缺陷,在中国也已经是颇古的问题。纪晓岚攻击蒲留仙的《聊斋志异》,〔17〕就在这一点。两人密语,决不肯泄,又不为第三人所闻,作者何从知之?所以他的《阅微草堂笔记》,竭力只写事状,而避去心思和密语。但有时又落了自设的陷阱,于是只得以《春秋左氏传》的“浑良夫梦中之噪”来解嘲。〔18〕他的支绌的原因,是在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靠事实来取得真实性,所以一与事实相左,那真实性也随即灭亡。如果他先意识到这一切是创作,即是他个人的造作,便自然没有一切挂碍了。
 
   
 
   
  虽是春天,北京却还未暖和的,脱去衣服,点上四粒豆浆,又赶紧穿上衣服,也很费一点时光。但等我一面扣衣,一面转脸去看时,我的青年军已经溜得一个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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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的幻灭的悲哀,我以为不在假,而在以假为真。记得年幼时,很喜欢看变戏法,猢狲骑羊,石子变白鸽,最末是将一个孩子刺死,盖上被单,一个江北口音的人向观众装出撒钱模样道:Huazaa!Huazaa!〔19〕大概是谁都知道,孩子并没有死,喷出来的是装在刀柄里的苏木汁〔20〕,Huazaa一够,他便会跳起来的。但还是出神地看着,明明意识着这是戏法,而全心沉浸在这戏法中。万一变戏法的定要做得真实,买了小棺材,装进孩子去,哭着抬走,倒反索然无味了。这时候,连戏法的真实也消失了。
 
   
 
   
  自然,牛痘在我身上,也还是一粒也没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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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的《林黛玉日记》〔21〕,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板桥家书》〔22〕我也不喜欢看,不如读他的《道情》。我所不喜欢的是他题了家书两个字。那么,为什么刻了出来给许多人看的呢?不免有些装腔。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日记体,书简体,写起来也许便当得多罢,但也极容易起幻灭之感;而一起则大抵很厉害,因为它起先模样装得真。
 
   
 
   
  但也不能就决定我对于牛痘已经决无感应,因为这校医和他的痘浆,实在令我有些怀疑。他虽是无政府主义者,博爱主义者,然而托他医病,却是不能十分稳当的。也是这一年,我在校里教书的时候,自己觉得发热了,请他诊察之后,他亲爱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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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缦堂日记》〔23〕近来已极风行了,我看了却总觉得他每次要留给我一点很不舒服的东西。为什么呢?一是钞上谕。大概是受了何焯〔24〕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二是许多墨涂。写了尚且涂去,该有许多不写的罢?三是早给人家看,钞,自以为一部著作了。我觉得从中看不见李慈铭的心,却时时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骗。翻翻一部小说,虽是很荒唐,浅陋,不合理,倒从来不起这样的感觉的。
 
   
 
   
  “你是肋膜炎,快回去躺下,我给你送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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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后来胡适之先生也在做日记,并且给人传观了。照文学进化的理论讲起来,一定该好得多。我希望他提前陆续的印出。
 
   
 
   
  我知道这病是一时难好的,于生计大有碍,便十分忧愁,连忙回去躺下了,等着药,到夜没有来,第二天又焦灼的等了一整天,仍无消息。夜里十时,他到我寓里来了,恭敬的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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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想,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做作的写信和日记,恐怕也还不免有破绽,而一有破绽,便破灭到不可收拾了。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
 
   
 
   
  “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把药忘记了,现在特地来赔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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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要紧。此刻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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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十八、十九期合刊。
 
   
 
   
  “阿呀呀!药,我可没有带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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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莽原》文艺刊物,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创刊,初为周刊,附《京报》发行,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一月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出版发行。同年八月鲁迅离开北京后,由韦素园编辑,出至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他走后,我独自躺着想,这样的医治法,肋膜炎是决不会好的。第二天的上午,我就坚决的跑到一个外国医院〔12〕去,请医生详细诊察了一回,他终于断定我并非什么肋膜炎,不过是感冒。我这才放了心,回寓后不再躺下,因此也疑心到他的痘浆,可真是有效的痘浆,然而我和牛痘,可是那一回要算最后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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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这几句是作者在《野草•题辞》中所说的话。
 
   
 
   
  直到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我才又遇到了种痘的机会。那时我们从闸北火线上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里〔13〕,虽然楼梯和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因四近还是胡琴声和打牌声,真如由地狱上了天堂一样。过了几天,两位大人来查考了,他问明了我们的人数,写在一本簿子上,就昂然而去。我想,他是在造难民数目表,去报告上司的,现在大概早已告成,归在一个什么机关的档案里了罢。后来还来了一位公务人员,却是洋大人,他用了很流畅的普通语,劝我们从乡下逃来的人们,应该赶快种牛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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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世界苦恼”(Weltschmerz)原为奥地利诗人莱瑙(NALeMnau,1802—1850)的话,意思说人们生活在世上是苦恼的;后来有一些资产阶级文艺家引用它来解释文艺创作,认为创作起因于这种苦恼的感觉。
 
   
 
   
  这样不化钱的种痘,原不妨伸出手去,占点便宜的,但我还睡在地板上,天气又冷,懒得起来,就加上几句说明,给了他拒绝。他略略一想,也就作罢了,还低了头看着地板,称赞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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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尼采(FANietzschc,1844—1900)德国哲学家,“超人哲学”的鼓吹者。他在《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读与写》中说:“在一切著作中,吾所爱者,惟用血写之著作。”(据萧赣译文,商务印书馆出版)
 
   
 
   
  “我相信你的话,我看你是有知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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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这样做》旬刊,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在广州创刊,孔圣裔(共产党的叛徒)主编,“革命文学社”编辑发行。它以“努力革命文化的宣传”为幌子,配合国民党的白色恐怖,猖狂反共反人民。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看我的名誉,在古今中外的医官的嘴上是都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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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伊孛生(HAIbsen,1828—1906) 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他的作品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虚伪、庸俗作了猛烈的批判,提出了婚姻、家庭和社会的改革问题。剧本有《玩偶之家》、《国民公敌》等。
 
   
 
   
  但靠着做“难民”的机会,我也有了巡阅马路的工夫,在不意中,竟又看见万花筒了,听说还是某大公司的制造品。我的孩子是生后六个月就种痘的,像一个蚕蛹,用不着玩具的贿赂;现在大了一点,已有收受贡品的资格了,我就立刻买了去送他。然而很奇怪,我总觉得这一个远不及我的那一个,因为不但望进去总是昏昏沉沉,连花朵也毫不鲜明,而且总不见一个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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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雒诵一作洛诵,语见《庄子•大宗师》,反复诵读的意思。
 
   
 
   
  我有时也会忽然想到儿童时代所吃的东西,好像非常有味,处境不同,后来永远吃不到了。但因为或一机会,居然能够吃到了的也有。然而奇怪的是味道并不如我所记忆的好,重逢之后,倒好像惊破了美丽的好梦,还不如永远的相思一般。我这时候就常常想,东西的味道是未必退步的,可是我老了,组织无不衰退,味蕾当然也不能例外,味觉的变钝,倒是我的失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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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民国日报》一九二三年国民党在广州创办的报纸,一九三七年改名为《中山日报》。《国民新闻》,一九二五年国民党人在广州创办的报纸,初期宣传革命,“四•一二”政变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控制,成为反革命宣传的喉舌。
 
   
 
   
  对于这万花筒的失望,我也就用了同样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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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做什么》周刊,中国共产党广东区委学生运动委员会的机关刊物,一九二七年二月七日创刊,毕磊主编,广州国光书店发行。
 
   
 
   
  幸而我的孩子也如我的脾气一样——但我希望他大起来会改变——他要探检这奇境了。首先撕去外面的花纸,露出来的倒还是十九世纪一样的难看的纸版,待到挖去一端的玻璃,落下来的却已经不是通草条,而是五色玻璃的碎片。围成三角形的三块玻璃也改了样,后面并非摆锡,只不过涂着黑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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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毕磊(1902—1927)笔名坚如、三石,湖南长沙人。当时为中山大学英文系学生,曾任中共广东区委学生运动委员会副书记,在广州“四•一五”反革命事件中被捕牺牲。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自责是错误的。黑玻璃虽然也能返光,却远不及镜玻璃之强;通草是轻的,易于支架起来,构成巨大的花朵,现在改用玻璃片,就无论怎样加以动摇,也只能堆在角落里,像一撮沙砾了。这样的万花筒,又怎能悦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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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少年先锋》旬刊,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广东区委员会机关刊物,一九二六年九月一日创刊;李伟森等先后主编,广州国光书店发行。
 
   
 
   
  整整的五十年,从地球年龄来计算,真是微乎其微,然而从人类历史上说,却已经是半世纪,柔石丁玲〔14〕他们,就活不到这么久。我幸而居然经历过了,我从这经历,知道了种痘的普及,似乎比十九世纪有些进步,然而万花筒的做法,却分明的大大的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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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CAPA英语CommunistParty的缩写,即共产党。
 
   
 
   
  六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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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郁达夫(1896—1945)浙江富阳人,作家,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他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发表《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认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是“中国全民众的要求解放运动”,“是马克斯的阶级斗争理论的实现”,而“足以破坏我们目下革命运动的最大危险”是“封建时代的英雄主义”。并说:“光凭一两个英雄,来指使民众,利用民众,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真正识时务的革命领导者,应该一步不离开民众,以民众的利害为利害,以民众的敌人为敌人,万事要听民众的指挥,要服从民众的命令才行。若有一二位英雄,以为这是迂阔之谈,那么你们且看着,且看你们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能够持续几何时。”这些话是对当时蒋介石反革命派的批判,所以《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六月)就发表了孔圣裔的《郁达夫先生休矣》一文,对郁进行攻击说:“我意料不到,万万意料不到郁达夫先生的论调,竟是中国共产党攻击我们劳苦功高的蒋介石同志的论调,什么英雄主义,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郁达夫先生!你现在做了共产党的工具,还是想跑去武汉方面升官发财,特使来托托共产党的大脚?”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上海《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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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洪水》创造社刊物,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日创办于上海,初为周刊,仅出一期;一九二五年九月改出半月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2〕 “黑册子” 指一九三三年六月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发出的预谋暗杀革命、进步人士和国民党内部反蒋分子的黑名单。美国人伊罗生在上海主办的《中国论坛》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三年七月)曾以《钩命单》为标题将它披露,其中列有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鲁迅、茅盾等五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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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红楼梦》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为一百二十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高鹗续作。大观园是书中人物活动的场所。
 
   
 
   
  〔3〕 关于中国古法种痘,相传始于宋代,至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已设立痘疹专科。清代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曾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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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纪晓岚(1724—1805)名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清代文学家。著有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包括《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滦阳续录》五种)。他的门人盛时彦在《姑妄听之》的《跋》中,记有他攻击《聊斋志异》的话:“先生(按指纪昀)尝曰,‘《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蒲留仙(1640—1715),名松龄,字留仙,山东淄川(今淄博)人,清代小说家。《聊斋志异》是他的一部短篇小说集。
 
   
 
   
  〔4〕 《验方新编》 清代鲍相邴编著,八卷,是过去流行的通俗医药书。本文引用的两段话,见该书卷五“痘症”。“六道”原作“穴道”;“今日”原作“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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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中,记了旁人所谈的一个读书人受鬼奚落的故事,末段是:“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鉏鹿兄槐下之辞,浑良夫梦中之噪,谁闻之欤!’”“浑良夫梦中之噪”,见《春秋左氏传》哀公十七年:“(秋,七月)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长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按浑良夫原系卫臣,这年春天被卫太子所杀,所以书中说卫侯在梦中见他披发大叫。《春秋左氏传》,是一部用史实解释《春秋》的书,相传为春秋时鲁国人左丘明撰。
 
   
 
   
  〔5〕 “子部医家类” 中国古代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医学书籍属“子”部“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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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huazaa用拉丁字母拼写的象声词,译音似“哗嚓”,形容撒钱的声音。
  〔6〕 《达生篇》 清代亟斋居士(王琦)著,一卷,是过去流行的中医妇产科专书。
 
 
   
 
   
  〔7〕 朱熹 (1130—1200) 字元晦,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理学家。著有《四书集注》、《诗集传》等。这里的引文见《四书集注•论语•微子》注文,“两耳”原作“旁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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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苏木汁苏木是常绿小乔木,心材称“苏方”。苏木汁即用“苏方”制成的红色溶液,可作染料。
 
   
 
   
  〔8〕 世界语专门学校 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鲁迅于一九二三年九月至一九二五年三月在该校义务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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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林黛玉日记》一部假托《红楼梦》中人物林黛玉口吻的日记体小说,喻血轮作,内容庸俗拙劣,一九一八年上海广文书局出版。
 
   
 
   
  〔9〕 这个校医名叫邓梦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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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板桥家书》清代郑燮作。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文学家、书画家。他的《家书》收书信十封。另有《道情》,收《老渔翁》等十首。
 
   
 
   
  〔10〕 “进退维谷” 语见《诗经•大雅•桑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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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情,原系道士唱的歌曲,后来演变为一种民间曲调。
 
   
 
   
  〔11〕 柏拉图式的恋爱论 指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所著《邦国篇》中宣扬的精神恋爱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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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越缦堂日记》清代李慈铭著,一九二○年商务印书馆曾经影印出版。
 
   
 
   
  〔12〕 外国医院 指日本人开设的山本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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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何焯(1661—1722)字屺瞻,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清代校勘家。康熙时官至编修,因事入狱,所藏书籍(包括他自己的著作)都被没收。康熙帝对这些书曾亲作检查,因未发现罪证,准予免罪并发还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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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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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勇的刊物是层出不穷,“文艺的分野”〔2〕上的确热闹起来了。日报广告上的《战线》这名目就惹人注意,一看便知道其中都是战士。承蒙一个朋友寄给我三本,才得看见了一点枪烟,并且明白弱水〔3〕做的《谈中国现在的文学界》里的有一粒弹子,是瞄准着我的。为什么呢?因为先是《“醉眼”中的朦胧》做错了。据说错处有三:一是态度,二是气量,三是年纪。复述易于失真,还是将这粒子弹移置在下面罢:“鲁迅那篇,不敬得很,态度太不兴了。我们从他先后的论战上看来,不能不说他的量气太窄了。最先(据所知)他和西滢战,继和长虹战〔4〕,我们一方面觉得正直是在他这面,一方面又觉得辞锋太有点尖酸刻薄,现在又和创造社战,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
 
   
 
   
  〔13〕 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事时,鲁迅的住所临近战区,一月三十日他全家避居内山书店,二月六日又迁至英租界内山书店支店的楼上暂住,三月中旬回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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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仿吾和初梨两人对他的批评是可以有反驳的地方,但这应庄严出之,因为他们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冷嘲热刺,只有对于冥顽不灵者为必要,因为是不可理喻。
 
   
 
   
  〔14〕 柔石(1902—1931) 原名赵平复,浙江宁海人,作家,“左联”成员。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政府秘密杀害。著有小说《为奴隶的母亲》、《二月》等。丁玲,原名蒋冰之,湖南临澧人,作家,左联成员。著有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中篇小说《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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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热烈猛进的绝对不合用这种态度。他那种态度,虽然在他自己亦许觉得骂得痛快,但那种口吻,适足表出‘老头子’的确不行吧了。好吧,这事本该是没有勉强的必要和可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去好了。我们不禁想起了五四时的林琴南〔5〕先生了!”
 
   
 
   
  她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在上海被捕,鲁迅写这篇文章时,正误传她在南京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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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段虽然并不涉及是非,只在态度,量气,口吻上,断定这“老头子的确不行”,从此又自然而然地抹杀我那篇文字,但粗粗一看,却很像第三者从旁的批评。从我看来,“尖酸刻薄”之处也不少,作者大概是青年,不会有“老头子”气的,这恐怕因为我“冥顽不灵”,不得已而用之的罢,或者便是自己不觉得。不过我要指摘,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先生,其实是创造社那一面的。我并非说,这些战士,大概是创造社里常见他的脚踪,或在艺术大学〔6〕里兼有一只饭碗,不过指明他们是相同的气类。因此,所谓《战线》,也仍不过是创造社的战线。所以我和西滢长虹战,他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而出现了。其实所断定的先两回的我的“正直”,也还是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的老头子老聃〔7〕先师的“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战略,我并不感服这类的公评。陈西滢也知道这种战法的,他因为要打倒我的短评,便称赞我的小说,以见他之公正。〔8〕即使真以为先两回是正直在我这面的罢,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同系,同社,同派,同流……。从他们那一面看来,事情可就两样了。我“和西滢战”了以后,现代系的唐有壬曾说《语丝》的言论,是受了墨斯科的命令;〔9〕“和长虹战”了以后,狂飙派的常燕生曾说《狂飙》的停版,也许因为我的阴谋。但除了我们两方以外,恐怕不大有人注意或记得了罢。事不干己,是很容易滑过去的。
 
 
辩“文人无行”〔1〕
 
 
 
  看今年的文字,已将文人的喜欢舐自己的嘴唇以至造谣卖友的行为,都包括在“文人无行”这一句成语里了。〔2〕但向来的习惯,函义是没有这么广泛的,搔发舐唇(但自然须是自己的唇),还不至于算在“文人无行”之中,造谣卖友,却已出于“文人无行”之外,因为这已经是卑劣阴险,近于古人之所谓“人头畜鸣”〔3〕了。但这句成语,现在是不合用的,科学早经证明,人类以外的动物,倒并不这样子。
 
 
   
 
   
  轻薄,浮躁,酗酒,嫖妓而至于闹事,偷香而至于害人,这是古来之所谓“文人无行”。然而那无行的文人,是自己要负责任的,所食的果子,是“一生潦倒”。他不会说自己的嫖妓,是因为爱国心切,借此消遣些被人所压的雄心;引诱女人之后,闹出乱子来了,也不说这是女人先来诱他的,因为她本来是婊子。他们的最了不得的辩解,不过要求对于文人,应该特别宽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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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对于创造社,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庄严”;即使在我以为是直道而行,他们也仍可认为“尖酸刻薄”。于是“论战”便变成“态度战”,“量气战”,“年龄战”了。但成仿吾辈的对我的“态度”,战士们虽然不屑留心到,在我本身是明白的。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讥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得多了”。〔10〕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就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么?还有,我合印一年的杂感为《华盖集》,另印先前所钞的小说史料为《小说旧闻钞》,是并不相干的。这位成仿吾先生却加以编排道:“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这使李初梨很高兴,今年又抄在《文化批判》里,还乐得不可开交道,“他(成仿吾)这段文章,比‘趣味文学’还更有趣些。”〔11〕但是还不够,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生”,还要加注道:“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
 
   
 
   
  现在的所谓文人,却没有这么没出息。时代前进,人们也聪明起来了。倘使他做过编辑,则一受别人指摘,他就会说这指摘者先前曾来投稿,不给登载,现在在报私仇〔4〕;其甚者还至于明明暗暗,指示出这人是什么党派,什么帮口,要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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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个“老”的错处,还给《战线》上的弱水先生作为“的确不行”的根源。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落的资料,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量气”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12〕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这种卑劣阴险的来源,其实却并不在“文人无行”,而还在于“文人无文”。近十年来,文学家的头衔,已成为名利双收的支票了,好名渔利之徒,就也有些要从这里下手。而且确也很有几个成功:开店铺者有之,造洋房者有之。不过手淫小说易于痨伤,“管他娘”词也难以发达,那就只好运用策略,施行诡计,陷害了敌人或者连并无干系的人,来提高他自己的“文学上的价值”。连年的水灾又给与了他们教训,他们以为只要决堤淹灭了五谷,草根树皮的价值就会飞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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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我是“老头子”,却的确是我的不行。“和长虹战”的时候,他也曾指出我这一条大错处,此外还嘲笑我的生病。〔13〕而且也是真的,我的确生过病,这回弱水这一位“小头子”对于这一节没有话说,可见有些青年究竟还怀着纯朴的心,很是厚道的。所以他将“冷嘲热刺”的用途,也瓜分开来,给“热烈猛进的”制定了优待条件。可惜我生得太早,已经不属于那一类,不能享受同等待遇了。但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这是“不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现在的市场上,实在也已经出现着这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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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回的不行,还只是我不行,无关年纪的。托尔斯泰,克罗颇特庚〔14〕,马克斯,虽然言行有“卑污”与否之分,但毕竟都苦斗了一生,我看看他们的照相,全有大胡子。因为我一个而抹杀一切“老头子”,大约是不算公允的。然而中国呢,自然不免又有些特别,不行的多。少年尚且老成,老年当然成老。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来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来做一篇影射小说〔15〕,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恶人道主义等——林琴南先生的事也正是一个证明。至于所以不行之故,其关键就全在他生得更早,不知道这一阶级将被“奥服赫变”,及早变计,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Fascist本相了。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足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象他的东拉西扯。
 
   
 
   
  将这样的“作家”,归入“文人无行”一类里,是受了骗的。他们不过是在“文人”这一面旗子的掩护之下,建立着害人肥己的事业的一群“商人与贼”〔5〕的混血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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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来说话,量气又太小了,再说下去,就要更小,“正直”岂但“不一定”在这一面呢,还要一定不在这一面。而且所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并非“大贫”〔16〕的民众……。但是,即使所讲的只是个人的事,有些人固然只看见个人,有些人却也看见背景或环境。例如《鲁迅在广东》这一本书,今年战士们忽以为编者和被编者希图不朽,〔17〕于是看得“烦躁”,也给了一点对于“冥顽不灵”的冷嘲。我却以为这太偏于唯心论了,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所以会有这一本书,其实不过是要黑字印在白纸上,订成一本,作商品出售罢了。无论是怎样泡制法,所谓“鲁迅”也者,往往不过是充当了一种的材料。这种方法,便是“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的创造社也在所不免的。托罗兹基〔18〕虽然已经“没落”,但他曾说,不含利害关系的文章,当在将来另一制度的社会里。我以为他这话却还是对的。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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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日。
 
   
 
   
  〔2〕 张若谷在一九三三年三月九日《大晚报•辣椒与橄榄》发表《恶癖》一文,把一些作家舔嘴唇、搔头发之类的癖习,都说成是“文人无行”(参看《伪自由书•文人无文》“备考”)。谷春帆在同年七月五日《申报•自由谈》发表《谈“文人无行”》一文,把造谣、卖友等卑劣行径,也说成是“文人无行”(参看《伪自由书•后记》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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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七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九期。
 
   
 
   
  〔3〕 “人头畜鸣” 语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后所附班固对秦二世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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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文艺的分野”当时创造社同人的常用语。如《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成仿吾在《打发他们去》一文中说:“在文艺的分野,把一切麻醉我们的社会意识的迷药与赞扬我们的敌人的歌辞清查出来,给还它们的作家,打发他们一道去。”
 
   
 
   
  〔4〕 指张资平。创造社的《文艺生活》周刊(一九二八年十二月)曾刊载蒋光慈的谈话,批评了张资平和他的三角恋爱小说。张资平便在自办的《乐群》月刊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二月)刊登“答辩”,说蒋光慈所以对他“冷嘲热讽”,是因为蒋曾向他推荐稿件受到拒绝的缘故。下文所说指人为“什么党派”和开店铺、造洋房以及“管他娘”词等,主要也是指张资平和曾今可,参看《伪自由书•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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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战线》文艺性周刊,一九二八年四月一日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五期停刊。署名弱水的这篇文章,原题《谈现在中国的文学界》,载该刊第一期。弱水,即潘梓年(1893—1972),江苏宜兴人,哲学家。
 
   
 
   
  〔5〕 “商人与贼” 取自曾今可中篇小说的书名《一个商人与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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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和西滢战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六年间,鲁迅与现代评论派的陈西滢等围绕女师大事件、五卅惨案和三一八惨案,进行了激烈的论战。和长虹战,指一九二六年底鲁迅对高长虹的诽谤所进行的回击。
 
 
娘儿们也不行〔1〕
 
 
 
  林语堂先生只佩服《论语》,不崇拜孟子,所以他要让娘儿们来干一下〔2〕。其实,孟夫子说过的:“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唯送死可以当大事”〔3〕。娘儿们只会“养生”,不会“送死”,如何可以叫她们来治天下!
 
 
   
 
   
  “养生”得太多了,就有人满之患,于是你抢我夺,天下大乱。非得有人来实行送死政策,叫大家一批批去送死,只剩下他们自己不可。这只有男子汉干得出来。所以文官武将都由男子包办,是并非无功受禄的。自然不是男子全体,例如林语堂先生举出的罗曼•罗兰等等就不在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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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林琴南(1852—1924)名纾,号畏庐,福建闽侯(今属福州)人,翻译家。他曾据别人口述,以文言翻译欧美文学作品一百多种,在当时影响很大,后集为《林译小说》。他晚年是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守旧派代表人物。
 
   
 
   
  懂得这层道理,才明白军缩会议〔5〕,世界经济会议〔6〕,废止内战同盟〔7〕等等,都只是一些男子汉骗骗娘儿们的玩意儿;他们自己心里是雪亮的:只有“送死”可以治国而平天下,——送死者,送别人去为着自己死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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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艺术大学即上海艺术大学,周勤豪创办的专教绘画的学校,一九二八年得到创造社的合作,开设文学、美术和社会科学三个系,主要课程由创造社同人分担。
 
   
 
   
  就说大多数“别人”不愿意去死,因而请慈母性的娘儿们来治理罢,那也是不行的。林黛玉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8〕,这就是女界的“内战”也是永远不息的意思。虽说娘儿们打起仗来不用机关枪,然而动不动就抓破脸皮也就不得了。何况“东风”和“西风”之间,还有另一种女人,她们专门在挑拨,教唆,搬弄是非。总之,争吵和打架也是女治主义国家的国粹,而且还要剧烈些。所以假定娘儿们来统治了,天下固然仍旧不得太平,而且我们的耳根更是一刻儿不得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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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老聃即老子,春秋末期楚国人,道家学派的创始人。引语出自《道德经》:“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人们以为天下的乱是由于男子爱打仗,其实不然的。这原因还在于打仗打得不彻底,和打仗没有认清真正的冤家。如果认清了冤家,又不像娘儿们似的空嚷嚷,而能够扎实的打硬仗,那也许真把爱打仗的男女们的种都给灭了。而娘儿们都大半是第三种:东风吹来往西倒,西风吹来往东倒,弄得循环报复,没有个结账的日子。同时,每一次打仗一因为她们倒得快,就总不会彻底,又因为她们大都特别认不清冤家,就永久只有纠缠,没有清账。统治着的男子汉,其实要感谢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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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陈西滢(1896—1970)名源,字通伯,笔名西滢,江苏无锡人,现代评论派重要成员。曾任北京大学、武汉大学教授。他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一期(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七日)的“闲话”中,先说鲁迅的《呐喊》是新文学最初十年短篇小说的“代表作品”,接着就攻击鲁迅的杂文:“我不能因为我不尊敬鲁迅先生的人格,就不说他的小说好,我也不能因为佩服他的小说,就称赞他其余的文章。我觉得他的杂感,除了《热风》中二三篇外,实在没有一读的价值。”
 
   
 
   
  所以现在世界的糟,不在于统治者是男子,而在这男子在女人的地统治。以妾妇之道治天下,天下那得不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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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唐有壬(1893—1935)湖南浏阳人。《现代评论》的经常撰稿人,后曾任国民党政府外交次长,著名的亲日派分子。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二日上海小报《晶报》刊载一则《现代评论被收买?》的消息,引用《语丝》七十六期有关《现代评论》接受段祺瑞津贴的文字,唐有壬便于同月十八日致函《晶报》辩解,并造谣说:“《现代评论》被收买的消息,起源于俄国莫斯科。”
 
   
 
   
  举半个例罢:明朝的魏忠贤〔9〕是太监——半个女人,他治天下的时候,弄得民不聊生,到处“养生”了许多干儿孙,把人的血肉廉耻当馒头似的吞噬,而他的狐群狗党还拥戴他配享孔庙,继承道统。半个女人的统治尚且如此可怕,何况还是整个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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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成仿吾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一月)《〈呐喊〉的评论》中说:“《呐喊》出版之后,各种出版物差不多一齐为它呐喊,人人谈的总是它,然而我真费尽了莫大的力才得到了一部。里面有许多篇是我在报纸杂志上见过的,然而大都是作者的门人手编的,所以糟得很,这回由令弟周作人先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多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一日《申报•自由谈》,署名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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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载《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
 
   
 
   
  〔2〕 让娘儿们来干一下 林语堂在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申报•自由谈》发表《让娘儿们干一下吧!》一文,其中引述美国某夫人“让女子来试一试统治世界”的话以后说:“世事无论是中国是外国,是再不会比现在男子统治下的情形更坏了。所以姑娘们来向我们要求‘让我们娘儿们试一试吧’,我只好老实承认我们汉子的失败,把世界的政权交给娘儿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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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印贴利更追亚”俄语YJ[GFFT]GJaTb的音译,即知识分子
 
   
 
   
  〔3〕 “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唯送死可以当大事” 语见《孟子•离娄下》。汉代赵岐注:“孝子事亲致养,未足以为大事;送终如礼,则为能奉大事也。”按林语堂《让娘儿们来干一下吧!》一文中有“娘儿们专会生养儿女,而我们汉子偏要开战,把最好的儿女杀死”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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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高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发表的《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毁谤鲁迅为“世故老人”,又嘲弄他“入于心身交病之状况矣”。
 
   
 
   
  〔4〕 林语堂文中主张“把当今的贤者如罗素,爱斯坦,罗兰之流请出来”“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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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克罗颇特庚(EAcAd`KaK[OTJ,1842—1921)通译克鲁泡金,俄国无政府主义者。
 
   
 
   
  〔5〕 军缩会议 即国际裁军会议,由国际联盟召集,于一九三二年二月至一九三四年底在日内瓦召开,有苏、英、法、美、德、意、中、日等六十三国参加。由于帝国主义各国根本无意裁军,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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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林琴南的这篇影射小说,题为《荆生》,载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七日上海《新申报》。
 
   
 
   
  〔6〕 世界经济会议 国际联盟召集,首次会议于一九二七年五月在日内瓦举行,讨论取消出口禁令、降低关税等问题。第二次会议于一九三三年六月至七月在伦敦举行,主要讨论货币问题。两次会议均无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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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大贫”弱水在《谈现在中国的文学界》中说:“中国虽说只有大贫小贫,没有悬殊的阶级,但小贫虽没有小到够得上人家资本阶级的资格,大贫大到够得上人家无产阶级的资格而有余!”按“大贫”一词,最初见于孙中山《三民主义•民生主义》:“中国人通通是贫,并没有大富,只有大贫小贫的分别。”
 
   
 
   
  〔7〕 废止内战同盟 即废止内战大同盟,由上海全国商联会、市商会、银行公会和钱业公会发起组织,一九三二年八月成立于上海。它以“调处”国民党各派系间的纷争,维护蒋介石政权为宗旨。主要人物有吴鼎昌、林康侯、王晓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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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鲁迅在广东》锺敬文编。内收鲁迅到广州后,当时报刊所载有关鲁迅的文章十二篇,附鲁迅杂文和讲演记录四篇,一九二七年七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关于“不朽”的话,见于《战线》周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署名薙光的《“我来……”和“我去……”》一文,其中说:“看到了《鲁迅在广东》这本书,便单单看这可以诱惑人的书名……鲁迅是不朽了,编者锺敬文也不朽了。”
  〔8〕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见《红楼梦》第八十二回。
 
 
   
 
   
  〔9〕 魏忠贤(1568—1627) 河间肃宁(今属河北)人,明代天启年间最跋扈的太监。曾利用特务机关东厂大杀较为正直有气节的人。据《明史•魏忠贤传》载:“群小求媚”,“相率归忠贤称义儿”,“监生陆万龄至请以忠贤配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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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托罗兹基(XAeAZ`KaOT\1879——1940)通译托洛茨基,早年参加俄国工人运动,在十月革命苏俄初期曾参加领导机关,一九二七年因反对苏维埃政权被联共(布)开除出党,一九二九年被驱逐出国,后死于墨西哥。这里引述他的话,见《文学与革命》第八章《革命的与社会主义的艺术》。
  
自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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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鲁迅,以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之绍兴城内姓周的一个大家族里。父亲是秀才;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到能看文学作品的程度。家里原有祖遗的四五十亩田,但在父亲死掉之前,已经卖完了。这时我大约十三四岁,但还勉强读了三四年多的中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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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还是我在厦门的时候,柏生〔2〕从广州来,告诉我说,爱而〔3〕君也在那里了。大概是来寻求新的生命的罢,曾经写了一封长信给K委员〔4〕,说明自己的过去和将来的志望。
 
   
 
   
  因为没有钱,就得寻不用学费的学校,于是去到南京,住了大半年,考进了水师学堂。不久,分在管轮班,我想,那就上不了舱面了,便走出,又考进了矿路学堂,在那里毕业;被送往日本留学。但我又变计,改而学医,学了两年,又变计,要弄文学了。于是看些文学书,一面翻译,也作些论文,设法在刊物上发表。直到一九一○年,我的母亲无法生活,这才回国,在杭州师范学校作助教,〔2〕次年在绍兴中学作监学〔3〕。一九一二年革命后,被任为绍兴师范学校校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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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有一个叫爱而的么?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我,我没有看完。其实,这种文学家的样子,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有一天,K委员对柏生说。
 
   
 
   
  但绍兴革命军的首领〔5〕是强盗出身,我不满意他的行为,他说要杀死我了,我就到南京,在教育部办事,由此进北京,做到社会教育司的第二科科长。一九一八年“文学革命”运动起,我始用“鲁迅”的笔名作小说,登在《新青年》〔6〕上,以后就时时作些短篇小说和短评;一面也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讲师。因为做评论,敌人就多起来,北京大学教授陈源开始发表这“鲁迅”就是我,〔7〕由此弄到段祺瑞将我撤职,并且还要逮捕我。我只好离开北京,到厦门大学做教授;约有半年,和校长以及别的几个教授冲突了,便到广州,在中山大学做了教务长兼文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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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一天,柏生又告诉了爱而,爱而跳起来道:“怎么?……怎么说我是反革命的呢?!”
 
   
 
   
  又约半年,国民党北伐分明很顺利,厦门的有些教授就也到广州来了,不久就清党〔8〕,我一生从未见过有这么杀人的,我就辞了职,回到上海,想以译作谋生。但因为加入自由大同盟〔9〕,听说国民党在通缉我了,我便躲起来。此后又加入了左翼作家联盟〔10〕,民权同盟〔11〕。到今年,我的一九二六年以后出版的译作,几乎全被国民党所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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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厦门还正是和暖的深秋,野石榴开在山中,黄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在楼下。我在用花刚石墙包围着的楼屋里听到这小小的故事,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正经的脸,爱而的活泼中带着沉闷的年青的脸,便一齐在眼前出现,又仿佛如见当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面前,爱而跳了起来,——我不禁从窗隙间望着远天失笑了。
 
   
 
   
  我的工作,除翻译及编辑的不算外,创作的有短篇小说集二本,散文诗一本,回忆记一本,论文集一本,短评八本,《中国小说史略》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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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同时也记起了苏俄曾经有名的诗人,《十二个》的作者勃洛克〔5〕的话来:“共产党不妨碍做诗,但于觉得自己是大作家的事却有妨碍。大作家者,是感觉自己一切创作的核心,在自己里面保持着规律的。”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当写于一九三四年三、四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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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产党和诗,革命和长信,真有这样地不相容么?我想。
 
   
 
   
  当时鲁迅正和茅盾一起应美国人伊罗生之托选编一部题名《草鞋脚》的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集。该书计划收入各入选作者的小传。本篇即为此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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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那时的我想。这时我又想,在这里有插入几句声明的必要:
 
   
 
   
  〔2〕 鲁迅于一九○九年七、八月间回国,同年九月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日籍教员的翻译,同时讲授生理学和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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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过说是变革和文艺之不相容,并非在暗示那时的广州政府是共产政府或委员是共产党。这些事我一点不知道。只有若干已经“正法”的人们,至今不听见有人鸣冤或冤鬼诉苦,想来一定是真的共产党罢。至于有一些,则一时虽然从一方面得了这样的谥号,但后来两方相见,杯酒言欢,就明白先前都是误解,其实是本来可以合作的。
 
   
 
   
  〔3〕 绍兴中学 即绍兴府中学堂。一九一○年九月,鲁迅到该校任监学兼生物教员。监学,负责管理学生的职员,一般也兼任教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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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要已毕,于是放心回到本题。却说爱而君不久也给了我一封信,通知我已经有了工作了。信不甚长,大约还有被冤为“反革命”的余痛罢。但又发出牢骚来:一,给他坐在饭锅旁边,无聊得很;二,有一回正在按风琴,一个漠不相识的女郎来送给他一包点心,就弄得他神经过敏,以为北方女子太死板而南方女子太活泼,不禁“感慨系之矣”〔6〕了。
 
   
 
   
  〔4〕 鲁迅于一九一一年十一月绍兴光复后任山会师范学堂监督(校长)。一九一二年初该校改名为绍兴师范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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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第一点,我在秋蚊围攻中所写的回信中置之不答。夫面前无饭锅而觉得无聊,觉得苦痛,人之常情也,现在已见饭锅,还要无聊,则明明是发了革命热。老实说,远地方在革命,不相识的人们在革命,我是的确有点高兴听的,然而——没有法子,索性老实说罢,——如果我的身边革起命来,或者我所熟识的人去革命,我就没有这么高兴听。有人说我应该拚命去革命,我自然不敢不以为然,但如叫我静静地坐下,调给我一杯罐头牛奶喝,我往往更感激。但是,倘说,你就死心塌地地从饭锅里装饭吃罢,那是不像样的;然而叫他离开饭锅去拚命,却又说不出口,因为爱而是我的极熟的熟人。于是只好袭用仙传的古法,装聋作哑,置之不问不闻之列。只对于第二点加以猛烈的教诫,大致是说他“死板”和“活泼”既然都不赞成,即等于主张女性应该不死不活,那是万分不对的。
 
   
 
   
  〔5〕 指王金发(1882—1915),名逸,字季高,浙江嵊县人。浙东洪门会平阳党首领,后由陶成章介绍加入光复会。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二次革命”失败后,在一九一五年七月被袁世凯的走狗浙江督军朱瑞杀害于杭州。一九一二年,因鲁迅支持的《越铎日报》对军政分府的弊端有所批评,曾出现过王金发要派人暗杀鲁迅的传言。参看《朝花夕拾•范爱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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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略一个多月之后,我抱着和爱而一类的梦,到了广州,在饭锅旁边坐下时,他早已不在那里了,也许竟并没有接到我的信。
 
   
 
   
  〔6〕 《新青年》 综合性月刊,“五四”时期倡导新文化运动、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刊物,陈独秀主编。一九一五年九月创刊于上海。第一卷名《青年杂志》,第二卷起改名《新青年》。一九一六年底迁至北京。从一九一八年一月起,李大钊等参加编辑工作。一九二二年七月休刊,共出九卷,每卷六期。鲁迅在“五四”时期同该刊联系密切,是它的重要撰稿人,并曾参与该刊编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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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住的是中山大学中最中央而最高的处所,通称“大钟楼”。一月之后,听得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秘书说,才知道这是最优待的住所,非“主任”之流是不准住的。但后来我一搬出,又听说就给一位办事员住进去了,莫明其妙。不过当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总还是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地方,所以直到知道办事员搬进去了的那一天为止,我总是常常又感激,又惭愧。
 
   
 
   
  〔7〕 陈源(1896—1970) 字通伯,笔名西滢,江苏无锡人,现代评论派重要成员。著有《西滢闲话》等。在“女师大风潮”中,他一再散布流言,攻击鲁迅等“挑剔风潮”,又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日《晨报副刊》发表《致志摩》的信,其中有“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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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优待室却并非容易居住的所在,至少的缺点,是不很能够睡觉的。一到夜间,便有十多匹——也许二十来匹罢,我不能知道确数——老鼠出现,驰骋文坛,什么都不管。只要可吃的,它就吃,并且能开盒子盖,广州中山大学里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楼上的老鼠,仿佛也特别聪明似的,我在别地方未曾遇到过。到清晨呢,就有“工友”们大声唱歌,——我所不懂的歌。
 
   
 
   
  〔8〕 清党 一九二四年,国民党在孙中山主持下改组以后,承认共产党员以个人资格参加该党。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四一二”政变,公布“清党”决议案,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分子,这就是所谓“清党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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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来访的本省的青年,却大抵怀着非常的好意的。有几个热心于改革的,还希望我对于广州的缺点加以激烈的攻击。这热诚很使我感动,但我终于说是还未熟悉本地的情形,而且已经革命,觉得无甚可以攻击之处,轻轻地推却了。那当然要使他们很失望的。过了几天,尸一〔7〕君就在《新时代》上说:
 
   
 
   
  〔9〕 自由大同盟 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简称,中国共产党支持和领导下的进步团体,一九三○年二月成立于上海。其宗旨是争取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自由,反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鲁迅是发起人之一,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即以此为罪名,呈请国民党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鲁迅被迫于三月十九日离寓避难,四月一日回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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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中几个很不以他这句话为然,我们以为我们还有许多可骂的地方,我们正想骂骂自己,难道鲁迅先生竟看不出我们的缺点么?……”
 
   
 
   
  〔10〕 左翼作家联盟 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文学团体。领导成员有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周扬等。一九三○年三月成立于上海。一九三五年底自行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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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呢,我的话一半是真的。我何尝不想了解广州,批评广州呢,无奈慨自被供在大钟楼上以来,工友以我为教授,学生以我为先生,广州人以我为“外江佬”,孤孑特立,无从考查。而最大的阻碍则是言语。直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止,我所知道的言语,除一二三四……等数目外,只有一句凡有“外江佬”几乎无不因为特别而记住的Hanbaran(统统)和一句凡有学习异地言语者几乎无不最容易学得而记住的骂人话Tiu-na-ma而已。
 
   
 
   
  〔11〕 民权同盟 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简称,宋庆龄、蔡元培、杨铨、鲁迅等发起组织的进步团体。一九三二年十二月成立于上海。其宗旨是反对国民党的法西斯专制,援救政治犯,争取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自由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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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句有时也有用。那是我已经搬在白云路寓屋里的时候了,有一天,巡警捉住了一个窃取电灯的偷儿,那管屋的陈公便跟着一面骂,一面打。骂了一大套,而我从中只听懂了这两句。然而似乎已经全懂得,心里想:“他所说的,大约是因为屋外的电灯几乎Hanbaran被他偷去,所以要Tiu-na-ma了。”于是就仿佛解决了一件大问题似的,即刻安心归坐,自去再编我的《唐宋传奇集》。
 
 
《无名木刻集》序〔1〕
 
 
 
  用几柄雕刀,一块木版,制成许多艺术品,传布于大众中者,是现代的木刻。
 
 
   
 
   
  木刻是中国所固有的,而久被埋没在地下了。现在要复兴,但是充满着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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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究竟不知道是否真如此。私自推测是无妨的,倘若据以论广州,却未免太卤莽罢。
 
   
 
   
  新的木刻是刚健,分明,是新的青年的艺术,是好的大众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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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虽只这两句,我却发见了吾师太炎先生〔8〕的错处了。记得先生在日本给我们讲文字学时,曾说《山海经》上“其州在尾上”的“州”是女性生殖器。这古语至今还留存在广东,读若Tiu。故Tiuhei二字,当写作“州戏”,名词在前,动词在后的。我不记得他后来可曾将此说记在《新方言》里,但由今观之,则“州”乃动词,非名词也。
 
   
 
   
  这些作品,当然只不过一点萌芽,然而要有茂林嘉卉,却非先有这萌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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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我说无甚可以攻击之处的话,那可的确是虚言。其实是,那时我于广州无爱憎,因而也就无欣戚,无褒贬。我抱着梦幻而来,一遇实际,便被从梦境放逐了,不过剩下些索漠。我觉得广州究竟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奇异的花果,特别的语言,可以淆乱游子的耳目,但实际是和我所走过的别处都差不多的。倘说中国是一幅画出的不类人间的图,则各省的图样实无不同,差异的只在所用的颜色。黄河以北的几省,是黄色和灰色画的,江浙是淡墨和淡绿,厦门是淡红和灰色,广州是深绿和深红。我那时觉得似乎其实未曾游行,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骂詈之辞,要专一倾注在素馨和香蕉上。——但这也许是后来的回忆的感觉,那时其实是还没有如此分明的。
 
   
 
   
  这是极值得记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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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后来,却有些改变了,往往斗胆说几句坏话。然而有什么用呢?在一处演讲时,我说广州的人民并无力量,所以这里可以做“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做反革命的策源地……当译成广东话时,我觉得这几句话似乎被删掉了。给一处做文章〔9〕时,我说青天白日旗插远去,信徒一定加多。但有如大乘佛教〔10〕一般,待到居士〔11〕也算佛子的时候,往往戒律荡然,不知道是佛教的弘通,还是佛教的败坏?……然而终于没有印出,不知所往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四日,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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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东的花果,在“外江佬”的眼里,自然依然是奇特的。我所最爱吃的是“杨桃”,滑而脆,酸而甜,做成罐头的,完全失却了本味。汕头的一种较大,却是“三廉”〔12〕,不中吃了。我常常宣传杨桃的功德,吃的人大抵赞同,这是我这一年中最卓著的成绩。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出版的《无名木刻集》,由刘岘据手迹雕版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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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钟楼上的第二月,即戴了“教务主任”的纸冠〔13〕的时候,是忙碌的时期。学校大事,盖无过于补考与开课也,与别的一切学校同。于是点头开会,排时间表,发通知书,秘藏题目,分配卷子,……于是又开会,讨论,计分,发榜。工友规矩,下午五点以后是不做工的,于是一个事务员请门房帮忙,连夜贴一丈多长的榜。但到第二天的早晨,就被撕掉了,于是又写榜。于是辩论:分数多寡的辩论;及格与否的辩论;教员有无私心的辩论;优待革命青年,优待的程度,我说已优,他说未优的辩论;补救落第,我说权不在我,他说在我,我说无法,他说有法的辩论;试题的难易,我说不难,他说太难的辩论;还有因为有族人在台湾,自己也可以算作台湾人,取得优待“被压迫民族”的特权与否的辩论;还有人本无名,所以无所谓冒名顶替的玄学底辩论……。这样地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每夜是十多匹——或二十匹——老鼠的驰骋,早上是三位工友的响亮的歌声。
 
   
 
   
  《无名木刻集》,无名木刻社社员的作品选集,内收木刻七幅,用原版拓印。无名木刻社,一九三三年冬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学生发起成立的木刻团体,后改名未名木刻社。主要成员有刘岘、黄新波、姚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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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想起那时的辩论来,人是多么和有限的生命开着玩笑呵。然而那时却并无怨尤,只有一事觉得颇为变得特别:对于收到的长信渐渐有些仇视了。
 
 
《玄武湖怪人》按语〔1〕
 
 
 
  中头〔2〕按:此篇通讯中之所谓“三种怪人”,两个明明是畸形,即绍兴之所谓“胎里疾”;“大头汉”则是病人,其病是脑水肿。而乃置之动物园,且说是“动物中之特别者”,真是十分特别,令人惨然。
 
 
   
 
   
  备考:玄武湖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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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长信,本是常常收到的,一向并不为奇。但这时竟渐嫌其长,如果看完一张,还未说出本意,便觉得烦厌。有时见熟人在旁,就托付他,请他看后告诉我信中的主旨。
 
   
 
   
  南京通讯:首都玄武门外玄武湖。素负历史盛名。自市政府改建五洲公园。加以人工修理后。该处湖光山色。更觉幽雅宜人。风景出自天然。值此春夏阳和。千红万紫。游人如织。有游艺家秦庆森君。为增游人兴趣起见。不惜巨资。特举办五洲动物园。于去冬托友由南洋群岛及云桂等处各地购办奇异动物甚夥。益增该园风光不少。兹将动物中之特别者分志于次。计三种怪人。(一)小头。姓徐。绰号徐小头。海州产。身长三尺。头小如拳。问其年已卅六岁矣。(二)大头汉。姓唐。绰号大头。又名来发。浙之绍兴产。头大如巴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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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我一面想。
 
   
 
   
  状似寿星。其实年方十二岁。(三)半截美人。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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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时是否也如K委员似的眉头打结呢,未曾照镜,不得而知。仅记得即刻也自觉到我的开会和辩论的生涯,似乎难以称为“在革命”,为自便计,将前判加以修正了:“不。‘反革命’太重,应该说是‘不革命’的。然而还太重。其实是,——写长信,不过是吃得太闲空罢了。”
 
   
 
   
  扬州产。面发如平常美妇无异。惟无腿。仅有肉足趾两个。此所以称为半截美人。(中头剪自五月十四日《大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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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文化之兴,须有余裕,据我在钟楼上的经验,大致是真的罢。闲人所造的文化,自然只适宜于闲人,近来有些人磨拳擦掌,大鸣不平,正是毫不足怪,——其实,便是这钟楼,也何尝不造得蹊跷。但是,四万万男女同胞,侨胞,异胞之中,有的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14〕,有的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15〕。怎不造出相当的文艺来呢?只说文艺,范围小,容易些。那结论只好是这样:有余裕,未必能创作;而要创作,是必须有余裕的。故“花呀月呀”,不出于啼饥号寒者之口,而“一手奠定中国的文坛”〔16〕,亦为苦工猪仔所不敢望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十六日《论语》半月刊第四十三期“古香斋”栏,在《玄武湖怪人》一文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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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这一说于我倒是很好的,我已经自觉到自己久已不动笔,但这事却应该归罪于匆忙。
 
   
 
   
  这原是鲁迅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六日将《玄武湖怪人》剪寄《论语》时附致该刊编者陶亢德的信。陶征得鲁迅同意后,将此信中主要部分作为按语与剪报一同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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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就在这时候,《新时代》上又发表了一篇《鲁迅先生往那里躲》,宋云彬〔17〕先生做的。文中有这样的对于我的警告:
 
   
 
   
  〔2〕 中头 鲁迅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八日致陶亢德信中说:“以敝‘指谬’拖为‘古香斋’尾巴,自无不可,但署名希改为‘中头’,倘嫌太俳,则‘准’亦可。《论语》虽先生所编,但究属盛家赘婿商品,故殊不愿与之太有瓜葛也。”按盛家赘婿,指《论语》社成员、大买办盛宣怀的孙女婿邵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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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了中大,不但不曾恢复他‘呐喊’的勇气,并且似乎在说‘在北方时受着种种迫压,种种刺激,到这里来没有压迫和刺激,也就无话可说了’。噫嘻!异哉!
 
 
《〈母亲〉木刻十四幅》序〔1〕
 
 
 
  高尔基的小说《母亲》一出版,革命者就说是一部“最合时的书”〔2〕。而且不但在那时,还在现在。我想,尤其是在中国的现在和未来,这有沈端先〔3〕君的译本为证,用不着多说。
 
 
   
 
   
  在那边,倒已经看不见这情形,成为陈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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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竟跑出了现社会,躲向牛角尖里去了。旧社会死去的苦痛,新社会生出的苦痛,多多少放在他眼前,他竟熟视无睹!他把人生的镜子藏起来了,他把自己回复到过去时代去了,噫嘻!异哉!鲁迅先生躲避了。”
 
   
 
   
  这十四幅木刻,是装饰着近年的新印本的。刻者亚历克舍夫〔4〕,是一个刚才三十岁的青年,虽然技术还未能说是十分纯熟,然而生动,有力,活现了全书的神采。便是没有读过小说的人,不也在这里看见了暗黑的政治和奋斗的大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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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编辑者还很客气,用案语声明着这是对于我的好意的希望和怂恿,并非恶意的笑骂的文章。这是我很明白的,记得看见时颇为感动。因此也曾想如上文所说的那样,写一点东西,声明我虽不呐喊,却正在辩论和开会,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只吃一条鱼,也还未失掉了勇气。《在钟楼上》就是豫定的题目。然而一则还是因为辩论和开会,二则因为篇首引有拉狄克〔18〕的两句话,另外又引起了我许多杂乱的感想,很想说出,终于反而搁下了。那两句话是:“在一个最大的社会改变的时代,文学家不能做旁观者!”
 
   
 
   
  一九三四年七月廿七日,鲁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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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拉狄克的话,是为了叶遂宁〔19〕和梭波里〔20〕的自杀而发的。他那一篇《无家可归的艺术家》译载在一种期刊上时,曾经使我发生过暂时的思索。我因此知道凡有革命以前的幻想或理想的革命诗人,很可有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上的运命;而现实的革命倘不粉碎了这类诗人的幻想或理想,则这革命也还是布告上的空谈。但叶遂宁和梭波里是未可厚非的,他们先后给自己唱了挽歌,他们有真实。他们以自己的沉没,证明着革命的前行。他们到底并不是旁观者。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八月蓝图纸翻印本《〈母亲〉木刻十四幅》画册。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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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初到广州的时候,有时确也感到一点小康。前几年在北方,常常看见迫压党人,看见捕杀青年,到那里可都看不见了。后来才悟到这不过是“奉旨革命”的现象,然而在梦中时是委实有些舒服的。假使我早做了《在钟楼上》,文字也许不如此。无奈已经到了现在,又经过目睹“打倒反革命”的事实,纯然的那时的心情,实在无从追蹑了。现在就只好是这样罢。
 
   
 
   
  《〈母亲〉木刻十四幅》,韩白罗用晒图法翻印,由鲁迅提供原插图并作序(参看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七日致韩白罗信)。按韩白罗,天津人,当时在山西太原铁路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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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上海《语丝》第四卷第一期。
 
   
 
   
  〔2〕 “最合时的书” 列宁语,见高尔基所著回忆录《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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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柏生即孙伏园(1894—1966),浙江绍兴人,曾任北京《晨报副刊》、《京报副刊》、《语丝》的编辑。当时在厦门大学工作。
 
   
 
   
  〔3〕 沈端先 笔名夏衍,浙江杭州人,剧作家,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人之一。他翻译的《母亲》于一九二九年十月、一九三○年八月由大江书铺分上下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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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爱而指李遇安,《语丝》、《莽原》的投稿者。一九二六年为广州中山大学职员,不久离去。
 
   
 
   
  〔4〕 亚历克舍夫(H.A.AMVXNVVH,1894—1934) 苏联画家,主要作品有高尔基《母亲》、陀思妥耶夫斯基《赌徒》、斐定《城与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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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K委员指顾孟余,国民党政客。当时任中山大学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题《淞隐漫录》〔1〕
 
 
 
  《淞隐漫录》十二卷
 
 
   
 
   
  原附上海《点石斋画报》〔2〕印行,后有汇印本,即改称《后聊斋志异》。此尚是好事者从画报析出者,颇不易觏。戌年盛夏,陆续得二残本,并合为一部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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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勃洛克(AAAANFKO,1880—1921)苏联诗人。《十二个》是他一九一八年创作的反映十月革命的长诗。这里的引语,原出娜杰日达•帕夫洛维奇的《回忆勃洛克》(见《凤凰•文艺•科学与哲学论文集》第一集,一九二二年莫斯科篝火出版社出版)。
 
   
 
   
  九月三日南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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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感慨系之矣”语见晋代王羲之《兰亭集序》。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淞隐漫录》重装本首册扉页,无标题、标点。末钤“旅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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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尸一即梁式,广东台山人,当时广州《国民新闻》副刊《新时代》的编辑,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这里的引文,见他所作的《鲁迅先生在茶楼上》。
 
   
 
   
  《淞隐漫录》,笔记小说,清代王韬著,共十二卷。多记花精狐魅、奇女名娼故事。光绪十三年(1887)秋附《点石斋画报》印行时,配有吴友如、田子琳绘制的插图。鲁迅购藏的画报本,重装为六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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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太炎先生章炳麟(1869—1936),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清末革命家、学者。作者留学日本时曾听他讲授《说文解字》。《新方言》是章太炎关于语言文字的著作之一,共十一卷,书末附有《岭外三州语》一卷,现收入《章氏丛书》。“其州在尾上”,原语出《山海空•北山经》;章太炎对于“州”字的解释,见《新方言•释形体》。
 
   
 
   
  〔2〕 《点石斋画报》 清末石印画报,旬刊,吴友如编绘。一八八四年五月八日创刊于上海,由上海申报馆附设的点石斋石印书局出版。随《申报》发行,也单独发售。一八九八年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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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指《庆祝沪宁克服的那一边》,载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国民新闻》副刊《新出路》,现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题《淞隐续录》残本〔1〕
 
 
 
  《淞隐续录》残本
 
 
   
 
   
  自序云十二卷,然四卷以后即不著卷数,盖终亦未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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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大乘佛教公元一、二世纪间形成的佛教宗派。大乘是对小乘而言。小乘佛教主张“自我解脱”,要求苦行修炼;大乘佛教则主张“救度一切众生”,强调尽人皆可成佛,一切修行应以利他为主。
 
   
 
   
  光绪癸巳排印本《淞滨琐话》亦十二卷,亦丁亥中元〔2〕后三日序,与此序仅数语不同,内容大致如一;惟十七则为此本所无,实一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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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居士这里指在家修行的佛教徒。
 
   
 
   
  九月三日上海寓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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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三廉形似杨桃而略大的水果。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淞隐续录》重装本首册扉页,无标题、标点。末钤“旅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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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纸冠高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攻击鲁迅说:“直到实际的反抗者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身心交病之状况矣!”
 
   
 
   
  《淞隐续录》,笔记小说,清代王韬著。原附《点石斋画报》印行,前四卷,每卷十则故事,另有十一则不分卷,张志瀛绘图。鲁迅购藏的画报本重装为二册。汇印本改题《淞滨琐话》,十二卷,共收故事六十八则,于光绪癸巳(1893)秋九月由淞隐庐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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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语见《论语•阳货》。
 
   
 
   
  〔2〕 丁亥 即一八八七年。中元,夏历七月十五日,俗称“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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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语见《论语•卫灵公》。
 
 
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1〕
 
 
 
  《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此亦《点石斋画报》附录。序云图八十幅,而此本止五十幅,是否后有续作,或中止于此,亦未详。图中异域风景,皆出画人臆造,与实际相去远甚,不可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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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一手奠定中国的文坛”这是新月书店吹嘘徐志摩的话。一九二七年春该店创办时,在《开幕纪念刊》的“第一批出版新书预告”中,介绍徐志摩的诗,说他“一只手奠定了一个文坛的基础”。
 
   
 
   
  狗儿年〔2〕六月收得,九月重装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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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宋云彬(1897—1979)浙江海宁人,作家。当时任《黄埔日报》编辑。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漫游随录图记》重装本扉页,无标题、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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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拉狄克(KANAPIQGO,1885—?)苏联政论家。早年曾参加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一九三七年以“阴谋颠覆苏联”罪受审。他写的《无家可归的艺术家》,刘一声译,载《中国青年》第六卷第二十、二十一期合刊(一九二六年十二月)。
 
   
 
   
  《漫游随录图记》,清代王韬著,内容多记作者在西欧、日本及国内游历时所见名胜古迹、风土人情。原附《点石斋画报》印行,张志瀛绘图。鲁迅购藏的画报本重装一册,内收游记五十则,插图五十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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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叶遂宁(CAAARSGJTJ,1895—1925)通译叶赛宁,苏联诗人。他以描写宗法制度下农村田园生活的抒情诗著称,作品多流露忧郁情调,曾参加资产阶级意象派文学团体。十月革命时向往革命,写过一些赞扬革命的诗如《苏维埃俄罗斯》等,但革命后陷入苦闷,终于自杀。
 
   
 
   
  〔2〕 狗儿年 旧时对戌年的俗称,这里指一九三四年(夏历甲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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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梭波里(AAUKVKFW,1888—1926)苏联“同路人”作家他在十月命后曾经接近革命,但终因不满于当时现实而自杀。
  
题《风筝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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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语丝》的始终
  
  李笠翁〔2〕《风筝误》亦《点石斋画报》附录也;盖欲画《笠翁十种曲》而遂未全,余亦仅得此一种,今以附之天南莩叟著作之末。画人金桂,字蟾香,与吴友如〔3〕同时,画法亦相类,当时石印绣像或全图小说〔4〕甚多,其作风大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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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我关系较为长久的,要算《语丝》了。
 
   
 
   
  成年九月将付装订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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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这也是原因之一罢,“正人君子”们的刊物,曾封我为“语丝派主将”,连急进的青年所做的文章,至今还说我是《语丝》的“指导者”。去年,非骂鲁迅便不足以自救其没落的时候,我曾蒙匿名氏寄给我两本中途的《山雨》,打开一看,其中有一篇短文,大意是说我和孙伏园君在北京因被晨报馆所压迫,创办《语丝》,现在自己一做编辑,便在投稿后面乱加按语,曲解原意,压迫别的作者了,孙伏园君却有绝好的议论,所以此后鲁迅应该听命于伏园。〔2〕这听说是张孟闻〔3〕先生的大文,虽然署名是另外两个字。看来好像一群人,其实不过一两个,这种事现在是常有的。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风筝误》重装本扉页,无标题、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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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主将”和“指导者”,并不是坏称呼,被晨报馆所压迫,也不能算是耻辱,老人该受青年的教训,更是进步的好现象,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不虞之誉”〔4〕,也和“不虞之毁”一样地无聊,如果生平未曾带过一兵半卒,而有人拱手颂扬道,“你真像拿破仑〔5〕呀!”则虽是志在做军阀的未来的英雄,也不会怎样舒服的。我并非“主将”的事,前年早已声辩了——虽然似乎很少效力——这回想要写一点下来的,是我从来没有受过晨报馆的压迫,也并不是和孙伏园先生两个人创办了《语丝》。这的创办,倒要归功于伏园一位的。那时伏园是《晨报副刊》〔6〕的编辑,我是由他个人来约,投些稿件的人。
 
   
 
   
  《风筝误》,传奇剧本,共三十出,清代李渔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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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并没有什么稿件,于是就有人传说,我是特约撰述,无论投稿多少,每月总有酬金三四十元的。据我所闻,则晨报馆确有这一种太上作者,但我并非其中之一,不过因为先前的师生——恕我僭妄,暂用这两个字——关系罢,似乎也颇受优待:一是稿子一去,刊登得快;二是每千字二元至三元的稿费,每月底大抵可以取到;三是短短的杂评,有时也送些稿费来。但这样的好景象并不久长,伏园的椅子颇有不稳之势。因为有一位留学生〔7〕(不幸我忘掉了他的名姓)新从欧洲回来,和晨报馆有深关系,甚不满意于副刊,决计加以改革,并且为战斗计,已经得了“学者”〔8〕的指示,在开手看AnatoleFrance〔9〕的小说了。那时的法兰斯,威尔士,萧,〔10〕在中国是大有威力,足以吓倒文学青年的名字,正如今年的辛克莱儿一般,所以以那时而论,形势实在是已经非常严重。不过我现在无从确说,从那位留学生开手读法兰斯的小说起到伏园气忿忿地跑到我的寓里来为止的时候,其间相距是几月还是几天。
 
   
 
   
  〔2〕 李笠翁(1611—约1679) 名渔,号笠翁,浙江兰溪人,清初戏曲作家。著有传奇剧本《比目鱼》、《风筝误》等十种,合称《笠翁十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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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辞职了。可恶!”
 
   
 
   
  〔3〕 吴友如(?—约1893) 名猷(又作嘉猷),江苏元和(今吴县)人,清末画家。自一八八四年起,在上海主绘《点石斋画报》,后又自刊《飞影阁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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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有一夜,伏园来访,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那原是意料中事,不足异的。第二步,我当然要问问辞职的原因,而不料竟和我有了关系。他说,那位留学生乘他外出时,到排字房去将我的稿子抽掉,因此争执起来,弄到非辞职不可了。但我并不气忿,因为那稿子不过是三段打油诗,题作《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这诗后来又添了一段,登在《语丝》上,再后来就收在《野草》中。而且所用的又是另一个新鲜的假名,在不肯登载第一次看见姓名的作者的稿子的刊物上,也当然很容易被有权者所放逐的。
 
   
 
   
  〔4〕 绣像或全图小说 明清以来的通俗小说,有卷首画书中人物像的,称为绣像小说;有画每回故事的,称为全图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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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很抱歉伏园为了我的稿子而辞职,心上似乎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几天之后,他提议要自办刊物了,我自然答应愿意竭力“呐喊”。至于投稿者,倒全是他独力邀来的,记得是十六人,不过后来也并非都有投稿。于是印了广告,到各处张贴,分散,大约又一星期,一张小小的周刊便在北京——尤其是大学附近——出现了。这便是《语丝》。
 
 
《译文》创刊号前记〔1〕
 
 
 
  读者诸君:你们也许想得到,有人偶然得一点空工夫,偶然读点外国作品,偶然翻译了起来,偶然碰在一处,谈得高兴,偶然想在这“杂志年”里来加添一点热闹,终于偶然又偶然的找得了几个同志,找得了承印的书店,于是就产生了这一本小小的《译文》。
 
 
   
 
   
  原料没有限制:从最古以至最近。门类也没固定:小说,戏剧,诗,论文,随笔,都要来一点。直接从原文译,或者间接重译:本来觉得都行。只有一个条件:全是“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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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目的来源,听说,是有几个人,任意取一本书,将书任意翻开,用指头点下去,那被点到的字,便是名称。那时我不在场,不知道所用的是什么书,是一次便得了《语丝》的名,还是点了好几次,而曾将不像名称的废去。但要之,即此已可知这刊物本无所谓一定的目标,统一的战线;那十六个投稿者,意见态度也各不相同,例如顾颉刚教授,投的便是“考古”稿子,不如说,和《语丝》的喜欢涉及现在社会者,倒是相反的。不过有些人们,大约开初是只在敷衍和伏园的交情的罢,所以投了两三回稿,便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自然离开。连伏园自己,据我的记忆,自始至今,也只做过三回文字,末一回是宣言从此要大为《语丝》撰述,然而宣言之后,却连一个字也不见了。于是《语丝》的固定的投稿者,至多便只剩了五六人,但同时也在不意中显了一种特色,是:任意而谈,无所顾忌,要催促新的产生,对于有害于新的旧物,则竭力加以排击,——但应该产生怎样的“新”,却并无明白的表示,而一到觉得有些危急之际,也还是故意隐约其词。陈源教授痛斥“语丝派”的时候,说我们不敢直骂军阀,而偏和握笔的名人为难,便由于这一点。〔11〕但是,叱吧儿狗险于叱狗主人,我们其实也知道的,所以隐约其词者,不过要使走狗嗅得,跑去献功时,必须详加说明,比较地费些力气,不能直捷痛快,就得好处而已。
 
   
 
   
  文字之外,多加图画。也有和文字有关系的,意在助趣;也有和文字没有关系的,那就算是我们贡献给读者的一点小意思,复制的图画总比复制的文字多保留得一点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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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开办之际,努力确也可惊,那时做事的,伏园之外,我记得还有小峰和川岛〔12〕,都是乳毛还未褪尽的青年,自跑印刷局,自去校对,自叠报纸,还自己拿到大众聚集之处去兜售,这真是青年对于老人,学生对于先生的教训,令人觉得自己只用一点思索,写几句文章,未免过于安逸,还须竭力学好了。
 
   
 
   
  并不敢自夸译得精,只能自信尚不至于存心潦草;也不是想竖起“重振译事”的大旗来,——这种登高一呼的野心是没有的,不过得这么几个同好互相研究,印了出来给喜欢看译品的人们作为参考而已。倘使有些深文周纳的惯家以为这又是什么人想法挽救“没落”的法门,那我们只好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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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自己卖报的成绩,听说并不佳,一纸风行的,还是在几个学校,尤其是北京大学,尤其是第一院(文科)。理科次之。在法科,则不大有人顾问。倘若说,北京大学的法,政,经济科出身诸君中,绝少有《语丝》的影响,恐怕是不会很错的。至于对于《晨报》的影响,我不知道,但似乎也颇受些打击,曾经和伏园来说和,伏园得意之余,忘其所以,曾以胜利者的笑容,笑着对我说道:“真好,他们竟不料踏在炸药上了!”
 
   
 
   
  “领教!领教!诸公的心事,我们倒是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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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对别人说是不算什么的。但对我说,却好像浇了一碗冷水,因为我即刻觉得这“炸药”是指我而言,用思索,做文章,都不过使自己为别人的一个小纠葛而粉身碎骨,心里就一面想: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六日上海《译文》月刊创刊号,未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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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糟,我竟不料被埋在地下了!”
 
   
 
   
  《译文》,翻译介绍外国文学的月刊,一九三四年九月创刊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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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于是乎“彷徨”起来。
 
   
 
   
  前三期鲁迅编辑,后由黄源接编。上海生活书店出版。一九三五年九月停刊。后于一九三六年三月复刊,改由上海杂志公司出版。一九三七年六月出至新三卷第四期停刊,共出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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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正璧〔13〕先生有一句用我的小说的名目,来批评我的作品的经过的极伶俐而省事的话道:“鲁迅始于‘呐喊’而终于‘彷徨’”(大意),我以为移来叙述我和《语丝》由始以至此时的历史,倒是很确切的。
 
 
做“杂文”也不易〔1〕
 
 
 
  “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的文学产生”〔2〕这问题,还是半年前提出的,大家说了一通,没有结果。这问题自然还是存在,秋凉了,好像也真是到了“灯火倍可亲”〔3〕的时节,头脑一冷静,有几位作家便又记起这一个大问题来了。
 
 
   
 
   
  八月三十日的《自由谈》上,浑人先生告诉我们道:“伟大的作品在废纸簏里!”〔4〕为什么呢?浑人先生解释说:“各刊物的编辑先生们,他们都是抱着‘门罗主义’〔5〕的,……他们发现稿上是署着一个与他们没有关系的人底姓名时,看也没有工夫一看便塞下废纸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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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的“彷徨”并不用许多时,因为那时还有一点读过尼采的《Zarathustra》〔14〕的余波,从我这里只要能挤出——虽然不过是挤出——文章来,就挤了去罢,从我这里只要能做出一点“炸药”来,就拿去做了罢,于是也就决定,还是照旧投稿了——虽然对于意外的被利用,心里也耿耿了好几天。
 
   
 
   
  伟大的作品是产生的,然而不能发表,这罪孽全在编辑先生。不过废纸簏如果难以检查,也就成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疑案。较有意思,较有作用的还是《现代》九月号卷头“文艺独白”〔6〕里的林希隽先生〔7〕的大作《杂文和杂文家》。他并不归咎于编辑先生,只以为中国的没有大著作产生,是因为最近——虽然“早便生存着的”——流行着一种“容易下笔”,容易成名的“杂文”,所以倘不是“作家之甘自菲薄而放弃其任务,即便是作家毁掉了自己以投机取巧的手腕来替代一个文艺作者的严肃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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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丝》的销路可只是增加起来,原定是撰稿者同时负担印费的,我付了十元之后,就不见再来收取了,因为收支已足相抵,后来并且有了赢余。于是小峰就被尊为“老板”,但这推尊并非美意,其时伏园已另就《京报副刊》编辑之职,川岛还是捣乱小孩,所以几个撰稿者便只好搿住了多目夹眼而少开口的小峰,加以荣名,勒令拿出赢余来,每月请一回客。这“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方法果然奏效,从此市场中的茶居或饭铺的或一房门外,有时便会看见挂着一块上写“语丝社”的木牌。倘一驻足,也许就可以听到疑古玄同〔15〕先生的又快又响的谈吐。但我那时是在避开宴会的,所以毫不知道内部的情形。
 
   
 
   
  不错,比起高大的天文台来,“杂文”有时确很像一种小小的显微镜的工作,也照秽水,也看脓汁,有时研究淋菌,有时解剖苍蝇。从高超的学者看来,是渺小,污秽,甚而至于可恶的,但在劳作者自己,却也是一种“严肃的工作”,和人生有关,并且也不十分容易做。现在就用林先生自己的文章来做例子罢,那开头是——“最近以来,有些杂志报章副刊上很时行的争相刊载着一种散文非散文,小品非小品的随感式的短文,形式既绝对无定型,不受任何文学制作之体裁的束缚,内容则无所不谈,范围更少有限制。为其如此,故很难加以某种文学作品的称呼;在这里,就暂且名之为杂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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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语丝》的渊源和关系,就不过如此,虽然投稿时多时少。但这样地一直继续到我走出了北京。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实际上是谁的编辑。
 
   
 
   
  “沉默,金也。”〔8〕有一些人,是往往会“开口见喉咙”的,林先生也逃不出这例子。他的“散文”的定义,是并非中国旧日的所谓“骈散”“整散”的“散”,也不是现在文学上和“韵文”相对的不拘韵律的“散文”(Prose)的意思:胡里胡涂。但他的所谓“严肃的工作”是说得明明白白的:形式要有“定型”,要受“文学制作之体裁的束缚”;内容要有所不谈;范围要有限制。这“严肃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制艺”〔9〕,普通叫“八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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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厦门,我投稿就很少了。一者因为相离已远,不受催促,责任便觉得轻;二者因为人地生疏,学校里所遇到的又大抵是些念佛老妪式口角,不值得费纸墨。倘能做《鲁宾孙教书记》或《蚊虫叮卵脬论》,那也许倒很有趣的,而我又没有这样的“天才”,所以只寄了一点极琐碎的文字。这年底到了广州,投稿也很少。第一原因是和在厦门相同的;第二,先是忙于事务,又看不清那里的情形,后来颇有感慨了,然而我不想在它的敌人的治下去发表。
 
   
 
   
  做这样的文章,抱这样的“文学观”的林希隽先生反对着“杂文”,已经可以不必多说,明白“杂文”的不容易做,而且那任务的重要了;杂志报章上的缺不了它,“杂文家”的放不掉它,也可见正非“投机取巧”,“客观上”是大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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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愿意在有权者的刀下,颂扬他的威权,并奚落其敌人来取媚,可以说,也是“语丝派”一种几乎共同的态度。所以《语丝》在北京虽然逃过了段祺瑞及其吧儿狗们的撕裂,但终究被“张大元帅”〔16〕所禁止了,发行的北新书局,且同时遭了封禁,其时是一九二七年。
 
   
 
   
  况且《现代》九月号卷头的三篇大作〔10〕,虽然自名为“文艺独白”,但照林先生的看法来判断,“散文非散文,小品非小品”,其实也正是“杂文”。但这并不是矛盾。用“杂文”攻击“杂文”,就等于“以杀止杀”。先前新月社宣言里说,他们主张宽容,但对于不宽容者,却不宽容,〔11〕也正是这意思。那时曾有一个“杂文家”批评他们说,那就是刽子手,他是不杀人的,他的偶然杀人,是因为世上有杀人者。〔12〕但这未免“无所不谈”,太不“严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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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小峰有一回到我的上海的寓居,提议《语丝》就要在上海印行,且嘱我担任做编辑。以关系而论,我是不应该推托的。于是担任了。从这时起,我才探问向来的编法。那很简单,就是:凡社员的稿件,编辑者并无取舍之权,来则必用,只有外来的投稿,由编辑者略加选择,必要时且或略有所删除。所以我应做的,不过后一段事,而且社员的稿子,实际上也十之九直寄北新书局,由那里径送印刷局的,等到我看见时,已在印钉成书之后了。所谓“社员”,也并无明确的界限,最初的撰稿者,所余早已无多,中途出现的人,则在中途忽来忽去。因为《语丝》是又有爱登碰壁人物的牢骚的习气的,所以最初出阵,尚无用武之地的人,或本在别一团体,而发生意见,借此反攻的人,也每和《语丝》暂时发生关系,待到功成名遂,当然也就淡漠起来。至于因环境改变,意见分歧而去的,那自然尤为不少。因此所谓“社员”者,便不能有明确的界限。前年的方法,是只要投稿几次,无不刊载,此后便放心发稿,和旧社员一律待遇了。但经旧的社员绍介,直接交到北新书局,刊出之前,为编辑者的眼睛所不能见者,也间或有之。
 
   
 
   
  林先生临末还问中国的作家:“俄国为什么能够有《和平与战争》这类伟大的作品产生?……而我们的作家呢,岂就永远写写杂文而引为莫大的满足么?”我们为这暂时的“杂文家”发愁的也只在这一点:现在竟也累得来做“在材料的捃摭上尤是俯拾皆是,用不着挖空心思去搜集采取”的“杂文”,不至于忘记研究“俄国为什么能够有《和平与战争》这类伟大的作品产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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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我担任了编辑之后,《语丝》的时运就很不济了,受了一回政府的警告,遭了浙江当局的禁止,还招了创造社式“革命文学”家的拚命的围攻。警告的来由,我莫名其妙,有人说是因为一篇戏剧〔17〕;禁止的缘故也莫名其妙,有人说是因为登载了揭发复旦大学内幕的文字,而那时浙江的党务指导委员〔18〕老爷却有复旦大学出身的人们。至于创造社派的攻击,那是属于历史底的了,他们在把守“艺术之宫”,还未“革命”的时候,就已经将“语丝派”中的几个人看作眼中钉的,叙事夹在这里太冗长了,且待下一回再说罢。
 
   
 
   
  但愿这只是我们的“杞忧”,他的“杂文”也许独不会“非特丝毫无需要之处,反且是一种恶劣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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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语丝》本身,却确实也在消沉下去。一是对于社会现象的批评几乎绝无,连这一类的投稿也少有,二是所余的几个较久的撰稿者,过时又少了几个了。前者的原因,我以为是在无话可说,或有话而不敢言,警告和禁止,就是一个实证。后者,我恐怕是其咎在我的。举一点例罢,自从我万不得已,选登了一篇极平和的纠正刘半农〔19〕先生的“林则徐被俘”之误的来信以后,他就不再有片纸只字;江绍原〔20〕先生绍介了一篇油印的《冯玉祥先生……》来,我不给编入之后,绍原先生也就从此没有投稿了。并且这篇油印文章不久便在也是伏园所办的《贡献》上登出,上有郑重的小序〔21〕,说明着我托辞不载的事由单。
 
   
 
   
  〔1〕 本篇最初南四号“文学论坛”栏,署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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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种显著的变迁是广告的杂乱。看广告的种类,大概是就可以推见这刊物的性质的。例如“正人君子”们所办的《现代评论》上,就会有金城银行的长期广告,南洋华侨学生所办的《秋野》〔22〕上,就能见“虎标良药”的招牌。虽是打着“革命文学”旗子的小报,只要有那上面的广告大半是花柳药和饮食店,便知道作者和读者,仍然和先前的专讲妓女戏子的小报的人们同流,现在不过用男作家,女作家来替代了倡优,或捧或骂,算是在文坛上做工夫。《语丝》初办的时候,对于广告的选择是极严的,虽是新书,倘社员以为不是好书,也不给登载。因为是同人杂志,所以撰稿者也可行使这样的职权。听说北新书局之办《北新半月刊》,就因为在《语丝》上不能自由登载广告的缘故。但自从移在上海出版以后,书籍不必说,连医生的诊例也出现了,袜厂的广告也出现了,甚至于立愈遗精药品的广告也出现了。固然,谁也不能保证《语丝》的读者决不遗精,况且遗精也并非恶行,但善后办法,却须向《申报》之类,要稳当,则向《医药学报》的广告上去留心的。我因此得了几封诘责的信件,又就在《语丝》本身上登了一篇投来的反对的文章〔23〕。
 
   
 
   
  〔2〕 “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的文学产生” 一九三四年三月郑伯奇在《春光》月刊创刊号发表《伟大的作品底要求》一文,其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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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以前我也曾尽了我的本分。当袜厂出现时,曾经当面质问过小峰,回答是“发广告的人弄错的”;遗精药出现时,是写了一封信,并无答复,但从此以后,广告却也不见了。我想,在小峰,大约还要算是让步的,因为这时对于一部分的作家,早由北新书局致送稿费,不只负发行之责,而《语丝》也因此并非纯粹的同人杂志了。
 
   
 
   
  “中国近数十年发生过很多的伟大事变,为什么还没有产生出来一部伟大的作品?”接着,该刊第三期又在《中国目前为什么没有伟大的作品产生》的征文题下刊出十五篇应征的文章。在讨论中,有些人对战斗的杂文持否定态度,要求作家致力于创作“伟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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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了半年的经验之后,我就决计向小峰提议,将《语丝》停刊,没有得到赞成,我便辞去编辑的责任。小峰要我寻一个替代的人,我于是推举了柔石。
 
   
 
   
  〔3〕 “灯火倍可亲” 语出唐代韩愈《符读书城南》诗:“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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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知为什么,柔石编辑了六个月,第五卷的上半卷一完,也辞职了。
 
   
 
   
  〔4〕 浑人的这篇文章,题为《伟大的作品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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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我所遇见的关于《语丝》四年中的琐事。试将前几期和近几期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变化,有怎样的不同,最分明的是几乎不提时事,且多登中篇作品了,这是因为容易充满页数而又可免于遭殃。虽然因为毁坏旧物和戳破新盒子而露出里面所藏的旧物来的一种突击之力,至今尚为旧的和自以为新的人们所憎恶,但这力是属于往昔的了。十二月二十二日。
 
   
 
   
  〔5〕 门罗主义 一八二三年十二月美国总统门罗提出的外交政策原则。它以“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为口号,宣布任何欧洲强国都不得干涉美洲事务,其实质是为了让美国资产阶级独霸整个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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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二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二期,发表时还有副题《“我所遇见的六个文学团体”之五》。
 
   
 
   
  〔6〕 《现代》 文学月刊,施蛰存、杜衡编辑,一九三二年五月创刊于上海。自第六卷第二期(一九三五年三月)起,改为综合文化杂志,汪馥泉编辑。一九三五年五月出至第六卷第四期停刊。“文艺独白”,该刊第四、第五卷的一个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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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山雨》半月刊,一九二八年八月在上海创刊,同年十二月停刊。该刊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十月)发表署名西屏的《联想三则》,其中说:“《山雨》在《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发表过一则讣闻(按指《偶像与奴才》一文后所附致鲁迅信中说的《山雨》在宁波创刊未成一事),这在本刊第一期的发刊刑已经提起过了。现在所以要重提者,则是关于鲁迅先生的事。鲁迅先生在那篇讣闻后面,附有复信,其辞曰:‘读了来稿之后,我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其一,便是我觉得自己也是颇喜欢输入洋文艺者之一。……’这几句话简直在派我是反对,或者客气一些说来是颇不喜欢输入洋文艺者之一。……推绎鲁迅先生之所以有这个误解者,大抵是我底去稿太坏之故,因为他是说‘读了来稿之后’也。文字的题目是《偶像与奴才》,文中也颇引些外国名人的话,……我想这至少也可免去我是顽固而反对输入洋派的嫌疑吧,——然而仍然不免。因此,我联想起一件故事来。记得孙伏园先生编辑《晨报副刊》时,曾经登载打孔家店的老将吴虞底艳体诗,没有加以明白的说明,引起读者的责问,于是孙老先生就有《浅薄的读者》一篇教训文字,于是而有幽默的提倡。此时回想当日,觉得鲁迅先生似乎也有做伏园先生教训的读者之资格。”
 
   
 
   
  〔7〕 林希隽 广东潮安人,当时是上海大夏大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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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张孟闻笔名西屏,浙江宁波人,《山雨》半月刊的编者之一。一九二八年三、四月间,他和鲁迅关于《偶像与奴才》一文的通信,现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题为《通讯(复张孟闻)》。
 
   
 
   
  〔8〕 “沉默,金也” 流行于英国等欧洲国家的谚语:“口才是白银,沉默是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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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不虞之誉”语见《孟子•离娄》。不虞,意料不到。
 
   
 
   
  〔9〕 “制艺” 科举考试制度所规定的文体。明、清两代一般指八股文,它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命题,每篇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后四部分是主体,各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共合八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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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拿破仑即拿破仑•波拿巴(NapléonBonaparte,1769—1821),法国军事家、政治家,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他曾不断率军向外侵略欧洲各国。
 
   
 
   
  〔10〕 指施蛰存的《我与文言文》、黎君亮的《文学与政局有关?》和林希隽的《杂文和杂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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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晨报副刊》研究系机关报《晨报》的副刊,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二日创刊。《晨报》在政治上拥护北洋政府,但《晨报副刊》在进步力量的推动下,一个时期内是赞助新文化运动的重要期刊之一。一九二一年秋至一九二四年冬由孙伏园编辑。
 
   
 
   
  〔11〕 新月社 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约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主要成员有胡适、陈源、徐志摩、梁实秋、罗隆基等。他们先后依附北洋军阀和国民党反动派。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开设新月书店,次年三月创办《新月》月刊。这里说的“宣言”,指《新月》第二卷第六、七期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刊载的《敬告读者》一文。其中说:“我们都主张‘言论出版自由’,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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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指刘勉己,他在一九二四年回国后任《晨报》代理总编辑。
 
   
 
   
  〔12〕 这是鲁迅一九三○年一月在《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后收入《三闲集》)一文中对新月社宣言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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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学者”指陈西滢。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闲话”引出来的闲话》中,说陈源“私淑”法朗士,学他已经“有根”了,“只有像西滢那样,……才当得起‘学者’的名词”。
 
 
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1〕
 
 
 
  此上海有正书局翻造本。其广告谓研究木刻十余年,始雕是书。〔2〕实则兼用木版,石版,波黎版〔3〕及人工著色,乃日本成法,非尽木刻也。广告夸耳!然原刻难得,翻本亦无胜于此者。因致一部,以赠广平,有诗为证: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4〕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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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AnatoleFrance法兰斯(1844—1924),通译法朗士,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波纳尔之罪》、《黛依丝》、《企鹅岛》等。
 
   
 
   
  成年冬十二月九日之夜,鲁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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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威尔士(HAGA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未来的世界》、《世界史纲》等。萧,即萧伯纳,参看《南腔北调集•谁的矛盾》及其注〔2〕。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题在赠许广平的《芥子园画谱三集》首册扉页,无标题、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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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陈源疑为涵庐(即高一涵)。一九二六年初,当鲁迅与陈源进行论战时,涵庐在《现代评论》第四卷第八十九期(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的一则《闲话》中说:“我二十四分的希望一般文人收起互骂的去宝……万一骂溜了嘴,不能收束,正可以同那实在可骂而又实在不敢骂的人们,斗斗法宝,就是到天桥走走,似乎也还值得些!否则既不敢到天桥去,又不敢不骂人,所以专将法宝在无枪阶级的头上乱祭,那末,骂人诚然是骂人,却是高傲也难乎其为高傲罢。”按当时北京的刑场在天桥附近。
 
   
 
   
  《芥子园画谱》,又称《芥子园画传》,中国画技法图谱。清代王概兄弟应沈心友(李渔之婿)之请编绘,因刻于李渔在南京的别墅“芥子园”,故名。该书第三集为花卉草虫禽鸟谱,共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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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川岛章廷谦,笔名川岛,浙江绍兴人,当时北京大学学生。
 
   
 
   
  (2〕 有正书局的《芥子园画谱三集》广告,见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七日《申报》,其中说:“本局费二十年心力经营木刻,不惜工本,将三集依式刊印,彩色鲜艳活泼,与宋元真迹无异,且多超过原本之处,诚为美术之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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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谭正璧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文学工作者。他在《中国文学进化史》(一九二九年九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中说:“鲁迅的小说集是《呐喊》和《彷徨》,许钦文、王鲁彦、老舍、芳草等和他是一派……这派作者,起初大都因耐不住沉寂而起来‘呐喊’,后来屡遭失望,所收获的只是异样的空袭,于是只有‘彷徨’于十字街头了。”
 
   
 
   
  〔3〕 波黎版 即玻璃版,又称珂罗版,照像平印版的一种,用厚磨砂玻璃作版材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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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Zarathustra》即《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于一八八三年至一八八五年写的哲学著作。书中借古代波斯的“圣者”扎拉图斯特拉宣扬超人学说。
 
   
 
   
  〔4〕 以沫相濡 《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甸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甸,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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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疑古玄同即钱玄同。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1〕
 
 
 
  有时发表一些顾影自怜的吞吞吐吐文章的废名先生,这回在《人间世》上宣传他的文学观了:文学不是宣传。〔2〕这是我们已经听得耳膜起茧了的议论。谁用文字说“文学不是宣传”的,也就是宣传——这也是我们已经听得耳膜起茧了的议论。
 
 
   
 
   
  写文章自以为对于社会毫无影响,正如称“废名”而自以为真的废了名字一样。“废名”就是名。要于社会毫无影响,必须连任何文字也不立,要真的废名,必须连“废名”这笔名也不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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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张大元帅”即张作霖(1875—1928),辽宁海城人,奉系军阀首领。一九二四年起把持北洋政府,一九二七年六月自封“中华民国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他于一九二七年十月查封了北新书局和《语丝》。
 
   
 
   
  假如文字真的毫无什么力,那文人真是废物一枚,寄生虫一条了。他的文学观,就是废物或寄生虫的文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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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指《语丝》第四卷第十二期(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九日)白薇作的独幕剧《革命神的受难》。该剧中有革命神斥责一个反动军官的台词:“原来你是民国英雄,是革命军的总指挥么?“你阳假革命的美名,阴行你吃人的事实。”这实际上是影射蒋介石的,因此《语丝》就受到国民党反动派的“警告”。
 
   
 
   
  但文人又不愿意做这样的文人,于是他只好说现在已经下掉了文人的招牌。然而,招牌一下,文学观也就没有了根据,失去了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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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浙江的党务指导委员指许绍棣。《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二期(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刊载了读者冯珧《谈谈复旦大学》一文,揭露复旦大学内部一些腐败情况。出身于该校的许绍棣便于一九二八年九月,用国民党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的名义,以“言论乖谬,存心反动”的罪名,在浙江查禁了《语丝》并其他书刊十五种。
 
   
 
   
  但文人又不愿意没有靠山,于是他只好说要“弃文就武”〔3〕了。这可分明的显出了主张“为文学而文学”者后来一定要走的道路来——事实如此,前例也如此。正确的文学观是不骗人的,凡所指摘,自有他们自己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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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刘半农(1891—1934)名复,江苏江阴人,作家。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语丝》经常撰稿人之一。他在《语丝》第四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发表《杂览之十六•林则徐照会英吉利国王公文》,其中说林被英人俘虏,并且“明正了典刑,在印度舁尸游街”。《语丝》第四卷第十四期刊登了读者洛卿的来信,指出了这一错误。
 
   
 
   
  〔1〕 本篇据手稿编入,署名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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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江绍原安徽旌德人。当时北京大学讲师,《语丝》撰稿人之一。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语出宋人托名苏洵所作《辩奸论》:“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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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贡献》旬刊,国民党改组派的刊物,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创刊于上海。该刊第三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六月五日)发表简又文的《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同时登载江绍原的介绍文章,其中说:“同学简又文先生,最近和我通信,里面附有他著的小册子(十六年十一月在旅沪广东学校联合会所讲)《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并问《语丝》能否登载。但《语丝》向来不转载已经印出之刊物(鲁迅先生复函中语),现在我便自动将它介绍给孙伏园先生主编的《贡献》。我想注意冯氏及其军队的人们,必乐于参考简又文先生的观察和意见。”
 
   
 
   
  〔2〕 废名 即冯文炳(1901—1967),笔名废名,湖北黄梅人,小说家。当时在北京大学任教。著有短篇小说集《竹林的故事》、《桃园》等。他在《人间世》第十三期(一九三四年十月)发表的《知堂先生》一文中说:“古今一切的艺术,无论高能的低能的,总而言之都是道德的,因此也就是宣传的,……当下我很有点闷窒,大有呼吸新鲜空气之必要。这个新鲜空气,大约就是科学的。”《人间世》,小品文半月刊,林语堂主编。一九三四年四月五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十二期停刊。该刊主要提倡“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的小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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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秋野》月刊,上海暨南大学华侨学生组织的秋野社编辑,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创刊,次年十月停刊。
 
   
 
   
  〔3〕 “弃文就武” 周作人在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写的《弃文就武》一文(后收入《苦茶随笔》)中说:“我自己有过一个时候想弄文学,不但喜读而且还喜谈,差不多开了一间稻香村的文学小铺,一混几年,不惑之年倏焉已至,忽然觉得不懂文学,赶快下匾歇业,预备弃文就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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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指《语丝》第五卷第四期(一九二九年四月)的《建议撤销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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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集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编选感想〔1〕
 
  
  这是新的小说的开始时候。技术是不能和现在的好作家相比较的,但把时代记在心里,就知道那时倒很少有随随便便的作品。内容当然更和现在不同了,但奇怪的是二十年后的现在的有些作品,却仍然赶不上那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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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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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后来,小说的地位提高了,作品也大进步,只是同时也孪生了一个兄弟,叫作“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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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政府主义”
 
   
 
   
  〔1〕 本篇最初据手稿制版印入一九三五年二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印行的《中国新文学大系》样本,题目为样本编辑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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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中国新文学大系》,从一九一七年新文学运动开始至一九二六年十年间的文学创作和理论的一种选集,分建设理论、文学论争、小说(一至三集)、散文(一至二集)、诗歌、戏剧、史料•索引,共十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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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赵家璧主编,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发行,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六年间出齐。小说二集由鲁迅负责编选,共收三十三位作家的小说五十九篇,一九三五年七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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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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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月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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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邦惊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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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衡〔2〕先生在二月十四的《火炬》〔3〕上教给我们,中国人的遇“月蚀放鞭炮决非出于迷信”,乃是“出于欺骗;一方面骗自己,但更主要的是骗月亮”,“借此敷衍敷衍面子,免得将来再碰到月亮的时候大家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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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识劳动者”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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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化和退化》小引
 
   
 
   
  这也可见民众之不可信,正如莎士比亚的《凯撒传》〔4〕所揭破了,他们不但骗自己,还要骗月亮,——但不知道是否也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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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娃日记》小引
 
   
 
   
  况且还有未经杜衡先生指出的一点:是愚。他们只想到将来会碰到月亮,放鞭炮去声援,却没有想到也会碰到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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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草》英文译本序
 
   
 
   
  并且不知道即使现在并不声援,将来万一碰到月亮时,也可以随机说出一番道理来敷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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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论》译本序
 
   
 
   
  我想:如果他们知道这两点,那态度就一定可以“超然”,很难看见骗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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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滓的泛起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上海《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二期“掂斤簸两”栏,省名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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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北斗杂志社问
 
   
 
   
  〔2〕 杜衡(1906—1964) 原名戴克崇,笔名苏汶、杜衡,浙江杭县人。三十年代以“第三种人”自居,攻击左翼文艺运动,曾编辑《新文艺》、《现代》等刊物。著有短篇小说集《还乡集》、长篇小说《叛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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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文艺新闻社问
 
   
 
   
  〔3〕 《火炬》 上海《大晚报》的文艺副刊,国民党复兴社特务崔万秋主编。杜衡在该刊发表的文章题为《月蚀引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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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4〕 莎士比亚(W.Shakespeare,1564—1616)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家、诗人。《凯撒传》是他早期所写的历史剧,描写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奴隶主阶级军事统帅凯撒和元老贵族之间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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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一九三四年六月,杜衡在《文艺风景》创刊号上发表《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一文,以谈莎剧为名,污蔑群众“没有理性”,“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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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某”字的第四义〔1〕
 
 
 
  某刊物的某作家说《太白》不指出某刊物的名目来,有三义。他几乎要以为是第三义:意在顾全读者对于某刊物的信任而用“某”字的了。〔2〕但“写到这里,有一位熟悉商情的朋友来了”。他说不然,如果在文章中写明了名目,岂不就等于替你登广告?〔3〕
 
 
   
 
   
  不过某作家自己又说不相信,因为“一个作者在写自己的文章的时候,居然肯替书店老板打算到商业竞争的利害上去,也未免太‘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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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马牛
 
   
 
   
  看这作者的厚道,就越显得他那位“熟悉商情的朋友”的思想之龌龊,但仍然不失为“朋友”,也越显得这位作者之厚道了。只是在无意中,却替这位“朋友”发表了“商情”之外,又剥了他的脸皮。《太白》上的“某”字于是有第四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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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暴露了一个人的思想之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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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翻译的通信(并JK来信)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三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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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并Y及T来信)
 
   
 
   
  〔2〕 某刊物 指《文饭小品》月刊,一九三五年二月施蛰存等创办于上海。该刊创刊号上载有署各雕菰的《疑问号》一文,对《太白》半月刊新年号所载不齐(周木斋)和何公超的文章进行嘲讽,《太白》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三五年二月)发表不齐的《隔壁》和闻问的《创作的典范》加以反驳,《文饭小品》第二期便发表了署名酉生的《某刊物》一文,说:“他们两位的文章一开头都是‘某刊物创刊号’那么一句……查‘某刊物’这个‘某’字的意义,可有三解:其一是真的不知该刊物的名称,而姑以‘某’字代之。其二是事关秘密,不便宣布真名字,故以‘某’字代之。其三是报纸上所谓‘姑隐其名’的办法,作文者存心厚道,不愿说出这刊物的真名字来,丢它的脸,故以‘某’字代之。”接着又说,不齐、闻问所用的“某”字“不会是属于第一义”或“第二义”,“然则,岂第三义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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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3〕 酉生在《某刊物》一文中说,“熟悉商情的朋友”告诉他:“《太白》半月刊每期行销八千本,你们《文饭小品》第一期只印了五千本,卖完了也只有五千本销路,他们如果在文章中写明了《文饭小品》字样,岂不就等于替你登了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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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条“顺”的翻译
 
 
“天生蛮性”〔1〕
 
 
 
  ——为“江浙人”所不懂的辜鸿铭先生赞小脚;〔2〕郑孝胥先生讲王道;〔3〕林语堂先生谈性灵。〔4〕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三期“掂斤簸两”栏,署名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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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石小传
 
   
 
   
  “天生蛮性”,林语堂的话。一九三四年夏,他因反对“大众语”而受到批评后,在给曹聚仁和陈子展的信中说:“我系闽人,天生蛮性;人愈骂,我愈蛮”。(见一九三五年三月《芒种》半月刊创刊号曹聚仁《我与林语堂先生往还的终始》所引)他还有《人间世》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二期(一九三四年九月)发表的《有不为斋随笔•辜鸿铭》中,吹捧辜鸿铭的“蛮子骨气”,说“此种蛮子骨气,江浙人不大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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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文艺之一瞥
 
   
 
   
  〔2〕 辜鸿铭(1856—1928) 字汤生,福建同安人。曾留学英、法、德等国,回国后任清朝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幕僚多年。辛亥革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一贯尊孔复古,反对革新。他曾在所著《春秋大义》(即《中国人之精神》)一书中赞扬旧中国妇女的缠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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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的钉梢
 
   
 
   
  〔3〕 郑孝胥(1860—1938) 字苏戡,福建闽侯人。清末曾任广东按察使、湖南布政使等职。辛亥革命后以遗老自居。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协助日本唆使溥仪赴东北;次年三月伪满洲国成立,任国务总理,鼓吹“王道政治”,充当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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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要批评家
 
   
 
   
  〔4〕 林语堂先生谈性灵 三十年代,林语堂在他主编的《论语》、《人间世》等刊物上,鼓吹“性灵派文学”,认为“性灵就是自我”,说:“文章者,个人性灵之表现。性灵之为物,惟我知之,生我之父母不知,同床之吾妻亦不知。然文学之生命实寄托于此。”(见一九三三年四月十六日《论语》半月刊第十五期《有不为斋随笔•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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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习惯与改革
 
 
死所〔1〕
 
 
 
  日本有一则笑话,是一位公子和渔夫的问答——“你的父亲死在那里的?”公子问。
 
 
   
 
   
  “死在海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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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译文,并附记)
 
   
 
   
  “你还不怕,仍旧到海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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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女将”
 
   
 
   
  “你的父亲死在那里的?”渔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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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传与做戏
 
   
 
   
  “死在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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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
 
   
 
   
  “你还不怕,仍旧坐在家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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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脚报国
 
   
 
   
  今年,北平的马廉〔2〕教授正在教书,骤然中风,在教室里逝去了,疑古玄同〔3〕教授便从此不上课,怕步马廉教授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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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来一条“顺”的翻译
 
   
 
   
  但死在教室里的教授,其实比死在家里的着实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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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你还不怕,仍旧坐在家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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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难行难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掂斤簸两”栏,署名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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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2〕 马廉(1893—1935) 字隅卿,浙江鄞县人。曾任北京孔德学校总务长,当时在北平师范大学、北京大学任教,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在北京大学讲课时,突患脑溢血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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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民国的新“堂•吉诃德”们
 
   
 
   
  〔3〕 疑古玄同 即钱玄同,当时任北平师范大学国文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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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中国的科学资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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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新闻记者先生所供给的毒蛇化鳖——“特志之以备生物学家之研究焉。”〔2〕乡妇产蛇——“因识之以供生理学家之参考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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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三十七篇,末附《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译文一篇。一九三二年十月由上海合众书店初版。出版不久即被国民党政府禁止。后由合众书店送交国民党图书审查机关审查,将删余的十六篇,改题为《拾零集》,于一九三四年十月出版。本版与初版相同。
 
   
 
   
  冤鬼索命——“姑记之以俟灵魂学家之见教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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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一九三○年与三一年两年间的杂文的结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掂斤簸两”栏,署名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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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三○年的时候,期刊已渐渐的少见,有些是不能按期出版了,大约是受了逐日加紧的压迫。《语丝》〔1〕和《奔流》〔2〕,则常遭邮局的扣留,地方的禁止,到底也还是敷延不下去。那时我能投稿的,就只剩了一个《萌芽》,而出到五期,也被禁止了,接着是出了一本《新地》〔1〕。所以在这一年内,我只做了收在集内的不到十篇的短评。
 
   
 
   
  〔2〕 “毒蛇化鳖”一类奇闻,当时常被记者作为新闻来报道,这里的引文,是他们报道中的常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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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还曾经在学校里演讲过两三回〔4〕,那时无人记录,讲了些什么,此刻连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有一个大学里演讲的题目,是《象牙塔和蜗牛庐》。大意是说,象牙塔〔5〕里的文艺,将来决不会出现于中国,因为环境并不相同,这里是连摆这“象牙之塔”的处所也已经没有了;不久可以出现的,恐怕至多只有几个“蜗牛庐”〔6〕。蜗牛庐者,是三国时所谓“隐逸”的焦先曾经居住的那样的草窠,大约和现在江北穷人手搭的草棚相仿,不过还要小,光光的伏在那里面,少出,少动,无衣,无食,无言。因为那时是军阀混战,任意杀掠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只有这样才可以苟延他的残喘。但蜗牛界里那里会有文艺呢,所以这样下去,中国的没有文艺,是一定的。这样的话,真可谓已经大有蜗牛气味的了,不料不久就有一位勇敢的青年在政府机关的上海《民国日报》上给我批评,说我的那些话使他非常看不起,因为我没有敢讲共产党的话的勇气。〔7〕谨案在“清党”以后的党国里,讲共产主义是算犯大罪的,捕杀的网罗,张遍了全中国,而不讲,却又为党国的忠勇青年所鄙视。这实在只好变了真的蜗牛,才有“庶几得免于罪戾”〔8〕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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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为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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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时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在所谓“大报”和小报上,一面又纷纷的宣传起来,新月社的批评家也从旁很卖了些力气。〔9〕有些报纸,还拾了先前的创造社派的几个人的投稿于小报上的话,讥笑我为“投降”,有一种报则载起《文坛贰臣传》〔10〕来,第一个就是我,——但后来好像并不再做下去了。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2〕
 
 
   
 
   
  于是很有一些人便争以“有不为”名斋〔3〕,以孔子之徒自居,以“狷者”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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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布之谣,我是听惯了的。大约六七年前,《语丝》在北京说了几句涉及陈源教授和别的“正人君子”们的话的时候,上海的《晶报》上就发表过“现代评论社主角”唐有壬先生的信札,说是我们的言动,都由于墨斯科的命令。〔11〕这又正是祖传的老谱,宋末有所谓“通虏”,清初又有所谓“通海”,〔12〕向来就用了这类的口实,害过许多人们的。所以含血喷人,已成了中国士君子的常经,实在不单是他们的识见,只能够见到世上一切都靠金钱的势力。至于“贰臣”之说,却是很有些意思的,我试一反省,觉得对于时事,即使未尝动笔,有时也不免于腹诽,“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13〕,腹诽就决不是忠臣的行径。但御用文学家的给了我这个徽号,也可见他们的“文坛”上是有皇帝的了。
 
   
 
   
  但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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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偶然看见了几篇梅林格(FranzMehring)〔14〕的论文,大意说,在坏了下去的旧社会里,倘有人怀一点不同的意见,有一点携贰的心思,是一定要大吃其苦的。而攻击陷害得最凶的,则是这人的同阶级的人物。他们以为这是最可恶的叛逆,比异阶级的奴隶造反还可恶,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我才知道中外古今,无不如此,真是读书可以养气,竟没有先前那样“不满于现状”〔15〕了,并且仿《三闲集》之例而变其意,拾来做了这一本书的名目。然而这并非在证明我是无产者。一阶级里,临末也常常会自己互相闹起来的,就是《诗经》里说过的那“兄弟阋于墙”,——但后来却未必“外御其侮”〔16〕。例如同是军阀,就总在整年的大家相打,难道有一面是无产阶级么?而且我时时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像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识阶级分子的坏脾气。只是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却是的确的。
 
   
 
   
  “有所不为”的,是卑鄙龌龊的事乎,抑非卑鄙龌龊的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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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一九三一年二月起,我写了较上年更多的文章,但因为揭载的刊物有些不同,文字必得和它们相称,就很少做《热风》那样简短的东西了;而且看看对于我的批评文字,得了一种经验,好像评论做得太简括,是极容易招得无意的误解,或有意的曲解似的。又,此后也不想再编《坟》那样的论文集,和《壁下译丛》那样的译文集,这回就连较长的东西也收在这里面,译文则选了一篇《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附在末尾,因为电影之在中国,虽然早已风行,但这样扼要的论文却还少见,留心世事的人们,实在很有一读的必要的。还有通信,如果只有一面,读者也往往很不容易了然,所以将紧要一点的几封来信,也擅自一并编进去了。
 
   
 
   
  “狂者”的界说没有“狷者”的含糊,所以以“进取”名斋者,至今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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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二年四月三十日之夜,编讫并记。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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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语丝》参看本卷第8页注〔10〕及《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
 
   
 
   
  〔2〕 “不得中行而与之”等语,见《论语•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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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奔流》文艺月刊,鲁迅、郁达夫编辑,一九二八年六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出至第二卷第五期停刊。
 
   
 
   
  〔3〕 清代傅九渊、李翰华、光律元等,都曾用“有不为”作自己的书斋名。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四年间,林语堂在《论语》和《人间世》上以《有不为斋随笔》为总题发表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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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萌芽》文艺月刊,鲁迅、冯雪峰编辑,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从第一卷第三期起,成为“左联”的机关刊物之一。一九三○年五月出至第一卷第五期被国民党政府禁止,第六期改名为《新地月刊》,仅出一期即停刊。
 
 
两种“黄帝子孙”〔1〕
 
 
 
  林语堂先生以为“现代中国人尊其所不当尊,弃其所不当弃,……其实物质文明吃穿居住享用还是咱们黄帝子孙内行”。〔2〕
 
 
   
 
   
  但“咱们黄帝子孙”好像有两种:一种是“天生蛮性”的;一种是天生没有蛮性,或者已经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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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作者一九三○年在上海各大学讲演的情况,据《鲁迅日记》,这年二月二十一日、三月九日先后两次在中华艺术大学讲演,三月十三日在大夏大学、三月十九日在中国公学分院、八月六日在夏期文艺讲习会讲演。各次讲稿都没有保存下来。据当时报刊所载消息和与会者的忆述,前四次讲题分别为《绘画杂论》、《美术上的写实主义问题》、《象牙塔与蜗牛庐》、《美的认识》。最后一次讲题不详。
 
   
 
   
  而“物质文明”也至少有两种:一种是吃肥甘,穿轻暖,住洋房的;一种却是吃树皮,穿破布,住草棚,——吃其所不当吃,穿其所不当穿,而且住其所不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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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象牙塔原是十九世纪法国文艺批评家圣佩韦(1804—1869)批评同时代消极浪漫主义诗人维尼的用语,后来用以比喻脱离现实生活的文艺家的小天地。
 
   
 
   
  “咱们黄帝子孙”正如“蛮性”的难以都有一样,“其实物质文明吃穿居住享用”也并不全“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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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蜗牛庐”据《三国志•魏书•管宁传》裴松之注引《魏略》,东汉末年,隐士焦先“自作一瓜(蜗)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布草蓐其上,至天寒时,携火以自炙,呻吟独语”。
 
   
 
   
  哈哈,“玩笑玩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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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指上海《民国日报》登载的一篇短文。一九三○年三月十八日《民国日报•觉悟》在“呜呼,‘自由运动’竟是一群骗人的勾当”的栏题下,刊载署名敌天(自称是大夏大学“学文科”的学生)的来稿,攻击鲁迅的讲演,其中有“公然作反动的宣传,在事实上既无此勇气,竟借了文艺演讲的美名而来提倡所谓‘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组织,态度不光明,行动不磊落,这也算是真正的革命志士吗?”等语。《民国日报》,一九一六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四年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后成为该党机关报,一九二五年末为西山会议派把持,变为国民党右派的报纸。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七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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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庶几得免于罪戾”语出《左传》文公十八年:“庶几免于戾乎”。
 
   
 
   
  〔2〕 见林语堂在《人间世》半月刊第二十六期(一九三五年四月)发表的《谈中西文化》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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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参看本卷第9页注〔12〕。新月社成员梁实秋也散布过这类言论,参看本书《“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3〕 “玩笑玩笑” 林语堂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在暨南大学的讲演《做文与做人》中说:“做文是茶余饭后的事,不必认真,……玩笑玩笑,寻寻开心”。(见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芒种》半月刊创刊号所载曹聚仁《我与林语堂先生往还的终始》一文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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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文坛贰臣传》一九三○年五月七日《民国日报》载有署名男儿的《文坛上的贰臣传——一、鲁迅》,恶毒诬蔑左翼文艺运动,特别对鲁迅进行了集中的攻击,如说“鲁迅被共产党屈服”,“所谓自由运动大同盟,鲁迅首先列名,所谓左翼作家联盟,鲁迅大作讲演,昔为百炼钢,今为绕指柔,老气横秋之精神,竟为二九小子玩弄于掌上,作无条件之屈服”等等。
 
 
聚“珍”〔1〕
 
 
 
  张静庐先生《我为什么刊行本丛书》〔2〕云:“本丛书之刊行,得周作人沈启无诸先生之推荐书目,介绍善本,盛情可感。……施蛰存先生之主持一切,奔走接洽;……”
 
 
   
 
   
  施蛰存先生《编印中国文学珍本丛书缘起》〔3〕云:“余既不能为达官贵人,教授学者效牛马走〔4〕,则何如为白屋寒儒,青灯下士修儿孙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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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唐有壬的信札参看本卷第113页注〔9〕。《晶报》在发表唐有壬这封信时,以《现代评论主角唐有壬致本报书》为题目。
 
   
 
   
  这里的“走”和“教授学者”,与众不同,也都是“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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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通虏”、“通海”都是所谓“通敌”的意思。宋代的“虏”,指辽、金、西夏等;清初的“海”,指当时在台湾坚持抗清的郑成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九月五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二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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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语出唐代韩愈诗《拘幽操——文王羑里作》。皇,原作王。
 
   
 
   
  〔2〕 张静庐(1898—1969) 浙江慈溪人。曾在上海光华书局、现代书局任职,一九三四年五月创办上海杂志公司。他所写的《我为什么刊印本丛书》曾刊载于《读书生活》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五年八月)。本丛书,指《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施蛰存主编,上海杂志公司出版。一九三五年九月开始印行,共出五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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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梅林格(1846—1919)通译梅林,德国马克思主义者,历史学家和文艺批评家。著有《德国社会民主党史》、《马克思传》、《莱辛传说》等。
 
   
 
   
  〔3〕 施蛰存 江苏松江(今属上海)人,作家,曾任《现代》、《文艺风景》主编。他的《编印中国文学珍本丛书缘起》,也刊载于《读书生活》第二卷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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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不满于现状”这是引用梁实秋的话,参看本卷第6页注〔2〕。
 
   
 
   
  〔4〕 牛马走 汉代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见《文选》卷四十一)中自称“太史公牛马走”。唐代李善注:“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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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收诗歌三○五篇,大抵是周初到春秋中期的作品,相传曾经过孔丘删订。“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见该书《小雅•常棣》。
  
《远方》按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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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政府主义”
  
  《远方》是小说集《我的朋友》三篇中之一篇。作者盖达尔(Arkadii Gaidar)〔2〕和插画者叶尔穆拉耶夫(A.Ermola-ev)〔3〕都是新出现于苏联文艺坛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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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实秋先生这回在《新月》的“零星”上,也赞成“不满于现状”〔2〕了,但他以为“现在有智识的人(尤其是夙来有‘前驱者’‘权威’‘先进’的徽号的人),他们的责任不仅仅是冷讥热嘲地发表一点‘不满于现状’的杂感而已,他们应该更进一步的诚诚恳恳地去求一个积极医治‘现状’的药方”。
 
   
 
   
  这一篇写乡村的改革中的纠葛,尤其是儿童的心情:好奇,向上,但间或不免有点怀旧。法捷耶夫〔4〕曾誉为少年读物的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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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呢?因为有病就须下药,“三民主义是一副药,——梁先生说,——共产主义也是一副药,国家主义〔3〕也是一副药,无政府主义〔4〕也是一副药,好政府主义也是一副药”,现在你“把所有的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这可是什么心理呢?”
 
   
 
   
  这是从原文直接译出的;插画也照原画加入。自有“儿童年”〔5〕以来,这一篇恐怕是在《表》〔6〕以后我们对于少年读者的第二种好的贡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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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心理,实在是应该责难的。但在实际上,我却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杂感,譬如说,同一作者,而以为三民主义者是违背了英美的自由,共产主义者又收受了俄国的卢布,国家主义太狭,无政府主义又太空……。所以梁先生的“零星”,是将他所见的杂感的罪状夸大了。
 
   
 
   
  编者 三月十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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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是,指摘一种主义的理由的缺点,或因此而生的弊病,虽是并非某一主义者,原也无所不可的。有如被压榨得痛了,就要叫喊,原不必在想出更好的主义之前,就定要咬住牙关。但自然,能有更好的主张,便更成一个样子。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三月十六日《译文》月刊新一卷第一期,在《远方》译文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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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以为梁先生所谦逊地放在末尾的“好政府主义”,却还得更谦逊地放在例外的,因为自三民主义以至无政府主义,无论它性质的寒温如何,所开的究竟还是药名,如石膏,肉桂之类,——至于服后的利弊,那是另一个问题。独有“好政府主义”这“一副药”,他在药方上所开的却不是药名,而是“好药料”三个大字,以及一些唠唠叨叨的名医架子的“主张”。不错,谁也不能说医病应该用坏药料,但这张药方,是不必医生才配摇头,谁也会将他“褒贬得一文不值”(“褒”是“称赞”之意,用在这里,不但“不通”,也证明了不识“褒”字,但这是梁先生的原文,所以姑仍其旧)的。
 
   
 
   
  《远方》,苏联盖达尔所作中篇小说,曹靖华译,鲁迅校阅。后于一九三八年六月中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单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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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这医生羞恼成怒,喝道“你嘲笑我的好药料主义,就开出你的药方来!”那就更是大可笑的“现状”之一,即使并不根据什么主义,也会生出杂感来的。杂感之无穷无尽,正因为这样的“现状”太多的缘故。
 
   
 
   
  〔2〕 盖达尔(A.h.YaPiaT,1904—1941) 苏联儿童文学作家,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远方》、《铁木儿及其伙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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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四,十七。
 
   
 
   
  〔3〕 叶尔穆拉耶夫(A.STjLiaVH) 苏联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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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好政府主义”,参看本卷第225页注〔5〕。
 
   
 
   
  〔4〕 法捷耶夫(A.A.kaiVVH,1901—1956) 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毁灭》、《青年近卫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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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这里所说的“不满于现状”和以下所引的梁实秋的话,都见于《新月》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二九年十月)《“不满于现状”,便怎样呢?》
 
   
 
   
  〔5〕 “儿童年” 一九三三年末,国民党上海市政府根据上海市儿童幸福委员会的呈请,定一九三四年为上海市“儿童年”。一九三五年三月,国民党政府根据中华慈幼协会的呈请,定一九三五年八月至一九三六年七月为全国“儿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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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国家主义一种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思想。它抹杀国家的阶级本质,以“国家至上”的口号欺骗人民服从统治阶级的利益;宣传“民族优越论”,鼓吹扩张主义。中国的国家主义派在一九二三年成立“中国国家主义青年团”,后改为“中国青年党”,进行反共反人民的活动。
 
   
 
   
  〔6〕 《表》 苏联作家班台莱耶夫(I.haWOVMVVH)的中篇小说,鲁迅译。描写十月革命后,苏联儿童教养院教育、改造流浪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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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无政府主义十九世纪上半期开始流行的—种小资产阶级思潮。它鼓吹个人“绝对自由”,否定一切国家权力,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五四”前后,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者曾组织“民声社”、“进化社”等小团体,出版刊物和小册子宣扬这种思想。
 
  一九三五年七月由上海生活书店出版。
 
  
题曹白所刻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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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曹白刻。一九三五年夏天,全国木刻展览会〔2〕在上海开会,作品先由市党部审查,“老爷”就指着这张木刻说:“这不行!”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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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约写于一九三六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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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殖民政策是一定保护,养育流氓的。从帝国主义的眼睛看来,惟有他们是最要紧的奴才,有用的鹰犬,能尽殖民地人民非尽不可的任务:一面靠着帝国主义的暴力,一面利用本国的传统之力,以除去“害群之马”,不安本分的“莠民”。所以,这流氓,是殖民地上的洋大人的宠儿,——不,宠犬,其地位虽在主人之下,但总在别的被统治者之上的。上海当然也不会不在这例子里。巡警不进帮,小贩虽自有小资本,但倘不另寻一个流氓来做债主,付以重利,就很难立足。到去年,在文艺界上,竟也出现了“拜老头”的“文学家”。
 
   
 
   
  曹白,原名刘平若,江苏江阴人。一九三三年春在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学习时,参加该校学生组织的木铃木刻社。同年秋被国民党当局逮捕,一九三四年底出狱。不久,他刻了《鲁迅像》和《鲁迅遇见祥林嫂》两幅木刻,送交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但《鲁迅像》被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检查官禁止展出。次年三月,他将这幅木刻像寄给鲁迅,鲁迅在左侧空白处题了这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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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不过是一个最露骨的事实。其实是,即使并非帮友,他们所谓“文艺家”的许多人,是一向在尽“宠犬”的职分的,虽然所标的口号,种种不同,艺术至上主义呀,国粹主义呀,民族主义呀,为人类的艺术呀,但这仅如巡警手里拿着前膛枪或后膛枪,来福枪,毛瑟枪的不同,那终极的目的却只一个:就是打死反帝国主义即反政府,亦即“反革命”,或仅有些不平的人民。
 
   
 
   
  〔2〕 全国木刻展览会 即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唐诃、金肇野等以平津木刻研究会名义主办。一九三五年元旦起在北平、济南、上海等地巡回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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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宠犬派文学之中,锣鼓敲得最起劲的,是所谓“民族主义文学”〔2〕。但比起侦探,巡捕,刽子手们的显著的勋劳来,却还有很多的逊色。这缘故,就因为他们还只在叫,未行直接的咬,而且大抵没有流氓的剽悍,不过是飘飘荡荡的流尸。然而这又正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所以保持其“宠”的。
 
 
“中国杰作小说”小引〔1〕
 
 
 
  中国的新文学,自始至今,所经历的年月不算长。初时,也像巴尔干各国一样,大抵是由创作者和翻译者来扮演文学革新运动战斗者的角色,直到今天,才稍有区别。但由此而增长了一部分所谓作者的马虎从事。从这点看来,是颇为不幸的。
 
 
   
 
   
  一般说,目前的作者,创作上的不自由且不说,连处境也着实困难。第一,新文学是在外国文学潮流的推动下发生的,从中国古代文学方面,几乎一点遗产也没摄取。第二,外国文学的翻译极其有限,连全集或杰作也没有,所谓可资“他山之石”〔2〕的东西实在太贫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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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一本他们的刊物来看罢,先前标榜过各种主义的各种人,居然凑合在一起了。这是“民族主义”的巨人的手,将他们抓过来的么?并不,这些原是上海滩上久已沉沉浮浮的流尸,本来散见于各处的,但经风浪一吹,就漂集一处,形成一个堆积,又因为各个本身的腐烂,就发出较浓厚的恶臭来了。
 
   
 
   
  但创作中的短篇小说是较有成绩的,尽管这些作品还称不上什么杰作,要是比起最近流行的外国人写的,以中国事情为题材的东西来,却并不显得更低劣。从真实这点来看,应该说是很优秀的。在外国读者看来,也许会感到似有不真实之处,但实际大抵是真实的。现在我不揣浅陋,选出最近一些作者的短篇小说介绍给日本。——如果不是徒劳无益的话,那真是莫大的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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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叫”和“恶臭”有能够较为远闻的特色,于帝国主义是有益的,这叫做“为王前驱”〔3〕,所以流尸文学仍将与流氓政治同在。
 
   
 
   
  鲁迅一九三六年四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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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日本《改造》月刊,原为日文,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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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上文所说的风浪是什么呢?这是因无产阶级的勃兴而卷起的小风浪。先前的有些所谓文艺家,本未尝没有半意识的或无意识的觉得自身的溃败,于是就自欺欺人的用种种美名来掩饰,曰高逸,曰放达(用新式话来说就是“颓废”),画的是裸女,静物,死,写的是花月,圣地,失眠,酒,女人。一到旧社会的崩溃愈加分明,阶级的斗争愈加锋利的时候,他们也就看见了自己的死敌,将创造新的文化,一扫旧来的污秽的无产阶级,并且觉到了自己就是这污秽,将与在上的统治者同其运命,于是就必然漂集于为帝国主义所宰制的民族中的顺民所竖起的“民族主义文学”的旗帜之下,来和主人一同做一回最后的挣扎了。
 
   
 
   
  一九三六年青,鲁迅应日本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的要求,选出中国青年作家短篇小说十篇,从同年六月起,在《改造》月刊“中国杰作小说”总题下陆续发表(只发表了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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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虽然是杂碎的流尸,那目标却是同一的:和主人一样,用一切手段,来压迫无产阶级,以苟延残喘。不过究竟是杂碎,而且多带着先前剩下的皮毛,所以自从发出宣言以来,看不见一点鲜明的作品,宣言〔4〕是一小群杂碎胡乱凑成的杂碎,不足为据的。
 
   
 
   
  〔2〕 “他山之石” 语出《诗经•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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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前锋月刊》〔5〕第五号上,却给了我们一篇明白的作品,据编辑者说,这是“参加讨伐阎冯军事〔6〕的实际描写”。描写军事的小说并不足奇,奇特的是这位“青年军人”的作者所自述的在战场上的心绪,这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的自画像,极有郑重引用的价值的——“每天晚上站在那闪烁的群星之下,手里执着马枪,耳中听着虫鸣,四周飞动着无数的蚊子,那样都使人想到法国‘客军’在菲洲沙漠里与阿剌伯人争斗流血的生活。”(黄震遐:《陇海线上》)
 
 
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皦〔1〕
 
 
 
  印造此书,自去年至今年,自病前至病后,手自经营,才得成就,持赠季皦一册,以为记念耳。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七日旅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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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中国军阀的混战,从“青年军人”,从“民族主义文学者”看来,是并非驱同国人民互相残杀,却是外国人在打别一外国人,两个国度,两个民族,在战地上一到夜里,自己就飘飘然觉得皮色变白,鼻梁加高,成为腊丁民族〔7〕的战士,站在野蛮的菲洲了。那就无怪乎看得周围的老百姓都是敌人,要一个一个的打死。法国人对于菲洲的阿剌伯人,就民族主义而论,原是不必爱惜的。仅仅这一节,大一点,则说明了中国军阀为什么做了帝国主义的爪牙,来毒害屠杀中国的人民,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以为是“法国的客军”的缘故;小一点,就说明中国的“民族主义文学家”根本上只同外国主子休戚相关,为什么倒称“民族主义”,来朦混读者,那是因为他们自己觉得有时好像腊丁民族,条顿民族〔8〕了的缘故。三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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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震遐先生写得如此坦白,所说的心境当然是真实的,不过据他小说中所显示的智识推测起来,却还有并非不知而故意不说的一点讳饰。这,是他将“法国的安南兵”含糊的改作“法国的客军”了,因此就较远于“实际描写”,而且也招来了上节所说的是非。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鲁迅编选,收德国凯绥•珂勒惠支所作版画二十一幅。前有美国女作家史沫特莱所写的序文及鲁迅所作序目。一九三六年五月以“三闲书屋”名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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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作者是聪明的,他听过“友人傅彦长君平时许多谈论……许多地方不可讳地是受了他的熏陶”〔9〕,并且考据中外史传之后,接着又写了一篇较切“民族主义”这个题目的剧诗,这回不用法兰西人了,是《黄人之血》(《前锋月刊》七号)。
 
   
 
   
  季皦,即许寿裳(1882—1948),字季黻(皦),浙江绍兴人,教育家。鲁迅留学日本弘文学院时期的同学。曾在教育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广东中山大学等处与鲁迅同事多年。抗战胜利后去台湾,任台湾省编译馆馆长、台湾大学文学系主任。一九四八年二月被刺杀于台北。著有《亡友鲁迅印象记》、《我所认识的鲁迅》等。一九三六年七月,他从嘉兴回北平,路经上海,于二十七日往访鲁迅,鲁迅题赠《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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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剧诗的事迹,是黄色人种的西征,主将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10〕元帅,真正的黄色种。所征的是欧洲,其实专在斡罗斯(俄罗斯)——这是作者的目标;联军的构成是汉,鞑靼,女真,契丹〔11〕人——这是作者的计划;一路胜下去,可惜后来四种人不知“友谊”的要紧和“团结的力量”,自相残杀,竟为白种武士所乘了——这是作者的讽喻,也是作者的悲哀。
 
 
答世界社信〔1〕
 
 
 
  世界社诸先生:
 
 
   
 
   
  十三日信收到。前一函大约也收到的,因为久病,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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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们且看这黄色军的威猛和恶辣罢——…………
 
   
 
   
  所问的事,只能写几句空话塞责,因为实在没法子。我的病其实是不会全愈的,这几天正在吐血,医生连话也不准讲,想一点事就头晕,但大约也未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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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怖呀,煎着尸体的沸油;可怕呀,遍地的腐骸如何凶丑;死神捉着白姑娘拚命地搂;美人螓首变成狞猛的髑髅;野兽般的生番在故宫里蛮争恶斗;十字军战士的脸上充满了哀愁;千年的棺材泄出它凶秽的恶臭;铁蹄践着断骨,骆驼的鸣声变成怪吼;上帝已逃,魔鬼扬起了火鞭复仇;黄祸来了!黄祸来了!
 
   
 
   
  此复,即请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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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
 
   
 
   
  鲁迅 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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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德皇威廉因为要鼓吹“德国德国,高于一切”而大叫的“黄祸”〔12〕,这一张“亚细亚勇士们张大”的“吃人的血口”,我们的诗人却是对着“斡罗斯”,就是现在无产者专政的第一个国度,以消灭无产阶级的模范——这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目标;但究竟因为是殖民地顺民的“民族主义文学”,所以我们的诗人所奉为首领的,是蒙古人拔都,不是中华人赵构〔13〕,张开“吃人的血口”的是“亚细亚勇士们”,不是中国勇士们,所希望的是拔都的统驭之下的“友谊”,不是各民族间的平等的友爱——这就是露骨的所谓“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但也是青年军人的作者的悲哀。
 
   
 
   
  答问
+
  四
 
   
 
   
  我自己确信,我是赞成世界语〔2〕的。赞成的时候也早得很,怕有二十来年了罢〔3〕,但理由却很简单,现在回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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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都死了;在亚细亚的黄人中,现在可以拟为那时的蒙古的只有一个日本。日本的勇士们虽然也痛恨苏俄,但也不爱抚中华的勇士,大唱“日支亲善”虽然也和主张“友谊”一致,但事实又和口头不符,从中国“民族主义文学者”的立场上,在己觉得悲哀,对他加以讽喻,原是势所必至,不足诧异的。
 
   
 
   
  一,是因为可以由此联合世界上的一切人——尤其是被压迫的人们;二,是为了自己的本行,以为它可以互相绍介文学;三,是因为见了几个世界语家,都超乎口是心非的利己主义者之上。
+
  果然,诗人的悲哀的豫感好像证实了,而且还坏得远。当“扬起火鞭”焚烧“斡罗斯”将要开头的时候,就像拔都那时的结局一样,朝鲜人乱杀中国人〔14〕,日本人“张大吃人的血口”,吞了东三省了。莫非他们因为未受傅彦长先生的熏陶,不知“团结的力量”之重要,竟将中国的“勇士们”也看成菲洲的阿剌伯人了吗?!
 
   
 
   
  后来没有深想下去了,所以现在的意见也不过这一点。我是常常如此的:我说这好,但说不出一大篇它所以好的道理来。然而确然如此,它究竟会证明我的判断并不错。
+
  五
 
   
 
   
  八月十五日。
+
  这实在是一个大打击。军人的作者还未喊出他勇壮的声音,我们现在所看见的是“民族主义”旗下的报章上所载的小勇士们的愤激和绝望。这也是势所必至,无足诧异的。理想和现实本来易于冲突,理想时已经含了悲哀,现实起来当然就会绝望。于是小勇士们要打仗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上海《世界》月刊第四卷第九、十期合刊。鲁迅复信以手迹制版刊出;答问载同期“中国作者对于世界语的意见”专栏。均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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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啊,下个最后的决心,杀尽我们的敌人,
 
   
 
   
  世界社,上海世界语者协会所属《世界》月刊社的简称。该刊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创刊于上海,叶籁士、胡绳编辑。一九三六年,国际革命世界语作家协会写信给上海世界语者协会,要求就世界语问题征询中国作家的意见。世界社为此写信给鲁迅和其他作家,本篇即鲁迅所作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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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敌人的枪炮都响了,快上前,把我们的肉体筑一座长城。
 
   
 
   
  〔2〕 世界语 指波兰柴门霍夫(L.Zamenhof,1859—1917)所创造的一种国际辅助语(Esperanto),一八八七年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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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电在头上咆哮,
 
   
 
   
  〔3〕 鲁迅最早赞成世界语的文章,参看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发表的《渡河与引路》(后收入《集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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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涛在脚下吼叫,
 
 
关于许绍棣叶溯中黄萍荪〔1〕
 
 
 
  当我加入自由大同盟时,浙江台州人许绍棣,温州人叶溯中,首先献媚,呈请南京政府下令通缉。二人果渐腾达,许官至浙江教育厅长,叶为官办之正中书局大员。
 
 
   
 
   
  有黄萍荪者,又伏许叶嗾使,办一小报,约每月必诋我两次,则得薪金三十。黄竟以此起家,为教育厅小官,遂编《越风》〔2〕,函约“名人”撰稿,谈忠烈遗闻,名流轶事,自忘其本来面目矣。“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3〕,然一遇叭儿,亦复途穷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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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血在心头燃烧,
 
   
 
   
  〔1〕 本篇据手稿编入,约写于一九三六年,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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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向前线奔跑。
 
   
 
   
  许绍棣,浙江临海人,国民党CC系重要分子,曾任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委员兼省教育厅长。叶溯中,浙江永嘉人,国民党CC系分子,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候补委员,曾任国民党政府官办的正中书局副总经理。黄萍荪,浙江杭州人,国民党御用文人,曾任浙江省教育厅助理编审,主编过《越风》、《子曰》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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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凤:《战歌》。《民国日报》载。)
 
   
 
   
  〔2〕 《越风》 小品文半月刊,黄萍荪主编。一九三五年十月创刊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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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战场上去,
 
   
 
   
  〔3〕 “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 语出明末王思任致马士英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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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热血在沸腾,
 
   
 
   
  明弘光元年(1645)清兵破南京,宰相马士英逃往浙江,山阴王思任写信责骂他说:“叛兵至则束手无措,强敌来则缩颈先逃……且欲求奔吾越;夫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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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肉身好像疯人,我们去把热血锈住贼子的枪头,我们去把肉身塞住仇人的炮口。
 
 
《劲草》译本序(残稿)〔1〕
 
 
 
  藁,比附原著,绎辞意,与《不测之威》〔2〕绝异。因念欧人慎重译事,往往一书有重译至数本者,即以我国论,《鲁滨孙漂流记》,《迦因小传》〔3〕,亦两本并行,不相妨害。爰加厘订,使益近于信达。托氏〔4〕撰述之真,得以表著;而译者求诚之志,或亦稍遂矣。原书凹名为《公爵琐勒布略尼》,谊曰银氏〔5〕;其称摩洛淑夫者霜也〔6〕。坚洁之操,不挠于浊世,故译称《劲草》云。
 
 
   
 
   
  著者托尔斯多,名亚历舍,与勒夫•托尔斯多Lyof Tol-stoi〔7〕有别。勒夫为其从弟,著述极富,晚年归依宗教,别立谊谛,称为十九世纪之先知。我国议论,往往并为一人,特附辩于此。己酉三月译者又识。
+
  去,战场上去,
 
   
 
   
  〔1〕 本篇据手稿编入,是鲁迅一九○九年代周作人为其《劲草》译本所写的序言残稿,原无标题,有句读。
+
  凭着我们一股勇气,
 
   
 
   
  《劲草》,俄国阿•康•托尔斯泰一八六二年所写的一部历史小说,原名《`Wld[ mVTVFTlWnP》,现译《谢历勃里亚尼公爵》。它以伊凡四世时的部分历史事件为素材,反映了十六世纪俄国人民反对沙皇统治的斗争。周作人的译本未印行。
+
  凭着我们一点纯爱的精灵,去把仇人驱逐,
 
   
 
   
  〔2〕 《不测之威》 《谢历勃里尼亚尼公爵》的另一种译本,由英文转译,译者不详,一九○八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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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去把仇人杀尽。
 
   
 
   
  〔3〕 《鲁滨孙漂流记》 长篇小说,英国作家笛福(1660—1731)著。当时有沈祖芬(署钱塘跛少年)和林纾的两种中译本。沈译本于一九○二年由杭州惠兰学堂印刷,上海开明书店发行,题为《绝岛飘流记》。林译本于一九○六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迦因小传》,长篇小说,英国作家哈葛德(1856—1925)著。该书的下半部曾由蟠溪子(杨紫麟)译成中文,于一九○三年由上海文明书局出版。后来林纾又经魏易口述,译出全文,于一九○五年二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
  (甘豫庆:《去上战场去》。《申报》载。)同胞,醒起来罢,
 
   
 
   
  〔4〕 托氏 阿•康•托尔斯泰(A.`.KLMNOLP,1817—1875),俄国诗人、剧作家。著有长篇历史小说《谢历勃里亚尼公爵》和历史剧三部曲《伊凡雷帝之死》、《沙皇费多尔》、《沙皇鲍里斯》等。
+
  踢开了弱者的心,
 
   
 
   
  〔5〕 银氏 俄文姓氏mVTVFTlWnP的意译。
+
  踢开了弱者的脑。
 
   
 
   
  〔6〕 摩洛淑夫 《劲草》主人公的姓,是俄语oLTLdLH的音译,本意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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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看,
 
   
 
   
  〔7〕 勒夫•托尔斯多 即列夫•托尔斯泰。他是阿•康•托尔斯泰同曾祖父的堂弟。
+
  看同胞们的血喷出来了,看同胞们的肉割开来了,看同胞们的尸体挂起来了。
 
 
周豫才告白〔1〕
 
 
 
  仆已辞去山会师范学校〔2〕校长。校内诸事业于本月十三日由学务科派科员朱君幼溪至校交代清楚。凡关于该校事务,以后均希向民事署学务科接洽,仆不更负责任。此白。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九日《越铎日报》广告栏,原无标点。
+
  (邵冠华:《醒起来罢同胞》。同上。)
 
   
 
   
  〔2〕 山会师范学校 原名山会初级师范学堂,一九一二年一月改称绍兴师范学校。山会,山阴、会稽二县的简称。
+
  这些诗里很明显的是作者都知道没有武器,所以只好用“肉体”,用“纯爱的精灵”,用“尸体”。这正是《黄人之血》的作者的先前的悲哀,而所以要追随拔都元帅之后,主张“友谊”的缘故。武器是主子那里买来的,无产者已都是自己的敌人,倘主子又不谅其衷,要加以“惩膺”,那么,惟一的路也实在只有一个死了——
 
 
生理实验术要略〔1〕
 
 
 
  一 骨之有机及无机成分
 
 
   
 
   
  切兽骨作细片,煮之,则胶质出于水中,所余者为无机成分。或煅去其有机分亦可。
+
  我们是初训练的一队,有坚卓的志愿,
 
   
 
   
  用磷盐酸,浸骨片于中,历数日,则无机分溶解,所余者为有机成分。
+
  有沸腾的热血,
 
   
 
   
  二 横纹肌之纹
+
  来扫除强暴的歹类。
 
   
 
   
  极细之糸〔2〕,乃就显镜(三百倍)检之。无纹肌亦然。
+
  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快起来准备去战,
 
   
 
   
  三 食素〔3〕
+
  快起来奋斗,
 
   
 
   
  检出素法:用汞一克,溶解于硝酸二克,次加水一倍,以漓薄之。)
+
  战死是我们生路。
 
   
 
   
  或先加苛性钾水溶液,次注入极薄之硫酸铜水溶液,则呈紫色。
+
  (沙珊:《学生军》。同上。)
 
   
 
   
  (二)含水炭素
+
  天在啸,
 
   
 
   
  甲 溶蒲萄糖于水,加菲林氏(Fehling)液〔5〕,则呈赭色。(菲林氏液制法:①硫酸铜二五克,加水一○○克;②酒石酸钠一克,苛性钠○•四克,加水一○○克。次取①一立方生密,②二•五立方生密,混合之即成。)
+
  地在震,
 
   
 
   
  乙 取蔗糖溶解于水,加硫酸少许,即成蒲萄糖。可用前术试之。
+
  人在冲,兽在吼,
 
   
 
   
  丙 取淀粉入水中,注入碘之酒精溶液,则呈蓝色。
+
  宇宙间的一切在咆哮,朋友哟,
 
   
 
   
  四 唾之糖化作用
+
  准备着我们的头颅去给敌人砍掉。
 
   
 
   
  色。次又加水令薄,滴入唾液少许,置四十度温水中,当见紫色渐褪。若注入菲林氏液,即呈蒲萄糖之反应。
+
  (徐之津:《伟大的死》。同上。)
 
   
 
   
  五 胃液之卵白消化作用
+
  一群是发扬踔厉,一群是慷慨悲歌,写写固然无妨,但倘若真要这样,却未免太不懂得“民族主义文学”的精义了,然而,却也尽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
 
   
 
   
  普敦〔6〕二五克,加盐酸一○克,水二五○○克即成)中。加温(摄氏三十六、七度)至数十分时,当见立方之角,渐益浑同,知已成沛普敦,溶解于液。故加密伦氏液,则呈赤色。
+
  六
 
   
 
   
  六 膵液〔7〕之糖化作用后,滴以无水酒精,则其Steapsin,Ptyalin,Trypsin〔8〕皆沉淀,是名Pancreatin〔9〕。可用此试淀粉之糖化,术与第四则同。
+
  《前锋月刊》上用大号字题目的《黄人之血》的作者黄震遐诗人,不是早已告诉我们过理想的元帅拔都了吗?这诗人受过傅彦长先生的熏陶,查过中外的史传,还知道“中世纪的东欧是三种思想的冲突点”〔15〕,岂就会偏不知道赵家末叶的中国,是蒙古人的淫掠场?拔都元帅的祖父成吉思皇帝侵入中国时,所至淫掠妇女,焚烧庐舍,到山东曲阜看见孔老二先生像,元兵也要指着骂道:“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的,不就是你吗?”夹脸就给他一箭。这是宋人的笔记〔16〕里垂涕而道的,正如现在常见于报章上的流泪文章一样。黄诗人所描写的“斡罗斯”那“死神捉着白姑娘拚命地搂……”那些妙文,其实就是那时出现于中国的情形。但一到他的孙子,他们不就携手“西征”了吗?现在日本兵“东征”了东三省,正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理想中的“西征”的第一步,“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的开场。不过先得在中国咬一口。因为那时成吉思皇帝也像对于“斡罗斯”一样,先使中国人变成奴才,然后赶他打仗,并非用了“友谊”,送柬帖来敦请的。所以,这沈阳事件,不但和“民族主义文学”毫无冲突,而且还实现了他们的理想境,倘若不明这精义,要去硬送头颅,使“亚细亚勇士”减少,那实在是很可惜的。
 
   
 
   
  七 膵液之脂肪分解作用
+
  那么,“民族主义文学”无须有那些呜呼阿呀死死活活的调子吗?谨对曰:要有的,他们也一定有的。否则不抵抗主义,城下之盟〔17〕,断送土地这些勾当,在沉静中就显得更加露骨。必须痛哭怒号,摩拳擦掌,令人被这扰攘嘈杂所惑乱,闻悲歌而泪垂,听壮歌而愤泄,于是那“东征”即“西征”的第一步,也就悄悄的隐隐的跨过去了。落葬的行列里有悲哀的哭声,有壮大的军乐,那任务是在送死人埋入土中,用热闹来掩过了这“死”,给大家接着就得到“忘却”。现在“民族主义文学”的发扬踔厉,或慷慨悲歌的文章,便是正在尽着同一的任务的。
 
   
 
   
  煮之令沸;逮冷,即浸诸以脱〔12〕;数日以后,以脱中已函中性脂肪,可蒸发以脱而得之;若普通之脂肪,则其中已函脂酸,故不堪用)加Pancreatin,并插入青色试纸〔13〕,则脂肪分解,成格里舍林〔14〕及脂酸,故试纸转为赤色。
+
  但这之后,“民族主义文学者”也就更加接近了他的哀愁。因为有一个问题,更加临近,就是将来主子是否不至于再蹈拔都元帅的覆辙,肯信用而且优待忠勇的奴才,不,勇士们呢?这实在是一个很要紧,很可怕的问题,是主子和奴才能否“同存共荣”的大关键。
 
   
 
   
  八 血之固体及液体成分
+
  历史告诉我们:不能的。这,正如连“民族主义文学者”也已经知道一样,不会有这一回事。他们将只尽些送丧的任务,永含着恋主的哀愁,须到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起来,刷洗山河的时候,这才能脱出这沉滞猥劣和腐烂的运命。
 
   
 
   
  良久,血汁及血轮〔15〕二者,即渐离析。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上海《文学导报》第一卷第六、七期合刊。署名晏敖。
 
   
 
   
  九 糸  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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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民族主义文学”一九三○年六月由国民党当局策划的文学运动,发起人是潘公展、范争波、朱应鹏、傅彦长、王平陵等国民党文人。曾出版《前锋周报》、《前锋月刊》等,假借“民族主义”的名义,反对无产阶级革命文学,提倡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文学。九一八事变后,又为蒋介石的投降卖国政策效劳。
 
   
 
   
  余者为血清,不能凝固。糸素虽作赤色,以水涤之,即成纯白。
+
  〔3〕“为王前驱”语见《诗经•卫风•伯兮》,原是为王室征战充当先锋的意思。这里用来指“民族主义文学”为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卖国投降政策制造舆论,实际上也就是为日本侵略者进攻中国开辟道路。
 
   
 
   
  十 血  轮
+
  〔4〕宣言指一九三○年六月一日发表的《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连载于《前锋周报》第二、三期(一九三○年六月二十九日、七月六日)。这篇胡乱拼凑的“宣言”,鼓吹建立所谓“文艺的中心意识”,即法西斯主义的“民族意识”,提出以“民族意识代替阶级意识”,反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它剽窃法国泰纳《艺术哲学》中的某些论说,歪曲民族形成史和民族革命史,妄谈艺术上的各种流派,内容支离破碎。
 
   
 
   
  指背侧之端,取锐嫘贯水刺之,则血出即入水中,不触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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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前锋月刊》“民族主义文学”的主要刊物。朱应鹏、傅彦长等编辑,一九三○年十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一年四月出至第七期停刊。
 
   
 
   
  乃置玻璃片上,以显镜检之,当见其浮游液中,均作镜状。次加水令淡,则展如板状。加盐令浓,则收缩如荔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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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指蒋介石同冯玉祥、阎锡山在陇海、津浦铁路沿线进行的军阀战争。这次战争自一九三○年五月开始,至十月结束,双方死伤三十多万人。
 
   
 
   
  (二)白血轮 用极细玻璃管,吸入新血,吹酒灯之火,封其两端,就显镜检之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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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腊丁民族泛指拉丁语系的意大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等国人。腊丁,通译拉丁。
 
   
 
   
  十一 血之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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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条顿民族泛指日耳曼语系的德国、英国、瑞士、荷兰、丹麦、挪威等国人。条顿,公元前居住在北欧的日耳曼部落的名称。
 
   
 
   
  -roform〔17〕醉蛙(须二十分时,或用针破其小脑亦可,)令卧于板,剖腹展其肠间膜,蒙于孔上,四围固定以针(或树刺),令不皱缩。乃就显镜视之,可见循环之状。赤血轮在中央,白血轮则循管壁。倘历时久,则宜略润以水,俾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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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这是黄震遐《写在黄人之血前面》中的话,原文说:“末了,还要申明而致其感谢之忱的,就是友人傅彦长君平时许多的谈论。傅君是认清楚历史面目的一个学者,我这篇东西虽然不能说是直接受了他的指教,但暗中却有许多地方不可讳地是受了他的熏陶”。(见一九三一年四月《前锋月刊》第一卷第七期)
 
   
 
   
  十二 呼出之气内含炭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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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成吉思汗参看本卷第144页注〔4〕。他的孙子拔都于一二三五年至一二四四年先后率军西征,侵入俄罗斯和欧洲一些国家。
 
   
 
   
  用新制石灰水,(旧者不可用;制法为浸生石灰于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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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鞑靼、女真、契丹都是当时我国北方的民族。
 
   
 
   
  顷,取上部之澄明者纳瓶中,加盖待用,)置器中。又取玻璃管一,一端入水,一端于口吹之,则澄明之水,即变白如乳,成炭酸石灰。〔(HO)2Ca+CO2=CO3Ca+H2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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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威廉指威廉二世(WilhelmⅡ,1859—1941),德意志帝国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祸首。“黄祸”,威廉二世曾于一八九五年绘制了一幅“黄祸的素描”,题词为“欧洲各国人民,保卫你们最神圣的财富!”向王公、贵族和外国的国家首脑散发;一九○七年又说:“‘黄祸’——这是我早就认识到的一种危险。实际上创造‘黄祸’这个名词的人就是我”。(见戴维斯:《我所认识的德皇》,一九一八年伦敦出版)按“黄祸”论兴起于十九世纪末,盛行于二十世纪初,它宣称中国、日本等东方黄种民族的国家是威胁欧洲的祸害,为西方帝国主义对东方的奴役、掠夺制造舆论。
 
   
 
   
  十三 生物失空气则死十四 脑及脊髓之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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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赵构(1107—1187)即宋高宗,南宋第一个皇帝。
 
   
 
   
  用以脱醉蛙,取锯切开头骨,去其大脑。置半身于水,察其举止。当见姿势不失,其他器官,亦无障碍,而意志已亡,任置何处,决不自动,惟反其身,令腹向上,或直接加撄,乃运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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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九一八事变发生之前不久,由于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挑拨和指使,平壤和汉城等地曾出现过袭击华侨的事件。
 
   
 
   
  次去其小脑及延髓,则姿势顿失,呼吸亦止。然以脊髓尚在,故取火焚其足,则举足以避。或用醋酸滴于肤,亦举足欲除去之。此其反射作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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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这是《写在黄人之血前面》中的话:“中世纪的东欧是三种思想的冲突点;这三种思想,就是希伯来、希腊和游牧民族的思想;它们是常常地混在一起,却又是不断地在那里冲突。”
 
   
 
   
  次更以针纵贯脊髓,则上述作用,一切俱亡。(然因神经及肌肉未能即死,故直接加撄,亦尚呈反应,特甚微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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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宋人的笔记指宋代庄季裕《鸡肋编》。该书中卷说:“靖康之后,金虏侵凌中国,露居异俗,几所经过,尽皆焚燹。如曲阜先圣旧宅,……至金寇,遂为烟尘。指其像而诟曰‘尔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祸,自书契以来,未之有也”按鲁迅文中所说的元兵,当是金兵的误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语见《论语•八佾》,无,原作亡。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四年十月四日杭州《教育周报》,署名周树人。原为鲁迅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生理学教员时所编讲义《人生象"聽》的附录,发表时经过作者修订,原无标点,有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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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城下之盟语见《左传》桓公十二年。指敌军兵临城下时被胁迫订立的条约,后来常用以指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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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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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实秋先生为了《拓荒者》上称他为“资本家的走狗”〔2〕,就做了一篇自云“我不生气”〔3〕的文章。先据《拓荒者》第二期第六七二页上的定义〔4〕,“觉得我自己便有点像是无产阶级里的一个”之后,再下“走狗”的定义,为“大凡做走狗的都是想讨主子的欢心因而得到一点恩惠”,于是又因而发生疑问道——
 
   
 
   
  〔2〕 糸 同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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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荒者》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是那一个资本家,还是所有的资本家?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我若知道,我一定要带着几分杂志去到主子面前表功,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赉呢。……我只知道不断的劳动下去,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至于如何可以做走狗,如何可以到资本家的帐房去领金镑,如何可以到××党去领卢布,这一套本领,我可怎么能知道呢?……”
 
   
 
   
  〔3〕 食素 日文名词,意为食物营养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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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正是“资本家的走狗”的活写真。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4〕 密伦氏液(Millon’s reagent) 鉴别酪氨酸(蛋白质的成分之一)的经典试剂,因其发明者法国化学家密伦(N.Millon,1812—1867)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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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先生既然自叙他怎样辛苦,好像“无产阶级”(即梁先生先前之所谓“劣败者”),又不知道“主子是谁”,那是属于后一类的了,为确当计,还得添几个字,称为“丧家的”“资本家的走狗”。
 
   
 
   
  〔5〕 菲林氏液(Fehling’s solntion) 鉴定、分析糖的经典试剂,因其发明者德国化学家斐林(H.von Fehling,1812—1885)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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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名目还有些缺点。梁先生究竟是有智识的教授,所以和平常的不同。他终于不讲“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了,在《答鲁迅先生》〔5〕那一篇里,很巧妙地插进电杆上写“武装保护苏联”,敲碎报馆玻璃那些句子去,在上文所引的一段里又写出“到××党去领卢布”字样来,那故意暗藏的两个×,是令人立刻可以悟出的“共产”这两字,指示着凡主张“文学有阶级性”,得罪了梁先生的人,都是在做“拥护苏联”,或“去领卢布”的勾当,和段祺瑞的卫兵枪杀学生〔6〕,《晨报》〔7〕却道学生为了几个卢布送命,自由大同盟〔8〕上有我的名字,《革命日报》〔9〕的通信上便说为“金光灿烂的卢布所买收”,都是同一手段。在梁先生,也许以为给主子嗅出匪类(“学匪”〔10〕),也就是一种“批评”,然而这职业,比起“刽子手”来,也就更加下贱了。
 
   
 
   
  〔6〕 沛普敦 Peptone的音译,即蛋白胨,又称消化蛋白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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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记得,“国共合作”时代,通信和演说,称赞苏联,是极时髦的,现在可不同了,报章所载,则电杆上写字和“××党”,捕房正在捉得非常起劲,那么,为将自己的论敌指为“拥护苏联”或“××党”,自然也就髦得合时,或者还许会得到主子的“一点恩惠”了。但倘说梁先生意在要得“恩惠”或“金镑”,是冤枉的,决没有这回事,不过想借此助一臂之力,以济其“文艺批评”之穷罢了。所以从“文艺批评”方面看来,就还得在“走狗”之上,加上一个形容字:“乏”。
 
   
 
   
  〔7〕 膵液 即胰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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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四,十九。
 
   
 
   
  〔8〕 Steapsin 胰脂酶。Ptyalin,唾液淀粉酶。Trypsin,胰蛋白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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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9〕 Pancreatin 胰酶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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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指《拓荒者》第二期(一九三○年二月)刊载的冯乃超《文艺理论讲座(第二回)•阶级社会的艺术》,它批驳了梁实秋的《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吧?》一文中的某些观点,其中说:“无产阶级既然从其斗争经验中已经意识到自己阶级的存在,更进一步意识其历史的使命。然而,梁实秋却来说教——所谓‘正当的生活斗争手段’。‘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那末,这样一来,资本家更能够安稳的加紧其榨取的手段,天下便太平。对于这样的说教人,我们要送‘资本家的走狗’这样的称号的。”
 
   
 
   
  〔10〕 阿列布油(Olive oil) 即橄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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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梁实秋所说的“我不生气”以及本篇所引用的他的话,都见于一九二九年十一月《新月》第二卷第九期(按实际出版日期当在一九三○年二月以后)《“资本家的走狗”》一文。
 
   
 
   
  〔11〕 重土水 即钡盐(重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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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这里所说的定义,指冯乃超在《阶级社会的艺术》一文中所引恩格斯关于无产阶级的定义:“无产者——普罗列塔利亚(Proletarier)是什么呢?它是‘除开出卖其劳动以外,完全没有方法维持其生计的,又因此又不倚赖任何种类资本的利润之社会阶级。……总之,普罗列塔利亚——普罗列塔利亚底阶级就是十九世纪的(现在也是的)劳动阶级(Proletariat)’。(恩格斯)”这段话现译为:“第二个问题:什么是无产阶级?答:无产阶级是专靠出卖自己的劳动而不是靠某一种资本的利润来获得生活资料的社会阶级。……一句话,无产阶级或无产者阶级就是十九世纪的劳动阶级。”(《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二一○页,一九七二年五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12〕 以脱 Ether的音译,即乙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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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答鲁迅先生》也见于《新月》第二卷第九期。梁实秋在文中说:“讲我自己罢,革命我是不敢乱来的,在电灯杆子上写‘武装保护苏联’我是不干的,到报馆门前敲碎一两块值五六百元的大块玻璃我也是不干的,现时我只能看看书写写文章。”
 
   
 
   
  〔13〕 青色试纸 即蓝色的石蕊试纸,在酸性溶液中则变为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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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指三一八惨案。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爱国学生和群众为反对日本等帝国主义国家侵犯中国主权,到段祺瑞执政府门前请愿,段即命令卫队开枪射击,死伤二百多人。
 
   
 
   
  〔14〕 格里舍林 Glicerine的音译,即甘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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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晨报》梁启超、汤化龙等组织的政治团体研究系的机关报。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在北京创刊,一九二八年六月停刊。
 
   
 
   
  〔15〕 血汁 即血浆,含有血清和纤维蛋白原。血轮,即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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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自由大同盟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简称。中国共产党支持和领导下的一个革命群众团体,一九三○年二月成立于上海。宗旨是争取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自由,反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鲁迅是它的发起人之一。
 
   
 
   
  〔16〕 糸素 指血浆中的纤维蛋白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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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革命日报》国民党内汪精卫改组派的报纸,一九二九年底在上海创刊。
 
   
 
   
  〔17〕 Chloroform 音译哥罗芳,即三氯甲烷,一种麻醉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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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学匪”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国家主义派刊物《国魂》旬刊第九期上,载有姜华的《学匪与学阀》一文,咒骂在北京女师大风潮中支持进步学生的鲁迅、马裕藻等人为“学匪”。当时的现代评论派也对鲁迅等进行过这类攻击。
  
什么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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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林传甲撰《中华民国都城宜正名京华议》〔2〕,其言曰:“夫吾国建中华二字为国名。中也者,中道也;华也者,华族也;五色为华,以国旗为标帜,合汉满蒙回藏而大一统焉。中华民国首都,宜名之曰‘京华’,取杜少陵‘每依北斗望京华’之义。○皇典雅,不似北京南京之偏于一方;比中京大都京师之名,尤为明切。盖都名与国名一致,虽海外之华侨,华工,华商,无不引领而顾瞻祖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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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新月》月刊团体〔2〕里的人们在说,现在销路好起来了。这大概是真的,以我似的交际极少的人,也在两个年青朋友的手里见过第二卷第六七号的合本。顺便一翻,是争“言论自由”的文字〔3〕和小说居多。近尾巴处,则有梁实秋先生的一篇《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以为“近于死译”。〔4〕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就引了我的三段译文,以及在《文艺与批评》〔5〕的后记里所说:“但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和中国文本来的缺点,译完一看,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倘将仂句〔6〕拆下来呢,又失了原来的语气。在我,是除了还是这样的硬译之外,只有束手这一条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读者还肯硬着头皮看下去而已”这些话,细心地在字旁加上圆圈,还在“硬译”两字旁边加上套圈,于是“严正”地下了“批评”道:“我们‘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是无所得。‘硬译’和‘死译’有什么分别呢?”
 
   
 
   
  林传甲撰《福建乡谈》〔3〕,有一条曰:“福建林姓为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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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社的声明〔7〕中,虽说并无什么组织,在论文里,也似乎痛恶无产阶级式的“组织”,“集团”这些话,但其实是有组织的,至少,关于政治的论文,这一本里都互相“照应”;关于文艺,则这一篇是登在上面的同一批评家所作的《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余波。在那一篇里有一段说:“……但是不幸得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懂。……最使我感得困难的是文字,……简直读起来比天书还难。……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字旁也有圆圈,怕排印麻烦,恕不照画了。总之,梁先生自认是一切中国人的代表,这些书既为自己所不懂,也就是为一切中国人所不懂,应该在中国断绝其生命,于是出示曰“此风断不可长”云。
 
   
 
   
  其远源,则比干之子坚奔长林而得氏。明季林氏避日本者,亦为日本之大姓:如林董林权助之勋业,林衡林鹤一之学术。亦足征吾族之盛于东亚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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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天书”译著者的意见我不能代表,从我个人来看,则事情是不会这样简单的。第一,梁先生自以为“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究竟硬了没有,是否能够,还是一个问题。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第二,梁先生虽自来代表一切中国人了,但究竟是否全国中的最优秀者,也是一个问题。这问题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里,便可以解释。Proletary〔8〕这字不必译音,大可译义,是有理可说的。但这位批评家却道:“其实翻翻字典,这个字的涵义并不见得体面,据《韦白斯特大字典》〔9〕,Proletary的意思就是:Acitizenofthelowestclasswhoservedthestatenotwithproperty,butonlybyhavingchildren。……普罗列塔利亚是国家里只会生孩子的阶级!(至少在罗马时代是如此)”其实正无须来争这“体面”,大约略有常识者,总不至于以现在为罗马时代,将现在的无产者都看作罗马人的。这正如将Chemie译作“舍密学”〔10〕,读者必不和埃及的“炼金术”混同,对于“梁”先生所作的文章,也决不会去考查语源,误解为“独木小桥”竟会动笔一样。连“翻翻字典”(《韦白斯特大字典》!)也还是“无所得”,一切中国人未必全是如此的罢。
 
   
 
   
  又曰:“日本维新,实赖福泽谕吉之小说。吾国维新,归功林琴南畏庐小说,谁曰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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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林纾译小说《孝友镜》〔4〕有《译余小识》曰:“此书为西人辨诬也。中人之习西者恒曰,男子二十一外,必自立。父母之力不能管约而拘挛之;兄弟各立门户,不相恤也。是名社会主义。国因以强。然近年所见,家庭革命,逆子叛弟接踵而起,国胡不强?是果真奉西人之圭臬?亦凶顽之气中于腑焦,用以自便其所为,与西俗胡涉?此书……父以友传,女以孝传,足为人伦之鉴矣。命曰《孝友镜》,亦以醒吾中国人勿诬人而打妄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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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于我最觉得有兴味的,是上节所引的梁先生的文字里,有两处都用着一个“我们”,颇有些“多数”和“集团”气味了。自然,作者虽然单独执笔,气类则决不只一人,用“我们”来说话,是不错的,也令人看起来较有力量,又不至于一人双肩负责。然而,当“思想不能统一”时,“言论应该自由”时,正如梁先生的批评资本制度一般,也有一种“弊病”。就是,既有“我们”便有我们以外的“他们”,于是新月社的“我们”虽以为我的“死译之风断不可长”了,却另有读了并不“无所得”的读者存在,而我的“硬译”,就还在“他们”之间生存,和“死译”还有一些区别。
 
   
 
   
  唐熊撰《国粹画源流》〔5〕有曰:“……孰知欧亚列强方广集名流,日搜致我国古来画事,以供众人之博览;俾上下民庶悉心参考制作,以致艺术益精。虽然,彼欧洲之人有能通中国文字语言,而未有能通中国之画法者,良以斯道进化,久臻神化,实予彼以不能学。此足以自豪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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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就是新月社的“他们”之一,因为我的译作和梁先生所需的条件,是全都不一样的。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月刊第六卷第二号“什么话?”栏,末署鲁迅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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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篇《论硬译》的开头论误译胜于死译说:“一部书断断不会完全曲译……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末两句大可以加上夹圈,但我却从来不干这样的勾当。我的译作,本不在博读者的“爽快”,却往往给以不舒服,甚而至于使人气闷,憎恶,愤恨。读了会“落个爽快”的东西,自有新月社的人们的译著在:徐志摩先生的诗,沈从文,凌叔华〔11〕先生的小说,陈西滢(即陈源)先生的闲话〔12〕,梁实秋先生的批评,潘光旦先生的优生学〔13〕,还有白璧德先生的人文主义〔14〕。
 
   
 
   
  “什么话?”,《新青年》从第五卷第四号(一九一八年十月)起开辟的一个辑载荒谬言论的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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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梁先生后文说:“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般,要伸着手指来寻找句法的线索位置”这些话,在我也就觉得是废话,虽说犹如不说了。是的,由我说来,要看“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样,要伸着手指来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的。看地图虽然没有看《杨妃出浴图》或《岁寒三友图》那么“爽快”,甚而至于还须伸着手指(其实这恐怕梁先生自己如此罢了,看惯地图的人,是只用眼睛就可以的),但地图并不是死图;所以“硬译”即使有同一之劳,照例子也就和“死译”有了些“什么区别”。识得ABCD者自以为新学家,仍旧和化学方程式无关,会打算盘的自以为数学家,看起笔算的演草来还是无所得。现在的世间,原不是一为学者,便与一切事都会有缘的。
 
   
 
   
  〔2〕 林传甲 福建闽侯人,曾任京师大学堂文科正教员、黑龙江省教育科长。《中华民国都城宜正名京华议》,发表于《地学杂志》第七年第八期(一九一六年九月)“论丛”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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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梁先生有实例在,举了我三段的译文,虽然明知道“也许因为没有上下文的缘故,意思不能十分明了”。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中,也用了类似手段,举出两首译诗〔15〕来,总评道:“也许伟大的无产文学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愿意等着,等着,等着。”这些方法,诚然是很“爽快”的,但我可以就在这一本《新月》月刊里的创作——是创作呀!——《搬家》第八页上,举出一段文字来——“小鸡有耳朵没有?”
 
   
 
   
  〔3〕 《福建乡谈》 发表于《地学杂志》第八年第二期(一九一七年二月)“说郛”栏,全文共二十一条。鲁迅所引为其中第五条、第八条。前者在“奔长林而得氏”和“明季林氏避日本者”之间,省略了四十六字。按这两条引文中提及时林董曾任日本外务大臣,林权助曾任日本驻华公使,林衡为日本教育家,林鹤一为日本数学家,福泽渝吉为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启蒙思想家和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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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看见过小鸡长耳朵的。”
 
   
 
   
  〔4〕 林纾(1852—1924) 字琴南,号畏庐,福建闽侯(今福州)人,翻译家。他曾借助别人口述,翻译欧美小说一百七十多种,其中不少是外国名著,在清末至“五四”期间影响很大。到了五四时期,他是激烈反对新文化运动的守旧派代表人物之一。《孝友镜》,长篇小说,比利时作家恩海贡斯翁士(1812—1883)著。林纾译本于一九一八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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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怎样听见我叫它呢?”她想到前天四婆告诉她的耳朵是管听东西,眼是管看东西的。
 
   
 
   
  〔5〕 唐熊 字吉生,当时任上海图画美术学校技术师范科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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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蛋是白鸡黑鸡?”枝儿见四婆没答她,站起来摸着蛋子又问。
 
   
 
   
  《国粹画源流》,发表于上海《美术杂志》第一期(一九一八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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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看不出来,等孵出小鸡才知道。”
 
 
《坏孩子》附记〔1〕
 
 
 
  这一篇所依据的,本来是S.Koteliansky and I.M.Murray的英译本,后来由我照T.Kroczek的德译本改定了几处,所以和原译又有点不同了。
 
 
   
 
   
  十•十六。鲁迅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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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儿姊说小鸡会变大鸡,这些小鸡也会变大鸡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晨报副刊》,在宫竹心译的《坏孩子》之后,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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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的喂它就会长大了,像这个鸡买来时还没有这样大吧?”
 
   
 
   
  《坏孩子》,俄国作家契诃夫(1860—1904)早期的短篇小说。译者宫竹心(1899—1966),笔名白羽,山东东阿人,当时是北京邮局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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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够了,“文字”是懂得的,也无须伸出手指来寻线索,但我不“等着”了,以为就这一段看,是既不“爽快”,而且和不创作是很少区别的。
 
 
《苦闷的象征》广告〔1〕
 
 
 
  这其实是一部文艺论,共分四章。现经我以照例的拙涩的文章译出,并无删节,也不至于很有误译的地方。印成一本,插图五幅,实价五角,在初出版两星期中,特价三角五分。但在此期内,暂不批发。北大新潮社代售。
 
 
   
 
   
  鲁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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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末,梁先生还有一个诘问:“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翻译之难即在这个地方。假如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那么翻译还成为一件工作吗?……我们不妨把句法变换一下,以使读者能懂为第一要义,因为‘硬着头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并且‘硬译’也不见得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假如‘硬译’而还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那真是一件奇迹,还能说中国文是有‘缺点’吗?”我倒不见得如此之愚,要寻求和中国文相同的外国文,或者希望“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我但以为文法繁复的国语,较易于翻译外国文,语系相近的,也较易于翻译,而且也是一种工作。荷兰翻德国,俄国翻波兰,能说这和并不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么?日本语和欧美很“不同”,但他们逐渐添加了新句法,比起古文来,更宜于翻译而不失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开初自然是须“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很给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经找寻和习惯,现在已经同化,成为己有了。中国的文法,比日本的古文还要不完备,然而也曾有些变迁,例如《史》《汉》不同于《书经》〔16〕,现在的白话文又不同于《史》《汉》;有添造,例如唐译佛经,元译上谕,〔17〕当时很有些“文法句法词法”是生造的,一经习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现在又来了“外国文”,许多句子,即也须新造,——说得坏点,就是硬造。据我的经验,这样译来,较之化为几句,更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但因为有待于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国文是有缺点的。有什么“奇迹”,干什么“吗”呢?但有待于“伸出手指”,“硬着头皮”,于有些人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不过我是本不想将“爽快”或“愉快”来献给那些诸公的,只要还有若干的读者能够有所得,梁实秋先生“们”的苦乐以及无所得,实在“于我如浮云”〔18〕。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京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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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梁先生又有本不必求助于无产文学理论,而仍然很不了了的地方,例如他说,“鲁迅先生前些年翻译的文学,例如厨川白村〔19〕的《苦闷的象征》,还不是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最近翻译的书似乎改变风格了。”只要有些常识的人就知道:“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但同是一种外国文,因为作者各人的做法,而“风格”和“句法的线索位置”也可以很不同。句子可繁可简,名词可常可专,决不会一种外国文,易解的程度就都一式。我的译《苦闷的象征》,也和现在一样,是按板规逐句,甚而至于逐字译的,然而梁实秋先生居然以为不能看懂者,乃是原文原是易解的缘故,也因为梁实秋先生是中国新的批评家了的缘故,也因为其中硬造的句法,是比较地看惯了的缘故。若在三家村里,专读《古文观止》〔20〕的学者们,看起来又何尝不比“天书”还难呢。
 
   
 
   
  《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1880—1923)著。鲁迅译本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出版,为《未名丛刊》之一,由北京新潮社代售。后又改由北新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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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1〕
 
 
 
  所谓《未名丛刊》者,并非无名丛书的意思,乃是还未想定名目,然而这就作为名字,不再去苦想他了。
 
 
   
 
   
  这也并非学者们精选的宝书,凡国民都非看不可。只要有稿子,有印费,便即付印,想使萧索的读者,作者,译者,大家稍微感到一点热闹。内容自然是很庞杂的,因为希图在这庞杂中略见一致,所以又一括为相近的形式,而名之曰《未名丛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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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回的“比天书还难”的无产文学理论的译本们,却给了梁先生不小的影响。看不懂了,会有影响,虽然好像滑稽,然而是真的,这位批评家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里说:“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材料而已。”〔21〕这就是说:因此而对于这理论的知识,极不完全了。
 
   
 
   
  大志向是丝毫也没有。所愿的:无非(1)在自己,是希望那印成的从速卖完,可以收回钱来再印第二种;(2)对于读者,是希望看了之后,不至于以为太受欺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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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对于这罪过,我们(包含一切“天书”译者在内,故曰“们”)也只能负一部分的责任,一部分是要作者自己的胡涂或懒惰来负的。“什么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的书我不知道,若夫“婆格达诺夫之类”的三篇论文〔22〕和托罗兹基的半部《文学与革命》〔23〕,则确有英文译本的了。英国没有“鲁迅先生”,译文定该非常易解。梁先生对于伟大的无产文学的产生,曾经显示其“等着,等着,等着”的耐心和勇气,这回对于理论,何不也等一下子,寻来看了再说呢。不知其有而不求曰胡涂,知其有而不求曰懒惰,如果单是默坐,这样也许是“爽快”的,然而开起口来,却很容易咽进冷气去了。
 
   
 
   
  现在,除已经印成的一种〔2〕之外,就自己和别人的稿子中,还想陆续印行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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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如就是那篇《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高文,结论是并无阶级性。要抹杀阶级性,我以为最干净的是吴稚晖〔24〕先生的“什么马克斯牛克斯”以及什么先生的“世界上并没有阶级这东西”的学说。那么,就万喙息响,天下太平。但梁先生却中了一些“什么马克斯”毒了,先承认了现在许多地方是资产制度,在这制度之下则有无产者。不过这“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褊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25〕要促起他们的联合,激发他们争斗的欲念。不错,但我以为传授者应该并非由于同情,却因了改造世界的思想。况且“本无其物”的东西,是无从自觉,无从激发的,会自觉,能激发,足见那是原有的东西。原有的东西,就遮掩不久,即如格里莱阿〔26〕说地体运动,达尔文〔27〕说生物进化,当初何尝不或者几被宗教家烧死,或者大受保守者攻击呢,然而现在人们对于两说,并不为奇者,就因为地体终于在运动,生物确也在进化的缘故。承认其有而要掩饰为无,非有绝技是不行的。
 
   
 
   
  1.《苏俄的文艺论战》。俄国褚沙克等论文三篇。任国桢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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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梁先生自有消除斗争的办法,以为如卢梭所说:“资产是文明的基础”,〔28〕“所以攻击资产制度,即是反抗文明”,“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才是正当的生活斗争的手段。”我想,卢梭去今虽已百五十年,但当不至于以为过去未来的文明,都以资产为基础。(但倘说以经济关系为基础,那自然是对的。)希腊印度,都有文明,而繁盛时俱非在资产社会,他大概是知道的;倘不知道,那也是他的错误。至于无产者应该“辛辛苦苦”爬上有产阶级去的“正当”的方法,则是中国有钱的老太爷高兴时候,教导穷工人的古训,在实际上,现今正在“辛辛苦苦诚诚实实”想爬上一级去的“无产者”也还多。然而这是还没有人“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的时候。一经传授,他们可就不肯一个一个的来爬了,诚如梁先生所说,“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财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但可还有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的“无产者”呢?自然还有的。然而他要算是“尚未发财的有产者”了。梁先生的忠告,将为无产者所呕吐了,将只好和老太爷去互相赞赏而已了。
 
   
 
   
  2.《往星中》。俄国安特来夫作戏剧四幕。李霁野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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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此后如何呢?梁先生以为是不足虑的。因为“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地位,无产者仍是无产者”。但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所以“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文化’,……这里面包括文艺学术”〔29〕。
 
   
 
   
  3.《小约翰》。荷兰望蔼覃作神秘的写实的童话诗。鲁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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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以后,这才入了文艺批评的本题。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未名社出版的《苦闷的象征》一书的封底,题下署名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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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2〕 指《苦闷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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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先生首先以为无产者文学理论的错误,是“在把阶级的束缚加在文学上面”,因为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有不同的地方,但还有相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这两字原本有套圈)并没有两样”,例如都有喜怒哀乐,都有恋爱(但所“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30〕。这些话是矛盾而空虚的。既然文明以资产为基础,穷人以竭力爬上去为“有出息”,那么,爬上是人生的要谛,富翁乃人类的至尊,文学也只要表现资产阶级就够了,又何必如此“过于富同情心”,一并包括“劣败”的无产者?况且“人性”的“本身”,又怎样表现的呢?譬如原质或杂质的化学底性质,有化合力,物理学底性质有硬度,要显示这力和度数,是须用两种物质来表现的,倘说要不用物质而显示化合力和硬度的单单“本身”,无此妙法;但一用物质,这现象即又因物质而不同。文学不借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汽笛呀!”“列宁呀!”固然并不就是无产文学,然而“一切东西呀!”“一切人呀!”“可喜的事来了,人喜了呀!”也不是表现“人性”的“本身”的文学。倘以表现最普通的人性的文学为至高,则表现最普遍的动物性——营养,呼吸,运动,生殖——的文学,或者除去“运动”,表现生物性的文学,必当更在其上。倘说,因为我们是人,所以以表现人性为限,那么,无产者就因为是无产阶级,所以要做无产文学。
 
 
白事〔1〕
 
 
 
  本刊〔2〕虽说经我“校阅”,但历来仅于听讲的同学和熟识的友人们的作品,时有商酌之处,余者但就笔误或别种原因,间或改换一二字而已。现又觉此种举动,亦属多事,所以不再通读,亦不更负“校阅”全部的责任。特此声明!
 
 
   
 
   
  三月二十二日,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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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梁先生说作者的阶级,和作品无关〔31〕。托尔斯泰出身贵族,而同情于贫民,然而并不主张阶级斗争;〔32〕马克斯并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志行吐属,过于贵族。〔33〕所以估量文学,当看作品本身,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分。这些例子,也全不足以证明文学的无阶级性的。托尔斯泰正因为出身贵族,旧性荡涤不尽,所以只同情于贫民而不主张阶级斗争。马克斯原先诚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但也并无文学作品,我们不能悬拟他如果动笔,所表现的一定是不用方式的恋爱本身。至于约翰孙博士终身穷苦,而志行吐属,过于王侯者,我却实在不明白那缘故,因为我不知道英国文学和他的传记。也许,他原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然后再爬上贵族阶级去,不料终于“劣败”,连相当的资产也积不起来,所以只落得摆空架子,“爽快”了罢。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北京《民众文艺周刊》第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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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梁先生说,“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和文学无缘”,但鉴赏力之有无却和阶级无干,因为“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就是,虽在无产阶级里,也会有这“天生的一种福气”的人。〔34〕由我推论起来,则只要有这一种“福气”的人,虽穷得不能受教育,至于一字不识,也可以赏鉴《新月》月刊,来作“人性”和文艺“本身”原无阶级性的证据。但梁先生也知道天生这一种福气的无产者一定不多,所以另定一种东西(文艺?)来给他们看,“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因为“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的缘故。这样看来,好像文学确因阶级而不同了,但这是因鉴赏力之高低而定的,这种力量的修养和经济无关,乃是上帝之所赐——“福气”。所以文学家要自由创造,既不该为皇室贵族所雇用,也不该受无产阶级所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这是不错的,但在我们所见的无产文学理论中,也并未见过有谁说或一阶级的文学家,不该受皇室贵族的雇用,却该受无产阶级的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不过说,文学有阶级性,在阶级社会中,文学家虽自以为“自由”,自以为超了阶级,而无意识底地,也终受本阶级的阶级意识所支配,那些创作,并非别阶级的文化罢了。例如梁先生的这篇文章,原意是在取消文学上的阶级性,张扬真理的。但以资产为文明的祖宗,指穷人为劣败的渣滓,只要一瞥,就知道是资产家的斗争的“武器”,——不,“文章”了。无产文学理论家以主张“全人类”“超阶级”的文学理论为帮助有产阶级的东西,这里就给了一个极分明的例证。至于成仿吾先生似的“他们一定胜利的,所以我们去指导安慰他们去”,说出“去了”之后,便来“打发”自己们以外的“他们”那样的无产文学家,那不消说,是也和梁先生一样地对于无产文学的理论,未免有“以意为之”的错误的。
 
   
 
   
  〔2〕 指《民众文艺周刊》。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在北京创刊,《京报》的附刊之一,荆有麟、胡崇轩(也频)等编辑。第十六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起改名《民众文艺》,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改名《民众周刊》,第三十一期(一九二五年八月四日)改名《民众》,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出至第四十七期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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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其次,梁先生最痛恨的是无产文学理论家以文艺为斗争的武器,就是当作宣传品。他“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但“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35〕我以为这是自扰之谈。据我所看过的那些理论,都不过说凡文艺必有所宣传,并没有谁主张只要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诚然,前年以来,中国确曾有许多诗歌小说,填进口号和标语去,自以为就是无产文学。但那是因为内容和形式,都没有无产气,不用口号和标语,便无从表示其“新兴”的缘故,实际上也并非无产文学。今年,有名的“无产文学底批评家”钱杏邨先生在《拓荒者》上还在引卢那卡尔斯基的话,以为他推重大众能解的文学,足见用口号标语之未可厚非,来给那些“革命文学”辩护。〔36〕但我觉得那也和梁实秋先生一样,是有意的或无意的曲解。卢那卡尔斯基所谓大众能解的东西,当是指托尔斯泰做了分给农民的小本子那样的文体,工农一看便会了然的语法,歌调,诙谐。只要看台明•培特尼(DemianBednii)〔37〕曾因诗歌得到赤旗章,而他的诗中并不用标语和口号,便可明白了。
 
 
鲁迅启事〔1〕
 
 
 
  《民众文艺》稿件,有一部份经我看过,已在第十四期声明。现因自己事繁,无暇细读,并将一部份的“校阅”,亦已停止,自第十七期起,即不负任何责任。
 
 
   
 
   
  四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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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梁先生要看货色。这不错的,是最切实的办法;但抄两首译诗算是在示众,是不对的。《新月》上就曾有《论翻译之难》〔38〕,何况所译的文是诗。就我所见的而论,卢那卡尔斯基的《被解放的堂•吉诃德》,法兑耶夫的《溃灭》〔39〕,格拉特珂夫的《水门汀》〔40〕,在中国这十一年中,就并无可以和这些相比的作品。这是指“新月社”一流的蒙资产文明的余荫,而且衷心在拥护它的作家而言。于号称无产作家的作品中,我也举不出相当的成绩。但钱杏邨先生也曾辩护,说新兴阶级,于文学的本领当然幼稚而单纯,向他们立刻要求好作品,是“布尔乔亚”的恶意〔41〕。这话为农工而说,是极不错的。这样的无理要求,恰如使他们冻饿了好久,倒怪他们为什么没有富翁那么肥胖一样。但中国的作者,现在却实在并无刚刚放下锄斧柄子的人,大多数都是进过学校的智识者,有些还是早已有名的文人,莫非克服了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意识之后,就连先前的文学本领也随着消失了么?不会的。俄国的老作家亚历舍•托尔斯泰和威垒赛耶夫,普理希文,〔42〕至今都还有好作品。中国的有口号而无随同的实证者,我想,那病根并不在“以文艺为阶级斗争的武器”,而在“借阶级斗争为文艺的武器”,在“无产者文学”这旗帜之下,聚集了不少的忽翻筋斗的人,试看去年的新书广告,几乎没有一本不是革命文学,批评家又但将辩护当作“清算”,就是,请文学坐在“阶级斗争”的掩护之下,于是文学自己倒不必着力,因而于文学和斗争两方面都少关系了。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七日《京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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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中国目前的一时现象,当然毫不足作无产文学之新兴的反证的。梁先生也知道,所以他临末让步说,“假如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定要把他的宣传文学唤做无产文学,那总算是一种新兴文学,总算是文学国土里的新收获,用不着高呼打倒资产的文学来争夺文学的领域,因为文学的领域太大了,新的东西总有它的位置的。”〔43〕但这好像“中日亲善,同存共荣”之说,从羽毛未丰的无产者看来,是一种欺骗。愿意这样的“无产文学者”,现在恐怕实在也有的罢,不过这是梁先生所谓“有出息”的要爬上资产阶级去的“无产者”一流,他的作品是穷秀才未中状元时候的牢骚,从开手到爬上以及以后,都决不是无产文学。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并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所要的是全般,不是一角的地位。就拿文艺批评界来比方罢,假如在“人性”的“艺术之宫”〔44〕(这须从成仿吾先生处租来暂用)里,向南面摆两把虎皮交椅,请梁实秋钱杏邨两位先生并排坐下,一个右执“新月”,一个左执“太阳”〔45〕,那情形可真是“劳资”媲美了。
 
 
《莽原》出版预告〔1〕
 
 
 
  本报〔2〕原有之《图画周刊》〔3〕(第五种),现在团体解散,不能继续出版,故另刊一种,是为《莽原》。闻其内容大概是思想及文艺之类,文字则或撰述,或翻译,或稗贩,或窃取,来日之事,无从预知。但总期率性而言,凭心立论,忠于现世,望彼将来云。由鲁迅先生编辑,于本星期五出版。以后每星期五随《京报》附送一张,即为《京报》第五种周刊。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京报》广告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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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京报》刊登了一则关于《莽原》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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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里,又可以谈到我的“硬译”去了。
 
   
 
   
  “思想界的一个重要消息:如何改造青年的思想?请自本星期五起快读鲁迅先生主撰的《AA》周刊,详情明日宣布。本社特白。”鲁迅认为这一广告写得“夸大可笑”(《两地书•一五》),所以重拟了这个出版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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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想起来,这是很应该跟着发生的问题:无产文学既然重在宣传,宣传必须多数能懂,那么,你这些“硬译”而难懂的理论“天书”,究竟为什么而译的呢?不是等于不译么?
 
   
 
   
  〔2〕 指《京报》,邵飘萍(振青)创办的具有进步色彩的报纸,一九一八年十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六年四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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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回答,是:为了我自己,和几个以无产文学批评家自居的人,和一部分不图“爽快”,不怕艰难,多少要明白一些这理论的读者。
 
   
 
   
  〔3〕 《图画周刊》 《京报》附刊之一,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创刊,每星期五发行,至一九二五年四月,共出十一期。该刊由《图画世界》社编辑,冯武越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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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年以来,对于我个人的攻击是多极了,每一种刊物上,大抵总要看见“鲁迅”的名字,而作者的口吻,则粗粗一看,大抵好像革命文学家。但我看了几篇,竟逐渐觉得废话太多了。解剖刀既不中腠理,子弹所击之处,也不是致命伤。例如我所属的阶级罢,就至今还未判定,忽说小资产阶级,忽说“布尔乔亚”,有时还升为“封建余孽”,而且又等于猩猩〔46〕(见《创造月刊》上的“东京通信”);有一回则骂到牙齿的颜色。在这样的社会里,有封建余孽出风头,是十分可能的,但封建余孽就是猩猩,却在任何“唯物史观”上都没有说明,也找不出牙齿色黄,即有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论据。我于是想,可供参考的这样的理论,是太少了,所以大家有些胡涂。对于敌人,解剖,咬嚼,现在是在所不免的,不过有一本解剖学,有一本烹饪法,依法办理,则构造味道,总还可以较为清楚,有味。人往往以神话中的Prometheus〔47〕比革命者,以为窃火给人,虽遭天帝之虐待不悔,其博大坚忍正相同。但我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的,以为倘能味道较好,庶几在咬嚼者那一面也得到较多的好处,我也不枉费了身躯:出发点全是个人主义,并且还夹杂着小市民性的奢华,以及慢慢地摸出解剖刀来,反而刺进解剖者的心脏里去的“报复”。梁先生说“他们要报复!”其实岂只“他们”,这样的人在“封建余孽”中也很有的。然而,我也愿意于社会上有些用处,看客所见的结果仍是火和光。这样,首先开手的就是《文艺政策》〔48〕,因为其中含有各派的议论。郑伯奇先生现在是开书铺,〔49〕印Hauptmann和Gre-gory夫人〔50〕的剧本了,那时他还是革命文学家,便在所编的《文艺生活》〔51〕上,笑我的翻译这书,是不甘没落,而可惜被别人着了先鞭。翻一本书便会浮起,做革命文学家真太容易了,我并不这样想。有一种小报,则说我的译《艺术论》是“投降”。〔52〕是的,投降的事,为世上所常有。但其时成仿吾元帅早已爬出日本的温泉,住进巴黎的旅馆了,在这里又向谁去输诚呢。今年,说法又两样了,在《拓荒者》和《现代小说》上,都说是“方向转换”。〔53〕我看见日本的有些杂志中,曾将这四字加在先前的新感觉派片冈铁兵〔54〕上,算是一个好名词。其实,这些纷纭之谈,也还是只看名目,连想也不肯想的老病。译一本关于无产文学的书,是不足以证明方向的,倘有曲译,倒反足以为害。我的译书,就也要献给这些速断的无产文学批评家,因为他们是有不贪“爽快”,耐苦来研究这些理论的义务的。
 
 
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1〕
 
 
 
  溯本校不安之状,盖已半载有余,时有隐显,以至现在,其间亦未见学校当局有所反省,竭诚处理,使之消弭,迨五月七日校内讲演时,学生劝校长杨荫榆先生退席后,杨先生乃于饭馆召集教员若干燕饮,继即以评议部〔2〕名义,将学生自治会职员六人(文预科四人理预科一人国文系一人)揭示开除,由是全校然,有坚拒杨先生长校之事变,而杨先生亦遂遍送感言〔3〕,又驰书学生家属,其文甚繁,第观其已经公表者,则大概谆谆以品学二字立言,使不谙此事始末者见之,一若此次风潮,为校长整饬风纪之所致,然品性学业,皆有可征,六人学业,俱非不良,至于品性一端,平素尤绝无惩戒记过之迹,以此与开除并论,而又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况六人俱为自治会职员,倘非长才,众人何由公举,不满于校长者倘非公意,则开除之后,全校何至然?所罚果当其罪,则本系之两主任〔4〕何至事前并不与闻,继遂相率引退,可知公论尚在人心,曲直早经显见,偏私谬戾之举,究非空言曲说所能掩饰也,同人忝为教员,因知大概,义难默尔,敢布区区,惟关心教育者察焉。
 
 
   
 
   
  马裕藻,沈尹默,周树人,李泰,钱玄同,沈兼士,〔5〕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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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自信并无故意的曲译,打着我所不佩服的批评家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一笑,打着我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忍疼,却决不肯有所增减,这也是始终“硬译”的一个原因。自然,世间总会有较好的翻译者,能够译成既不曲,也不“硬”或“死”的文章的,那时我的译本当然就被淘汰,我就只要来填这从“无有”到“较好”的空间罢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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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世间纸张还多,每一文社的人数却少,志大力薄,写不完所有的纸张,于是一社中的职司克敌助友,扫荡异类的批评家,看见别人来涂写纸张了,便喟然兴叹,不胜其摇头顿足之苦。上海的《申报》上,至于称社会科学的翻译者为“阿狗阿猫”〔55〕,其愤愤有如此。在“中国新兴文学的地位,早为读者所共知”的蒋光Z先生,曾往日本东京养病,看见藏原惟人〔56〕,谈到日本有许多翻译太坏,简直比原文还难读……他就笑了起来,说:“……那中国的翻译界更要莫名其妙了,近来中国有许多书籍都是译自日文的,如果日本人将欧洲人那一国的作品带点错误和删改,从日文译到中国去,试问这作品岂不是要变了一半相貌么?……”〔57〕(见《拓荒者》也就是深不满于翻译,尤其是重译的表示。不过梁先生还举出书名和坏处,蒋先生却只嫣然一笑,扫荡无余,真是普遍得远了。藏原惟人是从俄文直接译过许多文艺理论和小说的,于我个人就极有裨益。我希望中国也有一两个这样的诚实的俄文翻译者,陆续译出好书来,不仅自骂一声“混蛋”就算尽了革命文学家的责任。
 
   
 
   
  许广平在她所保存的这一宣言的铅印件旁写有附注:“鲁迅拟稿,针对杨荫榆的《感言》仗义执言,并邀请马裕藻先生转请其他先生连名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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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现在呢,这些东西,梁实秋先生是不译的,称人为“阿狗阿猫”的伟人也不译,学过俄文的蒋先生原是最为适宜的了,可惜养病之后,只出了一本《一周间》〔58〕,而日本则早已有了两种的译本。中国曾经大谈达尔文,大谈尼采,到欧战时候,则大骂了他们一通,但达尔文的著作的译本,至今只有一种,〔59〕尼采的则只有半部,〔60〕学英德文的学者及文豪都不暇顾及,或不屑顾及,拉倒了。所以暂时之间,恐怕还只好任人笑骂,仍从日文来重译,或者取一本原文,比照了日译本来直译罢。我还想这样做,并且希望更多有这样做的人,来填一填彻底的高谈中的空虚,因为我们不能像蒋先生那样的“好笑起来”,也不该如梁先生的“等着,等着,等着”了。
 
   
 
   
  〔2〕 评议部 即评议会。根据《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组织大纲》,学校的领导机构为评议会,由校长、教务主任、总务主任及公选出的十名教授共同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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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3〕 指杨荫榆的《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日《晨报》以《“教育之前途棘矣!”杨荫榆之宣言》为题,曾予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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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开头曾有“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这些话,到这里还应该简短地补充几句,就作为本篇的收场。
 
   
 
   
  〔4〕 指女师大国文系主任马裕藻和代主任黎锦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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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一出世,就主张“严正态度”〔61〕,但于骂人者则骂之,讥人者则讥之。这并不错,正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也是一种“报复”,而非为了自己。到二卷六七号合本的广告上,还说“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上两句也不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和开初仍然一贯。然而从这条大路走下去,一定要遇到“以暴力抗暴力”,这和新月社诸君所喜欢的“稳健”也不能相容了。
 
   
 
   
  〔5〕 马裕藻(1878—1945) 浙江鄞县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兼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讲师和国文系主任。沈尹默(1883—1971),浙江吴兴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兼女师大国文系讲师。李泰,河北阳原人,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兼女师大史地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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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新月社的“自由言论”遭了压迫,照老办法,是必须对于压迫者,也加以压迫的,但《新月》上所显现的反应,却是一篇《告压迫言论自由者》〔62〕,先引对方的党义,次引外国的法律,终引东西史例,以见凡压迫自由者,往往臻于灭亡:是一番替对方设想的警告。
 
   
 
   
  沈兼士(1887—1945),沈尹默之弟,当时是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主任兼女师大国文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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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新月社的“严正态度”,“以眼还眼”法,归根结蒂,是专施之力量相类,或力量较小的人的,倘给有力者打肿了眼,就要破例,只举手掩住自己的脸,叫一声“小心你自己的眼睛!”
 
 
编者附白〔1〕
 
 
 
  《莽原》所要讨论的,其实并不重在这一类问题。前回登那两篇文章〔2〕的缘故,倒在无处可登,所以偏要给他登出。但因此又不得不登了相关的陈先生的信〔3〕,作一个结束。这回的两篇,是作者见了《现代评论》的答复〔4〕,而未见《莽原》的短信的时候所做的,从上海寄到北京,却又在陈先生的信已经发表之后了,但其实还是未结束前的话。因此,我要请章周二先生〔5〕原谅:我便于词句间换了几字,并且将《附白》除去了。大概二位看到短信之后,便不至于以我为太专断的罢。
 
 
   
 
   
  六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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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上海《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五日北京《莽原》周刊第七期,是对于该刊登载章锡琛《与陈百年教授谈梦》、周建人《再答陈百年先生论一夫多妻》两文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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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新月》月刊团体指新月社。参看本卷第8页注〔7〕。
 
   
 
   
  一九二五年一月,章锡琛、周建人在《妇女杂志》第十一卷第一号发表关于性道德问题的文章,陈百年即在《现代评论》上加以非难。而章、周投寄《现代评论》的答辩却受到该刊的压制。因此鲁迅在《莽原》第四、六、七期上,为讨论这一问题提供了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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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争“言论自由”的文字指《新月》月刊第二卷第六、七号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上刊载的胡适的《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罗隆基的《告压迫言论自由者》和编者的《敬告读者》等。后者以同人的名义说:“我们都信仰‘思想自由’,我们都主张‘言论出版自由’,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当时新月派虽然高喊“争‘言论自由’”,但实际上却反对人民有真正的言论自由。
 
   
 
   
  〔2〕 指《莽原》周刊第四期(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刊载的周建人《答〈一夫多妻的新护符〉》和章锡琛《驳陈百年教授〈一夫多妻的新护符〉》二文。按《现代评论》第十四期(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刊登陈百年的《一夫多妻的新护符》对章、周提出非难以后,周建人和章锡琛分别写了《恋爱自由与一夫多妻》和《新性道德与多妻》两篇答辩文章寄《现代评论》,但该刊直到第二十期还不予发表。于是他们又分别写此二文投寄《莽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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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梁实秋参看本卷第92页注〔3〕。他在《新月》第二卷第六、七号合刊发表的《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中写道:“曲译诚然要不得,因为对于原文太不忠实,把精华译成了糟粕,但是一部书断断不会从头至尾的完全曲译,一页上就是发现几处曲译的地方,究竟还有没有曲译的地方;并且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死译就不同了:死译一定是从头至尾的死译,读了等于不读,枉费时间精力。况且犯曲译的毛病的同时决不会犯死译的毛病,而死译者却有时正不妨同时是曲译。所以我以为,曲译固是我们深恶痛绝的,然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
 
   
 
   
  〔3〕 陈先生的信 指《莽原》周刊第六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九日)刊载的陈百年《给周章二先生的一封短信》,信中为《现代评论》迟迟不发表周、章文章辩解,并提出停止论战。陈百年,名大齐,字百年,浙江海盐人。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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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文艺与批评》鲁迅翻译的苏联文艺批评家卢那察尔斯基的论文集。一九二九年十月上海水沫书店出版。
 
   
 
   
  〔4〕 《现代评论》的答复 指《现代评论》第二十二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九日)刊载的陈百年《答章周二先生论一夫多妻》一文。在这期最末的“通讯”栏里,同时摘登了周、章二人写的《恋爱自由与一夫多妻》和《新性道德与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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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仂句语法术语,指一个大句子中的小句子,现多称作“主谓词组”。
 
   
 
   
  〔5〕 章周二先生 指章锡琛、周建人。章锡琛(1889—1969),字雪村,浙江绍兴人。当时任商务印书馆《妇女杂志》主编。周建人,字乔峰,鲁迅的三弟,生物学家。当时是商务印书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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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新月社的声明指《新月》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三月)所载《新月的态度》。其中说:“我们这几个朋友,没有什么组织除了这月刊本身,没有什么结合除了在文艺和学术上的努力,没有什么一致除了几个共同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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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的译者》附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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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Proletary英语:无产者。下文的“普罗列塔利亚”是英语Proletariat的音译,即无产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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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附记:微吉罗就是Virgilius,诃累错是Horatius。〔2〕“吾家”彦弟〔3〕从Esperanto〔4〕译出,所以煞尾的音和原文两样,特为声明,以备查字典者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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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韦白斯特大字典》美国诺•韦白斯特(1758—1843)编辑的一部大型英语辞典,一八二八年初版。下面英文的意思是:无产者是最低阶级的公民,他们不是以财产而只是以生孩子为国家服务。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二日《莽原》周刊第八期,附在鲁彦翻译的《敏捷的译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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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舍密学”即化学。舍密是德语Chemie的音译,来源于希腊语Chemeia,意为“炼金术”。
 
   
 
   
  〔2〕 微吉罗(前79—前19)世界语Virgilo的音译,英文写作Virgilius(音译维尔吉利乌斯);诃累错(前65—前8),世界语Horatio的音译,英文写作Horatius(音译贺拉替乌斯)。二人皆为古罗马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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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沈从文湖南凤凰人,作家。凌叔华,广东番禺人,小说家。他们当时经常在《新月》上发表小说。后面提到的《搬家》,是凌叔华写的短篇小说。
 
   
 
   
  〔3〕 “吾家”彦弟 指王鲁彦(1902—1944),原名王衡,笔名鲁彦,浙江镇海人,小说家。因为章士钊曾在文中称章太炎为“吾家太炎”,鲁彦的笔名中有“鲁”字,所以这里有“‘吾家’彦弟”的戏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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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闲话指陈西滢在《现代评论》“闲话”专栏上发表的文章,他后来结集为《西滢闲话》,一九二八年三月新月书店出版。
 
   
 
   
  〔4〕 Esperanto 波兰柴门霍夫创造的一种世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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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潘光旦(1899—1967)江苏宝山(今属上海)人,新月社成员。他曾根据一些地主家族的家谱来解释遗传,宣扬优生学。著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等书。优生学是英国遗传学家哥尔登在一八八三年提出的“改良人种”的学说。它认为人或人种在生理和智力上的差别是由遗传决定的,只有发展“优等人”,淘汰“劣等人”,社会问题才能解决。
 
 
正误〔1〕
 
 
 
  第十期《莽原》上错字颇多,实在对不起读者。现在择较为重要的作一点正误,将错的写在前面,改正的放在括弧内,以省纸面。不过稿子都已不在手头,所以所改正的也许与原稿偶有不合;这又是对不起作者的。至于可以意会的错字和标点符号只好省略了。第十一期上也有一点,就顺便附在后面。 七月三日,编辑者。
 
 
   
 
   
  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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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白璧德参看本卷第92页注〔4〕。梁实秋在《新月》上经常介绍白璧德的人文主义理论,并将吴苾等人译的白璧德的论文编成《白璧德与人文主义》一书,于一九二九年一月由新月书店出版。
 
   
 
   
  《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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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两首译诗指郭沫若译的苏联马林霍夫的《十月》(见一九二九年上海光华书局出版的《新俄诗选》),和苏汶译的苏联撒莫比特尼克的《给一个新同志》(见一九二九年水沫书店出版的波格丹诺夫《新艺术论》中的《无产阶级诗歌》)。
 
   
 
   
  诗了  (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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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史》指《史记》,西汉司马迁著。《汉》,指《汉书》,东汉班固著。《书经》,即《尚书》,是我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的著作的汇编。
 
   
 
   
  为聪明人将要  (为聪明人,聪明人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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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唐译佛经,元译上谕我国自东汉时起,即开始了佛经的翻译工作,到唐代有了新的发展,其中最著名的是玄奘主持译出的佛经七十五部,一三三五卷。元朝统治者曾强制规定诏令、奏章和官府文书都必须使用蒙文,而附以汉文的译文。唐代和元代这类翻译多为直译,保存了原文的一些语法结构,有的词还用汉语音译,对当时及后来的汉语词汇和语法,都产生过不小的影响。
 
   
 
   
  基旁  (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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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于我如浮云”语见《论语•述而》。含有轻视、无关的意思。
 
   
 
   
  《铁栅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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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厨川白村(1880—1923)日本文艺评论家。著有文艺论文集《出了象牙之塔》和《苦闷的象征》等。
 
   
 
   
  生观  (人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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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古文观止》清代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编选的古文读本,收入先秦到明代的散文二二二篇。
 
   
 
   
  像是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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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梁实秋这段话的原文如下:“无产阶级文学理论方面的书翻成中文的我已经看见约十种了,专门宣传这种东西的杂志,我也看了两三种。我是想尽我的力量去懂他们的意思,但是不幸的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得懂。内容深奥,也许是;那么便是我的学力不够。但是这一类宣传的书,如什么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婆格达诺夫之类,最使我感得困难的是文字。其文法之艰涩,句法之繁复,简直读起来比读天书还难。宣传无产文学理论的书而竟这样的令人难懂,恐怕连宣传品的资格都还欠缺,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点的材料而已。”
 
   
 
   
  刺刃  (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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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婆格达诺夫(AAAANK]QIJKL,1873—1928)通译波格丹诺夫,苏联唯心主义哲学家。曾一度加入布尔什维克,一九一八年提出所谓“无产阶级文化”的主张。他的《无产阶级诗歌》、《无产阶级艺术的批评》、《宗教、艺术与马克斯主义》等三篇论文曾译成英文,载英国伦敦《劳动月刊》,后由苏汶译成中文,加上画室译的《“无产者文化”宣言》,辑为《新艺术论》,于一九二九年由水沫书店出版。
 
   
 
   
  什么?感化  (什么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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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托罗兹基即托洛茨基。他的《文学与革命》,曾于一九二五年美国纽约国际出版社出版英文版,后由李霁野、韦素园译成中文,于一九二八年二月由北京未名社出版。
 
   
 
   
  窥了了  (窥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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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吴稚晖(1865—1953)名敬恒,江苏武进人,国民党政客。这里所引的他的谬论,见于一九二七年五月他给汪精卫的信。
 
   
 
   
  完得  (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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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梁实秋这段歪曲阶级斗争的话,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一文:“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褊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阶级的观念是要促起无产者的联和,是要激发无产者的争斗的欲念。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才是正当的生活争斗的手段。但是无产者联合起来之后,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财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他们是要报复!他们唯一的报复的工具就是靠了人多势众!‘多数’群众’‘集团’这就是无产阶级的暴动的武器。”
 
   
 
   
  即将  (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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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格里莱阿(GA,Galileo,1564—1642)通译伽俐略*大利物理学家、天文学家。一六三二年他发表《关于两种世界体系对话》,反对教会信奉的托勒密的地球中心说,证实和发展了哥白尼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日心说”,因此于一六三三年被罗马教廷宗教裁判所判罪,软禁终身。
 
   
 
   
  集!  (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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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达尔文(CARADarwin,1809—1882)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者。他在一八五九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一书中,提出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摧毁了各种唯心主义的神造论、目的论和物种不变论,给宗教神学以沉重打击。因此曾受到教权派和巴黎科学院的排斥和歧视。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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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卢梭又译卢骚。他提倡人权平等学说,认为私有制是社会不平等的根源,但他不主张消灭私有制,只希望通过法律来限制财富的大量集中。“资产是文明的基础”,见于他一七五五年为《法兰西百科全书》所写的《论政治经济学》,译文应为“财产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基础”。梁实秋歪曲引用卢梭这句话所发的谬论,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
 
   
 
   
  猪蓄  (潴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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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这些话也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无产阶级的暴动的主因是经济的。旧日统治阶级的窳败,政府的无能,真的领袖的缺乏,也是促成无产阶级的起来的原由。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位置,无产者仍是无产者。文明依然是要进行的。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单靠了目前经济的满足并不能永久的担保这个阶级的胜利。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还是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的。所以无产阶级近来于高呼‘打倒资本家’之外又有了新的工作,他们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的文化’或‘普罗列塔利亚的文化’,这里面包括文学艺术。”
 
   
 
   
  《死女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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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这些话也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文学的国土是最宽泛的,在根本上和在理论上没有国界,更没有阶级的界限。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他们的不同的地方是有的,遗传不同,教育不同,经济的环境不同,因之生活状态也不同,但是他们还有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并没有两样,他们都感到生老病死的无常,他们都有爱的要求,他们都有怜悯与恐怖的情绪,他们都有伦常的观念,他们都企求身心的愉快。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无产阶级的生活的苦痛固然值得描写,但是这苦痛如其真是深刻的必定不是属于一阶级的。人生现象有许多方面都是超于阶级的。例如,恋爱(我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的表现,可有阶级的分别吗?例如,歌咏山水花草的美丽,可有阶级的分别吗?没有的。如其文学只是生活现象的外表的描写,那么,我们可以承认文学是有阶级性的,我们也可以了解无产文学是有它的理论根据;但是文学不是这样肤浅的东西,文学是从人心中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如其‘烟囱呀!’‘汽笛呀!’‘机轮呀!’‘列宁呀!’便是无产文学,那么无产文学就用不着什么理论,由它自生自灭罢。我以为把文学的题材限于一个阶级的生活现象的范围之内,实在是把文学看得太肤浅太狭隘了。”
 
   
 
   
  那过  (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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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梁实秋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一文中说:“文学家就是一个比别人感情丰富感觉敏锐想像发达艺术完美的人。他是属于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这于他的作品有什么关系?托尔斯泰是出身贵族,但是他对于平民的同情真可说是无限量的,然而他并不主张阶级斗争;许多人奉为神明的马克斯,他自己并不是什么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他的志行高洁吐属文雅比贵族还有过无不及。我们估量文学的性质与价值,是只就文学作品本身立论,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分。”
 
   
 
   
  奶干草  (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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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托尔斯泰指列夫•托尔斯泰。他出身于贵族地主家庭。他的作品无情地揭露沙皇制度和资本主义势力的种种罪恶,同时又宣扬道德的自我完善和“不用暴力抵抗邪恶”。
 
   
 
   
  狂飚过是  (狂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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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约翰孙(SAJohnson,1709—1784)英国作家、文学*家。出身于书商家庭,早年靠卖文为生。后因独力编撰第一部《英语辞典》,受到皇室的赏识,被授予政府年金。从此成了“名流”,进入资产阶级上层社会。
 
   
 
   
  那么爱道  (那么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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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这里所引也见《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原文说:“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与文学无缘的。不过鉴赏力之有无却不与阶级相干,贵族资本家尽有不知文学为何物者,无产的人也尽有能赏鉴文学者。创造文学固是天才,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所以文学的价值决不能以读者数目多寡而定。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为大多数人读的文学必是逢迎群众的,必是俯就的,必是浅薄的;所以我们不该责令文学家来做这种的投机买卖。……皇室贵族雇用一班无聊文人来做讴功颂德的诗文,我们觉得讨厌,因为这种文学是虚伪的假造的;但是在无产阶级威胁之下便做对于无产阶级讴功颂德的文学,还不是一样的虚伪讨厌?文学家只知道聚精会神的创作,……谁能了解他,谁便是他的知音,不拘他是属于那一阶级。文学是属于全人类的。”
 
   
 
   
  那些住  (那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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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这里所引也见《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原文说:“无产文学理论家时常告诉我们,文艺是他们的斗争的‘武器’。把文学当作‘武器’!这意思很明白,就是说把文学当做宣传品,当做一种阶级斗争的工具。我们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这与文学本身无害的,但是我们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
 
   
 
   
  正老家庭的书棹单,出的  (正如老家庭的书棹里拿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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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钱杏邨(1900—1977)笔名阿英,安徽芜湖人,文学家,太阳社主要成员。他在《拓荒者》第一期(一九三○年一月)《中国新兴文学中的几个具体的问题》中说:“这种文学(按指标语口号式的文学),虽然在各方面都很幼稚,但有时它是足以鼓动大众的。鲁那卡尔斯基说,‘能够将复杂的,尊贵的社会的内容,用了使千百万人也都感动的强有力的艺术的单纯,表现出来的作家,愿于他有光荣罢。即使靠了比较的单纯的比较的初步的内容也好,能够使这几百万的大众感动的作家,愿于他有光荣罢。对于这样的作家,马克斯主义批评家应该非常之高地评价。’(《关于科学的文艺批评之任务的提要》)为布尔乔亚所侮蔑着的‘口号标语文学’,在一方面,我们不能不承认它的幼稚,在另一方面,我们是不得不予以相当的估价的。”《拓荒者》,文艺月刊,蒋光慈编辑,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创刊,“左联”成立后为“左联”刊物之一,同年五月第四、五期合刊出版后被国民党查禁。
 
   
 
   
  如带一封  (如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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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台明•培特尼(eANGQJh\,1883—1945)通译杰米扬•别德内依,苏联诗人。在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他曾写了不少歌颂革命、讽刺敌人的政治鼓动诗。一九二三年四月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团曾授予他红旗勋章(即赤旗章)。
 
   
 
   
  术儒  (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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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论翻译之难》指胡适的《论翻译》一文,载《新月》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二九年一月),其中有“翻译是一件艰难的事,谁都不免有错误”的话。
 
   
 
   
  《去年六月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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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法兑耶夫(AAAAiIQGGL,1901—1956)通译法捷耶夫,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毁灭》、《青年近卫军》等。《毁灭》曾由鲁迅译成中文,从一九三○年一月起在《萌芽月刊》上连载,题为《溃灭》;一九三一年以“三闲书屋”名义出版单行本,改题为《毁灭》。
 
   
 
   
  六日,日记  (六月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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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格拉特珂夫(iADACFIQOKL,1883—1958)苏联小说*摇《水门汀》,又译《士敏土》,通译《水泥》,是他描写苏联经济复兴的长篇小说。
 
   
 
   
  《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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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布尔乔亚”的恶意钱杏邨在《中国新兴文学中的几个具体的问题》中,说鲁迅、茅盾等对“口号标语文学”的批评,是“中国的布尔乔亚的作家”对“普罗列塔利亚文坛”的“恶意的嘲笑”。布尔乔亚,法语bourgeoisie的音译,即资产阶级。
 
   
 
   
  早怯  (卑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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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亚历舍•托尔斯泰(AAHAZKFS[K\,1883—1945)、威垒纫颍*BABADG`GSIGL,1867—1945)、普理希文(MAM芵TjLTJ,1873—1954),都是在十月革命前即已成名,革命后仍继续创作活动的作家。
 
   
 
   
  有战  (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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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这些话,也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
 
   
 
   
  很牙  (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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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艺术之宫”成仿吾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一月)《〈呐喊〉的评论》中说:鲁迅的历史小说《不周山》(后改名为《补天》)“虽然也还有不能令人满足的地方”,却是表示作者“要进而入纯文艺的宫庭”的“杰作”。
 
   
 
   
  打人脑袋  (打人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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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太阳”隐喻蒋光慈、钱杏邨等组织的文学团体太阳社。
 
   
 
   
  不觉事  (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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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猩猩”之说,见《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八月)杜荃(郭沫若)的《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一文,其中说鲁迅过去和陈西滢、长虹的论战“是猩猩和猩猩战”。下文所说“骂到牙齿的颜色”,参看本卷第118页注〔6〕。
 
   
 
   
  《正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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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造福人类的神。相传他从主神宙斯那里偷了火种给人类,受到宙斯的惩罚,被钉在高加索山的岩石上,让神鹰啄食他的肝脏。
 
   
 
   
  刃  (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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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文艺政策》鲁迅一九二八年翻译的关于苏联文艺政策的文件汇集,内容包括《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一九二四年五月俄共〔布〕中央召开的关于文艺政策讨论会的记录)、《观念形态战线和文学》(一九二五年一月第一次无产阶级作家大会的决议)和《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政策》(一九二五年六月俄共〔布〕中央的决议)三个部分。系根据日本外村史郎和藏原惟人辑译的日文本转译,曾连载于《奔流》月刊,一九三○年六月由水沫书店出版,列为鲁迅、冯雪峰主编的《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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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郑伯奇(1895—1979)陕西长安人,作家,创造社成员。当时他在上海开设文献书房。
 
   
 
   
  《内幕之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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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Hauptmann霍普特曼(1862—1946),德国剧作家。Gregory夫人,格列高里夫人(1852—1932),爱尔兰剧作家。
 
   
 
   
  中人的  (中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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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文艺生活》创造社后期的文艺周刊,郑伯奇编辑,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在上海创刊,共出四期。
 
   
 
   
  枪死鬼  (抢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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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所谓“投降”之说,见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九日上海小报《真报》所载尚文的《鲁迅与北新书局决裂》一文,其中说鲁迅在被创造社“批判”之后,“今年也提起笔来翻过一本革命艺术论,表示投降的意味。”
 
   
 
   
  《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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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方向转换”《拓荒者》第一期(一九三○年一月)所载钱杏邨《中国新兴文学中的几个具体的问题》中说:“……就是现在‘在转换中’的鲁迅吧,也写过‘文笔的拙劣不如报纸的新闻’这一类的讽刺。”《现代小说》第三卷第三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所载刚果伦的《一九二九年中国文坛的回顾》中也说:“鲁迅给我们的只是他转换了方向以后的关于普罗文艺的译品。”
 
   
 
   
  近于流  (近于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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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片冈铁兵(1894—1944)日本作家。他曾在一九二四年创办《文艺时代》杂志,从事所谓“新感觉派”文艺运动,一九二八年后一度转向进步的文艺阵营。
 
   
 
   
  下为  (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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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阿狗阿猫”一九三○年一月八日《申报•艺术界》(国民党文化特务朱应鹏主编)“余话”栏刊载陈洁的《社会科学书籍的瘟疫》一文,攻击马列主义理论的翻译和传播,说“阿猫也来一本社会科学的理论,阿狗也来一本社会科学大纲,驯至阿猫阿狗联合起来弄社会科学大全,这样,杂乱胡糟的社会科学书籍就发瘟了。”同月十六日该刊又发表倜然的《创作数种》,其中也有类似的话:“看了阿猫阿狗都译着连自己都搅不明白的社会科学书,我们的确相信现在是社会科学时代了。”《申报》,参看本卷第92页注〔2〕。
 
   
 
   
  为崇  (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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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藏原惟人日本文艺评论家。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日《莽原》周刊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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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蒋光慈的这些话,见他在《拓荒者》第一期(一九三○年一月)发表的《东京之旅》。
 
 
本刊小信〔1〕
 
 
 
  古兑〔2〕先生:来稿对于陈光尧先生《简字举例》的唯一的响应《关于简字举例所改大学经文中文字的讨论》,本来极想登载,但因为文中许多字体,为铅字所无,现刻又刻不好,所以只得割爱了。抱歉之至。
 
 
   
 
   
  勉之先生:来稿《牛歌》〔3〕本来拟即登载,但因为所附《春牛图》是红纸底子,不能照相制版。想用日光褪色法,贴在记者玻璃窗上,连晒七天,毫无效果。现已决心用水一洗,看如何。万一连纸洗烂,那就不能登了。倘有白纸印的,请寄给一张。但怕未必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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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一周间》以苏联国内战争为题材的中篇小说,苏联里别进斯基作,蒋光慈译。一九三○年一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三月二十一日。旅沪一记者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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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达尔文的学术著作,当时我国只有马君武译的《物种原始》(即《物种起源》)一种,一九二○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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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尼采的著作,当时我国只有郭沫若译的《查拉图司屈拉钞》的第一部,一九二八年六月创造社出版部出版。
 
   
 
   
  〔2〕 古兑 陈光尧的化名。陈光尧(1906—1972),陕西城固人,语言文字研究者。他的《简字举例》以简化汉字书写《大学》经文,并附说明,是所著书稿《请颁行简字议案及其研究》的一部分,发表于《语丝》周刊第一四○期(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一九二八年初,他又化名古兑,撰文投寄《语丝》,宣传自己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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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严正态度”指新月社在《新月》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二八年三月)发刊辞《新月的态度》中所表示的态度。他们提出所谓“健康”和“尊严”的“两大原则”,认为当时一切进步的和革命的文艺,都是和他们“所标举的两大原则——健康与尊严——不相容的”。在该刊第二卷第六、七期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的《敬告读者》中,又说“我们的立论的态度希望能做到严正的地步”。
 
   
 
   
  〔3〕 《牛歌》 招勉之搜集的流行于广州附近农村的歌谣。后发表于《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它包括“牧童的自述”和“牛的诅咒和诉苦”两部分,并附有一幅《戒牛图牧童歌》(即《春牛图》)。歌谣正文前后有搜集者所写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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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告压迫言论自由者》罗隆基作,载《新月》第二卷第六、七期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
  
关于《近代美术史潮论》插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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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邦惊诧”论
  
  《希阿的屠杀》系陀拉克罗亚〔2〕作,图上注错了。《骑士》是藉里珂〔3〕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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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略有知觉的人就都知道:这回学生的请愿〔2〕,是因为日本占据了辽吉,南京政府束手无策,单会去哀求国联,〔3〕而国联却正和日本是一伙。读书呀,读书呀,不错,学生是应该读书的,但一面也要大人老爷们不至于葬送土地,这才能够安心读书。报上不是说过,东北大学逃散,冯庸大学〔4〕逃散,日本兵看见学生模样的就枪毙吗?放下书包来请愿,真是已经可怜之至。不道国民党政府却在十二月十八日通电各地军政当局文里,又加上他们“捣毁机关,阻断交通,殴伤中委,拦劫汽车,横击路人及公务人员,私逮刑讯,社会秩序,悉被破坏”的罪名,而且指出结果,说是“友邦人士,莫名惊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
 
   
 
   
  那四个人名的原文,是Aristide Maillol,Charles Bar-ry,Joseff Poelaert,Charles Garnier〔4〕。本文中讲到他们的时候,都还要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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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个“友邦人士”!日本帝国主义的兵队强占了辽吉,炮轰机关,他们不惊诧;阻断铁路,追炸客车,捕禁官吏,枪毙人民,他们不惊诧。中国国民党治下的连年内战,空前水灾,卖儿救穷,砍头示众,秘密杀戮,电刑逼供,他们也不惊诧。在学生的请愿中有一点纷扰,他们就惊诧了!
 
   
 
   
  鲁迅。四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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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个国民党政府的“友邦人士”!是些什么东西!即使所举的罪状是真的罢,但这些事情,是无论那一个“友邦”也都有的,他们的维持他们的“秩序”的监狱,就撕掉了他们的“文明”的面具。摆什么“惊诧”的臭脸孔呢?
 
   
 
   
  备考: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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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友邦人士”一惊诧,我们的国府就怕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好像失了东三省,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失了东三省谁也不响,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失了东三省只有几个学生上几篇“呈文”,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可以博得“友邦人士”的夸奖,永远“国”下去一样。
 
   
 
   
  编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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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句电文,说得明白极了:怎样的党国,怎样的“友邦”。“友邦”要我们人民身受宰割,寂然无声,略有“越轨”,便加屠戮;党国是要我们遵从这“友邦人士”的希望,否则,他就要“通电各地军政当局”,“即予紧急处置,不得于事后借口无法劝阻,敷衍塞责”了!
 
   
 
   
  下面关于贵志插图所问,请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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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友邦人士”是知道的:日兵“无法劝阻”,学生们怎会“无法劝阻”?每月一千八百万的军费,四百万的政费,作什么用的呀,“军政当局”呀?
 
   
 
   
  (一)第二卷第十期内《近代美术史潮论》的一幅画——《希阿的屠杀》,画上注着是藉里珂绘,但文中记是陀拉克罗亚的作品,大概画上是注错的。旁边一幅《骑士》也是藉里珂的,没有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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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此文后刚一天,就见二十一日《申报》登载南京专电云:“考试院部员张以宽,盛传前日为学生架去重伤。兹据张自述,当时因车夫误会,为群众引至中大〔5〕,旋出校回寓,并无受伤之事。至行政院某秘书被拉到中大,亦当时出来,更无失踪之事。”而“教育消息”栏内,又记本埠一小部分学校赴京请愿学生死伤的确数,则云:“中公死二人,伤三十人,复旦伤二人,复旦附中伤十人,东亚失踪一人(系女性),上中失踪一人,伤三人,文生氏〔6〕死一人,伤五人……”可见学生并未如国府通电所说,将“社会秩序,破坏无余”,而国府则不但依然能够镇压,而且依然能够诬陷,杀戮。“友邦人士”,从此可以不必“惊诧莫名”,只请放心来瓜分就是了。
 
   
 
   
  (二)第五期的插图《女》的雕刻家迈约尔,和第六期的插图《伦敦议事堂》和第九期的《勃吕舍勒法院》和《巴黎歌剧馆》的前后三个建筑家——伯黎,丕垒尔,喀尔涅——的西文名字叫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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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十字街头》第二期,署名明瑟。
 
   
 
   
  陈德明。十七,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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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学生的请愿指一九三一年十二月间全国各地学生为反对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到南京请愿的事件。对于这次学生爱国行动,国民党政府于十二月五日通令全国,禁止请愿;十七日当各地学生联合向国民党中央党部请愿时,又命令军警逮捕和枪杀请愿学生,当场打死二十余人,打伤百余人;十八日还电令各地军政当局紧急处置请愿事件。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二号“自由问答”栏,在陈德明来信之后,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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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哀求国联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政府多次向国联申诉,十一月二十二日当日军进攻锦州时,又向国联提议划锦州为中立区,以中国军队退入关内为条件请求日军停止进攻;十二月十五日在日军继续进攻锦州时再度向国联申诉,请求它出面干涉,阻止日本帝国主义扩大侵华战争。
 
   
 
   
  〔2〕 陀拉克罗亚(F.Delacroix,1799—1863) 通译德洛克洛瓦,法国浪漫主义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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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冯庸大学奉系军阀冯庸所创办的一所大学,一九二七年在沈阳成立,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停办。
 
   
 
   
  〔3〕 藉里珂(Th.Géricàult,1791—1824) 法国浪漫主义画派的先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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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中大,南京中央大学。
 
   
 
   
  〔4〕 Aristide Maillol 阿里斯蒂德•迈约尔(1861—1944),法国画家、雕塑家。Charles Barry,通译查尔斯•巴里(1795—1860),即来信中所询问的伯黎,英国建筑师,英国国会建筑的设计者。Joseff Poelaert,约瑟夫•丕垒尔(1817—1879),比利时建筑学家。Charles Garnier,通译夏尔•迦尼埃(1825—1898),即来信中所询问的喀尔涅,法国建筑师,巴黎大歌剧院的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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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中公,中国公学;复旦,复旦大学;复旦附中,复旦大学附属实验中学;东亚,东亚体育专科学校;上中,上海中学;文生氏,文生氏高等英文学校。这些都是当时上海的私立学校。
  
编者附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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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识劳动者”万岁
  
  附白:本刊前一本中的插图四种〔2〕,题字全都错误,对于和本篇有关的诸位,实为抱歉。现在改正重印,附在卷端,请读者仍照前一本图目上所指定的页数,自行抽换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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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动者”这句话成了“罪人”的代名词,已经足足四年了。压迫罢,谁也不响;杀戮罢,谁也不响;文学上一提起这句话,就有许多“文人学士”和“正人君子”来笑骂,接着又有许多他们的徒子徒孙来笑骂。劳动者呀劳动者,真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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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竟又有人记得你起来。
 
   
 
   
  编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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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帝国主义老爷们还嫌党国屠杀得不赶快,竟来亲自动手了,炸的炸,轰的轰。称“人民”为“反动分子”,是党国的拿手戏,而不料帝国主义老爷也有这妙法,竟称不抵抗的顺从的党国官军为“贼匪”,大加以“膺惩”!冤乎枉哉,这真有些“顺”“逆”不分,玉石俱焚之慨了!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八年十月三十日《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五期,附于该期目录之后,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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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又记得了劳动者。
 
   
 
   
  〔2〕 插图四种 指《奔流》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九月)所载金溟若翻译的日本作家有岛武郎《叛逆者(关于罗丹的考察)》一文所附的《思想者》、《塌鼻男子》、《圣约翰》、《亚当》四幅插图,都是法国雕塑家罗丹的作品。该刊将《亚当》误题为《思想者》,《思想者》误题为《塌鼻男子》,《塌鼻男子》误题为《圣约翰》,《圣约翰》误题为《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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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久不听到了的“亲爱的劳动者呀!”的亲热喊声,也在文章上看见了;久不看见了的“智识劳动者”的奇妙官衔,也在报章上发见了,还因为“感于有联络的必要”,组织了“协会”,〔2〕举了干事樊仲云〔3〕,汪馥泉〔4〕呀这许多新任“智识劳动者”先生们。
 
 
谨启〔1〕
 
 
 
  诸位读者先生:
 
 
   
 
   
  《北新》〔2〕第三卷第二号的插图,还是《美术史潮论》上的插图,那“罗兰珊〔3〕:《女》”及“莱什〔4〕:《朝餐》”,画和题目互错了,请自行改正,或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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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智识”?有什么“劳动”?“联络”了干什么?“必要”在那里?这些这些,暂且不谈罢,没有“智识”的体力劳动者,也管不着的。
 
   
 
   
  顺便还要附告几位先生们:著作“落伍”,翻译错误,是我的责任。其余如书籍缺页,定刊物后改换地址,邮购刊物回件和原单不符,某某殊为可恶之类,我都管不着的,希径与书店直接交涉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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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劳动者”呀!你们再替这些高贵的“智识劳动者”起来干一回罢!给他们仍旧可以坐在房里“劳动”他们那高贵的“智识”。即使失败,失败的也不过是“体力”,“智识”还在着的!
 
   
 
   
  一月二十八日,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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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识”劳动者万岁!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六日《北新》半月刊第三卷第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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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十字街头》第三期,署名佩韦。
 
   
 
   
  〔2〕 《北新》 综合性杂志,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六年七月创刊于上海。初为周刊,孙福熙主编;一九二七年十一月第二卷第一号起改为半月刊,潘梓年等主编。一九三○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卷第二十四期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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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协会”即“智识劳动者协会”,当时投机文人樊仲云等发起组织的一个团体。成员较复杂。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成立于上海。
 
   
 
   
  〔3〕 罗兰珊(M.Laurencin,1885—?) 十九世纪法国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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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樊仲云浙江嵊县人,当时是商务印书馆编辑,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曾任汪伪政府教育部政务次长。
 
   
 
   
  〔4〕 莱什(F.Leger,1881—1955) 法国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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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汪馥泉(1899—1959)浙江杭县(今余杭)人,当时是复旦大学教授,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曾任汪伪中日文化协会江苏分会常务理事兼总干事。
  
开给许世瑛的书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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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和退化》小引
  
  计有功 宋人 《唐诗纪事》四部丛刊本 又有单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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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译者从十年来所译的将近百篇的文字中,选出不很专门,大家可看之作,集在一处,希望流传较广的本子。一,以见最近的进化学说的情形,二,以见中国人将来的运命。进化学说之于中国,输入是颇早的,远在严复〔2〕的译述赫胥黎〔3〕《天演论》。但终于也不过留下一个空泛的名词,欧洲大战时代,又大为论客所误解,到了现在,连名目也奄奄一息了。其间学说几经迁流,兑佛黎斯〔4〕的突变说兴而又衰,兰麻克〔5〕的环境说废而复振,我们生息于自然中,而于此等自然大法的研究,大抵未尝加意。此书首尾的各两篇,即由新兰麻克主义〔6〕立论,可以窥见大概,略弥缺憾的。但最要紧的是末两篇〔7〕。沙漠之逐渐南徙,营养之已难支持,都是中国人极重要,极切身的问题,倘不解决,所得的将是一个灭亡的结局。可以解中国古史难以探索的原因,可以破中国人最能耐苦的谬说,还不过是副次的收获罢了。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等价,倘这事能为现在和将来的青年所记忆,那么,这书所得的酬报,也就非常之大了。
 
   
 
   
  辛文房 元人 《唐才子传》今有木活字单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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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自然科学的范围,所说就到这里为止,那给与的解答,也只是治水和造林。这是一看好像极简单,容易的事,其实却并不如此的。我可以引史沫得列〔8〕女士在《中国乡村生活断片》中的两段话作证——“她(使女)说,明天她要到南苑〔9〕去运动狱吏释放她的亲属。这人,同六十个别的乡人,男女都有,在三月以前被捕和收监,因为当别的生活资料都没有了以后,他们曾经砍过树枝或剥过树皮。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捣乱,只因为他们可以卖掉木头来买粮食。
 
   
 
   
  严可均   《全上古……隋文》〔2〕今有石印本,其中零碎不全之文甚多,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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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苑的人民,没有收成,没有粮食,没有工做,就让有这两亩田又有什么用处?……一遇到些少的扰乱,就把整千的人投到灾民的队伍里去。……南苑在那时(军阀混战时)除了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当乡民一对着树木动手的时候,警察就把他们捉住并且监禁起来。”(《萌芽月刊》五期一七七页。)
 
   
 
   
  丁福保   《全上古……隋诗》〔3〕排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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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样的树木保护法,结果是增加剥树皮,掘草根的人民,反而促进沙漠的出现。但这书以自然科学为范围,所以没有顾及了。接着这自然科学所论的事实之后,更进一步地来加以解决的,则有社会科学在。
 
   
 
   
  吴荣光   《历代名人年谱》可知名人一生中之社会大事,因其书为表格之式也。可惜的是作者所认为历史上的大事者,未必真是“大事”,最好是参考日本三省堂出版之《模范最新世界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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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年五月五日。
 
   
 
   
  胡应麟 明人 《少室山房笔丛》广雅书局本 亦有石印本《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其实是现有的较好的书籍之批评,但须注意其批评是“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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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进化和退化》周建人辑译,收关于生物科学的文章八篇,一九三○年七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本篇最初即印入该书。
 
   
 
   
  《世说新语》 刘义庆 晋人清谈之状《唐摭言》 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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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严复(1853—1921)字又陵,又字几道,福建闽侯(今属福州)人,清末启蒙思想家、翻译家。一八九五年他译述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的前两篇,于一八九八年以《天演论》为题出版。后来还译有英国亚当•斯密的《原富》、法国孟德斯鸠的《法意》等书,对当时中国思想界起过较大的影响。
 
   
 
   
  王定保 《雅雨堂丛书》中有 唐文人取科名之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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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赫胥黎(TAHA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学说的积极支持者和宣传者。主要著作有《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动物学分类导论》和《进化论与伦理学》等。
 
   
 
   
  《抱朴子外篇》 葛洪 有单行本 内论及晋末社会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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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兑佛黎斯(HADeVries,1848*保梗常担⊥ㄒ氲路鹄锼梗兰植物学家、遗传学家。他根据月见草的遗传试验结果,于一九○一年发表突变学说,认为生物的进化起因于突变。
 
   
 
   
  《论衡》 王充 内可见汉末之风俗迷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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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兰麻克(JABALamarck,1744—1829)通译拉马克,法国生物学家,生物进化论的先驱者。一八○九年他在《动物学哲学》一书中提出“直接顺应说”(即“环境说”),认为生物进化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受环境的直接影响,器官用进废退,而后天获得的性状又可以遗传。它有力地反对了宗教的“神造论”和“物种不变论”,在科学上为达尔文学说的创立准备了条件。
 
   
 
   
  《今世说》 王 明末清初之名士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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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新兰麻克主义通译新拉马克主义,十九世纪末兴起的进化学说之一,由英国唯心主义哲学家斯宾塞(1820—1903)等人提出。它认为变异是定向的,生物通过获得性状的遗传而进化,否认自然选择在生物进化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一九四七年十月上海峨嵋出版社出版)中曾转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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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末两篇指匈牙利英吉兰兑尔(AALAEnglaender)作《沙漠的起源,长大,及其侵入华北》;美国亚道尔夫(WAHAAdolph)作《中国营养和代谢作用的情形》。
 
   
 
   
  许世瑛(1910—1972),字诗英,浙江绍兴人,许寿裳的长子。一九三○年秋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旋改入中国文学系读书。鲁迅的书单当开于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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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史沫得列(AASmedley,1890—1950)通译史沫特莱,美国革命女作家、记者。当时她是德国《佛兰克福日报》驻华记者,美国《新群众》杂志的特约撰稿人,旅居上海,和鲁迅有较密切的交往。著有自传体长篇小说《大地的女儿》和介绍朱德革命经历的报告文学《伟大的道路》等。
 
   
 
   
  〔2〕 《全上古……隋文》 即《全上古三代秦汉六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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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南苑北京南郊的地名。元代以后,曾为历代封建帝王的游猎场所。
 
  〔3〕 《全上古……隋诗》 当即《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
 
  
鲁迅启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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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日记》小引
  
  顷见十月十八日《申报》上,有现代书局印行鲁迅等译《果树园》〔2〕广告,末云:“鲁迅先生他从许多近代世界名作中,特地选出这样地六篇,印成第一辑,将来再印第二辑”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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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克•土温(MarkTwain)〔2〕无须多说,只要一翻美国文学史,便知道他是前世纪末至现世纪初有名的幽默家(Humorist)。不但一看他的作品,要令人眉开眼笑,就是他那笔名,也含有一些滑稽之感的。
 
   
 
   
  《果树园》系往年郁达夫先生编辑《大众文艺》〔3〕时,译出揭载之作,又另有《农夫》〔4〕一篇。此外我与现代书局毫无关系,更未曾为之选辑小说,而且也没有看过这“许多世界名作”。这一部书是别人选的。特此声明,以免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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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姓克莱门斯(SamuelLanghorneClemens,1835—1910),原是一个领港,在发表作品的时候,便取量水时所喊的讹音,用作了笔名。作品很为当时所欢迎,他即被看作讲笑话的好手;但到一九一六年他的遗著《TheMysteriousStran-ger》〔3〕一出版,却分明证实了他是很深的厌世思想的怀抱者了。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上海《文艺新闻》第三十三号“广告”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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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着哀怨而在嘻笑,为什么会这样的?
 
   
 
   
  〔2〕 《果树园》 现代书局编印的苏联作家短篇小说选集。除收入鲁迅所译斐定的《果树园》外,又收别人所译短篇小说五篇。封面和扉页署“鲁迅等译”,但各篇并未注明译者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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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知道,美国出过亚伦•坡(EdgarAllanPoe),出过霍桑(N.Hawthorne),出过惠德曼(W.Whitman),〔4〕都不是这么表里两样的。然而这是南北战争〔5〕以前的事。这之后,惠德曼先就唱不出歌来,因为这之后,美国已成了产业主义的社会,个性都得铸在一个模子里,不再能主张自我了。如果主张,就要受迫害。这时的作家之所注意,已非应该怎样发挥自己的个性,而是怎样写去,才能有人爱读,卖掉原稿,得到声名。连有名如荷惠勒(WADAHowells)〔6〕的,也以为文学者的能为世间所容,是在他给人以娱乐。于是有些野性未驯的,便站不住了,有的跑到外国,如詹谟士(HenryJames)〔7〕,有的讲讲笑话,就是玛克•土温。
 
   
 
   
  〔3〕 《大众文艺》 文艺月刊,郁达夫等主编,一九二八年九月创刊于上海。现代书局出版。一九三○年六月出至第二卷第五、六期合刊被国民党政府查禁。鲁迅译的《果树园》原载该刊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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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他的成了幽默家,是为了生活,而在幽默中又含着哀怨,含着讽刺,则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的缘故了。因为这一点点的反抗,就使现在新土地〔8〕里的儿童,还笑道:玛克•土温是我们的。
 
   
 
   
  〔4〕 《农夫》 苏联作家阿•雅各武莱夫(1886—1953)的短篇小说。鲁迅译文载于《大众文艺》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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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夏娃日记》(Eve’sDiary)出版于一九○六年,是他的晚年之作,虽然不过一种小品,但仍是在天真中露出弱点,叙述里夹着讥评,形成那时的美国姑娘,而作者以为是一切女性的肖像,但脸上的笑影,却分明是有了年纪的了。幸而靠了作者的纯熟的手腕,令人一时难以看出,仍不失为活泼泼地的作品;又得译者将丰神传达,而且朴素无华,几乎要令人觉得倘使夏娃用中文来做日记,恐怕也就如此一样:更加值得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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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和《铁流》的出版预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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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勒孚(LesterRalph)〔9〕的五十余幅白描的插图,虽然柔软,却很清新,一看布局,也许很容易使人记起中国清季的任渭长〔10〕的作品,但他所画的是仙侠高士,瘦削怪诞,远不如这些的健康;而且对于中国现在看惯了斜眼削肩的美女图的眼睛,也是很有澄清的益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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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毁 灭 为法捷耶夫所作之名著,鲁迅译,除本文外,并有作者自传,藏原惟人和弗理契序文,译者跋语,及插图六幅,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售价一元二角,准于十一月卅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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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七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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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印入李兰译、一九三一年十月上海湖风书局出版的《夏娃日记》,署名唐丰瑜。
 
   
 
   
  铁 流 为绥拉菲摩维支所作之名著,批评家称为“史诗”,曹靖华译,除本文外,并有极详确之序文,注释,地图,及作者照相和三色版画像各一幅,笔迹一幅,书中主角照相两幅,三色版《铁流图》一幅。售价一元四角,准于十二月十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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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玛克•土温通译马克•吐温,美国小说家,十九世纪美国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之一。他年青时在密西西比河当领港人的学徒,在报告测量河水深度时,常要叫喊“马克吐温”,意思是“水深两口寻”(一口寻合一•八二九米),后来他就以此作为笔名。
 
   
 
   
  无法汇款者,得以邮票代价,并不打扣,但请寄一角以下的邮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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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TheMysteriousStranger》《神秘的陌生人》。
 
   
 
   
  特价券 以上二书曾各特印“特价券”四百枚,系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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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亚伦•坡(1809—1849)通译爱伦•坡,美国作家,著有小说《黑猫》等。霍桑(1804—1864),美国小说家,著有小说《红字》等。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著有《草叶集》等。他们都是美国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具有不同程度的民主主义倾向的作家。
 
   
 
   
  钱的读者起见,并无营业的推销作用在内,因此希望此种券尽为没有钱的读者所得。《毁灭》特价六角,《铁流》八角,外埠每种外加邮寄挂号费各一角,同时购二种者共一角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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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南北战争也叫“美国内战”(1861—1865),美国北部资产阶级对南部种植园奴隶主所进行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战争。当时美国总统林肯在人民的支持下,采取解放黑奴等民主措施,镇压了南部奴隶主的武装叛乱,建立了全国统一的资产阶级政权。
 
   
 
   
  代售处 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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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荷惠勒(1837—1920)通译霍威尔斯,美国小说家。他的创作采用所谓“温和的现实主义”手法,回避阶级矛盾。著有小说《一个现代事例》等。
 
   
 
   
  上海四马路五一二号文艺新闻社代理部(此二代售处,特价券均发生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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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詹谟士(1843—1916)通译詹姆斯,美国小说家。一八七六年定居英国,晚年入英国籍。著有小说《一位妇女的画像》等。
 
   
 
   
  上海三闲书屋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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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新土地指当时的苏联。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文艺新闻》第三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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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莱勒孚(1876—?)美国画家。
 
   
 
   
  《毁灭》和《铁流》原是鲁迅为上海神州国光社编辑的《现代文艺丛书》的两种,由于国民党当局的压迫,书店不再承印。后来《毁灭》由大江书铺出版,但避用“鲁迅”这个名字,改署隋洛文,并删去了原有的序跋;因而鲁迅决定另行出版,用大江书铺的纸版,恢复原来署名,补入序跋,和《铁流》同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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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任渭长(1822—1857)名熊,字渭长,浙江萧山人,清末画家。
  
三闲书屋校印书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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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英文译本序
  
  现在只有三种,但因为本书屋以一千现洋,三个有闲,虚心绍介诚实译作,重金礼聘校对老手,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所以对于读者,虽无什么奖金,但也决不欺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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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YASA〔2〕先生由他的友人给我看《野草》的英文译本,并且要我说几句话。可惜我不懂英文,只能自己说几句。但我希望,译者将不嫌我只做了他所希望的一半的。
 
   
 
   
  除《铁流》外,那二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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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二十多篇小品,如每篇末尾所注,是一九二四至二六年在北京所作,陆续发表于期刊《语丝》上的。大抵仅仅是随时的小感想。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含糊了。
 
   
 
   
  毁 灭 作者法捷耶夫,是早有定评的小说作家,本书曾经鲁迅从日文本译出,登载月刊〔2〕,读者赞为佳作。可惜月刊中途停印,书亦不完。现又参照德英两种译本,译成全书,并将上半改正,添译藏原惟人,茀理契序文,附以原书插画六幅,三色版印作者画像一张,亦可由此略窥新的艺术。不但所写的农民矿工以及知识阶级,皆栩栩如生,且多格言,汲之不尽,实在是新文学中的一个大炬火。全书三百十余页,实价大洋一元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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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举几个例罢。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又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这样的战士》,是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阀而作。《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段祺瑞政府枪击徒手民众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其时我已避居别处〔3〕;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4〕的时候,作《一觉》,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
 
   
 
   
  士敏土之图 这《士敏土》是革拉特珂夫的大作,中国早有译本;德国有名的青年木刻家凯尔•梅斐尔德曾作图画十幅,气象雄伟,旧艺术家无人可以比方。现据输入中国之唯一的原版印本,复制玻璃版,用中国夹层宣纸,影印二百五十部,大至尺余,神彩不爽。出版以后,已仅存百部,而几乎尽是德日两国人所购,中国读者只二十余人。出版者极希望中国也从速购置,售完后决不再版,而定价低廉,较原版画便宜至一百倍也。图十幅,序目两页,中国式装,实价大洋一元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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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也可以说,大半是废弛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当然不会美丽。但这地狱也必须失掉。这是由几个有雄辩和辣手,而那时还未得志的英雄们的脸色和语气所告诉我的。我于是作《失掉的好地狱》。
 
   
 
   
  代售处:内山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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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不再作这样的东西了。日在变化的时代,已不许这样的文章,甚而至于这样的感想存在。我想,这也许倒是好的罢。为译本而作的序言,也应该在这里结束了。十一月五日。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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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野草》英译本的译稿由译者交商务印书馆,后毁于“一二八”战火,未出版。这篇序文在编入本书之前也没有发表过。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闲书屋版”《铁流》版权页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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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冯YASA即《野草》英文本的译者冯余声,广东人,当时是“左联”成员。
 
   
 
   
  三闲书屋,鲁迅自费印行书籍时所用的书店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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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避居别处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惨案后,作者因支持学生的革命行动,传闻被列入段祺瑞政府第二批通缉名单中。他在友人的敦促下,从三月下旬起,先后到山本医院、德国医院和法国医院等处避居,直到五月初回寓。
 
   
 
   
  〔2〕 指《萌芽》月刊,鲁迅译的《毁灭》连载于该刊第一至六期,题作《溃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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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指一九二六年春夏间冯玉祥(原属直系)的国民军与奉系张作霖、李景林的军队在京、津间的战争。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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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论》译本序
  
  敝书屋因为对于现在出版界的堕落和滑头,有些不满足,所以仗了三个有闲,一千资本,来认真绍介诚实的译作,有益卖主拿出钱来,拿了书去,没有意外的奖品,没有特别的花头,然而也不至于归根结蒂的上当。编辑并无名人挂名,校印却请老手动手。因为敝书屋是讲实在,不讲耍玩意儿的。现在已出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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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毁灭 A.法捷耶夫作。是一部罗曼小说,叙述一百五十个袭击队员,其中有农民,有牧人,有矿工,有智识阶级,在西伯利亚和科尔却克军及日本军战斗,终至于只剩了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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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力汗诺夫(GeorgeValentinovitchPlekhanov)以一八五七年,生于坦木皤夫省的一个贵族的家里。自他出世以至成年之间,在俄国革命运动史上,正是智识阶级所提倡的民众主义〔2〕自兴盛以至凋落的时候。他们当初的意见,以为俄国的民众,即大多数的农民,是已经领会了社会主义,在精神上,成着不自觉的社会主义者的,所以民众主义者的使命,只在“到民间去”,向他们说明那境遇,善导他们对于地主和官吏的嫌憎,则农民便将自行蹶起,实现自由的自治制,即无政府主义底社会的组织。
 
   
 
   
  描写战争的壮烈,大森林的风景,得未曾有。鲁迅曾从日文本译出,登载月刊,只有一半,而读者已称赞为佳作。今更据德英两种译本校改,并译成全文,上加作者自传,序文,末附后记,且有插画六幅,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道林纸精印,页数约三百页。实价大洋一元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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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农民却几乎并不倾听民众主义者的鼓动,倒是对于这些进步的贵族的子弟,怀抱着不满。皇帝亚历山大二世〔3〕的政府,则于他们临以严峻的刑罚,终使其中的一部分,将眼光从农民离开,来效法西欧先进国,为有产者所享有的一切权利而争斗了。于是从“土地与自由党”〔4〕分裂为“民意党”,从事于政治底斗争,但那手段,却非一般底社会运动,而是单独和政府相斗争,尽全力于恐怖手段——暗杀。
 
   
 
   
  铁流 A.绥拉菲摩维支作。内叙一支像铁的奔流一般的民军,通过高山峻岭,和主力军相联合。路上所遇到的是强敌,是饥饿,是大风雨,是死。然而通过去了。意识分明,笔力坚锐,是一部纪念碑的作品,批评家多称之为“史诗”。现由曹靖华从原文译出,前后附有作者自传,论文,涅拉陀夫的长序和详注,作者特为中国译本而作的注解。卷首有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卷中有作者照相及笔迹各一幅,书中主角的照相两幅,地图一幅,三色版印法棱支画“铁流图”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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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的蒲力汗诺夫,也大概在这样的社会思潮之下,开始他革命底活动的。但当分裂时,尚复固守农民社会主义的根本底见解,反对恐怖主义,反对获得政治底公民底自由,别组“均田党”〔5〕,惟属望于农民的叛乱。然而他已怀独见,以为智识阶级独斗政府,革命殊难于成功,农民固多社会主义底倾向,而劳动者亦殊重要。他在那《革命运动上的俄罗斯工人》中说,工人者,是偶然来到都会,现于工厂的农民。要输社会主义入农村中,这农民工人便是最适宜的媒介者。因为农民相信他们工人的话,是在智识阶级之上的。
 
   
 
   
  道林纸精印,页数三百四十页。实价大洋一元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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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也并不很远于他的豫料。一八八一年恐怖主义者竭全力所实行的亚历山大二世的暗杀,民众未尝蹶起,公民也不得自由,结果是有力的指导者或死或因,“民意党”殆濒于消灭。连不属此党而倾向工人的社会主义的蒲力汗诺夫等,也终被政府所压迫,不得不逃亡国外了。
 
   
 
   
  士敏土之图 革拉特珂夫的小说《士敏土》,中国早有译本,可以无须多说了。德国的青年艺术家梅斐尔德,就取这故事做了材料,刻成木版画十大幅,黑白相映,栩栩如生,而且简朴雄劲,决非描头画角的美术家所能望其项背。现从全中国只有一组之原版印本,用玻璃版复制二百五十部,版心大至一英尺余,用夹层宣纸印刷,中国式装。出版以来,在日本及德国,皆得佳评,今已仅存叁十本。每本实价大洋贰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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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这时候,遂和西欧的劳动运动相亲,遂开始研究马克斯的著作。
 
   
 
   
  代售处:内山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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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斯之名,俄国是早经知道的;《资本论》第一卷,也比别国早有译本〔6〕;许多“民意党”的人们,还和他个人底地相知,通信。然而他们所竭尽尊敬的马克斯的思想,在他们却仅是纯粹的“理论”,以为和俄国的现实不相合,和俄人并无关系的东西,因为在俄国没有资本主义,俄国的社会主义,将不发生于工厂而出于农村的缘故。但蒲力汗诺夫是当回忆在彼得堡的劳动运动之际,就发生了关于农村的疑惑的,由原书而精通马克斯主义文献,又增加了这疑惑。他于是搜集当时所有的统计底材料,用真正的马克斯主义底方法,来研究它,终至确信了资本主义实在君临着俄国。一八八四年,他发表叫作《我们的对立》〔7〕的书,就是指摘民众主义的错误,证明马克斯主义的正当的名作。他在这书里,即指示着作为大众的农民,现今已不能作社会主义的支柱。在俄国,那时都会工业正在发达,资本主义制度已在形成了。必然底地随此而起者,是资本主义之敌,就是绝灭资本主义的无产者。所以在俄国也如在西欧一样,无产者是对于政治底改造的最有意味的阶级。从那境遇上说,对于坚执而有组织的革命,已比别的阶级有更大的才能,而且作为将来的俄国革命的射击兵,也是最为适当的阶级。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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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以来,蒲力汗诺夫不但本身成了伟大的思想家,并且也作了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的先驱和觉醒了的劳动者的教师和指导者了。
 
   
 
   
  〔1〕 本篇是单张广告,写作时间未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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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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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图》特价告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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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蒲力汗诺夫对于无产阶级的殊勋,最多是在所发表的理论的文字,他本身的政治底意见,却不免常有动摇的。
 
 
  当本书刚已装成的时候,才得译者来信并木刻《铁流》图像的原版印本,是终于找到这位版画大家Piskarev〔2〕了。并承作者好意,不收画价,仅欲得中国纸张,以作印刷木刻之用。
 
 
   
 
   
  惜得到迟了一点,不及印入书中,现拟用锌版复制单片,计四小幅(其一已见于书面,但仍另印)为一套,于明年正月底出版,对于购读本书者,只收制印及纸费大洋一角。倘欲并看插图的读者,可届时持特价券至代售处购取。无券者每份售价二角二分,又将专为研究美术者印玻璃版本二百五十部。价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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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八九年,社会主义者开第一次国际会议于巴黎,蒲力汗诺夫在会上说,“俄国的革命运动,只有靠着劳动者的运动才能胜利,此外并无解决之道”的时候,是连欧洲有名的许多社会主义者们,也完全反对这话的;但不久,他的业绩显现出来了。文字方面,则有《历史上的一元底观察的发展》〔8〕(或简称《史底一元论》),出版于一八九五年,从哲学底领域方面,和民众主义者战斗,以拥护唯物论,而马克斯主义的全时代,也就受教于此,借此理解战斗底唯物论的根基。后来的学者,自然也尝加以指摘的批评,但什维诺夫却说,“倒不如将这大可注目的书籍,向新时代的人们来说明,来讲解,实为更好的工作”云。次年,在事实方面,则因他的弟子们和民众主义者斗争的结果,终使纺纱厂的劳动者三万人的大同盟罢工,勃发于彼得堡,给俄国的历史划了新时期,俄国无产阶级的革命底价值,始为大家所认识,那时开在伦敦的社会主义者的第四次国际会议,也对此大加惊叹,欢迎了。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八日,三闲书屋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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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蒲力汗诺夫究竟是理论家。十九世纪末,列宁才开始活动,也比他年青,而两个人之间,就自然而然地行了未尝商量的分业。他所擅长的是理论方面,对于敌人,便担当了哲学底论战。列宁却从最先的著作以来,即专心于社会政治底问题,党和劳动阶级的组织的。他们这时的以辅车相依〔9〕的形态,所编辑发行的报章,是Iskra(《火花》)〔10〕,撰者们中,虽然颇有不纯的分子,但在当时,却尽了重大的职务,使劳动者和革命者的或一层因此而奋起,使民众主义派智识者发生了动摇。
 
   
 
   
  〔1〕 本篇最初印于木刻《〈铁流〉图》的“特价券”背面,原题《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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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重要的是那文字底和实际的活动。当时(一九○○年至一九○一年),革命家是都惯于藏身在自己的小圈子中,不明白全国底展望的,他们不悟到靠着全国底展望,才能有所达成,也没有准确的计算,也不想到须用多大的势力,才能得怎样的成果。在这样的时代,要试行中央集权底党,统一全无产阶级的全俄底政治组织的观念,是新异而且难行的。《火花》却不独在论说上申明这观念,还组织了“火花”的团体,有当时铮铮的革命家一百人至一百五十人的“火花”派,加在这团体中,以实行蒲力汗诺夫在报章上用文字底形式所展开的计划。
 
   
 
   
  《〈铁流〉图》在商务印书馆制版后未及印刷,即毁于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火,后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在《文学》月刊创刊号上刊出,次年印入《引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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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到一九○三年,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分裂为布尔塞维克(多数派)和门塞维克(少数派)〔11〕了,列宁是前者的指导者,蒲力汗诺夫则是后者。从此两人即时离时合,如一九○四年日俄战争〔12〕时的希望俄皇战败,一九○七至一九○九年的党的受难时代,他皆和列宁同心。尤其是后一时,布尔塞维克的势力的大部分,已经不得不逃亡国外,到处是堕落,到处有奸细,大家互相注目,互相害怕,互相猜疑了。在文学上,则淫荡文学盛行,《赛宁》〔13〕即在这时出现。这情绪且侵入一切革命底圈子中。党员四散,化为个个小团体,门塞维克的取消派〔14〕,已经给布尔塞维克唱起挽歌来了。这时大声叱咤,说取消派主义应该击破,以支持布尔塞维克的,却是身为门塞维克的权威的蒲力汗诺夫,且在各种报章上,国会中,加以勇敢的援助。于是门塞维克的别派,便嘲笑“他垂老而成了地下室的歌人”了。
 
   
 
   
  〔2〕 Piskarev 毕斯凯莱夫,参看本卷第325页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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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企图革命的复兴,从新组织的报章,是一九一○年开始印行的Zvezda(《星》)〔15〕,蒲力汗诺夫和列宁,都从国外投稿,所以是两派合作的机关报,势不能十分明示政治上的方针。但当这报章和政治运动关系加紧之际,就渐渐失去提携的性质,蒲力汗诺夫的一派终于完全匿迹,报章尽成为布尔塞维克的战斗底机关了。一九一二年两派又合办日报Pravda《真理》)〔16〕,而当事件展开时,蒲力汗诺夫派又于极短时期中悉被排除,和在Zvezda那时走了同一的运道。
 
 
更正〔1〕
 
 
 
  编辑先生:
 
 
   
 
   
  二十一日《自由谈》的《批评家的批评家》第三段末行,“他没有一定的圈子”是“他须有一定的圈子”之误,乞予更正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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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殆欧洲大战起,蒲力汗诺夫遂以德意志帝国主义为欧洲文明和劳动阶级的最危险的仇敌,和第二国际的指导者们一样,站在爱国的见地上,为了和最可憎恶的德国战斗,竟不惜和本国的资产阶级和政府相提携,相妥协了。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后,他回到本国,组织了一个社会主义底爱国者的团体,曰“协同”〔17〕。然而在俄国的无产阶级之父蒲力汗诺夫的革命底感觉,这时已经没有了打动俄国劳动者的力量,布勒斯特的媾和〔18〕后,他几乎全为劳农俄国所忘却,终在一九一八年五月三十日,孤独地死于那时正被德军所占领的芬兰了。相传他临终的谵语中,曾有疑问云:“劳动者阶级可觉察着我的活动呢?”
 
   
 
   
  倪朔尔启。
+
  三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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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后,Inprekol〔19〕(第八年第五十四号)上有一篇《GAVA蒲力汗诺夫和无产阶级运动》,简括地评论了他一生的功过——
 
 
《引玉集》广告〔1〕
 
 
 
  敝书屋搜集现代版画,已历数年,西欧重价名作,所得有限,而新俄单幅及插画木刻,则有一百余幅之多,皆用中国白纸换来,所费无几。且全系作者从原版手拓,与印入书中及锌版翻印者,有霄壤之别。今为答作者之盛情,供中国青年艺术家之参考起见,特选出五十九幅,嘱制版名手,用玻璃版精印,神采奕奕,殆可乱真,并加序跋,装成一册,定价低廉,近乎赔本,盖近来中国出版界之创举也。但册数无多,且不再版,购宜从速,庶免空回。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十一号内山书店代售,函购须加邮费一角四分。
 
 
   
 
   
  三闲书屋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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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蒲力汗诺夫是应该怀这样的疑问的。为什么呢?因为年少的劳动者阶级,对他所知道的,是作为爱国社会主义者,作为门塞维克党员,作为帝国主义的追随者,作为主张革命底劳动者和在俄国的资产阶级的指导者密柳珂夫〔20〕互相妥协的人。因为劳动者阶级的路和蒲力汗诺夫的路,是决然地离开的了。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二卷第六号“广告”栏,原题《引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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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们毫不迟疑,将蒲力汗诺夫算进俄国劳动者阶级的,不,国际劳动者阶级的最大的恩师们里面去。
 
   
 
   
  《引玉集》,苏联木刻画集,鲁迅编选,一九三四年三月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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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当决定底的阶级战的时候,蒲力汗诺夫不是在防线的那面的么?是的,确是如此。然而他在这些决定战的很以前的活动,他的理论上的诸劳作,在蒲力汗诺夫的遗产中,是成着贵重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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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纪程》告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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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为了正确的阶级底世界观而战的斗争,在阶级战的诸形态中,是最为重要的之一。蒲力汗诺夫由那理论上的诸劳作,亘几世代,养成了许多劳动者革命家们。他又借此在俄国劳动者阶级的政治底自主上,尽了出色的职务。
 
+
  一、本集为不定期刊,一年两本,或数年一本,或只有这一本。
+
  蒲力汗诺夫的伟大的功绩,首先,是对于‘民意党’,即在前世纪的七十年代,相信着俄国的发达,是走着一种特别的,就是,非资本主义底的路的那些智识阶级的一伙的他的斗争。那七十年代以后的数十年中,在俄国的资本主义的堂堂的发展情形,是怎样地显示了民意党人中的见解之误,而蒲力汗诺夫的见解之对呵。
 
   
 
   
  二、本集全仗国内木刻家协助,以作品印本见寄,拟选印者即由本社通知,借用原版。画之大小,以纸幅能容者为限。彩色及已照原样在他处发表者不收。
+
  一八八四年由蒲力汗诺夫所编成的‘以劳动解放为目的’的团体(劳动者解放团〔21〕的纲领,正是在俄国的劳动者党的最初的宣言,而且也是对于一八七八年至七九年劳动者之动摇的直接的解答。
 
   
 
   
  三、本集入选之作,并无报酬,只每一幅各赠本集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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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
 
   
 
   
  四、本集因限于资力,只印一百二十本,除赠送作者及选印关系人外,以八十本发售,每本实价大洋一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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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有竭力迅速地形成一个劳动者党,在解决现今在俄国的经济底的,以及政治底的一切的矛盾上,是惟一的手段。’
 
   
 
   
  五、代售及代收信件处,为: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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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八九年,蒲力汗诺夫在开在巴黎的国际社会主义党大会上,说道——‘在俄国的革命底运动,只有靠着革命底劳动者运动,才能得到胜利。我们此外并无解决之道,且也不会有的。’
  铁木艺术社谨告。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四年鲁迅以铁木艺术社名义自费印行的《木刻纪程》附页,原题《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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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蒲力汗诺夫的有名的话,决不是偶然的。蒲力汗诺夫以那伟大的天才,拥护这在市民底民众主义的革命中的无产阶级的主权,至数十年之久,而同时也发表了自由主义底有产者在和帝制的斗争中,竟懦怯地成为奸细,化为游移之至的东西的思想了。
 
   
 
   
  《木刻纪程》,木刻画集,鲁迅编选,共收八位青年木刻工作者的作品二十四幅。封面有“一九三四年六月”字样,据鲁迅日记,系同年八月十四日编讫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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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力汗诺夫和列宁一同,是《火花》的创办指导者。
 
 
给《戏》周刊编者的订正信〔1〕
 
 
 
  编辑先生:
 
 
   
 
   
  《阿Q正传图》的木刻者,名铁耕〔2〕,今天看见《戏》周刊上误印作“钱耕”,下次希给他改正为感。专此布达,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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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为了创立在俄国的政党底组织体而战的斗争,《火花》所尽的伟大的组织上的任务,是广大地为人们所知道的。
 
   
 
   
  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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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九○三年至一九一七年的蒲力汗诺夫,生了几回大动摇,倒是总和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违反,并且走向门塞维克去了。惹起他违反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的诸问题,大抵是什么呢?
 
   
 
   
  鲁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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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是对于农民层的革命底的可能力的过少评价。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海《中华日报》的《戏》周刊第十九期,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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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力汗诺夫在对于民意党人的有害方面的斗争中,竟看不见农民层的种种革命底的努力了。
 
   
 
   
  《戏》周刊,上海《中华日报》副刊之一,袁梅(袁牧之)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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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是国家的问题。他没有理解市民底民众主义的本质。就是他没有理解无论如何,有粉碎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关的必要。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九日创刊。自创刊号起,连载袁梅改编的《阿Q正传》剧本,并从第十六期起陆续刊登鲁迅寄去的十张陈铁耕木刻《阿Q正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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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他没有理解那作为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的帝国主义的问题,以及帝国主义战争的性质的问题。要而言之,——蒲力汗诺夫是于列宁的强处,有着弱处的。他不能成为‘在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时代的马克斯主义者’。所以他之为马克斯主义者,也就全体到了收场。蒲力汗诺夫于是一步一步,如罗若•卢森堡〔22〕之所说,成为一个‘可尊敬的化石’了。
 
   
 
   
  〔2〕 铁耕 即陈铁耕(1906—1970),原名陈耀唐,广东兴宁人,木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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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俄国的马克斯主义建设者蒲力汗诺夫,决不仅是马克斯和恩格斯的经济学,历史学,以及哲学的单单的媒介者。他涉及这些全领域,贡献了出色的独自的劳作。
 
 
《十竹斋笺谱》翻印说明〔1〕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版画丛刊会假通县王孝慈先生藏本翻印。编者鲁迅,西谛;画者王荣麟;雕者左万川;印者崔毓生,岳海亭;经理其事者,北平荣宝斋也。纸墨良好,镌印精工,近时少见,明鉴者知之矣。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翻印的《十竹斋笺谱》第一卷扉页后,原无标题、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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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俄国的劳动者和智识阶级,确实明白马克斯主义是人类思索的全史的最高的科学底完成,蒲力汗诺夫是与有力量的。惟蒲力汗诺夫的种种理论上的研究,在他的观念形态的遗产里,无疑地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列宁曾经正当地常劝青年们去研究蒲力汗诺夫的书。——‘倘不研究这个(蒲力汗诺夫的关于哲学的叙述),就谁也决不会是意识底的,真实的共产主义者的。因为这是在国际底的一切马克斯主义文献中,最为杰出之作的缘故。’〔23〕——列宁说。”
 
   
 
   
  《十竹斋笺谱》,木版彩色水印的诗笺图谱,明末胡正言(曰从)编,共四卷,收图二百八十余幅,明崇祯十七年(1644)印行。一九三四年,鲁迅和西谛(郑振铎)以“版画丛刊会”的名义翻印。鲁迅生前只印出一卷,其余各卷直至一九四一年七月才全部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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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俄罗斯的童话》〔1〕
 
 
 
  高尔基所做的大抵是小说和戏剧,谁也决不说他是童话作家,然而他偏偏要做童话。他所做的童话里,再三再四的教人不要忘记这是童话,然而又偏偏不大像童话。说是做给成人看的童话罢,那自然倒也可以的,然而又可恨做的太出色,太恶辣了。
 
 
   
 
   
  作者在地窖子里看了一批人,又伸出头来在地面上看了一批人,又伸进头去在沙龙里看了一批人,看得熟透了,都收在历来的创作里。这种童话里所写的却全不像真的人,所以也不像事实,然而这是呼吸,是痱子,是疮疽,都是人所必有的,或者是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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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力汗诺夫也给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放下了基础。他的艺术论虽然还未能俨然成一个体系,但所遗留的含有方法和成果的著作,却不只作为后人研究的对象,也不愧称为建立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社会学底美学的古典底文献的了。
 
   
 
   
  短短的十六篇,用漫画的笔法,写出了老俄国人的生态和病情,但又不只写出了老俄国人,所以这作品是世界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看起来,也往往会觉得他好像讲着周围的人物,或者简直自己的顶门上给扎了一大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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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三篇信札体的论文,便是他的这类著作的只鳞片甲。
 
   
 
   
  但是,要全愈的病人不辞热痛的针灸,要上进的读者也决不怕恶辣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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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篇《论艺术》首先提出“艺术是什么”的问题,补正了托尔斯泰的定义〔24〕,将艺术的特质,断定为感情和思想的具体底形象底表现。于是进而申明艺术也是社会现象,所以观察之际,也必用唯物史观的立场,并于和这违异的唯心史观(StASi*恚铮睿茫铮恚簦澹龋澹纾澹臁玻玻怠臣右耘溃芙橛趾驼些相对的关于生物的美底趣味的达尔文的唯物论底见解。他在这里假设了反对者的主张由生物学来探美感的起源的提议,就引用达尔文本身的话,说明“美的概念,……在种种的人类种族中,很有种种,连在同一人种的各国民里,也会不同”。这意思,就是说,“在文明人,这样的感觉,是和各种复杂的观念以及思想的连锁结合着。”也就是说,“文明人的美的感觉,……分明是就为各种社会底原因所限定”了。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五年八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俄罗斯的童话》一书版权页后,未署名。一九三五年八月十六日鲁迅致黄源信中说“《童话》广告附呈”,即指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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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就须“从生物学到社会学去”,须从达尔文的领域的那将人类作为“物种”的研究,到这物种的历史底运命的研究去。倘只就艺术而言,则是人类的美底感情的存在的可能性(种的概念),是被那为它移向现实的条件(历史底概念)所提高的。这条件,自然便是该社会的生产力的发展阶段。但蒲力汗诺夫在这里,却将这作为重要的艺术生产的问题,解明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以及阶级间的矛盾,以怎样的形式,作用于艺术上;而站在该生产关系上的社会的艺术,又怎样地取了各别的形态,和别社会的艺术显出不同。就用了达尔文的“对立的根源的作用”这句话,博引例子,以说明社会底条件之与关于美底感情的形式;并及社会的生产技术和韵律,谐调,均整法则之相关;且又批评了近代法兰西艺术论的发展(Staml,Guizot,Taine〔26〕*生产技术和生活方法,最密接地反映于艺术现象上者,是在原始民族的时候。蒲力汗诺夫就想由解明这样的原始民族的艺术,来担当马克斯主义艺术论中的难题。第二篇《原始民族的艺术》先据人类学者,旅行家等实见之谈,从薄墟曼,韦陀,印地安〔27〕以及别的民族引了他们的生活,狩猎,农耕,分配财货这些事为例子,以证原始狩猎民族实为共产主义的结合,且以见毕海尔〔28〕所说之不足凭。第三篇《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则批判主张游戏本能,先于劳动的人们之误,且用丰富的实证和严正的论理,以究明有用对象的生产(劳动),先于艺术生产这一个唯物史观的根本底命题。详言之,即蒲力汗诺夫之所究明,是社会人之看事物和现象,最初是从功利底观点的,到后来才移到审美底观点去。在一切人类所以为美的东西,就是于他有用——于为了生存而和自然以及别的社会人生的斗争上有着意义的东西。功用由理性而被认识,但美则凭直感底能力而被认识。享乐着美的时候,虽然几乎并不想到功用,但可由科学底分析而被发见。所以美底享乐的特殊性,即在那直接性,然而美底愉乐的根柢里,倘不伏着功用,那事物也就不见得美了。并非人为美而存在,乃是美为人而存在的。——这结论,便是蒲力汗诺夫将唯心史观者所深恶痛绝的社会,种族,阶级的功利主义底见解,引入艺术里去了。
 
   
 
   
  《俄罗斯的童话》,高尔基著,内收童话十六篇,俄文原本出版于一九一八年。鲁迅据日本高桥晚成译本译成中文,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列为《文化生活丛刊》第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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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第三篇的收梢,则蒲力汗诺夫豫备继此讨论的,是人种学上的旧式的分类,是否合于实际。但竟没有作,这里也只好就此算作完结了。
 
 
给《译文》编者订正的信〔1〕
 
 
 
  编辑先生:
 
 
   
 
   
  有一点关于误译和误排的,请给我订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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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译文》第二卷第一期的《表》里,我把Gannove译作“怪物”,后来觉得不妥,在单行本里,便据日本译本改作“头儿”。现在才知道都不对的,有一个朋友给我查出,说这是源出犹太的话,意思就是“偷儿”,或者译为上海通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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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书所据的本子,是日本外村史郎的译本。在先已有林柏先生的翻译,本也可以不必再译了,但因为丛书的目录早经决定,只得仍来做这一番很近徒劳的工夫。当翻译之际,也常常参考林译的书,采用了些比日译更好的名词,有时句法也大约受些影响,而且前车可鉴,使我屡免于误译,这是应当十分感谢的。
 
   
 
   
  贼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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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的四节中,除第三节全出于翻译外,其余是杂采什维诺夫的《露西亚社会民主劳动党史》,山内封介的《露西亚革命运动史》和《普罗列塔利亚艺术教程》余录中的《蒲力汗诺夫和艺术》而就的。临时急就,错误必所不免,只能算一个粗略的导言。至于最紧要的关于艺术全般,在此却未曾涉及者,因为在先已有瓦勒夫松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附印在《苏俄的文艺论战》(《未名丛刊》〔29〕之一)之后,不久又将有列什涅夫《文艺批评论》和雅各武莱夫的《蒲力汗诺夫论》(皆是本丛书〔30〕之一)出版,或则简明,或则浩博,决非译者所能企及其万一,所以不如不说,希望读者自去研究他们的文章。
 
   
 
   
  二、第六期的《恋歌》里,“虽是我的宝贝”的“虽”字,是“谁”字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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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末这一篇,是译自藏原惟人所译的《阶级社会的艺术》,曾在《春潮月刊》〔31〕上登载过的。其中有蒲力汗诺夫自叙对于文艺的见解,可作本书第一篇的互证,便也附在卷尾了。
 
   
 
   
  三、同篇的一切“”字,都是“槲”字之误;也有人译作“橡”,我因为发音易与制胶皮的“橡皮树”相混,所以避而不用,却不料又因形近,和“”字相混了。
+
  但自省译文,这回也还是“硬译”,能力只此,仍须读者伸指来寻线索,如读地图:这实在是非常抱歉的。
 
   
 
   
  鲁迅。九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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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年五月八日之夜,鲁迅校毕记于上海闸北寓庐。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六日《译文》月刊终刊号(总第十三号),原题《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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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六月一日《新地月刊》(即《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六期)。《艺术论》包括普列汉诺夫的四篇论文:《论艺术》、《原始民族的艺术》、《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论文集〈二十年间〉第三版序》,一九三○年七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为《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三十年集”编目二种〔1〕
 
 
 
  人海杂言
 
 
   
 
   
  1. 坟300野草100呐喊250二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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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民众主义通译民粹主义。
 
   
 
   
  2.彷徨250故事新编130朝华夕拾140热风120二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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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亚历山大二世(cFGOSIJQ`Ⅱ,1818—1881)俄国沙皇。野宋逦迥昙次唬*后在彼得堡被民粹派的秘密团体民意党人炸死。
 
   
 
   
  3.华盖集190华盖集续编263而已集215二五,○○○○荆天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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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土地与自由党”又译“土地和自由社”,民粹派的组织,由普列汉诺夫、米哈依洛夫等于一八七六年在彼得堡建立。
 
   
 
   
  4.三闲集210二心集304南腔北调集251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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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均田党”通译“土地平分社”,一八七九年“土地和自由社”分裂后成立,主要成员有普列汉诺夫、阿克雪里罗德、查苏利奇等。
 
   
 
   
  5.伪自由书218准风月谈265集外集160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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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资本论》第一卷的俄译本于一八七二年在彼得堡出版。它是《资本论》的第一个外文译本。
 
   
 
   
  6.花边文学且介居杂文二集说林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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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我们的对立》通译为《我们的意见分歧》。
 
   
 
   
  7.中国小说史略372古小说钩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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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历史上的一元底观察的发展》通译为《论一元论历史观之发展》。
 
   
 
   
  8.古小说钩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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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辅车相依语见《左传》僖公五年。比喻事物的互相依存。辅,颊骨;车,牙床。
 
   
 
   
  9.唐宋传奇集400小说旧闻钞160二二,○○○○
+
  〔10〕Iskra(《火花》)即《火星报》。列宁创办的第一份全俄马克思主义秘密报纸。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德国莱比锡创刊,先后在慕尼黑、伦敦、日内瓦出版。列宁和普列汉诺夫都参加了编辑部的工作。在列宁的领导下,《火星报》草拟和发表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党纲草案,并在国内各城市成立了火星派组织,它实际上成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领导机关。从第五十二期起被孟什维克所把持,一九○三年十一月,列宁退出编辑部。该报出至一一二期停刊。
 
   
 
   
  10.两地书
+
  〔11〕布尔塞维克通译布尔什维克;门塞维克,通译孟什维克。
 
   
 
   
  二
+
  〔12〕日俄战争一九○四年二月至一九○五年九月,日本帝国主义同沙皇俄国之间为争夺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的侵略权益而进行的一次帝国主义战争。
 
   
 
   
  一坟300呐喊250
+
  〔13〕《赛宁》通译《沙宁》,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所作的长篇小说,发表于一九○七年。主人公沙宁是个否定道德和社会理想,主张满足自身欲望的人物。
 
   
 
   
  二彷徨250野草100朝华夕拾140故事新编130
+
  〔14〕门塞维克的取消派俄国第一次资产阶级民主革命(1905)失败后,在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形成的孟什维克机会主义派别。他们慑于当时的白色恐怖,企图放弃党的纲领、策略和传统,“取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组织,代之以一种只在合法范围内活动的涣散团体。该派在一九一二年社会民主工党布拉格代表会议上被清除出党。普列汉诺夫当时曾领导一个从孟什维克中分化出来的“孟什维克护党派”,同布尔什维克结成联盟,反对取消派反党分子。
 
   
 
   
  三热风120华盖集190华盖集续编260
+
  〔15〕Zvezda(《星》)即《明星报》,布尔什维克的报纸。一九一○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二年五月在彼得堡出版,列宁从国外指导了它的工作。一九一一年六月以前,普列汉诺夫等“孟什维克护党派”曾为该报撰稿。
 
   
 
   
  四而已集215三闲集210二心集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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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Pravda(《真理》)即《真理报》,布尔什维克的合法报纸。一九一二年五月五日在彼得堡创刊,一九一七年三月成为布尔什维克的中央机关报。一九一三年三月至六月,普列汉诺夫曾为该报写过一些反对取消派的文章。
 
   
 
   
  五南腔北调集250伪自由书218准风月谈265
+
  〔17〕“协同”通译“统一派”,是以普列汉诺夫为首、《统一报》为喉舌的孟什维克护国派集团。成立于一九一七年三月,一九一八年夏解体。
 
   
 
   
  六花边文学且介居杂文且介居杂文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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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布勒斯特的媾和指一九一八年三月苏俄与德国等国在布列斯特订立和约。这是列宁领导下的新生苏维埃政权为了退出帝国主义战争,集中力量巩固十月革命的胜利而采取的一种革命的妥协。
 
   
 
   
  七两地书集外集集外集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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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Inorekol《国际通讯》的简称,共产国际出版的刊物。
 
   
 
   
  八中国小说史略400小说旧闻钞160
+
  〔20〕密柳珂夫(EAYAnTFoOKL,1859—1943)通译米留可夫*俄国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家、政客,立宪民主党头子。
 
   
 
   
  九古小说钩沉
+
  〔21〕劳动者解放团即劳动解放社,一八八三年普列汉诺夫在日内瓦组织的俄国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团体。在传播马克思主义方面,它曾作过很多工作,并给民粹主义以沉重打击;但它也存在看对农民的革命性估计过低、对自由资产阶级的作用估计过高等严重错误。
 
   
 
   
  十起信三书唐宋传奇集
+
  〔22〕罗若•卢森堡(RosaLuxembrug,1871—1919)通译罗莎•卢森堡,国际工人运动的女活动家。生于波兰,一八九三年参加创立波兰社会民主党。一八九七年后移居德国,是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左派领袖之一。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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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这里的引文现译为:“我觉得在这里应当附带向年轻的党员指出一点:不研究——正是研究——普列汉诺夫所写的全部哲学著作,就不能成为一个觉悟的、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因为这是整个国际马克思主义文献中的优秀著作。”(《列宁选集》第四卷第四五三页,一九七二年十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这是鲁迅为集印三十年来的著述先后草拟的两种编目。他在一九三六年二月十日致曹靖华的信中曾说:“回忆《坟》的第一篇,是一九○七年作,到今年足足三十年了,除翻译不算外,写作共有二百万字,颇想集成一部(约十本),印它几百部,以作记念,且于欲得原版的人,也有便当之处。”这一计划鲁迅生前未能实现。一九四一年,许广平在这两种编目的基础之上,作了调整补充,编成《鲁迅三十年集》三十册,以鲁迅全集出版社的名义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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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托尔斯泰对于艺术的见解,普列汉诺夫文中所引的是这样一段话:“艺术者,是人们之间交通的一个手段……。这交通,和凭言语的交通的特殊性,是在凭言语,是人将自己的思想传给别人,而用艺术,则人们互相传递自己的感情。”
 
   
 
   
  〔2〕 本篇所列书名之后的阿拉伯数字为页数,中文数字为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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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StASimon圣西门(1760—1825),法国空想社会主义*摺Comte,孔德(1798—1857),法国唯心主义哲学家。Hegel,黑格尔(1770—1831),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
 
 
《死魂灵百图》广告〔1〕
 
 
 
  果戈理的《死魂灵》一书,早已成为世界文学的典型作品,各国均有译本。汉译本出,读书界因之受一震动,顿时风行,其魅力之大可见。此书原有插图三种,以阿庚所作的《死魂灵百图》为最有名,因其不尚夸张,一味写实,故为批评家所赞赏。惜久已绝版,虽由俄国收藏家视之,亦已为不易入手的珍籍。三闲书屋曾于去年获得一部,不欲自秘,商请文化生活出版社协助,全部用平面复写版精印,纸墨皆良。并收梭诃罗夫所作插画十二幅附于卷末,以集《死魂灵》画象之大成。读者于读译本时,并翻此册,则果戈理时代的俄国中流社会情状,历历如在目前,介绍名作兼及如此多数的插图,在中国实为空前之举。但只印一千本,且难再版,主意非在贸利,定价竭力从廉。精装本所用纸张极佳,故贵歪一倍,且只有一百五十本发售,是特供图书馆和佳本爱好者藏庋的,订购似乎尤应从速也。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六年三月《译文》月刊新一卷第一期,原题《死魂灵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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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Staml斯达尔夫*耍ǎ保罚叮丁保福保罚ü骷摇⑽囊掌缆家。Guizot,基佐(1787—1874),法国历史学家、政治活动家。Taine,泰纳,参看本卷第85页注〔4〕。
 
   
 
   
  《死魂灵百图》,俄国画家阿庚(A.A.AZcW,1817—1875)作画,培尔特斯基刻版。鲁迅于一九三六年四月以“三闲书屋”名义翻印发行,卷末附有梭诃罗夫(1821—1899)所作插画十二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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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薄墟曼(Bushman)通译布须曼,西南非洲的一种原始民族。韦陀(Vedda),通译维达,斯里兰卡的一种原始民族。印地安(Indian),美洲的土著民族。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说明〔1〕
 
 
 
  一九三五年九月,三闲书屋据原拓本及艺术护卫社〔2〕印本画帖,选中国宣纸,在北平用珂罗版印造版画各一百零三幅,一九三六年五月,在上海补印文字,装订成书。内四十本为赠送本,不发卖;三十本在外国,三十三本在中国出售,每本实价通用纸币三元二角正。
 
 
   
 
   
  第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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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毕海尔(KABücher,1847—1930)通译毕歇尔,德国*济学家。
 
   
 
   
  有人翻印 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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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未名丛刊》鲁迅编辑的专收翻译著作的丛书,原由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五年未名社成立后,改由该社出版。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六年五月“三闲书屋”版《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扉页后,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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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本丛书指《科学的艺术论丛书》,鲁迅、冯雪峰编辑,一九二九年六月开始,分由水沫书店和光华书局出版。文中提到的《文艺批评论》和《蒲力汗诺夫论》的中译本,曾列入该丛书计划,但后未出版。
 
   
 
   
  〔2〕 艺术护卫社 德国的艺术团体,附设有出版社。一九二七年曾出版《凯绥•珂勒惠支画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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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春潮月刊》文艺刊物,夏康农、张友松编辑,上海春潮书店出版,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创刊,次年九月停刊,共出九期。
  
《海上述林》上卷插图正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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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滓的泛起
  
  本书上卷插画正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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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占据了东三省以后的在上海一带的表示,报章上叫作“国难声中”。在这“国难声中”,恰如用棍子搅了一下停滞多年的池塘,各种古的沉滓,新的沉滓,就都翻着筋斗漂上来,在水面上转一个身,来趁势显示自己的存在了。
 
   
 
   
  58页后“普列哈诺夫”系“拉法格”之误;96页后“我们的路”〔2〕系“普列哈诺夫”之误;134页后“拉法格”系“我们的路”之误:
+
  自信现在可以说能打仗的,是要操练久不想起的洋枪了,但也有现在也不想说去打仗的,那就照欧洲大战时候的德意志帝国的例,来“头脑动员”,以尽“国民一份子”的义务。有的去查《唐书》,说日本古名“倭奴”;〔2〕有的去翻字典,说倭是矮小之意;有的记得了文天祥,岳飞,林则徐,〔3〕——但自然,更积极的是新的文艺界。
 
   
 
   
  特此订正,并表歉忱。
+
  先说一点另外的事罢,这叫作“和平声中”。在这样的声中,是“胡展堂先生”到了上海,据说还告诫青年,教他们要养“力”勿使“气”。〔4〕灵药就有了。第二天在报上便见广告道:“胡汉民先生说,对日外交,应确定一坚强之原则,并劝勉青年须养力,毋泄气,养力就是强身,泄气就是悲观,要强身、袪悲观,须先心花怒放,大笑一次。”但这样的宝贝是什么呢?是美国的一张旧影片,将探险滑稽化以博小市民一笑的《两亲家游非洲》。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六年十月出版的《海上述林》下卷卷末,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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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真的“国难声中的兴奋剂”呢,那是“爱国歌舞表演”〔5〕,自己说,“是民族性的活跃,是歌舞界的精髓,促进同胞的努力,达到最后的胜利”的。倘有知道这立奏奇功的大明星是谁么?曰:王人美,薛玲仙,黎莉莉。
 
   
 
   
  《海上述林》,瞿秋白的译文集,鲁迅编印。分上下两卷;先后于一九三六年五月、十月以诸夏怀霜社名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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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终于“上海文艺界大团结”了。《草野》〔6〕(六卷七号)上记着盛况道:“上海文艺界同人,平时很少联络,在严重时期,除各个参加其他团体的工作外,复由谢六逸〔7〕,朱应鹏,徐蔚南三人发起,……集会讨论。在十月六日下午三点钟,已陆续到了东亚食堂,……略进茶点,即开始讨论,颇多发挥,……最后定名为上海文艺界救国会〔8〕”云。
 
   
 
   
  〔2〕 “我们的路” 俄国彼得堡五金工人协会机关刊物的刊名,半月刊;创刊于一九一○年。
+
  “发挥”我们还无从知道,仅据眼前的方法看起来,是先看《两亲家游非洲》以养力,又看“爱国的歌舞表演”以兴奋,更看《日本小品文选》〔9〕和《艺术三家言》〔10〕并且略进茶点而发挥。那么,中国就得救了。
 
 
戛剑生杂记〔1〕
 
 
 
  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暝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今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故予有句云:日暮客愁集,烟深人语喧。皆所身历,非托诸空言也。
 
 
   
 
   
  生鲈鱼与新粳米炊熟,鱼须砍小方块,去骨,加秋油〔2〕,谓之鲈鱼饭。味甚鲜美,名极雅饬,可入林洪《山家清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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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成。这恐怕不必文学青年,就是文学小囡囡,也未必会相信。没有法子,只得再加上两个另外的好消息,就是目前的爱国文艺家所主宰的《申报》所发表出来的——十月五日的《自由谈》里叶华女士云:“无办法之国民,如何有有办法之政府。国联绝望矣。……际兹一发千钧,全国国民宜各立所志,各尽所能,各抒所见,余也不才,谨以战犬问题商诸国人。……各犬中,要以德国警犬最称职,余极主张吾国可选择是犬作战……”
 
   
 
   
  夷人呼茶为梯〔4〕,闽语也。闽人始贩茶至夷,故夷人效其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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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月二十五日也是《自由谈》里“苏民自汉口寄”云:“日者寓书沪友王子仲良,间及余之病状,而以不能投身义勇军为憾。王子……竟以灵药一裹见寄,云为培生制药公司所出益金草,功能治肺痨咳血,可一试之。……余立行试服,则咳果止,兼旬而后,体气渐复,因念……一旦国家有事,吾必身列戎行,一展平生之壮志,灭此朝食,行有日矣。……”
 
   
 
   
  试烧酒法,以缸一只猛注酒于中,视其上面浮花,顷刻迸散净尽者为活酒,味佳,花浮水面不动者为死酒,味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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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连病夫也立刻可以当兵,警犬也将帮同爱国,在爱国文艺家的指导之下,真是大可乐观,要“灭此朝食”〔11〕了。只可惜不必是文学青年,就是文学小囡囡,也会觉得逐段看去,即使不称为“广告”的,也都不过是出卖旧货的新广告,要趁“国难声中”或“和平声中”将利益更多的榨到自己的手里的。
 
   
 
   
  〔1〕 本篇录自周作人《关于鲁迅》一文(见一九三七年三月上海宇宙风社出版的《瓜豆集》),作于一八九八年,戛剑生,鲁迅早年的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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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要这样,所以都得在这个时候,趁势在表面来泛一下,明星也有,文艺家也有,警犬也有,药也有……也因为趁势,泛起来就格外省力。但因为泛起来的是沉滓,沉滓又究竟不过是沉滓,所以因此一泛,他们的本相倒越加分明,而最后的运命,也还是仍旧沉下去。
 
   
 
   
  〔2〕 秋油 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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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九日。
 
   
 
   
  〔3〕 《山家清供》 宋代林洪著,二卷,是一部关于烹饪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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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上海《十字街头》第一期,署名它音。
 
   
 
   
  〔4〕 梯 英语tea的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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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唐书》包括《旧唐书》、《新唐书》,分别为后晋刘癲等和宋代欧阳修等撰。两书的《东夷传》中都有关于“倭奴”的记载。
 
 
莳花杂志〔1〕
 
 
 
  晚香玉本名土螺斯〔2〕,出塞外,叶阔似吉祥草〔3〕,花生穗间,每穗四五球,每球四五朵,色白,至夜尤香,形如喇叭,长寸余,瓣五六七不等,都中最盛。昔圣祖仁皇帝因其名俗,改赐今名。
 
 
   
 
   
  里低母斯〔4〕,苔类也,取其汁为水,可染蓝色纸,遇酸水则变为红,遇硷水又复为蓝。其色变换不定,西人每以之试验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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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文天祥(1236—1283)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大臣,在南方坚持抗元斗争,兵败被俘,坚贞不屈,后被杀。岳飞(1103—1142),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名将,因坚持抗击金兵而被投降派宋高宗、秦桧杀害。林则徐(1785—1850),福建闽侯(今属福州)人,清朝大臣,鸦片战争中,积极抵抗英帝国主义的侵略,后被清政府流放新疆。
 
   
 
   
  〔1〕 本篇录自周作人《关于鲁迅》一文,作于一八九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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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胡展堂(1879—1936)名汉民,广东番禺人,国民党右派政客。他是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的同谋者,后来同广东军阀结成粤派势力,与蒋介石的南京中央政府相对峙。一九三一年十月,双方打着“共赴国难”的旗号,在上海举行谈判。胡汉民于十四日曾发表对时局的意见说:“学生固宜秉为民前锋之精神努力,惟宜多注意力的准备,毋专为气的发泄。”
 
   
 
   
  〔2〕 土螺斯 英语tuberose的音译,石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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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爱国歌舞表演”以及下文的引语,见一九三一年十月《申报•本埠增刊》连续登载的黄金大戏院的广告。
 
   
 
   
  原产墨西哥,我国各地多有栽培。清代顾禄《题画绝句》卷下:“晚香玉,种来西方,……本名土蠃斯,圣祖锡以今名。”圣祖,指清康熙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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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草野》原为半月刊,后改为周刊,王铁华、汤增"嗉猿剖恰拔难*青年的刊物”。一九二九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年起鼓吹“民族主义文学”。作者在下文提到的“文学青年”、“文学小囡囡”都是对他们的讽刺。
 
   
 
   
  〔3〕 吉祥草 又称松寿兰、观音草,石蒜科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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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谢六逸(1896—1945)贵州贵阳人,文学研究会成员,当时是复旦大学教授。下文的徐蔚南,江苏吴县人,当时是世界书局的编辑。
 
   
 
   
  〔4〕 里低母斯 英语litmus的音译,即石蕊。地衣类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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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上海文艺界救国会民族主义文学派打着“抗日”、“救国”旗号组织的文艺团体,也有少数中间派人士参加,一九三一年十月六日在上海成立。
 
 
别诸弟三首庚子二月〔1〕
 
 
 
  谋生无奈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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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日本小品文选》即《近代日本小品文选》,谢六逸选译,一九二九年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还家未久又离家,日暮新愁分外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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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艺术三家言》傅彦长、朱应鹏、张若谷合著,一九二七年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
 
   
 
   
  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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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灭此朝食”语出《左传》成公二年,是齐晋两国之战中齐侯所说的话:“余姑剪灭此而朝食。”急于要消灭敌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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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北斗杂志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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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作要怎样才会好?
 
   
 
   
  从来一别又经年,万里长风送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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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先生:
 
   
 
   
  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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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信的问题,是要请美国作家和中国上海教授们做的,他们满肚子是“小说法程”和“小说作法”。〔2〕我虽然做过二十来篇短篇小说,但一向没有“宿见”,正如我虽然会说中国话,却不会写“中国语法入门”一样。不过高情难却,所以只得将自己所经验的琐事写一点在下面——一,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二,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题下署“豫才未是草”。一九○○年一月二十六日,鲁迅由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回家度岁,二月十九日返校后写了这三首惜别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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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模特儿〔3〕不用一个一定的人,看得多了,凑合起来的。四,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Sketch〔4〕,决不将Sketch材料拉成小说。
 
 
莲蓬人〔1〕
 
 
 
  芰裳荇带处仙乡,风定犹闻碧玉香。
 
 
   
 
   
  鹭影不来秋瑟瑟,苇花伴宿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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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看外国的短篇小说,几乎全是东欧及北欧作品,也看日本作品。
 
   
 
   
  扫除腻粉呈风骨,褪却红衣学淡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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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七,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
 
   
 
   
  好向濂溪称净植,莫随残叶堕寒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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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不相信中国的所谓“批评家”之类的话,而看看可靠的外国批评家的评论。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年,署名戛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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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所能说的,如此而已。此复,即请编安!
 
   
 
   
  〔2〕 濂溪 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别号濂溪,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北宋理学家。他在《爱莲说》中咏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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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七日。
 
 
庚子送灶即事〔1〕
 
 
 
  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
 
 
   
 
   
  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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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日《北斗》第二卷第一期。《北斗》,文艺月刊,“左联”的机关刊物之一,丁玲主编。一九三一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二年七月出至第二卷第三、四期合刊后停刊,共出八期。一九三一年十二月,该刊以“创作不振之原因及其出路”为题向许多作家征询意见。本文是作者所作的答复。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二月,署名戛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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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关于小说创作法方面的书,当时出版很多,如美国人哈米顿著、华林一译的《小说法程》,孙俍工编的《小说作法讲义》等。
 
   
 
   
  旧俗,以夏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为灶神升天的日子,在这一天或前一天祭送灶神,称为“送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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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模特儿英语Model的音译。原意是“模型”,这里指文学作品中人物的原型。
 
   
 
   
  〔2〕 黄羊 《后汉书•阴识传》:“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康熙会稽志》:绍俗,“祭灶品用糖糕、时果或羊首,取黄羊祭灶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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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Sketch英语:速写。
  
祭书神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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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文艺新闻社问
  
  上章困敦之岁〔2〕,贾子祭诗之夕〔3〕,会稽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4〕,而缀之以俚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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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占领东三省的意义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膺惩”〔2〕他的仆役——中国军阀,也就是“膺惩”中国民众,因为中国民众又是军阀的奴隶;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
 
   
 
   
  今之夕兮除夕,香焰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君独何为兮守残籍?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兮夜长。人喧呼兮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绝交阿堵〔5〕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缃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鱼〔6〕。寒泉兮菊菹,狂诵《离骚》分为君娱,君之来兮毋徐徐。君友漆妃兮管城侯〔7〕,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8〕。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鱼之来游。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阈兮增君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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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一日。
 
   
 
   
  若弗听兮止以吴钩〔9〕示之《丘》《索》兮棘其喉〔10〕。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以心忧。宁召书癖兮来诗囚〔11〕,君为我守兮乐未休。他年芹茂而樨香兮〔12〕,购异籍以相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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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文艺新闻》第二十九期。《文艺新闻》,周刊,“左联”所领导的刊物之一。一九三一年三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二年六月停刊。九一八事变后,该刊向上海文化界一些著名人士征询对这一事变的看法,鲁迅作了这个答复。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二月十八日(夏历庚子除夕),署名戛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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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膺惩”日本军阀发动九一八事变后,把他们对中国的侵略行径说成是“膺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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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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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先生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处此内忧外患交迫的非常时代,将对他讲怎样的话,作努力的方针?”编辑先生:
 
   
 
   
  〔2〕 上章困敦之岁 指庚子年。《尔雅•释天》:“(太岁)在庚曰上章”,“(太岁)在子曰困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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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先生也许我回问你一句,就是:我们现在有言论的自由么?假如先生说“不”,那么我知道一定也不会怪我不作声的。假如先生意以“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之名,一定要逼我说一点,那么,我说:第一步要努力争取言论的自由。
 
   
 
   
  〔3〕 贾子 指唐代诗人贾岛。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贾岛)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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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中学生》新年号。《中学生》,以中学生为对象的综合性刊物。参看本卷第277页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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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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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日在左翼作家联盟〔2〕成立大会讲
 
   
 
   
  〔4〕 长恩 明代无名氏《致虚阁杂俎》:“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啮,蠹鱼不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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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许多事情,有人在先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不必再说。我以为在现在,“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为什么呢?第一,倘若不和实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西洋的叫做“Salon的社会主义者”,便是指这而言。“Salon”是客厅的意思,坐在客厅里谈谈社会主义,高雅得很,漂亮得很,然而并不想到实行的。这种社会主义者,毫不足靠。并且在现在,不带点广义的社会主义的思想的作家或艺术家,就是说工农大众应该做奴隶,应该被虐杀,被剥削的这样的作家或艺术家,是差不多没有了,除非墨索里尼〔3〕,但墨索里尼并没有写过文艺作品。(当然,这样的作家,也还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如中国的新月派诸文学家,以及所说的墨索里尼所宠爱的邓南遮〔4〕便是。)
 
   
 
   
  〔5〕 阿堵 原是晋代俗语,即“这个”。《晋书•王衍传》:“衍口未尝言钱,妇令婢以钱绕床下,衍晨起,不得出,呼婢曰:‘举却阿堵物。’”后人遂沿用为钱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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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倘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听说俄国的诗人叶遂宁,当初也非常欢迎十月革命,当时他叫道,“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又说“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望,颓废。叶遂宁后来是自杀了的,听说这失望是他的自杀的原因之一。〔5〕又如毕力涅克和爱伦堡〔6〕,也都是例子。在我们辛亥革命时也有同样的例,那时有许多文人,例如属于“南社”〔7〕的人们,开初大抵是很革命的,但他们抱着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将满洲人赶出去,便一切都恢复了“汉官威仪”,人们都穿大袖的衣服,峨冠博带,大步地在街上走。谁知赶走满清皇帝以后,民国成立,情形却全不同,所以他们便失望,以后有些人甚至成为新的运动的反动者。但是,我们如果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和他们一样的。
 
   
 
   
  〔6〕 脉望 传说中的仙虫。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鱼,蛀书虫。,蠹的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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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以为诗人或文学家高于一切人,他底工作比一切工作都高贵,也是不正确的观念。举例说,从前海涅〔8〕以为诗人最高贵,而上帝最公平,诗人在死后,便到上帝那里去,围着上帝坐着,上帝请他吃糖果。在现在,上帝请吃糖果的事,是当然无人相信的了,但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请他坐特等车,吃特等饭,或者劳动者捧着牛油面包来献他,说:“我们的诗人,请用吧!”这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决不会有这种事,恐怕那时比现在还要苦,不但没有牛油面包,连黑面包都没有也说不定,俄国革命后一二年的情形便是例子。如果不明白这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事实上,劳动者大众,只要不是梁实秋所说“有出息”者,也决不会特别看重知识阶级者的,如我所译的《溃灭》中的美谛克(知识阶级出身),反而常被矿工等所嘲笑。不待说,知识阶级有知识阶级的事要做,不应特别看轻,然而劳动阶级决无特别例外地优待诗人或文学家的义务。
 
   
 
   
  〔7〕 漆妃 墨的别称。管城侯,笔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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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说一说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几点。
 
   
 
   
  〔8〕 笔海 砚的别称。文冢,唐代文学家刘蜕埋稿处,这里指书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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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力。旧社会的根柢原是非常坚固的,新运动非有更大的力不能动摇它什么。并且旧社会还有它使新势力妥协的好办法,但它自己是决不妥协的。在中国也有过许多新的运动了,却每次都是新的敌不过旧的,那原因大抵是在新的一面没有坚决的广大的目的,要求很小,容易满足。譬如白话文运动,当初旧社会是死力抵抗的,但不久便容许白话文底存在,给它一点可怜地位,在报纸的角头等地方可以看见用白话写的文章了,这是因为在旧社会看来,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并不可怕,所以就让它存在,而新的一面也就满足,以为白话文已得到存在权了。又如一二年来的无产文学运动,也差不多一样,旧社会也容许无产文学,因为无产文学并不厉害,反而他们也来弄无产文学,拿去做装饰,仿佛在客厅里放着许多古董磁器以外,放一个工人用的粗碗,也很别致;而无产文学者呢,他已经在文坛上有个小地位,稿子已经卖得出去了,不必再斗争,批评家也唱着凯旋歌:“无产文学胜利!”但除了个人的胜利,即以无产文学而论,究竟胜利了多少?况且无产文学,是无产阶级解放斗争底一翼,它跟着无产阶级的社会的势力的成长而成长,在无产阶级的社会地位很低的时候,无产文学的文坛地位反而很高,这只是证明无产文学者离开了无产阶级,回到旧社会去罢了。
 
   
 
   
  〔9〕 吴钩 春秋时吴地出产的弯形的刀,后泛指锋利的刀剑。唐代李贺《南园》诗:“男儿何不带吴钧,收取关山五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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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我以为战线应该扩大。在前年和去年,文学上的战争是有的,但那范围实在太小,一切旧文学旧思想都不为新派的人所注意,反而弄成了在一角里新文学者和新文学者的斗争,旧派的人倒能够闲舒地在旁边观战。
 
   
 
   
  〔10〕 《丘》《索》 即《九丘》、《八索》。汉代孔安国《〈尚书〉序》:“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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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我们应当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因为现在人手实在太少了,譬如我们有好几种杂志〔9〕,单行本的书也出版得不少,但做文章的总同是这几个人,所以内容就不能不单薄。一个人做事不专,这样弄一点,那样弄一点,既要翻译,又要做小说,还要做批评,并且也要做诗,这怎么弄得好呢?这都因为人太少的缘故,如果人多了,则翻译的可以专翻译,创作的可以专创作,批评的专批评;对敌人应战,也军势雄厚,容易克服。关于这点,我可带便地说一件事。前年创造社和太阳社向我进攻的时候,那力量实在单薄,到后来连我都觉得有点无聊,没有意思反攻了,因为我后来看出了敌军在演“空城计”。那时候我的敌军是专事于吹擂,不务于招兵练将的;攻击我的文章当然很多,然而一看就知道都是化名,骂来骂去都是同样的几句话。我那时就等待有一个能操马克斯主义批评的枪法的人来狙击我的,然而他终于没有出现。在我倒是一向就注意新的青年战士底养成的,曾经弄过好几个文学团体〔10〕,不过效果也很小。但我们今后却必须注意这点。
 
   
 
   
  《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为上世帝王遗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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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急于要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但同时,在文学战线上的人还要“韧”。所谓韧,就是不要像前清做八股文的“敲门砖”似的办法。前清的八股文〔11〕,原是“进学”〔12〕做官的工具,只要能做“起承转合”,借以进了“秀才举人”,便可丢掉八股文,一生中再也用不到它了,所以叫做“敲门砖”,犹之用一块砖敲门,门一敲进,砖就可抛弃了,不必再将它带在身边。这种办法,直到现在,也还有许多人在使用,我们常常看见有些人出了一二本诗集或小说集以后,他们便永远不见了,到那里去了呢?是因为出了一本或二本书,有了一点小名或大名,得到了教授或别的什么位置,功成名遂,不必再写诗写小说了,所以永远不见了。这样,所以在中国无论文学或科学都没有东西,然而在我们是要有东西的,因为这于我们有用。(卢那卡尔斯基是甚至主张保存俄国的农民美术〔13〕,因为可以造出来卖给外国人,在经济上有帮助。我以为如果我们文学或科学上有东西拿得出去给别人,则甚至于脱离帝国主义的压迫的政治运动上也有帮助。)但要在文化上有成绩,则非韧不可。
 
   
 
   
  〔11〕 诗囚 苦吟不已,诗思窘迫的诗人。元代元好问《放言》诗有“郊岛两诗囚”句,郊、岛,指唐代诗人孟郊、贾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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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我以为联合战线是以有共同目的为必要条件的。我记得好像曾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反动派且已经有联合战线了,而我们还没有团结起来!”其实他们也并未有有意的联合战线,只因为他们的目的相同,所以行动就一致,在我们看来就好像联合战线。而我们战线不能统一,就证明我们的目的不能一致,或者只为了小团体,或者还其实只为了个人,如果目的都在工农大众,那当然战线也就统一了。
 
   
 
   
  〔12〕 芹茂而樨香 《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为学宫中的水池,后人常用入泮、芹比喻童生进学。樨即桂花。桂花飘香正是秋闱开科之时,后人常用折桂比喻秋闱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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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四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 并跋〔1〕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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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左翼作家联盟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文学团体。一九三○年三月在上海成立(并先后在北平、天津等地及日本东京设立分会),领导成员有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周扬等。“左联”的成立,标志着中国革命文学发展的一个新阶段。它曾有组织有计划地致力于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宣传和研究,批判各种错误的资产阶级文艺思想,提倡革命文学创作,进行文艺大众化的探讨,培养了一批革命文艺工作者,促进了革命文学运动的发展。它在国民党统治区内领导革命文学工作者和进步作家,对国民党的反革命文化“围剿”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在粉碎这种“围剿”中起了重大的作用。但由于受到当时党内“左”倾路线的影响,“左联”的一些领导人在工作中有过教条主义和宗派主义的倾向,对此,鲁迅曾进行过原则性的批评。他在“左联”成立大会上的这个讲话,是当时左翼文艺运动有重要意义的文件。“左联”由于受国民党政府的白色恐怖的摧残压迫,也由于领导工作中宗派主义的影响,始终是一个比较狭小的团体。一九三五年底,为了适应抗日救亡运动的新形势,“左联”自行解散。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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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墨索里尼(BAMussolini,1833—1945)意大利的独*谜吆法西斯党党魁,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罪魁之一。
 
   
 
   
  怅然回忆家乡乐,抱瓮何时共养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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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邓南遮(GAD’Annunzio,1863—1938),意大利唯*乐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死的胜利》等。晚年成为民族主义者,深受墨索里尼的宠爱,获得“亲王”称号;墨索里尼还曾悬赏征求他的传记(见一九三○年三月《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国内外文坛消息》)。
 
   
 
   
  春风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驶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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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叶遂宁参看本卷第38页注〔19〕。这里所引的诗句,分别见于他在一九一八年所作的《天上的鼓手》和《约旦河上的鸽子》。
 
   
 
   
  何事脊令偏傲我,时随帆顶过长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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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毕力涅克(1894—1941)又译皮涅克,联革命初期的所谓“同路人”作家之一。一九二九年,他在国外白俄报刊上发表长篇小说《红木》,诋毁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爱伦堡,参看本卷第138页注⑾。
 
   
 
   
  仲弟次予去春留别元韵三章,即以送别,并索和。予每把笔,辄黯然而止。越十余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邮寄之。嗟乎!登楼陨涕〔4〕,英雄未必忘家;执手消魂〔5〕,兄弟竟居异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此情此景,盖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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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南社”参看本卷第138页注〔9〕。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四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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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海涅(H.Heine 1794—1856)德国诗人,著有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等。这里的引述,参看本卷第138页注⑿。
 
   
 
   
  〔2〕 抱瓮 《庄子•天地》:“子贡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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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几种杂志指当时出版的《萌芽月刊》、《拓荒者》、《大众文艺》、《文艺研究》等。
 
   
 
   
  〔3〕 脊令 鸟名。《诗经•小雅•棠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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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几个文学团体指莽原社、未名社、朝花社等。
 
   
 
   
  过去常用它比喻兄弟友爱,急难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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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八股文明、清科举考试制度所规定的一种公式化文体,每篇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后四部分是主体,每部分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所以叫“八股文”。下文所说的“起承转合”,指做八股文的一种公式,即所谓“起要平起,承要春(从)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永”。
 
   
 
   
  〔4〕 登楼陨涕 东汉王粲《登楼赋》:“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堕而弗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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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进学”按明、清科举制度,童生经过县考初试,府考复试,再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县学,叫“进学”,也就成为“秀才”。
 
   
 
   
  〔5〕 消魂 南朝宋江淹《别赋》:“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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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关于卢那察尔斯基主张保存俄国农民美术的观点,见鲁迅翻译的卢那察尔斯基论文集《文艺与批评》中的《苏维埃国家与艺术》。
  
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元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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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鸟啼铃语梦常萦,闲立花阴盼嫩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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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说,凡大队的革命军,必须一切战士的意识,都十分正确,分明,这才是真的革命军,否则不值一哂。这言论,初看固然是很正当,彻底似的,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难题,是空洞的高谈,是毒害革命的甜药。
 
   
 
   
  怵目飞红随蝶舞,关心茸碧绕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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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在帝国主义的主宰之下,必不容训练大众个个有了“人类之爱”,然后笑嘻嘻地拱手变为“大同世界”〔2〕一样,在革命者们所反抗的势力之下,也决不容用言论或行动,使大多数人统得到正确的意识。所以每一革命部队的突起,战士大抵不过是反抗现状这一种意思,大略相同,终极目的是极为歧异的。或者为社会,或者为小集团,或者为一个爱人,或者为自己,或者简直为了自杀。然而革命军仍然能够前行。因为在进军的途中,对于敌人,个人主义者所发的子弹,和集团主义者所发的子弹是一样地能够制其死命;任何战士死伤之际,便要减少些军中的战斗力,也两者相等的。但自然,因为终极目的的不同,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进行,则愈到后来,这队伍也就愈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
 
   
 
   
  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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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前为叶永蓁君的《小小十年》作序,〔3〕以为已经为社会尽了些力量,便是这意思。书中的主角,究竟上过前线,当过哨兵(虽然连放枪的方法也未曾被教),比起单是抱膝哀歌,握笔愤叹的文豪们来,实在也切实得远了。倘若要现在的战士都是意识正确,而且坚于钢铁之战士,不但是乌托邦的空想,也是出于情理之外的苛求。
 
   
 
   
  最是令人愁不解,四檐疏雨送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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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后来在《申报》上,却看见了更严厉,更彻底的批评,〔4〕因为书中的主角的从军,动机是为了自己,所以深加不满。《申报》是最求和平,最不鼓动革命的报纸,初看仿佛是很不相称似的,我在这里要指出貌似彻底的革命者,而其实是极不革命或有害革命的个人主义的论客来,使那批评的灵魂和报纸的躯壳正相适合。
 
   
 
   
  剧怜常逐柳绵飘,金屋何时贮阿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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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是颓废者,因为自己没有一定的理想和无力,便流落而求刹那的享乐;一定的享乐,又使他发生厌倦,则时时寻求新刺戟,而这刺戟又须利害,这才感到畅快。革命便也是那颓废者的新刺戟之一,正如饕饕者餍足了肥甘,味厌了,胃弱了,便要吃胡椒和辣椒之类,使额上出一点小汗,才能送下半碗饭去一般。他于革命文艺,就要彻底的,完全的革命文艺,一有时代的缺陷的反映,就使他皱眉,以为不值一哂。和事实离开是不妨的,只要一个爽快。法国的波特莱尔,谁都知道是颓废的诗人,然而他欢迎革命,待到革命要妨害他的颓废生活的时候,他才憎恶革命了。〔5〕所以革命前夜的纸张上的革命家,而且是极彻底,极激烈的革命家,临革命时,便能够撕掉他先前的假面,——不自觉的假面。这种史例,是也应该献给一碰小钉子,一有小地位(或小款子),便东窜东京,西走巴黎的成仿吾那样“革命文学家”的。
 
   
 
   
  微雨欲来勤插棘,熏风有意不鸣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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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我还定不出他的名目。要之,是毫无定见,因而觉得世上没有一件对,自己没有一件不对,归根结蒂,还是现状最好的人们。他现为批评家而说话的时候,就随便捞到一种东西以驳诘相反的东西。要驳互助说〔6〕时用争存说,驳争存说时用互助说;反对和平论时用阶级争斗说,反对斗争时就主张人类之爱。论敌是唯心论者呢,他的立场是唯物论,待到和唯物论者相辩难,他却又化为唯心论者了。要之,是用英尺来量俄里,又用法尺来量密达,而发见无一相合的人。因为别的一切,无一相合,于是永远觉得自己是“允执厥中”〔7〕,永远得到自己满足。从这些人们的批评的指示,则只要不完全,有缺陷,就不行。但现在的人,的事,那里会有十分完全,并无缺陷的呢,为万全计,就只好毫不动弹。然而这毫不动弹,却也就是一个大错。总之,做人之道,是非常之烦难了,至于做革命家,那当然更不必说。
 
   
 
   
  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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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报》的批评家对于《小小十年》虽然要求彻底的革命的主角,但于社会科学的翻译,是加以刻毒的冷嘲的,所以那灵魂是后一流,而略带一些颓废者的对于人生的无聊,想吃些辣椒来开开胃的气味。
 
   
 
   
  祗恐新秋归塞雁,兰载酒桨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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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细雨轻寒二月时,不缘红豆始相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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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大同世界”原是古代人设想的一种平等安乐的社会,后来常用以指“理想世界”。“大同”一词原出《礼记•礼运》。
 
   
 
   
  堕印屐增惆怅,插竹编篱好护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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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叶永蓁参看《三闲集•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及其有关注。
 
   
 
   
  慰我素心香袭袖,撩人蓝尾酒盈卮。〔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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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这里所说《申报》的批评,指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申报•艺术界》“新书月评”栏倜然评《小小十年》的文章。其中说:“我们的主人翁和许多革命青年一样,最初只是把革命当作一种无法可想之中的办法,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革命理由,差不多都是事后才知道,事后才说”;“书中很强烈的暗示着,现在革命青年心目中的‘革命’,目的不是求民族复兴而是在个人求得出路而已。”并断定“《小小十年》这样的作品就不算是可贵的了。”
 
   
 
   
  奈何无赖春风至,深院荼已满枝。〔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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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波特莱尔(C.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参加法国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编辑《社会生路报》,并参加了六月的街垒战。但在这次革命失败后,他丧失了对于社会进步的信心,日益颓废。所作诗集《恶之华》,描写病态心理,美化丑恶,歌颂死亡,充满悲观厌世情绪。
 
   
 
   
  繁英绕甸竞呈妍,叶底闲看蛱蝶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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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互助说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的反动学说。它认为生物及人类的生存和进化是由于互助,鼓吹以互助的办法解决社会矛盾。争存说,即达尔文进化论的生存竞争学说。这种学说认为,生物在维护个体生存和繁殖后代的过程中,与周围环境中的各种条件经常发生矛盾斗争,优胜劣败,适者生存。这种自然科学学说,后来被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用来解释人类社会,成为替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辩护的理论。
 
   
 
   
  室外独留滋卉地,年来幸得养花天。〔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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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允执厥中”语见《尚书•大禹谟》,不偏不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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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禽共惜春将去,秀野欣逢红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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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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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张“顺而不信”译法的大将赵景深先生,近来却并没有译什么大作,他大抵只在《小说月报》上,将“国外文坛消息”〔2〕来介绍给我们。这自然是很可感谢的。那些消息,是译来的呢,还是介绍者自去打听来,研究来的?我们无从捉摸。即使是译来的罢,但大抵没有说明出处,我们也无从考查。自然,在主张“顺而不信”译法的赵先生,这是都不必注意的,如果有些“不信”,倒正是贯彻了宗旨。然而,疑难之处,我却还是遇到的。
 
   
 
   
  戏仿唐宫护佳种,金铃轻绾赤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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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月号的《小说月报》里,赵先生将“新群众作家近讯”告诉我们,其一道:“格罗泼已将马戏的图画故事《AlayOop》〔3〕脱稿。”这是极“顺”的,但待到看见了这本图画,却不尽是马戏。借得英文字典来,将书名下面注着的两行英文“LifeandLoveAmongtheAcrobatsToldEntirelyinPictures”〔4〕查了一通,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马戏”的故事,而是“做马戏的戏子们”的故事。这么一说,自然,有些“不顺”了。但内容既然是这样的,另外也没有法子想。必须是“马戏子”,这才会有“Love”。〔5〕《小说月报》到了十一月号,赵先生又告诉了我们“塞意斯完成四部曲〔6〕”,而且“连最后的一册《半人半牛怪》(DerZentaur)也已于今年出版”了。这一下“Der”,就令人眼睛发白,因为这是茄门话〔7〕,就是想查字典,除了同济学校〔8〕也几乎无处可借,那里还敢发生什么贰心。然而那下面的一个名词,却不写尚可,一写倒成了疑难杂症。这字大约是源于希腊的,英文字典上也就有,我们还常常看见用它做画材的图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马,不是牛。牛马同是哺乳动物,为了要“顺”,固然混用一回也不关紧要,但究竟马是奇蹄类,牛是偶蹄类,有些不同,还是分别了好,不必“出到最后的一册”的时候,偏来“牛”一下子的。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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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了一下之后,使我联想起赵先生的有名的“牛奶路”〔9〕来了。这很像是直译或“硬译”,其实却不然,也是无缘无故的“牛”了进去的。这故事无须查字典,在图画上也能看见。却说希腊神话里的大神宙斯是一位很有些喜欢女人的神,他有一回到人间去,和某女士生了一个男孩子。物必有偶,宙斯太太却偏又是一个很有些嫉妒心的女神。她一知道,拍桌打凳的(?)大怒了一通之后,便将那孩子取到天上,要看机会将他害死。然而孩子是天真的,他满不知道,有一回,碰着了宙太太的乳头,便一吸,太太大吃一惊,将他一推,跌落到人间,不但没有被害,后来还成了英雄。但宙太太的乳汁,却因此一吸,喷了出来,飞散天空,成为银河,也就是“牛奶路”,——不,其实是“神奶路”。但白种人是一切“奶”都叫“Milk”的,我们看惯了罐头牛奶上的文字,有时就不免于误译,是的,这也是无足怪的事。
 
   
 
   
  湘州藏春园主人,即林步青,湖南长沙人,寓居上海。他写的《惜花四律》刊于当时的《海上文社日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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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以对于翻译大有主张的名人,而遇马发昏,爱牛成性,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翻译,却也可当作一点谈助。——不过当作别人的一点谈助,并且借此知道一点希腊神话而已,于赵先生的“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的格言,却还是毫无损害的。这叫作“乱译万岁!”
 
   
 
   
  〔2〕 铃语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宁王)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乌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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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北斗》第一卷第四期,署名长庚。风马牛,语出《左传》僖公四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意思是齐楚两国相距很远,即使马牛走失,也不会跑到对方境内。后来用以比喻事物之间毫不相干。
 
   
 
   
  〔3〕 金屋贮阿娇 阿娇,汉武帝的陈皇后的名字。相传为汉代班固所作的《汉武故事》中说,武帝幼年时,长公主戏问他:“‘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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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国外文坛消息”《小说月报》自一九三一年一月第二十二卷第一期起设立的专栏。赵景深是主要撰稿人。
 
   
 
   
  〔4〕 插棘 宋代陆游《东湖新竹》诗:“插棘编篱谨护持,养成寒碧映沦漪。”不鸣条,汉代桓宽《盐铁论》:“太平之时,风不鸣条,雨不破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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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格罗泼(WAGropper1897—1977)犹太血统的美国画家,“AlayOop”是吆喝的声音,格罗泼以此作为画册的名字。
 
   
 
   
  〔5〕 长笛 古有笛曲名《梅花落》,唐代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吹笛》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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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英语:“马戏演员的生活和恋爱的图画故事”。
 
   
 
   
  〔6〕 红豆 又名相思子。唐代王维《相思》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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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Love”英语:爱情。
 
   
 
   
  〔7〕 堕 《南史•范缜传》,范缜答竟陵王萧子良:“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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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塞意斯(FAThiess)应译提斯,德国作家。赵景深介绍说乃牟壳*为:《离开了乐园》、《世界之门》、《健身》和《半人半牛怪》。按这四部书总称为“青年四部曲”,其中《健身》应译为《魔鬼》,《半人半牛怪》应译为《半人半马怪》。这些书于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三一年陆续出版。
 
   
 
   
  〔8〕 素心 指素心兰。蓝尾,即蓝尾酒,亦作婪尾酒。隋代侯白《酒律》:“酒巡匝到末座者,连饮三杯,为婪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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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茄门话即德语。茄门,German的音译,通译日耳曼。Der是德语阳性名词的冠词。
 
   
 
   
  〔9〕 荼 蔷薇科花名,初夏开黄白色花。宋代王淇《春暮游小园》诗:“开到荼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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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同济学校一九○七年德国人在上海设立同济德文医学校,一九一七年由中国政府接办,改为同济德文医工大学,一九二七年改为同济大学。
 
   
 
   
  〔10〕 养花天 宋代僧仲殊《花品序》:“越中牡丹开时,……多有轻云微雨,谓之养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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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牛奶路”这是赵景深在一九二二年翻译契诃夫的小说《樊凯》,(通译《万卡》)时,对英语MilkyWay(银河)的误译。
  
题照赠仲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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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会稽山下之平民,日出国中之游子,弘文学院之制服,铃木真一之摄影,二十余龄之青年,四月中旬之吉日,走五千余里之邮筒,达星杓〔2〕仲弟之英盼。兄树人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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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开明书店中学生杂志社编辑先生:
 
   
 
   
  〔1〕 本篇录自周遐寿《鲁迅的故家》,是鲁迅一九○二年六月从日本寄回的照片上的题句,原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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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封信,不知道能否给附载在《中学生》〔2〕上?事情是这样的——
 
   
 
   
  〔2〕 星杓 即周作人,原名寿,字星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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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学生》新年号内,郑振铎〔3〕先生的大作《宋人话本》中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4〕,有如下的一段话:“此话本的时代不可知,但王国维氏据书末:‘中瓦子张家印’数字,而断定其为宋椠,〔5〕语颇可信。故此话本,当然亦必为宋代的产物。但也有人加以怀疑的。不过我们如果一读元代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6〕,便知这部原始的取经故事其产生必定是远在于吴氏《西游记》杂剧之前的。换一句话说,必定是在元代之前的宋代的。而‘中瓦子’的数字恰好证实其为南宋临安城中所出产的东西,而没有什么疑义。”
 
 
中国小说史略
 
 
 
 
 
目录
 
  题记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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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前作《中国小说史略》时,曾疑此书为元椠,甚招收藏者德富苏峰先生的不满,著论辟谬,我也略加答辨,后来收在杂感集中。〔7〕所以郑振铎先生大作中之所谓“人”,其实就是“鲁迅”,于唾弃之中,仍寓代为遮羞的美意,这是我万分惭而且感的。但我以为考证固不可荒唐,而亦不宜墨守,世间许多事,只消常识,便得了然。藏书家欲其所藏版本之古,史家则不然。故于旧书,不以缺笔〔8〕定时代,如遗老现在还有将亻羲字缺末笔者,但现在确是中华民国;也不专以地名定时代,如我生于绍兴,然而并非南宋人,〔9〕因为许多地名,是不随朝代而改的;也不仅据文意的华朴巧拙定时代,因为作者是文人还是市人,于作品是大有分别的。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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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倘无积极的确证,《唐三藏取经诗话》似乎还可怀疑为元椠。即如郑振铎先生所引据的同一位“王国维氏”,他别有《两浙古刊本考》〔10〕两卷,民国十一年序,收在遗书第二集中。其卷上“杭州府刊版”的“辛,元杂本”项下,有这样的两种在内——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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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本通俗小说》〔11〕《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是不但定《取经诗话》为元椠,且并以《通俗小说》为元本了。《两浙古本考》虽然并非僻书,但中学生诸君也并非专治文学史者,恐怕未必有暇涉猎。所以录寄贵刊,希为刊载,一以略助多闻,二以见单文孤证,是难以“必定”一种史实而常有“什么疑义”的。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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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此布达,并请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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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安。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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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启上。一月十九日夜。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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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二月上海《中学生》杂志第十二号。原题为《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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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中学生》以中学生为对象的综合性刊物。夏丐尊、叶圣陶等编辑,一九三○年在上海创刊,开明书店出版。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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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郑振铎(1898—1958)笔名西谛,福建长乐人,作家、文学史家,文学研究会主要成员。曾主编《小说月报》,著有短篇小说集《桂公塘》、《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等。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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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唐三藏取经诗话》即《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又名《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全书分三卷,共十七节。是关于唐僧取经的神魔故事的最早雏形。作者不详。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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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近代学者。从事历史、考古和戏曲史等研究,著有《宋元戏曲史》、《人间词话》和《观堂集林》等。他在一九一五年为影印出版《唐三藏取经诗话》所写的序言中曾说:“宋椠《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卷末有‘中瓦子张家印’款一行,中瓦子为宋临安府街名,倡优剧场之所在也。”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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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吴昌龄大同(今属山西)人,元代戏曲家。著有杂剧《东坡梦》、《唐三藏西天取经》(现仅存曲词二折)等。按《西游记》杂剧的作者是元末杨讷,过去多误作吴昌龄。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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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德富苏峰(1863—1957)日本著作家。他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东京《国民新闻》上发表《鲁迅氏之〈中国小说史略〉》一文,反对鲁迅关于《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刊行年代的意见。鲁迅曾写《关于三藏取经记等》(收入《华盖集续编》)进行答辩。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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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缺笔从唐代开始的一种避讳方式,在书写和镌刻本朝皇帝或尊长的名字时省略最末一笔。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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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绍兴这里指旧时绍兴府。南宋绍兴元年(1131),升越州置府,以年号为名。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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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两浙古刊本考》王国维辑录考订的宋、元两代浙江杭州府、嘉兴府刊刻的各种版本书目。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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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京本通俗小说》宋人话本集。原书卷数不详,今残存第十至十六卷,共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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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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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翻译的通信(并JK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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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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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爱的同志: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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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译的《毁灭》出版,当然是中国文艺生活里面的极可纪念的事迹。翻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名著,并且有系统的介绍给中国读者,(尤其是苏联的名著,因为它们能够把伟大的十月,国内战争,五年计画的“英雄”,经过具体的形象,经过艺术的照耀,而供献给读者。)——这是中国普罗文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虽然,现在做这件事的,差不多完全只是你个人和Z同志〔2〕的努力;可是,谁能够说:这是私人的事情?!谁?!《毁灭》《铁流》等等的出版,应当认为一切中国革命文学家的责任。每一个革命的文学战线上的战士,每一个革命的读者,应当庆祝这一个胜利;虽然这还只是小小的胜利。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后记
 
 
 
题记
 
 
 
  回忆讲小说史时,距今已垂十载,即印此梗概,亦已在七年之前矣。尔后研治之风,颇益盛大,显幽烛隐,时亦有闻。如盐谷节山〔1〕教授之发见元刊全相平话残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说史上,实为大事;即中国尝有论者〔2〕,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此种要略,早成陈言,惟缘别无新书,遂使尚有读者,复将重印,义当更张,而流徙以来,斯业久废,昔之所作,已如云烟,故仅能于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稍施改订,余则以别无新意,大率仍为旧文。大器晚成,瓦釜以久,虽延年命,亦悲荒凉,校讫黯然,诚望杰构于来哲也。
 
 
  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夜,鲁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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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盐谷节山(1878—1962) 盐谷温,字节山,日本汉学家。著有《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等。他在所著《关于明的小说“三言”》一文中,介绍了新发现的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及“三言”(载一九二四年日本汉学杂志《斯文》第八编第六号)。“平话五种”及“三言”,分别参看本书第十四篇和第二十一篇。
 
 
  〔2〕 论者 指郑振铎。本篇手稿原作:“郑振铎教授之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 
 
 
 
序言
 
 
 
  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有之,则先见于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1〕中,而后中国人所作者中亦有之,然其量皆不及全书之什一,故于小说仍不详。
 
 
  此稿虽专史,亦粗略也。然而有作者,三年前,偶当讲述此史,自虑不善言谈,听者或多不憭,则疏其大要,写印以赋同人;又虑钞者之劳也,乃复缩为文言,省其举例以成要略,至今用之。
 
 
  然而终付排印者,写印已屡,任其事者实早劳矣,惟排字反较省,因以印也。
 
 
  自编辑写印以来,四五友人或假以书籍,或助为校勘,雅意勤勤,三年如一,呜呼,于此谢之!
 
 
  一九二三年十月七日夜,鲁迅记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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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 最早有英国翟理斯《中国文学史》(一九○一年伦敦出版)、德国葛鲁贝《中国文学史》(一九○二年莱比锡出版)等。中国人所作者,有林传甲《中国文学史》(一九○四年出版)、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一九一八年出版)等。林著排斥小说,谢著全书六十三章,仅有四个章节论及小说。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小说之名,昔者见于庄周之云“饰小说以干县令”〔1〕(《庄子》《外物》),然案其实际,乃谓琐屑之言,非道术所在,与后来所谓小说者固不同。桓谭言“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2〕(李善注《文选》三十一引《新论》)始若与后之小说近似,然《庄子》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当时亦多以为“短书不可用”〔3〕,则此小说者,仍谓寓言异记,不本经传,背于儒术者矣。后世众说,弥复纷纭,今不具论,而征之史:
 
 
  缘自来论断艺文,本亦史官之职也。
 
 
  秦既燔灭文章以愚黔首〔4〕,汉兴,则大收篇籍,置写官,成哀二帝,复先后使刘向及其子歆校书稀府,歆乃总群书而奏其《七略》〔5〕。《七略》今亡,班固作《汉书》〔6〕,删其要为《艺文志》,其三曰《诸子略》,所录凡十家,而谓“可观者九家”〔7〕,小说则不与,然尚存于末,得十五家。班固于志自有注,其有某曰云云者,唐颜师古〔8〕注也。
 
 
  《伊尹说》〔9〕二十七篇。(其语浅薄,似依托也。)
 
 
  《鬻子说》〔10〕十九篇。(后世所加。)
 
 
  《周考》〔11〕七十六篇。(考周事也。)
 
 
  《青史子》〔12〕五十七篇。(古史官记事也。)
 
 
  《师旷》〔13〕六篇。(见《春秋》,其言浅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
 
 
  《务成子》〔14〕十一篇。(称尧问,非古语。)
 
 
  《宋子》〔15〕十八篇。(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
 
 
  《天乙》〔16〕三篇。(天乙谓汤,其言殷时者,皆依托也。)
 
 
  《黄帝说》四十篇。(迂诞依托。)
 
 
  《封禅方说》十八篇。(武帝时。)
 
 
  《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武帝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饶,齐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时待诏,作书,名曰《心术》。”)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一篇。(应劭曰,道家也,好养生事,为未央之术。)
 
 
  《臣寿周纪》七篇。(项国圉人,宣帝时。)
 
 
  《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应劭曰:其说以《周书》为本。师古曰,《史记》云:“虞初,洛阳人。”即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
 
 
  《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17〕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18〕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右所录十五家,梁时已仅存《青史子》一卷,至隋亦佚;
 
 
  惟据班固注,则诸书大抵或托古人,或记古事,托人者似子而浅薄,记事者近史而悠缪者也。
 
 
  唐贞观中,长孙无忌〔19〕等修《隋书》,《经籍志》撰自魏征〔20〕,祖述晋荀勖《中经簿》〔21〕而稍改变,为经史子集四部,小说故隶于子。其所著录,《燕丹子》〔22〕而外无晋以前书,别益以记谈笑应对,叙艺术器物游乐者,而所论列则仍袭《汉书》《艺文志》(后略称《汉志》):
 
 
  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传》载舆人之颂,《诗》美询于刍荛,古者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而庶人谤;孟春,徇木铎以求歌谣,巡省,观人诗以知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道听途说,靡不毕纪,周官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道方慝以诏避忌,而职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而观其衣物是也。〔23〕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
 
 
  石晋时,刘昫等因韦述旧史作《唐书》《经籍志》(后略称《唐志》)则以毋炯等所修之《古今书录》为本,〔24〕而意主简略,删其小序发明,〔25〕史官之论述由是不可见。所录小说,与《隋书》《经籍志》(后略称《隋志》)亦无甚异,惟删其亡书,而增张华《博物志》〔26〕十卷,此在《隋志》,本属杂家,至是乃入小说。
 
 
  宋皇祐中,曾公亮〔27〕等被命删定旧史,撰志者欧阳修〔28〕,其《艺文志》(后略称《新唐志》)小说类中,则大增晋至隋时著作,自张华《列异传》戴祚《甄异传》至吴筠《续齐谐记》等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29〕王延秀《感应传》至侯君素《旌异记》等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30〕诸书前志本有,皆在史部杂传类,与耆旧高隐孝子良吏列女等传同列,至是始退为小说,而史部遂无鬼神传;又增益唐人著作,如李恕《诫子拾遗》〔31〕等之垂教诫,刘孝孙《事始》〔32〕等之数典故,李涪《刊误》〔33〕等之纠讹谬,陆羽《茶经》〔34〕等之叙服用,并入此类,例乃愈棼,元修《宋史》,亦无变革,仅增芜杂而已。
 
 
  明胡应麟〔35〕(《少室山房笔丛》二十八)以小说繁夥,派别滋多,于是综核大凡,分为六类:
 
 
  一曰志怪:《搜神》,《述异》,《宣室》,《酉阳》之类〔36〕是也;
 
 
  一曰传奇:《飞燕》,《太真》,《崔莺》,《霍玉》之类〔37〕是也;
 
 
  一曰杂录:《世说》,《语林》,《琐言》,《因话》之类〔38〕是也;
 
 
  一曰丛谈:《容斋》,《梦溪》,《东谷》,《道山》之类〔39〕是也;
 
 
  一曰辩订:《鼠璞》,《鸡肋》,《资暇》,《辩疑》之类〔40〕是也;
 
 
  一曰箴规:《家训》,《世范》,《劝善》,《省心》之类〔41〕是也。
 
 
  清乾隆中,敕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42〕,以纪昀总其事,于小说别为三派,而所论列则袭旧志。
 
 
  ……迹其流别,凡有三派:其一叙述杂事,其一记录异闻,其一缀缉琐语也。唐宋而后,作者弥繁,中间诬谩失真,妖妄荧听者,固为不少,然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者,亦错出其中。班固称“小说家流盖出于稗官”,如淳〔43〕注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然则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杂废矣。
 
 
  今甄录其近雅驯者,以广见闻,惟猥鄙荒诞,徒乱耳目者,则黜不载焉。
 
 
  《西京杂记》〔44〕六卷。《世说新语》三卷。……
 
 
  右小说家类杂事之属……
 
 
  《山海经》〔45〕十八卷。《穆天子传》六卷。《神异经》一卷。……
 
 
  《搜神记》二十卷。……《续齐谐记》一卷。……
 
 
  右小说家类异闻之属……
 
 
  《博物志》十卷。《述异记》二卷。《酉阳杂俎》二十卷,《续集》十卷。……
 
 
  右小说家类琐语之属……
 
 
  右三派者,校以胡应麟之所分,实止两类,前一即杂录,后二即志怪,第析叙事有条贯者为异闻,钞录细碎者为琐语而已。传奇不著录;丛谈辩订箴规三类则多改隶于杂家,小说范围,至是乃稍整洁矣。然《山海经》《穆天子传》又自是始退为小说,案语云,“《穆天子传》旧皆入起居注类,……
 
 
  实则恍忽无征,又非《逸周书》〔46〕之比,……以为信史而录之,则史体杂,史例破矣。今退置于小说家,义求其当,无庸以变古为嫌也。”于是小说之志怪类中又杂入本非依托之史,而史部遂不容多含传说之书。
 
 
  至于宋之平话,元明之演义,自来盛行民间,其书故当甚夥,而史志皆不录。惟明王圻作《续文献通考》〔47〕,高儒作《百川书志》〔48〕,皆收《三国志演义》及《水浒传》,清初钱曾作《也是园书目》〔49〕,亦有通俗小说《三国志》等三种,宋人词话《灯花婆婆》等十六种。然《三国》《水浒》,嘉靖中有都察院刻本〔50〕,世人视若官书,故得见收,后之书目,寻即不载,钱曾则专事收藏,偏重版本,缘为旧刊,始以入录,非于艺文有真知,遂离叛于曩例也。史家成见,自汉迄今盖略同:目录亦史之支流,固难有超其分际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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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饰小说以干县令” 语见《庄子•杂篇•外物》。县令,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县’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誉。”
 
 
  〔2〕 桓谭(前?—56) 字君山,东汉沛国相(今安徽淮北市)人,官至议郎给事中。所撰《新论》,《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辑本。此处所引“小说家合残丛小语”等语,见《文选》卷三十一江淹诗《李都尉》李善注,“残丛”作“丛残”,“譬喻”作“譬论”。
 
 
  〔3〕 “短书不可用” 《太平御览》卷六○二引桓谭《新论》:“余为《新论》,术辨古今,亦欲兴治也,何异《春秋》褒贬耶?今有疑者,所谓蚌异蛤、二五非十也。谭见刘向《新序》、陆贾《新语》,乃为《新论》。庄周寓言,乃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亦皆为妄作,故世人多云:‘短书不可用’。然论天间莫明于圣明,庄周等虽虚诞,故当采其善,何云尽弃耶?”按《庄子》,战国庄周撰。《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三篇。“尧问孔子”,不见今本《庄子》。《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编撰。
 
 
  《汉书•艺文志》著录内篇二十一篇,外篇三十三篇,今存内篇。该书《天文训》说:“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4〕 燔灭文章以愚黔首 语见《汉书•艺文志》总序。黔首,唐颜师古注:“秦谓人为黔首,言其头黑也。”
 
 
  〔5〕 刘向〔约前77—前6) 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汉沛(今江苏沛县)人,官谏大夫、中垒校尉等。曾于天禄阁领校群书,撰成《别录》。原有《刘向集》六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刘中垒集》。刘歆(?—23),字子骏,官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撰成《七略》。原有《刘歆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刘子骏集》。《七略》,我国最早的一部目录书,《隋书•经籍志》著录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辑本一卷。
 
 
  〔6〕 班固(32—92) 字孟坚,东汉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官兰台令史。曾校书秘府,继其父班彪编撰《汉书》共一百卷。其中《艺文志》载:刘歆曾“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籍”。
 
 
  〔7〕 “可观者九家”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记述十家,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及小说家,并评论云:“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
 
 
  〔8〕 颜师古(581—645) 名籀,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任中书侍郎、秘书少监。精于训诂,以注《汉书》著称。
 
 
  〔9〕 《伊尹说》 已散佚。《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著录《伊尹》五十一篇,亦已散佚。《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伊尹书》一卷,《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有伊尹遗文十一则。伊尹,名挚,商初大臣。
 
 
  〔10〕 《鬻子说》 已散佚。又道家类著录《鬻子》二十二篇,亦已散佚。《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有一卷。鬻子,名熊,《史记•楚世家》称他是周文王时人,周成王封其后裔熊绎于楚蛮,是为楚国之始。
 
 
  〔11〕 《周考》 已散佚。
 
 
  〔12〕 《青史子》 周青史子撰,已散佚。《隋书•经籍志》《燕丹子》题下附注:“梁有《青史子》一卷,……亡。”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青史子,青史系复姓,古代史官。
 
 
  〔13〕 《师旷》 已散佚。又兵阴阳家类著录《师旷》八篇,亦已散佚。师旷,字子野,春秋晋国人,平公臣子,精通音乐。其言论见于《春秋左氏传》、《逸周书》等。
 
 
  〔14〕 《务成子》 已散佚。又五行家类著录《务成子灾异应》十四卷,房中家类著录《务成子阴道》三十六卷,均散佚。务成系复姓,名昭,一说名跗。东汉王符《潜夫论•赞学》有“尧师务成”的记载。
 
 
  〔15〕 《宋子》 已散佚。《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一卷。宋子,名钘,战国时宋国人。参看本书第三篇。
 
 
  〔16〕 《天乙》 已散佚。《史记•殷本记》:“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下文《黄帝说》、《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待诏臣安成未央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百家》,亦均散佚。《百家》,刘向编撰。
 
 
  〔17〕 《汉书•艺文志》所录小说总数,应为“千三百九十篇”。
 
 
  〔18〕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等句,见《论语•子张》:“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19〕 长孙无忌(?—659) 字辅机,唐洛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尉,封赵国公。永徽三年(652)奉命监修《隋书》十志。
 
 
  〔20〕 魏征《580—643) 字玄成,唐馆陶(今属河北)人,官至侍中,封郑国公。曾校定秘府图书,贞观三年(629)主持梁、陈、北齐、北周、隋五朝史的编撰工作。按魏征只参与编撰《隋书》纪传部分,《经籍志》系长孙无忌等人编撰。
 
 
  〔21〕 荀勖(?—289) 字公曾,晋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由魏入晋,领秘书监,官至尚书令。他曾据魏郑默《中经》撰成《中经簿》,系继《七略》之后最详尽的目录学著作,现已散佚。据《隋书•经籍志》,《中经薄》分四部:甲部收六艺及小学等书,乙部收古诸子家、近世子家、兵书、兵家、术数,丙部收史记、旧事、皇览簿、杂事,丁部收诗赋、图赞、汲冢书。《隋书•经籍志》即据此将群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但以甲为经、乙为史、丙为子、丁为集,与荀勖所定以乙为子、丙为史有所不同。
 
 
  〔22〕 《燕丹子》 作者未详,或言汉人所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内容叙写战国时燕太子丹命荆轲往刺秦王的故事。
 
 
  〔23〕 此处“职方氏”应作“训方氏”。据《周礼•夏官》:“训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正岁则布而训四方,而观新物”;“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
 
 
  〔24〕 刘日句(887—946) 字耀远,后晋归义(今河北雄县)人,官至太保,曾监修《旧唐书》。韦述(?—757),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工部侍郎。玄宗时曾主修国史。毋炯,唐洛阳(今属河南)人,曾任右率府胄曹参军。参与整理、校订内府图书,与韦述等人重修成《群书四部录》二百卷,后又独自节取该书编成《古今书录》四十卷。
 
 
  〔25〕 《汉书•艺文志》除总序外,每部类均有扼要评述,通称小序。据《旧唐书•经籍志序》:“炯等撰集,依班固《艺文志》体例,诸书随部皆有小序,发明其指。”其后《旧唐书》撰者据《古今书录》编撰《经籍志》时,为简略起见,将小序全部删去。
 
 
  〔26〕 张华 字茂先,晋方城(今河北固安)人。所撰《博物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下文《列异传》,一说魏曹丕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参看本书第五篇。
 
 
  〔27〕 曾公亮(999—1078) 字明仲,北宋晋江(今属福建)人。
 
 
  曾任史馆修撰,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他主持《新唐书》编撰工作,书成,由其具名奏进。
 
 
  〔28〕 欧阳修(1007—1072) 字永叔,号六一居士,北宋吉安(今属江西)人,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与宋祁合修《新唐书》,所撰有《新五代史》、《欧阳文忠集》。
 
 
  〔29〕 戴祚 字延之,晋江东人,曾随刘裕西征姚秦,后任西戎主簿。所撰《甄异传》,《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吴筠,字叔庠,梁故鄣(今浙江安吉)人。据《梁书•文学传》、《隋书•经籍志》、两《唐志》,吴筠均作“吴均”。参看本书第五篇。此处所说“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指张华《列异传》一卷,戴祚《甄异传》三卷,袁王寿《古异传》三卷,祖冲之《述异记》十卷,刘质《近异录》二卷,干宝《搜神记》三十卷,刘之遴《神录》五卷,梁元帝《妍神记》十卷,祖台之《志怪》四卷,孔氏《志怪》四卷,荀氏《灵鬼志》三卷,谢氏《鬼神列传》二卷,刘义庆《幽明录》三十卷,东阳无疑《齐谐记》七卷,吴均《续齐谐记》一卷。
 
 
  〔30〕 王延秀 南朝宋太原(今属山西)人。曾任尚书郎。所撰《感应传》,《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八卷,已散佚;《太平广记》存佚文二则。侯君素,侯白字君素,隋魏郡(郡治今河南临漳)人。参看本书第七篇。所撰《旌异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五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此处所说“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指王延秀《感应传》八卷,陆果《繋应验记》一卷,王琰《冥祥记》十卷(《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一卷,《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均著录十卷。按九家七十卷,则以十卷为是),王曼颍《续冥祥记》十一卷,刘泳《因果记》十卷,颜之推《冤魂志》三卷,又《集灵记》十卷,无名氏《征应集》二卷,侯君素《旌异记》十五卷。
 
 
  〔31〕 李恕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唐代名李恕者有三人,一为陇西郡李晟之子,曾任光禄卿,余二人皆赵郡人。《诫子拾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四卷,撰者李恕为何人,待考。
 
 
  〔32〕 刘孝孙 隋末唐初荆州(治所今湖北江陵)人。曾任太子洗马。所撰《事始》,《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系刘孝孙、房德懋合撰。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载,《事始》全书分二十六门,内容系考述事物起源。
 
 
  〔33〕 李涪 唐末人。曾任国子祭酒。所撰《刊误》,《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卷。书中考究典故,引古制以正唐制之误,下卷兼及杂事。
 
 
  〔34〕 陆羽(733—804) 字鸿渐,唐竟陵(今湖北天门)人。所撰《茶经》,《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系我国有关茶学的第一部专门著作。
 
 
  〔35〕 胡应麟(1551—1602) 字元瑞,号少室山人,明兰溪(今属浙江)人。所撰《少室山房笔丛》,《明史•艺文志》著录三十二卷,又续集十六卷。内容主要为关于经史百家的考据,其中对小说戏曲的评述尤为人所重视。
 
 
  〔36〕 《搜神》 即晋干宝《搜神记》;《述异》,即晋祖冲之《述异记》,参看本书第五篇。《宣室》,即唐张读《宣室志》;《酉阳》,即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参看本书第十篇。
 
 
  〔37〕 《飞燕》 即宋秦醇《赵飞燕外传》;《太真》,即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参看本书第十一篇。《崔莺》,即唐元稹《莺莺传》; 《霍玉》,即唐蒋防《霍小玉传》,参看本书第九篇。
 
 
  〔38〕 《世说》 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语林》,即晋裴启《语林》,参看本书第七篇。《琐言》,即《北梦琐言》,宋孙光宪撰,《宋史•艺文志》著录十二卷,记唐、五代士大夫遗文琐语。《因话》,即《因话录》,唐赵璘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六卷,记唐人遗闻佚事等。
 
 
  〔39〕 《容斋》 即《容斋随笔》,宋洪迈撰,《宋史•艺文志》著录五集七十四卷。内容为经史百家以及医卜星算的辩订考据。《梦溪》,即《梦溪笔谈》,宋沈括撰,二十六卷,又《补笔谈》三卷,《续笔谈》一卷。内容涉及史地、科技、艺文等。《东谷》,即《东谷所见》,宋李之彦撰,《宋史•艺文志补》著录一卷,系论说性短文。《道山》,即《道山清话》,撰者未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著录一卷,记宋代杂事。
 
 
  〔40〕 《鼠璞》 宋戴埴撰,《宋史•艺文志补》著录一卷,书中多考证经史疑义及名物典故的异同。《鸡肋》,即《鸡肋编》,宋庄季裕撰,三卷,内容系考证古义,记叙轶事遗闻。《资暇》,即《资暇集》,唐李匡文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内容系考订古物,记述史事。《辩疑》,即《辨疑志》,唐陆长源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据《说郛》所收佚文,内容系辨明释道二教神怪灵验说的虚妄。据《新唐书•艺文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辩”均作“辨”。
 
 
  〔41〕 《家训》 即《颜氏家训》,北齐颜之推撰,《旧唐书•经籍志》著录七卷,内容以讲述立身治家之道为主,兼及考订典故,评论文艺。《世范》,即《袁氏世范》,宋袁采撰,《宋史•艺文志》著录三卷。《劝善》,《宋史•艺文志》著录王敏中《劝善录》六卷,《郡斋读书志》著录周明寂《劝善录》六卷,明沈节甫辑《由醇录》中有秦观《劝善录》一卷。此处指何书待考。《省心》,即《省心杂言》,宋李邦献撰,《宋史•艺文志》著录一卷。以上三书均系讲述立身处世之道。
 
 
  〔4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至乾隆四十六年(1781),永瑢、纪昀奉命纂修《四库全书》,曾将抄录入库和抄存卷目的图书,全部撰写提要,共二百卷。收正式入库书三四七○种,存目书六八一九种。纪昀,字晓岚。参看本书第二十二篇。
 
 
  〔43〕 如淳 三国魏冯翊(治所今陕西大荔)人,官陈郡丞。曾为《汉书》作注。引文见《汉书•艺文志》注。
 
 
  〔44〕 《西京杂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题葛洪撰,参看本书第四篇。
 
 
  〔45〕 《山海经》 作者不详,参看本书第二篇。《穆天子传》,晋代从战国魏襄王墓中发现先秦古书的一种,参看本书第二篇。《神异经》,旧传汉东方朔撰,已散佚,今存辑本一卷,参看本书第四篇。
 
 
  〔46〕 《逸周书》 即《周书》,连序七十一篇。
 
 
  〔47〕 王圻 字元翰,明上海人。曾任陕西布政使参议。所撰《续文献通考》,共二五四卷,分类记载南宋嘉定至明万历初之间典章制度的沿革情况。关于《水浒传》的记载,见该书卷一七七《经籍考》传记类。
 
 
  〔48〕 高儒 明涿州(治所今河北涿县)人。武弁出身,喜藏书。
 
 
  所撰《百川书志》,二十卷,系其藏书目录。该书史部野史类著录有《三国志通俗演义》、《忠义水浒传》。
 
 
  〔49〕 钱曾(1629—1701) 字遵王,清常熟(今属江苏)人。他藏书甚多,所撰《也是园书目》,十卷,分经、史、子、集、三藏、道藏、戏曲小说七类。该书戏曲小说类通俗小说部分,著录《古今演义三国志》、《旧本罗贯中水浒传》、《黎园广记》三种;宋人词话部分著录《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冤》、《风吹轿儿》、《错斩崔宁》、《小(山)亭儿》、《西湖三塔》、《冯玉梅团圆》、《简帖和尚》、《李焕生五阵雨》、《小金钱》、《宣和遗事》、《烟粉小说》、《奇闻类记》及《湖海奇闻》十六种。
 
 
  〔50〕 都察院刻本 据明周弘祖《古今书刻》上编,都察院项下列有《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志怪之作,庄子谓有齐谐,列子则称夷坚,〔1〕然皆寓言,不足征信。《汉志》乃云出于稗官,然稗官者,职惟采集而非创作,“街谈巷语”自生于民间,固非一谁某之所独造也,探其本根,则亦犹他民族然,在于神话与传说。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惟神话虽生文章,而诗人则为神话之仇敌,盖当歌颂记叙之际,每不免有所粉饰,失其本来,是以神话虽托诗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销歇也。如天地开辟之说,在中国所留遗者,已设想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见,即其例矣。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一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艺文类聚》一引徐整《三五历记》)
 
 
  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列子》《汤问》)
 
 
  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而由于天授,或有天相者,筒狄吞燕卵而生商〔2〕,刘媪得交龙而孕季〔3〕,皆其例也。此外尚甚众。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脩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
 
 
  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淮南子》《本经训》)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曰,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
 
 
  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春秋》《左氏传》)
 
 
  瞽瞍使舜上涂廪,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瞽瞍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史记》《舜本纪》)〔4〕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山海经》今所传本十八卷,记海内外山川神祇异物及祭祀所宜,以为禹益作者固非,而谓因《楚辞》而造者亦未是;
 
 
  〔5〕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然秦汉人亦有增益。其最为世间所知,常引为故实者,有昆仑山与西王母。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西山经》)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同上)
 
 
  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海内西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案此字当衍),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墟北。(《海内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同上)
 
 
  晋咸宁五年,汲县民不准盗发魏襄王冢〔6〕,得竹书《穆天子传》五篇,又杂书十九篇。《穆天子传》今存,凡六卷;前五卷记周穆王驾八骏西征之事,后一卷记盛姬卒于途次以至反葬,盖即杂书之一篇。传亦言见西王母,而不叙诸异相,其状已颇近于人王。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C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C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7〕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愿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卷三)
 
 
  有虎在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请生捕虎,必全之,乃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而畜之东虞,是为虎牢。天子赐奔戎畋马十驷,归之太牢,奔戎再拜稽首。(卷五)
 
 
  汉应劭〔8〕说,《周书》为虞初小说所本,而今本《逸周书》中惟《克殷》《世俘》《王会》《太子晋》〔9〕四篇,记述颇多夸饰,类于传说,余文不然。至汲冢所出周时竹书中,本有《琐语》十一篇,为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今佚,《太平御览》〔10〕间引其文;又汲县有晋立《吕望表》〔11〕,亦引《周志》,皆记梦验,甚似小说,或虞初所本者为此等,然别无显证,亦难以定之。
 
 
  齐景公伐宋,至曲陵,梦见有短丈夫宾于前。晏子曰,“君所梦何如哉?”公曰,“其宾者甚短,大上小下,其言甚怒,好俯。”晏子曰,“如是,则伊尹也。伊尹甚大而短,大上小下,赤色而髯,其言好俯而下声。”公曰,“是矣。”晏子曰,“是怒君师,不如违之。”遂不果伐宋。
 
 
  (《太平御览》三百七十八)
 
 
  文王梦天帝服玄禳以立于令狐之津。帝曰,“昌,赐汝望。”文王再拜稽首,太公于后亦再拜稽首。文王梦之之夜,太公梦之亦然。其后文王见太公而訆之曰,“而名为望乎?”答曰,“唯,为望。”文王曰,“吾如有所见于汝。”太公言其年月与其日,且尽道其言,“臣以此得见也。”文王曰,“有之,有之。”遂与之归,以为卿士。
 
 
  (晋立《太公吕望表》石刻,以东魏立《吕望表》补阙字。)
 
 
  他如汉前之《燕丹子》,汉杨雄〔12〕之《蜀王本纪》,赵晔之《吴越春秋》〔13〕,袁康,吴平之《越绝书》〔14〕等,虽本史实,并含异闻。若求之诗歌,则屈原所赋,尤在《天问》〔15〕中,多见神话与传说,如“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惟何,而顾菟在腹?”“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昆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弓毕日?乌焉解羽?”是也。王逸〔16〕曰,“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谲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何而问之。”(本书注)是知此种故事,当时不特流传人口,且用为庙堂文饰矣。其流风至汉不绝,今在墟墓间犹见有石刻神祇怪物圣哲士女之图。晋既得汲冢书,郭璞〔17〕为《穆天子传》作注,又注《山海经》,作图赞,其后江灌〔18〕亦有图赞,盖神异之说,晋以后尚为人士所深爱。然自古以来,终不闻有荟萃融铸为巨制,如希腊史诗〔19〕者,第用为诗文藻饰,而于小说中常见其迹象而已。
 
 
  中国神话之所以仅存零星者,说者〔20〕谓有二故:一者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传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然详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天神地祇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祇。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无光焰也。如下例,前二为随时可生新神,后三为旧神有转换而无演进。
 
 
  蒋子文,广陵人也,嗜酒好色,佻挞无度;常自谓骨青,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逐贼至锺山下,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见文于道,……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庙,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辄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太平广记》二九三引《搜神记》)
 
 
  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云是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投者觉重(案投当作捉,持也),便是神来,奠设酒果,亦觉貌辉辉有色,即跳躞不住;能占众事,卜未来蚕桑,又善射钩;好则大儛,恶便仰眠。(《异苑》五)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害恶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论衡》二十二引《山海经》,案今本中无之。)
 
 
  东南有桃都山,……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窌,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今人正朝作两桃人立门旁,……盖遗象也。(《太平御览》二九及九一八引《玄中记》以《玉烛宝典》注补)
 
 
  门神,乃是唐朝秦叔保胡敬德二将军也。按传,唐太宗不豫,寝门外抛砖弄瓦,鬼魅呼号。……太宗惧之,以告群臣。秦叔保出班奏曰,“臣平生杀人如剖瓜,积尸如聚蚁,何惧魍魉乎?愿同胡敬德戎装立门外以伺。”太宗可其奏,夜果无警,太宗嘉之,命画工图二人之形像,……悬于宫掖之左右门,邪祟以息。后世沿袭,遂永为门神。(《三教搜神大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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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齐谐 《庄子•逍遥游》载:“齐谐者,志怪者也。”后人有以齐谐为志怪小说集书名的,如刘宋东阳无疑《齐谐记》、梁吴均《续齐谐记》。夷坚,《列子•汤问》载:溟海有鲲、鹏,“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后人有以夷坚为志怪小说集书名的,如宋洪迈《夷坚志》、金元好问《续夷坚志》。
 
 
  〔2〕 简狄吞燕卵而生商 见《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商,即契,商朝的始祖。
 
 
  〔3〕 刘媪得交龙而孕季 见《史记•高祖本纪》:“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蛟龙,《汉书•高帝纪》作“交龙”。季,汉高祖。刘邦,字季。
 
 
  〔4〕 关于瞽瞍欲害舜事,《史记•五帝本纪》原作:“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
 
 
  〔5〕 关于《山海经》作者,称它为禹、益所作,见汉刘歆《上山海经表》:“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汉王充《论衡•别通篇》:“禹、益并治洪水,……以所闻见作《山海经》。”《山海经》因《楚辞》而造,见宋朱熹《楚辞辨证》(下):“大抵古今说《天问》者,皆本此二书(按指《山海经》和《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书,本皆缘解此《问》而作。”
 
 
  〔6〕 不准盗发魏襄王冢 《晋书•武帝纪》载:咸宁五年(279)冬十月,“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不准,人名。魏襄王冢,一说安釐王冢。据《晋书•束皙传》载:从汲冢中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记夏以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琐语》十一篇,诸国卜夢妖怪相书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又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书》、《论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7〕  陵的异体字。下文的“丌”、“稽”分别为“其”、“稽”的异体字。
 
 
  〔8〕 应劭 字仲远,东汉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曾任泰山太守。撰有《风俗通义》、《汉书集解音义》等。
 
 
  〔9〕 《克殷》 见《逸周书》第三十六,记周武王在牧野战胜殷纣事。《世俘》,见《逸周书》第四十,记周武王灭殷后,继续追击殷诸侯国及以俘虏祭祀事。《王会》,见《逸周书》第五十九,记周成王大会诸侯,各国进献奇珍异物事。《太子晋》,见《逸周书》第六十四,记周灵王太子晋与晋大夫师旷对话时能言善辩事。
 
 
  〔10〕 《太平御览》 类书,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辑,太平兴国八年(983)书成。共一千卷,分五十五门,引书多至一六九○种。该书引有《琐语》十七则。
 
 
  〔11〕 晋立《吕望表》 石刻碑文,一名《太公碑》。宋赵明诚《金石录》载:“晋太康十年三月,汲县令卢无忌立。”表内引有《周志》“文王梦天帝”一段文字。《周志》,《左传》文公二年:“志者记也,谓之《周志》,明是周世之书,不知其书何所名也。”下文“东魏立《吕望表》”,据清毕沅《中州金石记》载,晋立太公碑损裂后,于东魏武定八年(548)四月再立。由穆子容书写。
 
 
  〔12〕 杨雄(前53—18) 亦作扬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成帝时为给事黄门郎。其著作有明人所辑《扬子云集》,六卷。所撰《蜀王本纪》,一卷,记蜀国开国至秦时诸蜀王的异事。
 
 
  〔13〕 赵晔 字长君,东汉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所撰《吴越春秋》,《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二卷,内容记述吴国自太伯至夫差,越国自无余至勾践的历史故事,其中有不少民间传说。
 
 
  〔14〕 袁康 东汉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吴平,字君高,东汉会稽人。《越绝书》,内容记述吴越的历史地理及夫差、伍子胥、文种、范蠡等人的活动。《旧唐书•经籍志》著录十六卷,题子贡撰。按该书记事下及秦汉,撰者不可能是子贡。《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推断为“会稽袁康所作,同郡吴平所定。”
 
 
  〔15〕 《天问》 《楚辞》篇名,屈原撰。全诗由一百七十多个问题组成,对某些古代史事、神话传说和自然现象提出疑问。鲁迅《摩罗诗力说》称此诗“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
 
 
  〔16〕 王逸 字叔师,东汉南郡宜城(今属湖北)人。安帝元初中为校书郎,顺帝时进侍中。所撰《楚辞章句》,系《楚辞》最早注本。下文“本书注”,指王逸《楚辞章句》中《天问》章句序,这里有删节。
 
 
  〔17〕 郭璞(276—324) 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
 
 
  曾任著作佐郎、王敦记室参军。图赞,《隋书•经籍志》著录郭璞《山海经图赞》二卷,是以《山海经》内容为题材的图画的赞诗。
 
 
  〔18〕 江灌 字道群,晋陈留(今属河南开封县)人,官至吴郡太守。据《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江灌所撰系《尔雅图赞》。
 
 
  〔19〕 希腊史诗 指长诗《伊利亚特》、《奥德赛》,相传为公元前九世纪盲诗人荷马所作,经过长期的口头传诵,公元前六世纪整理成书。作品串联许多神话和历史传说,为后世的文学艺术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20〕 说者 指日本盐谷温。他解释中国古代神话很少的两个原因,见他所著《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第六章(孙俍工译)。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汉志》之叙小说家,以为“出于稗官”,如淳曰,“细米为稗。街谈巷说,甚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里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本注)其所录小说,今皆不存,故莫得而深考,然审察名目,乃殊不似有采自民间,如《诗》之《国风》〔1〕者。其中依托古人者七,曰:《伊尹说》,《鬻子说》,《师旷》,《务成子》,《宋子》,《天乙》,《黄帝》。记古事者二,曰:《周考》,《青史子》,皆不言何时作。明著汉代者四家:曰《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与《百家》,虽亦不云何时作,而依其次第,自亦汉人。
 
 
  《汉志》道家有《伊尹说》〔2〕五十一篇,今佚;在小说家之二十七篇办不可考,《史记》《司马相如传》注引《伊尹书》曰,“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卢橘夏熟。”当是遗文之仅存者。
 
 
  《吕氏春秋》《本味篇》〔3〕述伊尹以至味说汤,亦云“青鸟之所有甘护”,说极详尽,然文丰赡而意浅薄,盖亦本《伊尹书》。
 
 
  伊尹以割烹要汤〔4〕,孟子尝所详辩,则此殆战国之士之所为矣。
 
 
  《汉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今仅存一卷,或以其语浅蒲,疑非道家言。然唐宋人所引逸文,又有与今本《鬻子》颇不类者,则殆真非道家言也。
 
 
  武王率兵车以伐纣。纣虎旅百万,阵于商郊,起自黄鸟,至于赤斧,走如疾风,声如振霆。三军之士,靡不失色。武王乃命太公把白旄以摩之,纣军反走。(《文选李善注》及《太平御览》三百一)
 
 
  青史子为古之史官,然不知在何时。其书隋世已佚,刘知几《史通》〔5〕云“《青史》由缀于街谈”者,盖据《汉志》言之,非逮唐而复出也。遗文今存三事,皆言礼,亦不知当时何以入小说。
 
 
  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于门内。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史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则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调,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史吹铜曰,“声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后为王太子悬弧之礼义。……(《大戴礼记》《保傅篇》,《贾谊新书》《胎教十事》)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珮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
 
 
  ……古之为路车也,盖圆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轸方以象地,三十幅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和鸾之声,侧听则观四时之运:此巾车教之道也。(《大戴礼记》《保傅篇》)
 
 
  鸡者,东方之畜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风俗通义》八)
 
 
  《汉志》兵阴阳家〔6〕有《师旷》八篇,是杂占之书,在小说家者不可考,惟据本志注,知其多本《春秋》而已。《逸周书》《太子晋》篇记师旷见太子,聆声而知其不寿,太子亦自知“后三年当宾于帝所”,其说颇似小说家。
 
 
  虞初事详本志注,又尝与丁夫人〔7〕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见《郊祀志》,所著《周说》几及千篇,而今皆不传。晋唐人引《周书》者,有三事如《山海经》及《穆天子传》,与《逸周书》不类,朱右曾〔8〕(《逸周书集训校释》十一)疑是《虞初说》。
 
 
  芥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圆,神经光之所司也。(《太平御览》三)
 
 
  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十数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山海经》注十六)
 
 
  穆王田,有黑鸟若鸠,翩飞而跱于衡,御者毙之以策,马佚,不克止之,踬于乘,伤帝左股。(《文选李善注》十四)
 
 
  《百家》者,刘向《说苑》〔9〕叙录云,“《说苑杂事》,……
 
 
  其事类众多,……除去与《新序》复重者,其余者浅薄不中义理,别集以为《百家》。”《说苑》今存,所记皆古人行事之迹,足为法戒者,执是以推《百家》,则殆为故事之无当于治道者矣。
 
 
  其余诸家,皆不可考。今审其书名,依人则伊尹鬻熊师旷黄帝,说事则封禅养生,盖多属方士假托。惟青史子非是。
 
 
  又务成子名昭,见《荀子》,《尸子》尝记其“避逆从顺”之教〔10〕;宋子名钘,见《庄子》,《孟子》作宋径,《韩非子》作宋荣子,《荀子》引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11〕,则“黄老意”,然俱非方士之说也。
 
 
  ※        ※         ※
 
 
  〔1〕 国风 《诗经》组成部分,大多是周初至春秋中期民歌。
 
 
  《汉书•艺文志》载:“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2〕 《伊尹说》,《汉书•艺文志》道家类作《伊尹》。
 
 
  〔3〕 《吕氏春秋》 战国末秦相吕不韦集门客共同编撰,《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六卷,共一六○篇。《本味篇》,见《吕氏春秋•孝行览》,记伊尹历举各地山珍海味,谓仅天子之国始能享受,劝说汤改革政治,以取天下。
 
 
  〔4〕 割烹要汤 《孟子•万章》:“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5〕 刘知几(661—721) 字子玄,唐彭城(今江苏徐州)人。
 
 
  曾任著作郎、左史等官,多次参加官修史书。所撰《史通》,系我国第一部史籍评著。二十卷,分内外篇,内篇论史家体例,外篇论史籍源流得失。又,“《青史》由缀于街谈”,见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篇》,“由”原作“曲”。
 
 
  〔6〕 兵阴阳家 即兵书中的阴阳家。《汉书•艺文志》:“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唐颜师古注:“五胜,五行相胜也。”
 
  〔7〕 丁夫人 《汉书•郊祀志》载:武帝太初元年(104),西伐大宛,“丁夫人与雒阳虞初等以方祀诅匈奴、大宛焉。”唐韦昭注:“丁,姓;夫人,名也。”
 
 
  〔8〕 朱右曾 字尊鲁,清嘉定(今属上海)人。曾官贵州遵义知府。撰有《逸周书集训校释》、《左氏传解谊》等。
 
 
  〔9〕 《说苑》 西汉刘向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分类纂述春秋战国至秦汉间历史故事,杂以议论。《说苑杂事》,即《说苑》。《新序》,刘向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内容体例与《说苑》相似。
 
 
  〔10〕 务成子 见《荀子•大略篇》:“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尸子》卷下引务成子教舜曰:“避天下之逆,从天下之顺,天下不足取也。”《尸子》,战国鲁国尸佼撰,《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篇,已散佚。今本《尸子》疑为魏晋时人依托补撰。
 
 
  〔11〕 “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 语见《荀子•正论》。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现存之所谓汉人小说,盖无一真出于汉人,晋以来,文人方士,皆有伪作,至宋明尚不绝。文人好逞狡狯,或欲夸示异书,方士则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衒人;晋以后人之托汉,亦犹汉人之依托黄帝伊尹矣。此群书中,有称东方朔班固〔1〕撰者各二,郭宪刘歆〔2〕撰者各一,大抵言荒外之事则云东方朔郭宪,关涉汉事则云刘歆班固,而大旨不离乎言神仙。
 
 
  称东方朔撰者有《神异经》一卷,仿《山海经》,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间有嘲讽之辞。《山海经》稍显于汉而盛行于晋,则此书当为晋以后人作;其文颇有重复者,盖又尝散佚,后人钞唐宋类书所引逸文复作之也。有注,题张华作,亦伪。
 
 
  南方有甘蔗之林,其高百丈,围三尺八寸,促节,多汁,甜如蜜。咋啮其汁,令人润泽,可以节蚘虫。人腹中蚘虫,其状如蚓,此消谷虫也,多则伤人,少则谷不消。是甘蔗能灭多盖少,凡蔗亦然。(《南荒经》)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原注,言食其肉,则其人言不诚。)一之诞。(《西南荒经》)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
 
 
  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中荒经》)
 
 
  《十洲记》〔3〕一卷,亦题东方朔撰,记汉武帝闻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等十洲于西王母,乃延朔问其所有之物名,亦颇仿《山海经》。
 
 
  玄洲在北海之中,戍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风山,声响如雷电,对天西北门。上多太玄仙官宫室,宫室各异。饶金芝玉草。乃是三天君下治之处,甚肃肃也。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
 
 
  到后元元年,长安城内病者数百,亡者大半。帝试取月支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经三月不歇,于是信知其神物也,乃更秘录余香,后一旦又失之。
 
 
  ……明年,帝崩于五柞宫,已亡月支国人鸟山震檀却死等香也。向使厚待使者,帝崩之时,何缘不得灵香之用耶?自合殒命矣!
 
 
  东方朔虽以滑稽名,然诞谩不至此。《汉书》《朔传》赞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则知汉世于朔,已多附会之淡。二书虽伪作,而《隋忐》已著录,又以辞意新异,齐梁文人办往往引为故实。《神异经》固亦神仙家言,然文思较深茂,盖文人之为。《十洲记》特浅薄,观其记月支国反生香,及篇首云,“方朔云:臣,学仙者也,非得道之人,以国家之盛美,将招名儒墨于文教之内,抑绝俗之道于虚诡之迹,臣故韬隐逸而赴王庭,藏养生而侍朱阙。”则但为方士窃虑失志,借以震眩流俗,且自解嘲之作而已。
 
 
  称班固作者,一曰《汉武帝故事》〔4〕,今存一卷,记武帝生于猗兰殿至崩葬茂陵杂事,且下及成帝时。其中虽多神仙怪异之言,而颇不信方士,文亦简雅,当是文人所为。《隋志》著录二卷,不题撰人,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始云“世言班固作”,又云,“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也。”〔5〕然后人遂径属之班氏。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
 
 
  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皓白,衣服不整。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
 
 
  驯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6〕……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气。有顷,王母至,乘紫车,玉女夹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夹侍母旁。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噉二枚,与帝五枚。帝留核著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
 
 
  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逐,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其一曰《汉武帝内传》〔7〕,亦一卷,亦记孝武初生至崩葬事,而于王母降特详。其文虽繁丽而浮浅,且窃取释家言,又多用《十洲记》及《汉武故事》中语,可知较二书为后出矣。
 
 
  宋时尚不题撰人,至明乃并《汉武故事》皆称班固作,盖以固名重,因连类依托之。
 
 
  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来,径趋宫庭;须臾转近。闻云中箫鼓之声,人马之响。半食顷,王母至也。县投殿前,有似鸟集,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曜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唯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袿,容眸流盼,神姿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上殿,东向坐,著黄金褡,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
 
 
  帝跪谢。……上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戎,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意志。”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破灭,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无忧也。……急言之发,欲成其志耳,阿母既有念,必当赐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阆宫,暂舍尘浊,既欲坚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欲赐以成丹半剂,石象散一。具与之,则彻不得复停。当今匈奴未弥,边陲有事,何必令其仓卒舍天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当问笃志何如。如其回改,吾方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励勉耶?”帝跪曰,“彻书之金简,以身佩之焉。”
 
 
  又有《汉武洞冥记》四卷,题后汉郭宪撰。全书六十则,皆言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之事;其所以名《洞冥记》者,序云,“汉武帝明俊特异之主,东方朔因滑稽以匡谏,洞心于道教,使冥迹之奥,昭然显著。今籍旧史之所不载者,聊以闻见,撰《洞冥记》四卷,成一家之书,”则所凭藉亦在东方朔。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光武时征拜博士,刚直敢言,有“关东觥觥郭子横”〔8〕之目,徒以潠酒救火一事,遽为方士攀引,范晔作《后汉书》〔9〕,遂亦不察而置之《方术列传》中。然《洞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昫《唐书》,《隋志》但云郭氏,无名。六朝人虚造神仙家言,每好称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氏玄中记》,有《郭氏洞冥记》。《玄中记》〔10〕今不传,观其遗文,亦与《神异经》相类;《洞冥记》今全,文如下:
 
 
  黄安,代郡人也,为代郡卒,……常服朱砂,举体皆赤,冬不著裘,坐一神龟,广二尺。人问“子坐此龟几年矣?”对曰,“昔伏羲始造网罟,获此龟以授吾;吾坐龟背已平矣。此虫畏日月之光,二千岁即一出头,吾坐此龟,已见五出头矣。”……(卷二)
 
 
  天汉二年,帝升苍龙阁,思仙术,召诸方士言远国遐方之事。唯东方朔下席操笔跪而进。帝曰,“大夫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极,至种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甯封常服此草,于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卷三)
 
 
  至于杂载人间琐事者,有《西京杂记》〔11〕,本二卷,今六卷者宋人所分也。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刘歆《汉书》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刘氏,小有异同,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今钞出为二卷,以补《汉书》之阙。”然《隋志》不著撰人,《唐志》则云葛洪撰,可知当时皆不信为真出于歆。段成式〔12〕(《西阳杂俎》《语资篇》)云,“庾信作诗,用《西京杂记》事,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语,恐不足用。’”后人因以为均作。然所谓吴均语者,恐指文句而言,非谓《西京杂记》也,梁武帝敕殷芸撰《小说》〔13〕,皆钞撮故书,已引《西京杂记》甚多,则梁初已流行世间,固以葛洪所造为近是。或又以文中称刘向为家君,因疑非葛洪作,然既托名于歆,则摹拟歆语,固亦理势所必至矣。书之所记,正如黄省曾〔14〕序言,“大约有四:则猥琐可略,闲漫无归,与夫杳昧而难凭,触忌而须讳者。”然此乃判以史裁,若论文学,则此在古小说中,固亦意绪秀异,文笔可观者也。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阳昌贯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贯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卷二)
 
 
  郭威。字文伟,茂陵人也,好读书,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余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
 
 
  (卷三)
 
 
  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先达称为良史之才。其以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为项羽本纪,以踞高位者非关有德也。及其序屈原贾谊,辞旨抑扬,悲而不伤,亦近代之伟才。(卷四)
 
 
  (广川王去疾聚无赖发)栾书画,棺柩明器,朽烂无余。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杖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
 
 
  (卷六)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少以儒学知名,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太安中,官伏波将军。以平贼功封关内侯。
 
 
  干宝深相亲善,荐洪才堪国史,而洪闻交址出丹,自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为刺史所留,遂止罗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约二九○——三七○),有传在《晋书》。洪著作甚多,可六百卷,其《抱朴子》(内篇三)言太丘长颍川陈仲弓有《异闻记》〔15〕,且引其文,略云郡人张广定以避乱置其四岁女于古冢中,三年复归,而女以效龟息得不死。然陈实此记,史志既所不载,其事又甚类方士常谈,疑亦假托。葛洪虽去汉未远,而溺于神仙,故其言亦不足据。
 
 
  又有《飞燕外传》〔16〕一卷,记赵飞燕姊妹故事,题汉河东都尉伶玄子于撰,司马光尝取其“祸水灭火”语入《通鉴》〔17〕,殆以为真汉人作,然恐是唐宋人所为。又有《杂事秘辛》一卷,记后汉选阅梁冀妹及册立事〔18〕,杨慎〔19〕序云,“得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沈德符〔20〕(《野获编》二十三)以为即慎一时游戏之作也。
 
 
  ※        ※         ※
 
 
  〔1〕 东方朔 参看《汉文学史纲要》第九篇及注〔14〕。班固,参看本卷第11页注〔6〕。
 
 
  〔2〕 郭宪 字子横,东汉汝南新郪(今安徽太和)人,官至光禄勋。《隋书•经籍志》著录《汉武洞冥记》一卷,题郭氏撰;至《旧唐书•经籍志》著录《汉别国洞冥记》,四卷,径题郭宪撰。刘歆,参看本卷第11页注〔5〕。
 
 
  〔3〕 《十洲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题东方朔撰,实系齐梁以后方士伪托。
 
 
  〔4〕 《汉武帝故事》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不题撰人。
 
 
  书已散佚,明吴琯《古今逸史》存一卷,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5〕 晁公武 字子止,南宋鉅野(今属山东)人。著名藏书家。
 
 
  所撰《郡斋读书志》,是我国最早一部附有提要的私家书目,不少失传古籍可由此书知其梗概。关于《汉武帝故事》撰人的引文,见该书卷二史部传记类:“世言班固撰。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
 
 
  〔6〕 关于“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句,鲁迅《古小说钩沉•汉武故事》据《绀珠集》卷九校补,作:“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宜洒扫以待之。”
 
 
  〔7〕 《汉武帝内传》 《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不题撰人。
 
 
  《宋史•艺文志》著录二卷,注称“不知作者”。明何允中《广汉魏丛书》著录一卷,题汉班固撰。
 
 
  〔8〕 “关东觥觥郭子横” 《后汉书•方术列传》载:“时匈奴数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议。宪以为天下疲敝,不宜动众,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又载:郭宪曾从驾南郊。“宪在位,忽回向东北,含酒三潠。执法奏为不敬。诏问其故。宪对曰:‘齐国失火,故以此厌之’。后齐果上火灾,与郊同日”。
 
 
  〔9〕 范晔(398—445) 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今河南淅川)人,官至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撰《后汉书》,成帝纪列传部分九十卷,志的部分未成而死,后人将西晋司马彪《续汉书》的八篇志分为三十卷并入。
 
 
  〔10〕 《玄中记》 《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撰人不详。此书旧题《郭氏玄中记》,宋罗泌《路史》以为晋郭璞撰。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1〕 《西京杂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卷,均题葛洪撰。葛洪跋中所说刘歆的《汉书》一百卷,史书经籍志、艺文志均未著录。《西京杂记》所记皆西汉遗闻佚事,杂有怪诞传说。 
 
  〔12〕 段成式(?—863) 字柯古,唐临淄(今山东淄博)人。
 
 
  所撰《酉阳杂俎》,参看本书第十篇。
 
 
  〔13〕 殷芸(471—529) 字灌蔬,南朝梁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任安右长史、秘书监。梁武帝命其撰《小说》,《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世称《殷芸小说》。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4〕 黄省曾(1490—1540) 字勉之,明吴县(今属江苏)人。
 
 
  引文见其所撰《西京杂记序》。
 
 
  〔15〕 《抱朴子》 葛洪自号抱朴子,以其号为书名。《隋书•经籍志》著录内篇二十一卷,音一卷,外篇三十卷。内篇《对俗》曾引陈仲弓《异闻记》“张广定”一则。陈仲弓(104—187),名寔,东汉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曾任太丘长。所撰《异闻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6〕 《飞燕外传》 《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
 
 
  《宋史•艺文志》著录《赵飞燕外传》一卷,题伶玄撰。内容记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姊妹宫廷生活。伶玄,字子于,西汉末潞水(今河北三河)人。曾官河东都尉。
 
 
  〔17〕 司马光(1019—1086) 字君实,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曾主编《通鉴》(《资治通鉴》)。“祸水灭火”,《通鉴》卷三十一载:飞燕姊妹被召入宫,“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18〕 《杂事秘辛》 明何允中《广汉魏丛书》著录一卷,题汉无名氏撰。梁冀(?—159),字伯卓,东汉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
 
 
  以外戚官大将军。
 
 
  〔19〕 杨慎(1488—1559) 字用修,号升菴,明新都(今属四川)人,官翰林学士。著作多至百余种,明万历间张士佩将其主要者编为《升菴集》八十一卷。
 
 
  〔20〕 沈德符(1578—1642) 字景倩,又字虎臣,明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所撰《野获编》,二十卷,续编十二卷。多记明开国至万历年间朝章国故及街谈琐语,并保存一些戏曲小说资料。关于杨慎伪作《杂事秘辛》的事,《野获编》卷二十三载:“近日刻《杂事秘辛》记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
 
 
  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耳。”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讫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
 
 
  《隋志》有《列异传》三卷,魏文帝〔1〕撰,今佚。惟古来文籍中颇多引用,故犹得见其遗文,则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物奇怪之事”者也。文中有甘露年间事,在文帝后,或后人有增益,或撰人是假托,皆不可知。两《唐志》皆云张华撰,亦别无佐证,殆后有悟其抵牺者,因改易之。惟宋裴松之〔2〕《三国志注》,后魏郦道元《水经注》〔3〕皆已征引,则为魏晋人作无疑也。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卿复谁?”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大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四,《法苑珠林》六)
 
 
  神仙麻姑降东阳蔡经家,手爪长四寸。经意曰,“此女子实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见经顿地,两目流血。(《太平御览》三百七十)
 
 
  武晶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相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八)
 
 
  晋以后人之造伪书,于记注殊方异物者每云张华,亦如言仙人神境者之好称东方朔。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魏初举太常博士,入晋官至司空,领著作,封壮武郡公,永康元年四月赵王伦之变〔4〕,华被害,夷三族,时年六十九(二三二——三○○),传在《晋书》。华既通图纬,又多览方伎书,能识灾祥异物,故有博物洽闻之称,然亦遂多附会之说。梁萧绮所录王嘉《拾遗记》〔5〕(九)言华尝“捃采天下遗逸,自书契之始,考验神怪,及世间闾里所说,造《博物态》四百卷,奏于武帝”,帝令芟截浮疑,分为十卷。其书今存,乃类记异境奇物及古代琐闻杂事,皆刺取故书,殊乏新异,不能副其名,或由后人缀辑复成,非其原本欤?今所存汉至隋小说,大抵此类。
 
 
  《周书》曰,“西域献火浣布,昆吾氏献切玉刀,火浣布污则烧之则洁,刀切玉如蜡。”布汉世有献者,刀则未闻。(卷二《异产》)
 
 
  取鳖锉令如棋子大,捣赤苋汁和合,厚以茅苞,五六月中作,投池中,经旬脔脔尽成鳖也。(卷四《戏术》)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驱驰过之而桥不发。遁到关,关门不开,丹为鸡鸣,于是众鸡悉鸣,遂归。(卷八《史补》)
 
 
  老子云,“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属九天君耳。”(卷九《杂说》上)
 
 
  新蔡干宝字令升,晋中兴后置史官,宝始以著作郎领国史,因家贫求补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6〕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四世纪中)。宝著《晋纪》〔7〕二十卷,时称良史;
 
 
  而性好阴阳术数,尝感于其父婢死而再生,及其兄气绝复苏,自言见天神事,乃撰《搜神记》〔8〕二十卷。以“发明神道之不诬”(自序中语),见《晋书》本传。《搜神记》今存者正二十卷,然亦非原书,其书于神祇灵异人物变化之外,颇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释氏说。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旨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可复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
 
 
  ……至三日日中,果见来取,便死。(卷五)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
 
 
  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而卒。(卷十六)
 
 
  焦湖庙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
 
 
  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今本无此条,见《太平寰宇记》一百二十六引)
 
 
  续干宝书者,有《搜神后记》十卷。题陶潜撰〔9〕。其书今具存,亦记灵异变化之事如前记,陶潜旷达,未必拳拳于鬼神,盖伪托也。
 
 
  干宝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莹,有嬖妄。母至妒,宝父葬时,因生推婢著藏中,宝兄弟年小,不之审也。经十年而母丧,开墓,见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就视犹暖,舆还家,终日而苏,云宝父常致饮食,与之寝接,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
 
 
  宝兄常病,气绝积日不冷,后遂寤,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死。(卷四)
 
 
  晋中兴后,谯郡周子文家在晋陵,少时喜射猎。常入山,忽山岫间有一人长五六丈,手捉弓箭,箭镝头广二尺许,白如霜雪,忽出声唤曰,“阿鼠!”(原注,子文小字)子文不觉应曰“喏”。此人便牵弓满镝向子文,子文便失魂厌伏。(卷七)
 
 
  晋时,又有荀氏作《灵鬼志》,〔10〕陆氏作《异林》,〔11〕西戎主簿戴祚〔12〕作《甄异传》,祖冲之作《述异记》〔13〕,祖台之作《志怪》,〔14〕此外作志怪者尚多,有孔氏殖氏曹毗〔15〕等,今俱佚,间存遗文。至于现行之《述异记》二卷,称梁任昉〔16〕撰者,则唐宋间人伪作,而袭祖冲之之书名者也,故唐人书中皆未尝引。
 
 
  刘敬叔字敬叔,彭城人,少颖敏有异才,晋末拜南平国郎中令,入宋为给事黄门郎,数年,以病免,泰始中卒于家(约三九○——四七○),所著有《异苑》〔17〕十余卷,行世。
 
 
  (详见明胡震亨所作小传,在汲古阁本《异苑》卷首)《异苑》今存者十卷,然亦非原书。
 
 
  魏时,殿前大钟无故大鸣,人皆异之,以问张华,华曰,“此蜀郡铜山崩,故钟鸣应之耳。”寻蜀郡上其事,果如华言。(卷二)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婢即平复。(卷八)
 
 
  晋太元十九年,鄱阳桓阐杀犬祭乡里绥山,煮肉不熟。神怒,即下教于巫曰,“桓阐以肉生贻我,当谪令自食也。”其年忽变作虎,作虎之始,见人以斑皮衣之,即能跳跃噬逐。(卷八)
 
 
  东莞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与鞭,疮痂落,常以给膳。(卷十)
 
 
  临川王刘义庆〔18〕(四○三——四四四)为性简素,爱好文义,撰述甚多(详见《宋书》《宗室传》),有《幽明录》三十卷,见《隋志》史部杂传类,《新唐志》入小说。其书今虽不存,而他书征引甚多,大抵如《搜神》《列异》之类;然似皆集录前人撰作,非自造也。唐时尝盛行,刘知几(《史通》)云《晋书》多取之。
 
 
  宋散骑侍郎东阳无疑有《齐谐记》〔19〕七卷,亦见《隋志》,今佚。梁吴均作《续齐谐记》〔20〕一卷,今尚存,然亦非原本。
 
 
  吴均字叔痒,吴兴故鄣人,天监初为吴兴主簿,旋兼建安王伟记室,终除奉朝请,以撰《齐春秋》不实免职,已而复召,使撰通史,未就〔21〕,普通元年卒,年五十二(四六九——五二○),事详《梁书》《文学传》。均夙有诗名,文体清拔,好事者或模拟之,称“吴均体”〔22〕,故其为小说,亦卓然可观,唐宋文人多引为典据,阳羡鹅笼之记,尤其奇诡者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
 
 
  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
 
 
  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又晚,当与君别。”
 
 
  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然此类思想,盖非中国所故有,段成式已谓出于天竺,《酉阳杂俎》(《续集》《贬误篇》)云,“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子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所云释氏经者,即《旧杂譬喻经》,吴时康僧会译,〔23〕今尚存;而此一事,则复有他经为本,如《观佛三昧海经》(卷一)说观佛苦行时白毫毛相〔24〕云,“天见毛内有百亿光,其光微妙,不可具宣。于其光中,现化菩萨,皆修苦行,如此不异。菩萨不小,毛亦不大。”当又为梵志吐壶相之渊源矣。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如晋人荀氏作《灵鬼志》,亦记道人入笼子中事,尚云来自外国,至吴均记,乃为中国之书生。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师,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云,“吾步行病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耳。”……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法苑珠林》六十一,《太平御览》三百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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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魏文帝 即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操次子。操死,丕袭位为魏王。后代汉称帝,国号魏。撰有《魏文帝集》。
 
 
  〔2〕 裴松之(372—451) 字世期,南朝宋闻喜(今属山西)人,任国子博士。奉命注晋陈寿《三国志》,博采群书一百四十余种,保存不少文史资料。
 
 
  〔3〕 郦道元(466或472—527) 字善长,北魏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官御史中尉、关右大使。所撰《水经注》四十卷,系我国古代具有文学价值的地理名著。
 
 
  〔4〕 赵王伦之变 赵王伦,即司马伦(?—301),字子彝。晋司马懿第九子,晋武帝时封赵王。据《晋书•孝惠帝纪》载,永康元年(300)四月,赵王伦等“矫诏废贾后为庶人,司空张华、尚书仆射裴頠皆遇害”。
 
 
  〔5〕 萧绮 南朝梁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关于他节录王嘉《拾遗记》事,参看本书第六篇。
 
 
  〔6〕 王导(276—339) 字茂弘,东晋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
 
 
  出身士族,历仕元、明、成三帝,官至丞相。
 
 
  〔7〕 《晋纪》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三卷,东晋干宝撰。
 
 
  记晋宣帝至愍帝前后五十三年间事。《晋书•干宝传》载:“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
 
 
  〔8〕 《搜神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题干宝撰。今本二十卷,系后人从类书中辑录而成。
 
 
  〔9〕 《搜神后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陶潜撰。陶潜(约372—427),又名渊明,字元亮,东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
 
 
  〔10〕 荀氏 生平不详。所撰《灵鬼志》,《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1〕 陆氏 据《三国志•钟繇传》裴松之注称陆氏为陆云之侄。
 
 
  生平不详。所撰《异林》,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记钟繇遇鬼妇事。
 
 
  〔12〕 戴祚 参看本卷第13页注〔29〕。
 
 
  〔13〕 祖冲之(429—500) 字文远,南齐范阳蓟(今北京大兴)人,官至长水校尉。他在数学、历法等方面均有很高的成就。所撰《述异记》,《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4〕 祖台之 字元辰。祖冲之曾祖父,东晋安帝时官至侍中、光禄大夫。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5〕 孔氏 指孔约,晋人,生平不详。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著录四卷。殖氏,生平不详。所撰《志怪记》,《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曹毘,字辅佐,谯国人,官至光禄勋。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三书均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各有辑本。
 
 
  〔16〕 任昉(460—508) 字彦升,南朝梁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历仕宋、齐、梁三朝。《述异记》,《宋史•艺文志》著录二卷,题任昉撰。
 
 
  〔17〕 《异苑》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宋给事刘敬叔撰。
 
 
  〔18〕 刘义庆 南朝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袭封临川王。撰有《世说》、《徐州先贤传》等。《幽明录》,《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刘知几关于唐修《晋书》多取《幽明录》等书的话,见《史通•采撰》:“晋世杂书,谅非一族,若《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徒,其所载或诙谐小辩,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
 
 
  〔19〕 东阳无疑 生平不详。所撰《齐谐记》,《隋书•经籍志》著录七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20〕 《续齐谐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原本久佚。今存明辑本,系从《太平广记》等书钞合而成。
 
 
  〔21〕 关于吴均撰《齐春秋》不实免职事,见《梁书•吴均传》:
 
 
  “均表求撰《齐春秋》,书成奏之,高祖(梁武帝萧衍)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寻有敕召见,使撰《通史》,起三皇,讫齐代,均草本纪、世家,功已毕。
 
 
  唯列传未就。”
 
 
  〔22〕 “吴均体” 《梁书•吴均传》载,吴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斅之,谓为‘吴均体’”。
 
 
  〔23〕 《旧杂譬喻经》 二卷,经文以譬喻宣扬教义。康僧会(?—280),三国吴僧人,世居天兰,后移居交趾。吴赤乌十年(247)至建业(今江苏南京),孙权为之建塔寺,使译经。译有《六度集》、《旧杂譬喻经》等。
 
 
  〔24〕 《观佛三昧海经》 十卷,东晋佛陀跋陀译。白毫毛相,系佛教所说佛的三十二种形象之一,谓佛眉长有白色毫毛,长一丈五尺,平时缩卷于眉毛旁。以下所引经文,源于佛家圆融互摄理论。其说以为世界万事万物均发源于心,心无大小,“相”亦无大小,故毛内有菩萨,菩萨不小,毛亦不大。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释氏辅教之书,《隋志》著录九家,在子部及史部,今惟颜之推《冤魂志》〔1〕存,引经史以证报应,已开混合儒释之端矣,而余则俱佚。遗文之可考见者,有宋刘义庆《宣验记》〔2〕,齐王琰《冥祥记》〔3〕,隋颜之推《集灵记》,侯白《旌异记》〔4〕四种,大抵记经像之显效,明应验之实有,以震耸世俗,使生敬信之心,顾后世则或视为小说。王琰者,太原人,幼在交址,受五戒,于宋大明及建元(五世纪中)年,两感金像之异,因作记,撰集像事,继以经塔,凡十卷,谓之《冥祥》,自序其事甚悉(见《法苑珠林》卷十七)。《冥祥记》在《珠林》及《太平广记》中所存最多,其叙述亦最委曲详尽,今略引三事,以概其余。
 
 
  汉明帝梦见神人,形垂二丈,身黄金色,项佩日光。
 
 
  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其号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闻人死精神不灭,莫不惧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将西域沙门迦叶摩腾等赍优填王画释迦佛像,帝重之,如梦所见也,乃遣画工图之数本,于南宫清凉台及高阳门显节寿陵上供养。又于白马寺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之像,如诸传备载。(《珠林》十三)
 
 
  晋谢敷字庆绪,会稽山阴人也,……少有高操,隐于东山,笃信大法,精勤不倦,手写《首楞严经》,当在都白马寺中,寺为灾火所延,什物余经,并成煨尽,而此经止烧纸头界外而已,文字悉存,无所毁失。敷死时,友人疑其得道,及闻此经,弥复惊异。……(《珠林》十八)
 
 
  晋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也,……年三十五时,尝卒心痛,须臾而死。下尸于地,心暖不已,屈伸随人。留尸十日,平旦,喉中有声如雨,俄而苏活。说初死之时,梦有一人来近心下,复有二人乘黄马,从者二人,扶泰腋径将东行,不知可几里,至一大城,崔巍高峻,城色青黑。将泰向城门入,经两重门,有瓦屋可数千间,男女大小亦数千人,行列而立。吏著皂衣,有五六人,条疏姓字,云“当以科呈府君”。泰名在三十,须臾,将泰与数千人男女一时俱进。府君西向坐,简视名簿讫,复遣泰南入黑门。有人著绎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问“生时所事?作何孽罪?行何福善?谛汝等辞,以实言也!
 
 
  此恒遣六部使者常在人间,疏记善恶,具有条状,不可得虚。”泰答“父兄仕宦,皆二千石。我少在家,修学而已,无所事也,亦不犯恶。”乃遣泰为水官将作。……后转泰水官都督知诸狱事,给泰兵马,令案行地狱。所至诸狱,楚毒各殊:或针贯其舌,流血竟体;或被头露发,裸形徒跣,相牵而行,有持大杖,从后催促,铁床铜柱,烧之洞然,驱迫此人,抱卧其上,赴即焦烂,寻复还生;
 
 
  ……或剑树高广,不知限量,根茎枝叶,皆剑为之,人众相皆,自登自攀,若有欣竞,而身首割截,尺寸离断。
 
 
  泰见祖父母及二弟在此狱中,相见涕泣。泰出狱门,见有二人赍文书,来语狱吏,言有三人,其家为其于塔寺中悬幡烧香,救解其罪,可出福舍。俄见三人自狱而出,已有自然衣服,完整在身,南诣一门,云名开光大舍。……
 
 
  泰案行毕,还水官处。……主者曰,“卿无罪过,故相使为水官都督,不尔,与地狱中人无以异也。”泰问主者曰,“人有何行,死得乐报?”主者唯言“奉法弟子精进持戒,得乐报,无有谪罚也。”泰复问曰,“人未事法时所行罪过,事法之后,得以除不?”答曰,“皆除也。”语毕,主者开滕箧检泰年纪,尚有余算三十年在,乃遣泰还。……
 
 
  时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也。……(《珠林》七,《广记》三百七十七)
 
 
  佛教既渐流播,经论日多,杂说亦日出,闻者虽或悟无常而归依,然亦或怖无常而却走。此之反动,则有方士亦自造伪经,多作异记,以长生久视之道,网罗天下之逃苦空者,今所存汉小说,除一二文人著述外,其余盖皆是矣。方士撰书,大抵托名古人,故称晋宋人作者不多有,惟类书间有引《神异记》〔5〕者,则为道士王浮作。浮,晋人;有浅妄之称,即惠帝时(三世纪末至四世纪初)与帛远抗论屡屈,遂改换《西域传》造老子《明威化胡经》者也〔6〕(见唐释法琳《辩正论》六)。其记似亦言神仙鬼神,如《洞冥》《列异》之类。
 
 
  陈敏,孙皓之世为江夏太守,自建业赴职,闻宫亭庙验(原注云言灵验),过乞在任安稳,当上银杖一枚。
 
 
  年限既满,作杖拟以还庙,捶铁以为干,以银涂之。寻征为散骑常侍,往宫亭,送杖于庙中讫,即进路。日晚,降神巫宣教曰,“陈敏许我银杖,今以涂杖见与,便投水中,当以还之。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银杖看之,剖视中见铁干,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其疾如飞,遥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太平御览》七百十)
 
 
  丹丘生大茗,服之生羽翼。(《事类赋》注十六)
 
  《拾遗记》十卷,题晋陇西王嘉撰,梁萧绮录。《晋书》《艺术列传》中有王嘉,略云,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人,初隐于东阳谷,后入长安,苻坚累征不起,能言未然之事,辞如谶记,当时鲜能晓之。姚苌入长安,逼嘉自随;后以答问失苌意,为苌所杀(约三九○)。嘉尝造《牵三歌谶》〔7〕,又著《拾遗录》十卷,其事多诡怪,今行于世。传所云《拾遗录》者,盖即今记,前有萧绮序,言书本十九卷,二百二十篇,当苻秦之季,典章散灭,此书亦多有亡,绮更删繁存实,合为一部,凡十卷。今书前九卷起庖牺迄东晋,末一卷则记昆仑等九仙山,与序所谓“事讫西晋之末”者稍不同。其文笔颇靡丽,而事皆诞谩无实,萧绮之录亦附会,胡应麟(《笔丛》三十二)以为“盖即绮撰而托之王嘉”者也。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宴戏,奏便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
 
 
  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著日傍,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诗》《卫风》云“期我乎桑中”,盖类此也。……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国时,桑丘子著阴阳书,即其余裔也。……
 
 
  (卷一)
 
 
  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登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燃,因以见向,说开辟已前。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恐辞说繁广忘之,乃裂帛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从向授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卷六)
 
 
  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楚怀王之时,举群才赋诗于水湄。……后怀王好进奸雄,群贤逃越。屈原以忠见斥,隐于沅湘,披蓁茹草,混同禽兽,不交世务,采柏实以和桂膏,用养心神,被王逼逐,乃赴清泠之水,楚人思慕,谓之水仙。其神游于天河,精灵时降湘浦,楚人为之立祠,汉末犹在。(卷十)
 
 
  ※        ※         ※
 
 
  〔1〕 颜之推(531—?) 字介,北齐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
 
 
  初仕梁,入北齐为黄门侍郎,隋开皇中卒。所撰《冤魂志》,《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今本皆称《还冤志》。下文所说《集灵记》,《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2〕 《宣验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三卷,刘义庆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3〕 王琰 南齐太原(今属山西)人。齐太子舍人,入梁为吴兴令。所撰《冥祥记》,《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4〕 侯白 参看本书第七篇。所撰《旌异记》,《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五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5〕 《神异记》 王浮撰。《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卷数未详。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6〕 帛远 佛教徒。俗姓万,字法祖,晋河内(今河南泌阳)人。
 
 
  曾在长安讲经。王浮与帛远辩论,多次失败,遂托名老子撰《明威化胡经》。按《西域传》认为佛教先于老子,书中叙老子至罽宾国云:
 
 
  “我生何以晚,佛出一何早”。王浮撰《明威化胡经》则予倒换,说老子至流沙,成浮图,死后变为佛,因而形成佛教。这反映佛道二教争夺正统地位的斗争。
 
 
  〔7〕 《牵三歌谶》 晋王嘉撰,《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已散佚。《晋书•王嘉传》载:“其所造《牵三歌谶》,事过皆验,累世犹传之。”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惟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有违言者,惟一二枭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旧闻,或者记述近事,虽不过丛残小语,而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也。
 
 
  记人间事者已甚古,列御寇韩非皆有录载,惟其所以录载者,列在用以喻道,韩在储以论政。若为赏心而作,则实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晋,虽不免追随俗尚,或供揣摩,然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矣。晋隆和(三六二)中,有处士河东裴启,撰汉魏以来迄于同时言语应对之可称者,谓之《语林》〔1〕,时颇盛行,以记谢安语不实〔2〕,为安所诋,书遂废(详见《世说新语》《轻诋篇》)。后仍时有,凡十卷,至隋而亡,然群书中亦常见其遗文也。
 
 
  娄护字君卿,历游五侯之门,每旦,五侯家各遗饷之,君卿口厌滋味,乃试合五侯所饷之鲭而食,甚美。世所谓“五侯鲭”,君卿所致。(《太平广记》二百三十四)
 
 
  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不觉。左右宜慎之!”后乃阳冻眠,所幸小儿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太平御览》七百七)
 
 
  钟士季尝向人道,“吾年少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续谈助》四)
 
 
  祖士言与钟雅语相调,钟语祖曰,“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祖曰,“以我钝槌,打尔利锥。”
 
 
  钟曰,“自有神锥,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锥,必有神槌。”钟遂屈。(《御览》四百六十六)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御览》三百八十九)
 
 
  《隋志》又有《郭子》三卷,东晋中郎郭澄之撰〔3〕,《唐志》云,“贾泉注”,今亡。审其遗文,亦与《语林》相类。
 
 
  宋临川王刘义庆有《世说》八卷,梁刘孝标注之为十卷〔4〕,见《隋志》。今存者三卷曰《世说新语》,为宋人晏殊所删并〔5〕,于注亦小有剪裁,然不知何人又加新语二字,唐时则曰新书,殆以《汉志》儒家类录刘向所序六十七篇中,已有《世说》,因增字以别之也。《世说新语》今本凡三十八篇,自《德行》至《仇隙》,以类相从,事起后汉,止于东晋,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孝标作注,又征引浩博。或驳或申,映带本文,增其隽永,所用书四百余种,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然《世说》文字,间或与裴郭二家书所记相同,殆亦犹《幽明录》《宣验记》然,乃纂缉旧文,非由自造:《宋书》〔6〕言义庆才词不多,而招聚文学之士,远近必至,则诸书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卷上《德行篇》)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卷上《文学篇》)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卷中《雅量篇》)
 
 
  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卷中《赏誉篇》)
 
 
  公孙度目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同上)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卷下《任诞篇》)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卷下《汰侈篇》)
 
 
  梁沈约(四四一——五一三,《梁书》有传)作《俗说》〔7〕三卷,亦此类,今亡。梁武帝尝敕安右长史殷芸(四七一——
 
 
  五二九,《梁书》有传)撰《小说》三十卷,至隋仅存十卷,明初尚存,今乃止见于《续谈助》及原本《说郛》〔8〕中,亦采集群书而成,以时代为次第,而特置帝王之事于卷首,继以周汉,终于南齐。
 
 
  晋咸康中,有士人周谓者,死而复生,言天帝召见,引升殿,仰视帝,面方一尺。问左右曰,“是古张天帝耶?”
 
 
  答云,“上古天帝,久已圣去,此近曹明帝也。”(《绀珠集》二)
 
 
  孝武未尝见驴,谢太傅问曰,“陛下想其形当何所似?”孝武掩口笑云,“正当似猪。”(《续谈助》四。原注云,出《世说》。案今本无之。)
 
 
  孔子尝游于山,使子路取水。逢虎于水所,与共战,揽尾得之,内怀中;取水还。问孔子曰,“上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杀虎持虎头。”又问曰,“中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中士杀虎持虎耳。”又问,“下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下士杀虎捉虎尾。”子路出尾弃之,因恚孔子曰,“夫子知水所有虎,使我取水,是欲死我。”乃怀石盘欲中孔子,又问“上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上士杀人使笔端。”又问曰,“中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中士杀人用舌端。”又问“下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下士杀人怀石盘。”子路出而弃之,于是心服。(原本《说郛》二十五。原注云,出《冲波传》。)
 
 
  鬼谷先生与苏秦张仪书云,“二君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到秋,不得久茂。日数将冬,时讫将老。子独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波浪激其根;此木非与天下人有仇怨,盖所居者然。子见嵩岱之松柏,华霍之树檀?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上有猿狖,下有赤豹麒麟,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伐:此木非与天下之人有骨肉,亦所居者然。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忽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求延,贵一旦之浮爵,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痛夫痛夫,二君二君!”(《续谈助》四。原注云,出《鬼谷先生书》。)
 
 
  《隋志》又有《笑林》〔9〕三卷,后汉给事中邯郸淳撰。淳一名竺,字子礼,颍川人,弱冠有异才,元嘉元年(一五一),上虞长度尚为曹娥立碑〔10〕,淳者尚之弟子,于席间作碑文,操笔而成,无所点定,遂知名,黄初初(约二二一),为魏博士给事中,见《后汉书》《曹娥传》及《三国》《魏志》《王粲传》等注。《笑林》今佚,遗文存二十余事,举非违,显纰缪,实《世说》之一体,亦后来诽谐文字之权舆也。
 
 
  鲁有执长竿入城门者,初,竖执之不可入,横执之亦不可入,计无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圣人,但见事多矣,何不以锯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太平广记》二百六十二)
 
 
  平原陶丘氏,取渤海墨台氏女,女色甚美,才甚令,复相敬,已生一男而归。母丁氏,年老,进见女婿。女婿既归而遣妇。妇临去请罪,夫曰,“曩见夫人年德已衰,非昔日比,亦恐新妇老后,必复如此,是以遣,实无他故。”(《太平御览》四百九十九)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所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
 
 
  (《广记》二百六十二)
 
 
  甲与乙争斗,甲啮下乙鼻,官吏欲断之,甲称乙自啮落。吏曰,“夫人鼻高而口低,岂能就啮之乎?”甲曰,“他踏床子就啮之。”(同上)
 
 
  《笑林》之后,不乏继作,《隋志》有《解颐》〔11〕二卷。杨松玢撰,今一字不存,而群书常引《谈薮》〔12〕,则《世说》之流也。《唐志》有《启颜录》十卷,侯白撰。白字君素,魏郡人,好学有捷才,滑稽善辩,举秀才为儒林郎,好为诽谐杂说,人多爱狎之,所在之处,观者如市。隋高祖闻其名,召令于秘书修国史,后给五品食,月余而死(约六世纪后叶)。
 
 
  见《隋书》《陆爽传》。《启颜录》今亦佚,然《太平广记》引用甚多,盖上取子史之旧文,近记一己之言行,事多浮浅,又好以鄙言调谑人,诽谐太过,时复流于轻薄矣。其有唐世事者,后人所加也;古书中往往有之,在小说尤甚。
 
 
  开皇中,有人姓出名六斤,欲参(杨)素,赍名纸至省门,遇白,请为题其姓,乃书曰“六斤半”。名既入,素召其人,问曰,“卿姓六斤半?”答曰,“是出六斤。”曰,“何为六斤半?”曰,“向请侯秀才题之,当是错矣。”即召白至,谓曰,“卿何为错题人姓名?”对云,“不错。”素曰,“若不错,何因姓出名六斤,请卿题之,乃言六斤半?”
 
 
  对曰,“白在省门,会卒无处觅称,既闻道是出六斤,斟酌只应是六斤半。”素大笑之。(《广记》二百四十八)
 
 
  山东人娶蒲州女,多患瘿,其妻母项瘿甚大。成婚数月,妇家疑婿不慧,妇翁置酒盛会亲戚,欲以试之。问曰,“某郎在山东读书,应识道理。鸿鹤能鸣,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松柏冬青,何意?”曰,“天使其然。”
 
 
  又曰,“道边树有骨,何意?”曰,“天使其然。”妇翁曰,“某郎全不识道理,何因浪住山东?”因以戏之曰,“鸿鹤能鸣者颈项长,松柏冬青者心中强,道边树有骨者车拨伤:岂是天使其然?”婿曰,“虾蟆能鸣,岂是颈项长?竹亦冬青,岂是心中强?夫人项下瘿如许大,岂是车拨伤?”妇翁羞愧,无以对之。(同上)
 
 
  其后则唐有何自然《笑林》〔13〕,今亦佚,宋有吕居仁《轩渠录》〔14〕,沈征《谐史》〔15〕,周文玘《开颜集》〔16〕,天和子《善谑集》〔17〕,元明又十余种;大抵或取子史旧文,或拾同时琐事,殊不见有新意。惟托名东坡之《艾子杂说》〔18〕稍卓特,顾往往嘲讽世情,讥刺时病,又异于《笑林》之无所为而作矣。
 
 
  至于《世说》一流,仿者尤众,刘孝标有《续世说》十卷,见《唐志》,然据《隋志》,则殆即所注临川书。唐有王方庆《续世说新书》〔19〕(见《新唐志》杂家,今佚),宋有王谠《唐语林》〔20〕,孔平仲《续世说》〔21〕,明有何良俊《何氏语林》〔22〕,李绍文《明世说新语》〔23〕,焦竑《类林》及《玉堂丛话》〔24〕,张墉《廿一史识余》〔25〕,郑仲夔《清言》〔26〕等;然纂旧闻则别无颖异,述时事则伤于矫揉,而世人犹复为之不已,至于清,又有梁维枢作《玉剑尊闻》〔27〕,吴肃公作《明语林》〔28〕,章抚功作《汉世说》〔29〕,李清作《女世说》〔30〕,颜从乔作《僧世说》〔31〕,王晫作《今世说》〔32〕,汪琬作《说铃》而惠栋为之补注〔33〕,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说》〔34〕也。
 
 
  ※        ※         ※
 
 
  〔1〕 裴启 字荣期,东晋河东(郡治今山西永济)人。所撰《语林》,《隋书•经籍志》《燕丹子》题下附注:“梁有……《语林》十卷,东晋处士裴启撰,亡。”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2〕 谢安(320—385) 字安石,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
 
 
  人,孝武帝时官中书监,录尚书事。据《世说新语•轻诋篇》载,庾道季将裴启《语林》所记谢安有关裴启、支道林的话告知谢安,谢安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读毕东亭(王珣)《经酒垆下赋》时,谢安又云:“君乃复作裴氏学!”自此《语林》遂废。
 
 
  〔3〕 《郭子》 《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郭澄之撰。郭澄之,字仲静,东晋太原阳曲(今属山西)人,曾任刘裕相国从事中郎。《郭子》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贾泉(440—501),即贾渊。
 
 
  唐人避李渊讳,改渊为泉,字希镜。南朝宋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
 
 
  〔4〕 《世说》 即《世说新语》。今存各本自《德行》至《仇隙》均为三十六篇。刘孝标(462—521),名峻,南朝梁平原(今属山东)人,曾任荆州户曹参军。
 
 
  〔5〕 晏殊(991—1055) 字同叔,北宋临川(今属江西)人,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关于晏殊删并《世说新语》事,明袁褧本《世说新语》载南宋董弅跋云:“余家旧藏盖得之王原叔家,后得晏元献公手自校本,尽去重复,其注亦小加剪截,最为善本。”
 
 
  〔6〕 《宋书》 梁沈约编撰,一百卷,纪传体南朝宋代史。下文关于刘义庆的评述,见该书卷五十一《刘义庆传》。
 
 
  〔7〕 沈约 字休文,南朝梁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官至尚书令。所撰《俗说》,《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8〕 《续谈助》 宋晁载之编,五卷,共收小说、杂著二十种。
 
 
  原本《说郛》,元末明初陶宗仪编,一百卷,系选辑汉魏至宋元各种笔记小说汇编而成。
 
 
  〔9〕 《笑林》 《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邯郸淳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0〕 度尚 字博平,东汉湖陆(今山东鱼台)人,官至辽东太守。曹娥,东汉上虞人。其父溺死后她投江寻父尸而亡,被称为孝女。
 
 
  度尚任上虞长时曾为之立碑,邯郸淳为作碑文。
 
 
  〔11〕 《解颐》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杨松玢撰。今佚。
 
 
  〔12〕 《谈薮》 唐刘知几《史通•杂述篇》琐言类曾提及“阳玠松《谈薮》”;《宋史•艺文志》著录阳松玠《八代谈薮》二卷。
 
 
  〔13〕 何自然 生平不详。所撰《笑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已散佚。
 
 
  〔14〕 吕居仁(1084—1145) 名本中,号东莱先生,宋寿州(治所今安徽寿县)人,曾任中书舍人。所撰《轩渠录》,已散佚。陶宗仪编《说郛》卷七有辑本。
 
 
  〔15〕 沈征 宋代霅溪(今浙江吴兴)人,其他不详。所撰《谐史》二卷,已散佚。陶宗仪编《说郛》卷二十三有辑本,一卷,题宋沈俶撰。
 
 
  〔16〕 周文玘 宋代人,曾任试秘书省校书郎。所撰《开颜集》,《宋史•艺文志》著录二卷。已散佚。陶宗仪编《说郛》卷六十五有辑本。
 
 
  〔17〕 天和子 宋代人。所撰《善谑集》,已散佚,陶宗仪《说郛》卷六十五有辑本。
 
 
  〔18〕 东坡 即苏轼(1037—1101),北宋眉山(今属四川)人,官翰林学士、礼部尚书。《艾子杂说》,又名《艾子》,一卷,传为苏轼所撰。已散佚。明顾元庆《顾氏文房小说》有辑本。
 
 
  〔19〕 王方庆(?—702) 名綝,唐咸阳(今属陕西)人,官至凤阁侍郎知正事。《续世说新书》,《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已散佚。
 
 
  〔20〕 王谠 字正甫,北宋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所撰《唐语林》,《宋史•艺文志》著录十一卷。
 
 
  〔21〕 孔平仲 字义甫,一作毅甫,北宋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曾任集贤校理。所撰《续世说》,《宋史•艺文志》著录十二卷。
 
 
  〔22〕 何良俊(1506—1573) 字元朗,号柘湖,明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曾任南京翰林院孔目。《何氏语林》,《明史•艺文志》著录三十卷。
 
 
  〔23〕 李绍文 字节之,明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所撰《明世说新语》,《明史•艺文志》著录八卷。
 
 
  〔24〕 焦竑(1540—1620) 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明江宁(今江苏南京市)人,官至翰林院修撰。所撰《类林》,又名《焦氏类林》,《明史•艺文志》著录八卷;另撰《玉堂丛话》,《明史•艺文志》著录八卷。
 
 
  〔25〕 张墉 字石宗,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廿一史识余》,又名《竹香斋类书》,三十七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史钞类存目。
 
 
  〔26〕 郑仲夔 字龙如,明江西人。所撰《清言》,全称为《兰畹居清言》,十卷。收入所编《玉塵新谭》内。
 
 
  〔27〕 梁维枢(1589—1662) 字慎可,清真定(今河北正定)人。
 
 
  所撰《玉剑尊闻》,《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十卷。
 
 
  〔28〕 吴肃公 字雨若,清宣城(今属安徽)人。所撰《明语林》,《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十四卷。
 
 
  〔29〕 章抚功 字仁艳,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汉世说》,《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十四卷。
 
 
  〔30〕 李清(1602—1683) 字心水,又字映碧,号天一居士,明兴化(今属江苏)人,官刑科、吏科给事中。所撰《女世说》,四卷。
 
 
  〔31〕 颜从乔作《僧世说》 待查。
 
 
  〔32〕 王晫(1636—?) 字丹麓,清初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所撰《今世说》,《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八卷。
 
 
  〔33〕 汪琬(1624—1691) 字苕文,号钝庵,清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官至翰林院编修。所撰《说铃》,《清史稿•艺文志》著录一卷。惠栋(1697—1758),字定宇,号松崖,清吴县(今属江苏)人。
 
 
  〔34〕 易宗夔 字蔚儒,湖南湘潭人。北洋政府时期曾任国务院法制局局长。所撰《新世说》,八卷,一九一八年北京出版。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宛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胡应麟(《笔丛》三十六)云,“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个说以寄笔端。”其云“作意”,云“幻设”者,则即意识之创造矣。此类文字,当时或为丛集,或为单篇,大率篇幅曼长,记叙委曲,时亦近于俳谐,故论者每訾其卑下,贬之曰“传奇”,以别于韩柳〔1〕辈之高文。顾世间则甚风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谒时或用之为行卷,今颇有留存于《太平广记》〔2〕中者(他书所收,时代及撰人多错误不足据),实唐代特绝之作也。然而后来流派,乃亦不昌,但有演述,或者摹拟而已,惟元明人多本其事作杂剧或传奇,而影响遂及于曲。
 
 
  幻设为文,晋世固已盛,如阮籍之《大人先生传》,刘伶之《酒德颂》,陶潜之《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皆是矣〔3〕,然咸以寓言为本,文词为末,故其流可衍为王绩《醉乡记》韩愈《圬者王承福传》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4〕等,而无涉于传奇。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故所成就乃特异,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甚异其趣矣。
 
 
  隋唐间,有王度者,作《古镜记》〔5〕见《广记》二百三十,题曰《王度》),自述获神镜于侯生,能降精魅,后其弟勣(当作绩)远游,借以自随,亦杀诸鬼怪,顾终乃化去。其文甚长,然仅缀古镜诸灵异事,犹有六朝志怪流风。王度,太原祁人,文中子〔6〕通之弟,东皋子绩兄也,盖生于开皇初(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云通生于开皇四年),大业中为御史,罢归河东,复入长安为著作郎,奉诏修国史,又出兼芮城令,武德中卒(约五八五——六二五),史亦不成(见《古镜记》,《唐文粹》及《新唐书》《王绩传》,惟传云兄名凝,未详孰是),遗文仅存此篇而已。绩弃官归龙门后,史不言其游涉,盖度所假设也。
 
 
  唐初又有《补江总白猿传》一卷,不知何人作,宋时尚单行,今见《广记》(四百四十四,题曰《欧阳纥》)中。传言梁将欧阳纥〔1〕略地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遂为白猿所掠,逮救归,已孕,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子询以江总〔8〕收养成人,入唐有盛名,而貌类猕猴,忌者因此作传,云以补江总,是知假小说以施诬蔑之风,其由来亦颇古矣。
 
 
  武后时,有深州陆浑人张鷟〔9〕字文成,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然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鷟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约六六○——
 
 
  七四○,详见两《唐书》《张荐传》)。日本有《游仙窟》一卷,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莫休符〔10〕谓“鷟弱冠应举,下笔成章,中书侍郎薛元超特授襄乐尉”(《桂林风土记》),则尚其年少时所为。自叙奉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逢二女曰十娘五嫂,宴饮欢笑,以诗相调,止宿而去,文近骈俪而时杂鄙语,气度与所作《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11〕正同,《唐书》谓“鷟下笔辄成,浮艳少理致,其论著率诋诮芜秽,然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宝购其文”,殆实录矣。《游仙窟》中国久失传,后人亦不复效其体制,今略录数十言以见大概,乃升堂燕饮时情状也。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
 
 
  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咷叨,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遂舞著词曰,“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嫹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
 
 
  十娘咏曰,“得意似鸳鸯,情乖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然作者蔚起,则在开元天宝以后。大历中有沈既济,苏州吴人,经学该博,以杨炎〔12〕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13〕时炎得罪,既济办贬处州司户参军,既入朝,位礼部员外郎,卒(约七五○——八○○)。撰《建中实录》〔14〕,人称其能,《新唐书》有传。《文苑英华》〔15〕(八百三十三)录其《枕中记》(亦见《厂记》八十二,题曰《吕翁》)一篇,为小说家言,略谓开元七年,道士吕翁行邯郸道中,息邸舍,见旅中少年卢生侘傺叹息,乃探囊中枕授之。生梦娶清河崔氏,举进士,官至陕牧,入为京兆尹,出破戎虏,转史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端州刺史,越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嘉谟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驩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子,……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主人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
 
 
  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出于独创,干宝《搜神记》有焦湖庙祝以玉枕使杨林入梦事(见第五篇),大旨悉同,当即此篇所本,明人汤显祖〔16〕之《邯郸记》,则又本之此篇。既济文笔简炼,又多规诲之意,故事虽不经,尚为当时推重,比之韩愈《毛颖传》〔17〕;间亦有病其俳谐者,则以作者尝为史官,因而绳以史法,失小说之意矣。既济又有《任氏传》(见《广记》四百五十二)一篇,言妖狐幻化,终于守志殉人,“虽今之妇人有不如者”,亦讽世之作也。
 
 
  “吴兴才人”(李贺语)沈亚之〔18〕字下贤,元和十年进士第,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判官,耆以罪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约八世纪末至九世纪中),集十二卷,今存。亚之有文名,自谓“能创窈窕之思”,今集中有传奇文三篇(《沈下贤集》卷二卷四,亦见《广记》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皆以华艳之笔,叙恍忽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湘中怨》记郑生偶遇孤女,相依数年,一旦别去,自云“蛟宫之娣”,谪限已满矣,十余年后,又遥见之画舻中,含嚬悲歌,而“风涛崩怒”,竟失所在。《异梦录》记邢凤梦见美人,示以“弓弯”之舞;及王炎梦侍吴王久,忽闻笳鼓,乃葬西施,因奉教作挽歌,王嘉赏之。《秦梦记》则自述道经长安,客橐泉邸舍,梦为秦官有功,时弄玉婿箫史先死,因尚公主,自题所居曰翠微宫。穆公遇亚之亦甚厚,一日,公主忽无疾卒,穆公乃不复欲见亚之,遣之归。
 
 
  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膊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竟别去,……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
 
 
  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陈鸿为文,则辞意慷慨,长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鸿少学为史,贞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始成(《唐文粹》九十五),在长安时,尝与白居易〔19〕为友,为《长恨歌》作传(见《广记》四百八十六)。《新唐志》小说家类有陈鸿《开元升平源》〔20〕一卷,注云,“字大亮,贞元主客郎中”,或亦其人也(约八世纪后半至九世纪中叶)。所作又有《东城老父传》〔21〕(见《广记》四百八十五),记贾昌于兵火之后,忆念太平盛事,荣华苓落,两相比照,其语甚悲。《长恨歌传》则作于元和初,亦追述开元中杨妃入宫以至死蜀本末,法与《贾昌传》相类。杨妃故事,唐人本所乐道,然鲜有条贯秩然如此传者,又得白居易作歌,故特为世间所知,清洪昇撰《长生殿传奇》〔22〕,即本此传及歌意也。传今有数本,《广记》及《文苑英华》(七百九十四)所录,字句已多异同,而明人附载《文苑英华》后之出于《丽情集》及《京本大曲》〔23〕者尤异,盖后人(《丽情集》之撰者张君房?)又增损之。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文苑英华》所载)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窃弄国柄,羯胡乱燕,二京连陷,翠华南幸,驾出都西门百余里,六师徘徊,拥戟不行,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之怒,上惨容,但心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坠金钿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呜呼,蕙心绔质,天王之爱,不得已而死于尺组之下,叔向母云“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丽情集》及《大曲》所载)
 
 
  白行简字知退,其先盖太原人,后家韩城,又徙下邽,居易之弟也,贞元末进士第,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八二六)冬病卒,年盖五十余,两《唐书》皆附见《居易传》。有集二十卷,今不存,而《广记》(四百八十四)
 
 
  收其传奇文一篇曰《李娃传》,言荥阳巨族之子溺于长安倡女李娃,贫病困顿,至流落为挽郎,复为李娃所拯,勉之学,遂擢第,官成都府参军。行简本善文笔,李娃事又近情而耸听,故缠绵可观;元人已本其事为《曲江池》〔24〕,明薛近兖则以作《绣襦记》〔25〕。行简又有《三梦记》一篇(见原本《说郛》四),举“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三事,皆叙述简质,而事特瑰奇,其第一事尤胜。
 
 
  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散走,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
 
 
  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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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韩柳 指韩愈和柳宗元。韩愈(768—824),字退之,唐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曾任吏部侍郎等职。撰有《韩昌黎集》。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河东解(今山西运城)人,曾任柳州刺史等职。撰有《柳河东集》。二人都是唐代散文代表作家。
 
 
  〔2〕 《太平广记》 类书,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辑,太平兴国三年(978)书成,五百卷。参看本书第十一篇。下文所说的“他书”,据鲁迅《唐宋传奇集•序例》,指《说海》、《古今逸史》、《五朝小说》、《龙威秘书》、《唐人说荟》、《艺苑捃华》等。
 
 
  〔3〕 阮籍(210—263) 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属河南)
 
 
  人,曾任步兵校尉。他蔑视世俗礼法,所撰《大人先生传》,叙写大人先生虚无的超世俗的人生态度。刘伶,字伯伦,西晋沛国(今安徽宿县)人,仕魏为建威参军。所撰《酒德颂》,叙写大人先生“惟酒是务”的生活。陶潜所撰《桃花源记》,叙写渔人在桃花源中所见村人安宁纯朴的生活情景;《五柳先生传》,叙写五柳先生的安于寒素,不慕荣利。这些文章的人物和故事,均出于作者的幻设,近乎寓言。
 
 
  〔4〕 王绩(585—644) 字无功,号东皋子,隋末唐初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曾官秘书省正字。所撰《醉乡记》,叙写超尘世的“醉乡”生活。韩愈《圬者王承福传》,叙写泥瓦匠王承福怡然自得、独善其身的处世态度。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叙写郭橐驼种树的故事,说明“任其自然,顺其本性”的道理。
 
 
  〔5〕 《古镜记》 王度《古镜记》及后文所述无名氏《补江总白猿传》,沈既济《枕中记》、《任氏传》,沈亚之《湘中怨》、《异梦录》、《秦梦记》,陈鸿《长恨歌传》、《开元升平源》、《东城老父传》,白行简《李娃传》、《三梦记》等,鲁迅《唐宋传奇集》均收入。
 
 
  〔6〕 文中子 即王通(584—617),字仲淹,王绩之兄。曾官蜀郡司马书佐。撰有《中说》等。死后其门人私谥为“文中子”。
 
 
  〔7〕 欧阳纥(538—570) 字奉圣,南朝陈临湘(今湖南长沙)人,曾官安远将军、广州刺史。其子询(557—641),字信本,曾官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
 
 
  〔8〕 江总(519—594) 字总持,南朝陈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陈时曾任尚书令,世称江令。
 
 
  〔9〕 关于张鷟的籍贯,两《唐书•张荐传》均作“陆泽”。陆泽系唐时深州治所,在今河北深县。
 
 
  〔10〕 莫休符 唐昭宗光化时,官融州刺史。所撰《桂林风土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今存一卷。
 
 
  〔11〕 《朝野佥载》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十卷,已散佚。
 
 
  今存辑本六卷,主要记述隋唐二代朝野遗闻。《龙筋凤髓判》,四卷,判词集,文皆骈俪,从中可知当时律令程式。
 
 
  〔12〕 杨炎(727—781) 字公南,唐凤翔天兴(今陕西凤翔)人,官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3〕 这里“贞元”应作“建中”。据两《唐书》杨炎本传,贞元时杨炎已死,他获罪贬官在建中二年(781)。
 
 
  〔14〕 《建中实录》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宋史•艺文志》著录十五卷,系唐德宗建中时编年大事记。
 
 
  〔15〕 《文苑英华》 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撰。共一千卷,上续《文选》,收南朝梁末至唐代诗文。
 
 
  〔16〕 汤显祖(1550—1616) 字义仍,号若士,明临川(今属江西)人,曾官浙江遂昌知县。《邯郸记》,共三十六出,与沈既济《枕中记》相较,情节上多有增饰。另撰有《紫钗记》、《还魂记》(一名《牡丹亭》)、《南柯记》,与《邯郸记》合称《临川四梦》。
 
 
  〔17〕 《毛颖传》 韩愈在文中将毛笔拟人化为毛颖,叙写他的身世,借以抒发胸中郁积。
 
 
  〔18〕 “吴兴才人” 语见唐李贺《送沈亚之歌》:“吴兴才人怨东风,桃花满陌千里红”。其序云:“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以书不中第,返归于吴江”。沈亚之(781—832),字下贤,唐吴兴(今属浙江)人。工于文辞,擅长传奇。下文所说“自谓‘能创窈窕之思’”,见于《沈下贤集》卷二《为人撰乞巧文》。
 
 
  〔19〕 白居易(772—846) 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太原(今属山西)人,官至刑部尚书。撰有《白氏长庆集》。
 
 
  〔20〕 《开元升平源》 撰者一说为吴兢,记姚崇向唐明皇进谏十事的故事。
 
 
  〔21〕 《东城老父传》 又名《贾昌传》,撰者一说为陈鸿祖。
 
 
  〔22〕 洪昇(1645—1704) 字昉思,号稗畦,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国子监生。所撰《长生殿传奇》,五十出,演唐玄宗、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23〕 《丽情集》 二十卷。作者张君房,北宋安陆(今属湖北)人,官尚书度支员外郎、集贤校理。该书已散佚,今存一卷。《京本大曲》,未详。
 
 
  〔24〕 《曲江池》 元石君宝撰。杂剧,四折。
 
 
  〔25〕 薛近兖 约明嘉靖时人。所撰《绣襦记》,四卷,四十一出。
 
 
  一说为明徐霖所撰。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然传奇诸作者中,有特有关系者二人:其一,所作不多而影响甚大,名亦甚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所著作,影响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举明经,补校书郎,元和初应制策第一,除左拾遗,历监察御史,坐事贬江陵,又自虢州长史征入,渐迁至中书舍人承旨学士,进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未几罢相,出为同州刺史,又改越州,兼浙东观察使。太和初,入为尚书左丞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五年七月暴疾,一日而卒于镇,时年五十三(七七九——
 
 
  八三一),两《唐书》皆有传。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当时言诗者称元白,号为“元和体”〔1〕,然所传小说,止《莺莺传》〔2〕(见《广记》四百八十八)一篇。
 
 
  《莺莺传》者,即叙崔张故事,亦名《会真记》者也。略谓贞元中,有张生者,性貌温美,非礼不动,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时生游于蒲,寓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过蒲,亦寓兹寺,绪其亲则于张为异派之从母。会浑瑊薨,军人因丧大扰蒲人,崔氏甚惧,而生与蒲将之党有善,得将护之,十余日后廉使杜确来治军,军遂戢。崔氏由此甚感张生,因招宴,见其女莺莺,生惑焉,托崔之婢红娘以《春词》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笺,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辞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喜且骇,已而崔至,则端服严容,责其非礼,竟去,张自失者久之,数夕后,崔又至,将晓而去,终夕无一言。
 
 
  ……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至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然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
 
 
  明年,文战不利,张生遂止于京,贻书崔氏以广其意,崔报之,而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为时人传说。杨巨源为赋《崔娘诗》〔3〕,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4〕,张之友闻者皆耸异,而张志亦绝矣。元稹与张厚,问其说,张曰: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秉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越岁余,崔已适人,张亦别娶,适过其所居,请以外兄见,崔终不出;后数日,张生将行,崔则赋诗一章以谢绝之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自是遂不复知。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云。
 
 
  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虽文章尚非上乘,而时有情致,固亦可观,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而李绅〔5〕杨巨源辈既各赋诗以张之,稹又早有诗名,后秉节钺,故世人仍多乐道,宋赵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调蝶恋花》〔6〕十阕(见《侯鲭录》),金则有董解元《弦索西厢》〔7〕,元则有王实甫《西厢记》〔8〕,关汉卿《续西厢记》〔9〕,明则有李日华《南西厢记》〔10〕,陆采《南西厢记》〔11〕等,其他曰《竟》曰《翻》曰《后》曰《续》〔12〕者尤繁,至今尚或称道其事。唐人传奇留遗不少,而后来煊赫如是者,惟此篇及李朝威《柳毅传》而已。
 
 
  李公佐字颛蒙,陇西人,尝举进士,元和中为江淮从事,后罢归长安(见所作《谢小娥传》中),会昌初,又为杨府录事,大中二年,坐累削两任官(见《唐书》《宣宗纪》),盖生于代宗时,至宣宗初犹在(约七七○——八五○),余事未详;
 
 
  《新唐书》《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备身公佐,则别一人也。其著作今存四篇,《南柯太守传》(见《广记》四百七十五,题《淳于棼》,今据《唐语林》改正)最有名,传言东平淳于棼家广陵郡东十里,宅南有大槐一株,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二友扶生归家,令卧东庑下,而自秣马濯足以俟之。生就枕,昏然若梦,见二紫衣使称奉王命相邀,出门登车,指古槐穴而去。使者驱车入穴,忽见山川,终入一大城,城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生既至,拜驸马,复出为南柯太守,守郡三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递迁大位,生五男二女,后将兵与檀萝国战,败绩,公主又薨。生罢郡,而威福日盛,王疑惮之,遂禁生游从,处之私第,已而送归。既醒,则“见家之童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其立意与《枕中记》同,而描摹更为尽致,明汤显祖亦本之作传奇曰《南柯记》。篇末言命仆发穴,以究根源,乃见蚁聚,悉符前梦,则假实证幻,余韵悠然,虽未尽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殿台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是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不欲令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
 
 
  《谢小娥传》(见《广记》四百九十一)言小娥姓谢,豫章人,八岁丧母,后嫁历阳侠士段居贞。夫妇与父皆习贾,往来江湖间,为盗所杀,小娥亦折足堕水,他船拯起之,流转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以居。初,小娥尝梦父告以仇人为“车中猴东门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广求智者,皆不能解,至公佐乃辨之曰,“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办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乃变男子服为佣保,果遇二贼于浔阳,刺杀之,并闻于官,擒其党,而小娥得免死。解谜获贼,甚乏理致,而当时亦盛传,李复言〔13〕已演其文入《续玄怪录》,明人则本之作平话〔14〕。(见《拍案惊奇》十九)
 
 
  所余二篇,其一未详原题,《广记》则题曰《庐江冯媪》(三百四十三),记董江妻亡更娶,而媪见有女泣路隅一室中,后乃知即亡人之墓,董闻则罪以妖妄,逐媪去之,其事甚简,故文亦不华。其一曰《古岳渎经》(见《广记》四百六十七,题曰《李汤》),有李汤者,永泰时楚州刺史,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乃以人牛曳出之,风涛陡作,“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曳牛入水去,竟不复出。”当时汤与楚州知名之士,皆错愕不知其由。后公佐访古东吴,泛洞庭,登包山,入灵洞,探仙书,于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乃得其故,而其经文字奇古,编次蠹毁,颇不能解,公佐与道士焦君共详读之,如下文: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土伯拥川,天老肃兵,功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授命羹龙,桐柏等山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濛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乌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胡木魅水灵山祆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载,庚辰以战(一作戟)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
 
 
  宋朱熹(《楚辞辨证》中)尝斥僧伽降伏无支祁事为俚说〔15〕,罗泌(《路史》)有《无支祁辩》〔16〕,元吴昌龄《西游记》杂剧〔17〕中有“无支祁是他姊妹”语,明宋濂〔18〕亦隐括其事为文,知宋元以来,此说流传不绝,且广被民间,致劳学者弹纠,而实则仅出于李公佐假设之作而已。惟后来渐误禹为僧伽或泗洲大圣,明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于是禹伏无支祁故事遂以堙昧也。
 
 
  传奇之文,此外尚夥,其较显著者,有陇西李朝威作《柳毅传》(见《广记》四百十九),记毅以下第将归湘滨,道经泾阳,遇牧羊女子言是龙女,为舅姑及婿所贬,托毅寄书于父洞庭君,洞庭君有弟钱塘君性刚暴,杀婿取女归,欲以配毅,因毅严拒而止。后毅丧妻,徙家金陵,娶范阳卢氏,则龙女也,又徙南海,复归洞庭,其表弟薛嘏尝遇之于湖中,得仙药五十丸,此后遂绝影响。金人已取其事为杂剧(语见董解元《弦索西厢》中)〔19〕,元尚仲贤〔20〕则作《柳毅传书》,翻案而为《张生煮海》〔21〕,清李渔又折衷之而成《蜃中楼》〔22〕。又有蒋防〔23〕作《霍小玉传》(见《广记》四百八十七),言李益年二十擢进士第,入长安,思得名妓,乃遇霍小玉,寓于其家,相从者二年,其后年,生授郑县主簿,则坚约婚姻而别。
 
 
  及生觐母,始知已订婚卢氏,母又素严,生不敢拒,遂与小玉绝。小玉久不得生音问,竟卧病,踪迹招益,益亦不敢往。
 
 
  一日益在崇敬寺,忽有黄衫豪士强邀之,至霍氏家,小玉力疾相见,数其负心,长恸而卒。益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已而婚于卢氏,然为怨鬼所祟,竟以猜忌出其妻,至于三娶,莫不如是。杜甫《少年行》有云,“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24〕谓此也。又有许尧佐〔25〕作《柳氏传》(见《广记》四百八十五),记诗人韩翃得李生艳姬柳氏,会安禄山反,因寄柳于法灵寺而自为淄青节度使书记,乱平复来,则柳已为蕃将沙叱利所取,淄青诸将中有侠士许虞侯者,劫以还翃。
 
 
  其事又见于孟棨《本事诗》〔26〕,盖亦实录矣。他如柳珵(《广记》二百七十五《上清传》)薛调(又四百八十六《无双传》)
 
 
  皇甫枚(又四百九十一《非烟传》)房千里(同上《杨娼传》)〔27〕等,亦皆有造作。而杜光庭〔28〕之《虬髯客传》(见《广记》一百九十三)流传乃独广,光庭为蜀道士,事王衍,多所著述,大抵诞谩,此传则记杨素妓人之执红拂者识李靖于布衣时,相约遁去,道中又逢虬髯客,知其不凡,推资财,授兵法,令佐太宗兴唐,而自率海贼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为王云。后世乐此故事,至作画图,谓之三侠;在曲则明凌初成有《虬髯翁》〔29〕,张凤翼张太和皆有《红拂记》〔30〕。
 
 
  上来所举之外,尚有不知作者之《李卫公别传》〔31〕,《李林甫外传》〔32〕,郭湜之《高力士外传》〔33〕,姚汝能之《安禄山事迹》〔34〕等,惟著述本意,或在显扬幽隐,非为传奇,特以行文枝蔓,或拾事琐屑,故后人亦每以小说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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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元和体” 《旧唐书•元稹传》:元稹“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和体’。”
 
 
  〔2〕 《莺莺传》 元稹《莺莺传》及下文所述李朝威《柳毅传》,李公佐《谢小娥传》、《南柯太守传》、《庐江冯媪传》、《古岳渎经》,蒋防《霍小玉传》,柳珵《上清传》,薛调《无双传》,皇甫枚《非烟传》,房千里《杨娼传》,杜光庭《虬髯客传》,鲁迅《唐宋传奇集》均曾收入。
 
 
  〔3〕 杨巨源 字景山,唐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官至国子司业。
 
 
  所撰《崔娘诗》,《全唐诗》卷三三三收入。
 
 
  〔4〕 《会真诗》三十韵 《全唐诗》卷七九○收入。
 
 
  〔5〕 李绅(772—846) 字公垂,唐无锡(今属江苏)人,官至守仆射、同平章事。与元稹、白居易交往甚密,撰有《追昔游集》。所撰《莺莺歌》,一题《东飞伯劳西飞燕歌为莺莺作》,见《全唐诗》卷四八三。其诗云:“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6〕 赵德麟(1051—1107) 名令畤,号聊复翁,宋哲宗时人。
 
 
  所撰《侯鲭录》,八卷,内容多为琐闻杂事,也有关于文学的论述。卷五对元稹《会真记》考辨颇详,并取其事作《商调蝶恋花词》十阕。序云:“今于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每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前篇之义,调曰《商调》,曲名《蝶恋花》。”词末云“乐天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岂独在彼者耶!”
 
 
  〔7〕 董解元 约金章宗时人。所撰《弦索西厢》,一名《西厢记诸宫调》。
 
 
  〔8〕 王实甫 元大都(今北京)人。所撰杂剧今知有十四种,现存三种,以《西厢记》最著名。
 
 
  〔9〕 关汉卿 号已斋叟,约生于十三世纪前期,死于元灭南宋之后,元大都(今北京)人。所撰杂剧今知有六十余种,存十八种。有人认为王实甫《西厢记》只四本,第五本为关汉卿续作。此处之《续西厢记》即指《西厢记》第五本。
 
 
  〔10〕 李日华 明吴县(今属江苏)人。所撰《南西厢记》故事梗概与王实甫《西厢记》大致相同。《西厢记》为杂剧,《南西厢记》为传奇。
 
 
  〔11〕 陆采(1497—1537) 原名灼,字子玄,号天池,明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撰有《南西厢记》等传奇五种。
 
 
  〔12〕 《竟》 即《竟西厢》,实名《锦西厢》,清周恒综撰。
 
 
  《翻》,即《翻西厢》,清初研雪子撰。《后》,即《后西厢》,清石庞、薛旦、汤世滢三人各有同名剧作。《续》,即《续西厢》,清查继佐撰。
 
 
  〔13〕 李复言 名谅,唐陇西(今甘肃东南)人,曾任彭城令、苏州刺史等。所撰《续玄怪录》,又名《续幽怪录》,内容多为异闻轶事。
 
 
  其中《妙寂尼》,记谢小娥事。
 
 
  〔14〕 关于明人则本之作平话,指明凌濛初所撰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九:《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15〕 朱熹(1130—1200) 字元晦,号晦庵,南宋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曾任秘阁修撰等职。所撰《楚辞辨证》,二卷,内容系订正旧注之误。斥僧伽降伏无支祁事为俚说,见该书卷下:“如今世俗僧伽降无支祁、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稽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明理之士皆可以一笑而挥之,正不必深与辩也。”
 
 
  〔16〕 罗泌 字长源,宋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所撰《路史》,四十七卷,内容主要论述我国传说时期史事。《无支祁辩》,见该书《余论》卷三。
 
 
  〔17〕 《西游记》杂剧 现存本题元吴昌龄撰,实为元末明初杨讷(字景贤)所作。六本二十四折。第一折《收孙演咒》有云:“那胡孙气力与天齐,偷玉皇仙酒,盗老子金丹,他去那魔君中占第一,他是骊山老母兄弟,无支祁是他姊妹。”
 
 
  〔18〕 宋濂(1310—1381) 字景濂,号潜溪,明浦江(今属浙江)人,官至学士承旨知制诰。他关于无支祁的论述,见所撰《宋学士全集》卷二十八《删古岳渎经》。
 
 
  〔19〕 据董解元《弦索西厢》卷一:“比前贤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着数。……也不是离魂倩女,也不是谒浆崔护,也不是双渐豫章城,也不是柳毅传书。”
 
 
  〔20〕 尚仲贤 元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曾任江浙行省官吏。所撰杂剧今知有十一种,现存《柳毅传书》等三种。
 
 
  〔21〕 《张生煮海》 一为尚仲贤撰,已佚。今存者为元李好古撰。剧情为张羽与龙女相爱,为龙王所阻,后得仙人相助,终成夫妇。
 
 
  〔22〕 李渔(1611—约1679) 号笠翁,清兰溪(今属浙江)人。
 
 
  所撰《蜃中楼》,剧情为洞庭、东海二龙女在蜃楼游玩时遇见柳毅、张羽,遂各相爱成婚。
 
 
  〔23〕 蒋防 字子微,唐义兴(今江苏宜兴)人,官至翰林学士。
 
 
  〔24〕 杜甫(712—770) 字子美,唐巩县(今属河南)人,曾官左拾遗。撰有《杜工部集》。所作《少年行》第二首原诗作:“巢燕引雏浑去尽,江华结子已无多。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
 
 
  〔25〕 许尧佐 唐宪宗时人,曾官太子校书郎、谏议大夫。
 
 
  〔26〕 孟棨 一作孟启,字初中。唐代人,官司勋郎中。所撰《本事诗》,一卷,记述唐代诗人轶事和民间传闻。
 
  〔27〕 柳珵 唐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所撰《上清传》,写唐宰相窦参宠婢上清,向唐德宗哭诉,为窦参申冤故事。薛调,唐河中宝鼎(今山西万荣)人,曾官户部员外郎、翰林学士承旨。所撰《无双传》,写刘无双和王仙客的爱情故事。皇甫枚,字遵美,唐安定(今甘肃泾川)人,曾为汝州鲁山县令。撰有《三水小牍》等。《非烟传》,写步非烟与赵象相恋,至死不渝的故事。房千里,字鹄举,唐河南(今河南洛阳)人,曾官国子博士、高州刺史。所撰《杨娼传》,写长安名妓杨娼为岭南帅甲所爱,帅死,杨以死相报的故事。
 
 
  〔28〕 杜光庭(850—933) 字圣宾,自号东瀛子,唐末五代处州缙云(今属浙江)人。曾在天台山学道,仕唐为内廷供奉,入蜀后官谏议大夫。
 
 
  〔29〕 凌初成(1580—1644) 即凌濛初,明乌程(今浙江吴兴)人,曾官上海县丞、徐州通判。参看本书第二十一篇。所撰杂剧《虬髯翁》,全名为《虬髯翁正本扶余国》,四折。
 
 
  〔30〕 张凤翼(1527—1613) 字伯起,号灵墟,明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剧作今存五种。《红拂记》,共三十四出。张太和,字幼于,号屏山,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红拂记》,今佚。
 
 
  〔31〕 《李卫公别传》 唐李复言撰。《太平广记》卷四一八收入,题《李靖》,文末注:“出《续玄怪录》。”
 
 
  〔32〕 《李林甫外传》 一卷,见《古今说海》、叶德辉辑《唐开元小说六种》等书。
 
 
  〔33〕 郭湜 生平事迹不详。所撰《高力士外传》,一卷,见明顾元庆《顾氏文房小说》、《唐开元小说六种》等书。
 
 
  〔34〕 姚汝能 官华阴尉,余事不详。所撰《安禄山事迹》,《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见缪荃孙辑《藕香零拾》、《唐开元小说六种》等书。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造传奇之文,会萃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录》。僧孺字思黯,本陇西狄道人,居宛叶间,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条指失政,鲠讦不避宰相,至考官皆调去,僧孺则调伊阙尉,穆宗即位,渐至御史中丞,后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宗时累贬循州长史,宣宗立,乃召还为太子少师,大中二年卒,赠太尉,年六十九(七八○——八四八),谥曰文简,有传在两《唐书》。僧孺性坚僻,而颇嗜志怪,所撰《玄怪录》十卷,今已佚,然《太平广记》所引尚三十一篇,可以考见大概。其文虽与他传奇无甚异,而时时示人以出于造作,不求见信;盖李公佐李朝威辈,仅在显扬笔妙,故尚不肯言事状之虚,至僧孺乃并欲以构想之幻自见,因故示其诡设之迹矣。《元无有》即其一例:
 
 
  宝应中,有元无有,常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
 
 
  须臾霁止,斜月方出,无有坐北窗,忽闻西廊有行人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得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绔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爨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乃归旧所;
 
 
  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广记》三百六十九)
 
 
  牛僧孺在朝,与李德裕各立门户,为党争,〔1〕以其好作小说,李之门客韦瓘遂托僧孺名撰《周秦行纪》〔2〕以诬之。记言自以举进士落第将归宛叶,经伊阙鸣皋山下,因暮失道,遂止薄太后庙中,与汉唐妃嫔燕饮。太后问今天子为谁?则对曰,“‘今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复赋诗,终以昭君侍寝,至明别去,“竟不知其何如”(详见《广记》四百八十九)。德裕因作论,谓僧孺姓应图谶,《玄怪录》又多造隐语,意在惑民,《周秦行纪》则以身与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及至戏德宗为沈婆儿,以代宗皇后为沈婆,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作逆若非当代,必在子孙,故“须以‘太牢’少长咸置于法,则刑罚中而社稷安”也(详见《李卫公外集》四)。〔3〕自来假小说以排陷人,此为最怪,顾当时说亦不行。惟僧孺既有才名,又历高位,其所著作,世遂盛传。而摹拟者亦不鲜,李复言有《续玄怪录》十卷,“分仙术感应二门”,薛渔思〔4〕有《河东记》三卷,“亦记谲怪事,序云续牛僧孺之书”(皆见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三);又有撰《宣室志》〔5〕十卷,以记仙鬼灵异事迹者,曰张读字圣朋,则张鷟之裔而牛僧孺之外孙也(见《唐书》《张荐传》),后来亦疑为“少而习见,故沿其流波”(清《四库提要》子部小说家类三)云。
 
 
  他如武功人苏鹗有《杜阳杂编》〔6〕,记唐世故事,而多夸远方珍异,参寥子高彦休有《唐阙史》〔7〕,虽间有实录,而亦言见梦升仙,故皆传奇,但稍迁变。至于康骈《剧谈录》〔8〕之渐多世务,孙棨《北里志》〔9〕之专叙狭邪,范摅《云溪友议》〔10〕之特重歌咏,虽若弥近人情,远于灵怪,然选事则新颖,行文则逶迤,固仍以传奇为骨者也。迨裴铏著书,径称《传奇》,〔11〕则盛述神仙怪谲之事,又多崇饰,以惑观者。铏为淮南节度副大使高骈从事,骈后失志,尤好神仙,卒以叛死,则此或当时谀导之作,非由本怀。聂隐娘胜妙手空空儿事即出此书(文见《广记》一百九十四),明人取以入伪作之段成式《剑侠传》,流传遂广,迄今犹为所谓文人者所乐道也。
 
 
  段成式字柯古,齐州临淄人,宰相文昌子也,以荫为校书郎,累迁至吉州刺史,大中中归京,仕至太常少卿,咸通四年(八六三)六月卒,《新唐书》附见段志玄传末(余见《酉阳杂俎》及《南楚新闻》)。成式家多奇篇秘籍,博学强记,尤深于佛书,而少好畋猎,亦早有文名,词句多奥博,世所珍异,其小说有《庐陵官下记》〔12〕二卷,今佚;《酉阳杂俎》二十卷凡三十篇,今具在,并有《续集》十卷:卷一篇,或录秘书,或叙异事,仙佛人鬼以至动植,弥不毕载,以类相聚,有如类书,虽源或出于张华《博物志》,而在唐时,则犹之独创之作矣。每篇各有题目,亦殊隐僻,如纪道术者曰《壶史》,钞释典者曰《贝编》,述丧葬者曰《尸窀》,志怪异者曰《诺皋记》,而抉择记叙,亦多古艳颖异,足副其目也。
 
 
  夏启为东明公,文王为西明公,邵公为南明公,季札为北明公,四时主四方鬼。至忠至孝之人,命终皆为地下主者,一百四十年,乃授下仙之教,授以大道。有上圣之德,命终受三官书,为地下主者,一千年乃转三官之五帝,复一千四百年方得游行太清,为九宫之中仙。
 
 
  (卷二《玉格》)
 
 
  始生天者五相,一光覆身而无衣,二见物生希有心,三弱颜,四疑,五怖。(卷三《贝编》)
 
 
  国初僧玄奘往五印取经,西域敬之。成式见倭国僧金刚三昧,言尝至中天寺,寺中多画玄奘麻屩及匙箸,以彩云乘之,盖西域所无者,每至斋日,辄膜拜焉。(同上)
 
 
  天翁姓张,名坚,字刺渴,渔阳人,少不羁,无所拘忌。常张罗得一白雀,爱而养之,梦刘天翁责怒,每欲杀之,白雀辄以报坚,坚设诸方待之,终莫能害。天翁遂下观之,坚盛设宾主,乃窃骑天翁车,乘白龙,振策登天,天翁乘余龙追之,不及。坚既到玄宫,易百官,杜塞北门,封白雀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产于下土。刘翁失治,徘徊五岳作灾,坚患之,以刘翁为太山太守,主生死之籍。(卷十四《诺皋记》)
 
 
  大历中,有士人庄在渭南,遇疾卒于京,妻柳氏因庄居。……士人祥斋日,暮,柳氏露坐逐凉,有胡蜂绕其首面,柳氏以扇击堕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长,初如拳,如椀,惊顾之际,已如盘矣。曝然分为两扇,空中轮转,声如分蜂,忽合于柳氏首。柳氏碎首,齿著于树。其物因飞去,竟不知何怪也。(同上)
 
 
  又有聚文身之事者曰《黥》,述养鹰之法者曰《肉攫部》,《续集》则有《贬误》以收考证,有《寺塔记》以志伽蓝,所涉既广,遂多珍异,为世爱玩,与传奇并驱争先矣。
 
 
  成式能诗,幽涩繁缛如他著述,时有祁人温庭筠〔13〕字飞卿,河内李商隐〔14〕字义山,亦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15〕。
 
 
  温庭筠亦有小说三卷曰《干子》,遗文见于《广记》,仅录事略,简率无可观,与其诗赋之艳丽者不类。李于小说无闻,今有《义山杂纂》一卷,《新唐志》不著录,宋陈振孙〔16〕(《直斋书录解题》十一)以为商隐作,书皆集俚俗常谈鄙事,以类相从,虽止于琐缀,而颇亦穿世务之幽隐,盖不特聊资笑噱而已。
 
 
  杀风景
 
 
  松下喝道 看花泪下 苔上铺席 斫却垂杨
 
 
  花下晒裩 游春重载 石笋系马 月下把火
 
 
  步行将军 背山起楼 果园种菜 花架下养鸡鸭
 
 
  恶模样
 
 
  作客与人相争骂…… 做客踏翻台桌……
 
 
  对丈人丈母唱艳曲 嚼残鱼肉归盘上 对众倒卧 横箸在羹碗上
 
 
  十诫
 
 
  不得饮酒至醉 不得暗黑处惊人 不得阴损于人
 
 
  不得独入寡妇人房 不得开人家书 不得戏取物不
 
 
  令人知 不得暗黑独自行 不得与无赖子弟往还
 
 
  不得借人物用了经旬不还(原缺一则)
 
 
  中和年间有李就今字衮求,为临晋令,亦号义山,能诗,初举时恒游侣家,见孙棨《北里志》,则《杂纂》之作,或出此人,未必定属商隐,然他无显证,未能定也。后亦时有仿作者,宋有续,称王君玉〔17〕,有再续,称苏东坡〔18〕,明有三续,为黄允交〔19〕。
 
 
  ※        ※         ※
 
 
  〔1〕 李德裕(787—850) 字文饶,唐赵郡(今河北赵县)人,武宗时官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后贬死崖州。撰有《次柳氏旧闻》、《会昌一品集》。党争,指唐穆宗、宣宗年间,以李吉甫、李德裕父子为首和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两大官僚集团进行数十年之久的朋党斗争。
 
 
  〔2〕 韦瓘 字茂弘,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中书舍人。所撰《周秦行纪》,鲁迅《唐宋传奇集》曾辑录。
 
 
  〔3〕 李德裕据《周秦行纪》撰《周秦行纪论》,其中称:“余尝闻太牢氏(凉国李公尝呼牛僧孺为太牢。……)好奇怪其身,险易其行。
 
 
  以其姓应国家受命之谶,曰:‘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及见著《玄怪录》,多造隐语,人不可解。……余得太牢《周秦行纪》,反覆覩其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将有意于‘狂颠’。”按《周秦行纪论》见《李卫公外集》卷四。
 
 
  〔4〕 薛渔思 生平不详。所撰《河东记》,三卷,已佚。《说郛》辑录一卷。
 
 
  〔5〕 《宣室志》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取汉文帝于宣室召贾谊问鬼神事为书名。撰者张读,字圣朋(一作圣用),唐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县)人。大中进士,累官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终尚书左丞。
 
 
  〔6〕 苏鹗 字德祥,唐武功(今属陕西)人,光启进士。《杜阳杂编》,《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
 
 
  〔7〕 高彦休 号参寥子,生平不详。所撰《唐阙史》,《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
 
 
  〔8〕 康骈 字驾言,唐池州(今安徽贵池)人,乾符进士,官至崇文馆校书郎。所撰《剧谈录》,《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
 
 
  〔9〕 孙棨 字文威,自号无为,唐僖宗时人,官至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所撰《北里志》,一卷。
 
 
  〔10〕 范摅 自号五云溪人,约唐咸通时人。所撰《云溪友议》,《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
 
 
  〔11〕 裴铏 唐末人,曾任高骈从事,后官御史大夫、成都节度副使。所撰《传奇》,《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已佚。《世界文库》有辑本。下文高骈(?—887),字千里,唐末幽州(今北京)人,曾官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观察使等。
 
 
  〔12〕 《庐陵官下记》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卷,已散佚。
 
 
  清陶珽重辑《说郛》收有佚文。
 
 
  〔13〕 温庭筠(约812—866) 字飞卿,唐太原(今属山西)人,曾官方城尉、国子助教。所撰《乾子》,《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已散佚。《太平广记》收有佚文。
 
 
  〔14〕 李商隐(约813—858) 字义山,号玉溪生。唐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曾官秘书郎、东川节度使判官。
 
 
  〔15〕 “三十六体” 《新唐书•文艺传》:“商隐初为文瑰迈奇古,及在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学。商隐俪偶长短,而繁褥过之。时温庭筠、段成式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又宋王应麟《小学绀珠》云,三人排行皆第十六,故有此称。
 
 
  〔16〕 陈振孙 字伯玉,号直斋,南宋安吉(今属浙江)人,曾官待郎。所撰《直斋书录解题》,二十二卷,将历代书籍分为五十三类,详述卷数、撰者并品评得失。原书已佚,现存本从《永乐大典》辑校而成。
 
 
  〔17〕 王君玉 宋代王君玉有两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著录:
 
 
  《国老谈苑》二卷,旧本题夷门隐叟王君玉撰。又,《宋史•王珪传》载,珪从兄琪字君玉,成都华阳人,仁宗时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杂纂续》,一卷,作者当为两人中之一人。
 
 
  〔18〕 苏东坡 参看本书第七篇。《杂纂二续》,一卷,题苏轼撰。
 
 
  〔19〕 黄允交 明歙县(今属安徽)人。所撰《杂纂三续》,一卷。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宋既平一宇内,收诸国图籍,而降王臣佐多海内名士,或宣怨言,遂尽招之馆阁,厚其廪饩,使修书,成《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各一千卷;又以野史传记小说诸家成书五百卷,目录十卷,是为《太平广记》,以太平兴国二年(九七七)三月奉诏撰集,次年八月书成表进,八月奉敕送史馆,六年正月奉旨雕印板(据《宋会要》及《进书表》),后以言者谓非后学所急,乃收版贮太清楼,故宋人反多未见。《广记》采摭宏富,用书至三百四十四种,自汉晋至五代之小说家言,本书今已散亡者,往往赖以考见,且分类纂辑,得五十五部,视每部卷帙之多寡,亦可知晋唐小说所叙,何者为多,盖不特稗说之渊海,且为文心之统计矣。今举较多之部于下,其末有杂传记九卷,则唐人传奇文也。
 
 
  神仙五十五卷 女仙十五卷 异僧十二卷 报应三十三卷 征应(休咎也)十一卷 定数十五卷 梦七卷 神二十五卷 鬼四十卷 妖怪九卷 精怪六卷 再生十二卷 龙八卷 虎八卷 狐九卷《太平广记》以李昉〔1〕监修,同修者十二人,中有徐铉〔2〕,有吴淑,皆尝为小说,今俱传。铉字鼎臣,扬州广陵人,南唐翰林学士,从李煜入宋,官至直学士院给事中散骑常侍,淳化二年坐累谪静难行军司马,中寒卒于贬所,年七十六(九一六——九九一),事详《宋史》《文苑传》。铉在唐时已作志怪,历二十年成《稽神录》六卷,仅一百五十事,比修《广记》,常希收采而不敢自专,使宋白〔3〕问李昉,昉曰,“讵有徐率更言无稽者!”遂得见收。然其文平实简率,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质,复无唐人传奇之缠绵,当宋之初,志怪又欲以“可信”见长,而此道于是不复振也。
 
 
  广陵有王姥,病数日,忽谓其子曰,“我死,必生西溪浩氏为牛,子当赎之,而我腹下有‘王’字是也。”顷之遂卒,其西溪者,海陵之西地名也;其民浩氏,生牛,腹有白毛成“王”字。其子寻而得之,以束帛赎之以归。
 
 
  (卷二)
 
 
  瓜村有渔人,妻得劳瘦疾,转相传染,死者数人。或云:取病者生钉棺中,弃之,其病可绝。顷之,其女病,即生钉棺中,流之于江,至金山,有渔人见而异之,引之至岸,开视之,见女子犹活,因取置渔舍中,多得鳗鯬鱼以食之,久之病愈,遂为渔人之妻,至今尚无恙。
 
 
  (卷三)
 
 
  吴淑,徐铉婿也,字正仪,润州丹阳人,少而俊爽,敏于属文,在南唐举进士,以校书郎直内史,从李煜归宋,仕至职方员外郎,咸平五年卒,年五十六(九四七——一○○二),亦见《宋史》《文苑传》。所著《江淮异人录》三卷,今有从《永乐大典》〔4〕辑成本,凡二十五人,皆传当时侠客术士及道流,行事大率诡怪。唐段成式作《酉阳杂俎》,已有《盗侠》一篇,叙怪民奇异事,然仅九人,至荟萃诸诡幻人物,著为专书者,实始于吴淑,明人钞《广记》伪作《剑侠传》又扬其波,而乘空飞剑之说日炽;至今尚不衰。
 
 
  成幼文为洪州录事参军,所居临通衢而有窗。一日坐窗下,时雨霁泥泞而微有路,见一小儿卖鞋,状甚贫窭,有一恶少年与儿相遇,鞋堕泥中。小儿哭求其价,少年叱之不与。儿曰,“吾家且未有食,待卖鞋营食,而悉为所污。”有书生过,悯之,为偿其值。少年怒曰,“儿就我求食,汝何预焉?”因辱骂之。生甚有愠色;成嘉其义,召之与语,大奇之,因留之宿。夜共话,成暂入内,及复出,则失书生矣,外户皆闭,求之不得,少顷复至前曰,“旦来恶子,吾不能容,已断其首。”乃掷之于地。成惊曰,“此人诚忤君子,然断人之首,流血在地,岂不见累乎?”书生曰,“无苦。”乃出少药,傅于头上,捽其发摩之,皆化为水,因谓成曰,“无以奉报,愿以此术授君。”成曰,“某非方外之士,不敢奉教。”书生于是长揖而去,重门皆锁闭,而失所在。
 
 
  宋代虽云崇儒,并容释道,而信仰本根,夙在巫鬼,故徐铉吴淑而后,仍多变怪谶应之谈,张君房之《乘异记》〔5〕(咸平元年序),张师正之《括异志》,〔6〕聂田之《祖异志》〔7〕(康定元年序),秦再思之《洛中纪异》,〔8〕毕仲询之《幕府燕闲录》〔9〕(元丰初作),皆其类也。迨徽宗惑于道士林灵素,笃信神仙,自号“道君”,而天下大奉道法。至于南迁,此风未改,高宗退居南内,亦爱神仙幻诞之书,时则有知兴国军历阳郭彖字次象作《睽车志》〔10〕五卷,翰林学士鄱阳洪迈字景卢作《夷坚志》四百二十卷,似皆尝呈进以供上览。诸书大都偏重事状,少所铺叙,与《稽神录》略同,顾《夷坚志》独以著者之名与卷帙之多称于世。
 
 
  洪迈幼而强记,博极群书,然从二兄试博学宏词科独被黜,年五十始中第,为敕令所删定官。父皓曾忤秦桧,憾并及迈,遂出添差敕授福州,累迁吏部郎兼礼部;尝接伴金使,颇折之,旋为报聘使,以争朝见礼不屈,几被抑留,还朝又以使金辱命论罢,寻起知泉州,又历知吉州,赣州,婺州,建宁及绍兴府,淳熙二年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卒,年八十(一○九六——一一七五)〔11〕,谥文敏,有传在《宋史》。迈在朝敢于谠言,又广见洽闻,多所著述,考订辨证,并越常流,而《夷坚志》则为晚年遣兴之书,始刊于绍兴末,绝笔于淳熙初,十余年中,凡成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三甲至三癸备一百卷,四甲四乙各十卷,卷帙之多,几与《太平广记》等,今惟甲至丁八十卷支甲至支戊五十卷三志若干卷,又摘钞本五十卷及二十卷存。奇特之事,本缘希有见珍,而作者自序,乃甚以繁夥自憙,耄期急于成书,或以五十日作十卷,妄人因稍易旧说以投之,至有盈数卷者,亦不暇删润,径以入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十一云),盖意在取盈,不能如本传所言“极鬼神事物之变”也。惟所作小序三十一篇,什九“各出新意,不相重复”,赵与旹尝撮其大略入所著《宾退录》〔12〕(八),叹为“不可及”,则于此书可谓知言者已。
 
 
  传奇之文,亦有作者:今讹为唐人作之《绿珠传》〔13〕一卷,《杨太真外传》〔14〕二卷,即宋乐史之撰也,《宋志》又有《滕王外传》《李白外传》《许迈传》〔15〕各一卷,今俱不传。史字子正,抚州宜黄人,自南唐入宋为著作佐郎,出知陵州,以献赋召为三馆编修,又累献所著书共四百二十余卷,皆记叙科第孝弟神仙之事者,迁著作郎,直史馆,转太常博士,出知舒州,知黄州,又知商州,复职后再入文馆,掌西京勘磨司〔16〕,赐金紫,景德四年卒,年七十八(九三○——一○○七),事详《宋史》《乐黄目传》首。史又长于地理,有《太平寰宇记》〔17〕二百卷,征引群书至百余种,而时杂以小说家言,至绿珠太真二传,本荟萃稗史成文,则又参以舆地志语;篇末垂诫,亦如唐人,而增其严冷,则宋人积习如是也,于《绿珠传》最明白:
 
 
  ……赵王伦乱常,孙秀使人求绿珠,……崇勃然曰,“他无所爱,绿珠不可得也!”秀自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于是堕楼而死。崇弃东市,后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袆,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故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尔后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
 
 
  ……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志烈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性,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唯利是务,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
 
 
  其后有亳州谯人秦醇〔18〕字子复(一作子履),亦撰传奇,今存四篇,见于北宋刘斧所编之《青琐高议前集》及《别集》〔19〕。其文颇欲规抚唐人,然辞意皆芜劣,惟偶见一二好语,点缀其间;又大抵托之古事,不敢及近,则仍由士习拘谨之所致矣,故乐史亦如此。一曰《赵飞燕别传》,序云得之李家墙角破筐中,记赵后入宫至自缢,复以冥报化为大鼋事,文中有“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语,明人遂或击节诧为真古籍,与今人为杨慎伪造之汉《杂事秘辛》所惑正同。所谓汉伶玄撰之《飞燕外传》亦此类,但文辞殊胜而已。二曰《骊山记》,三曰《温泉记》,言张俞不第还蜀,于骊山下就故老问杨妃逸事,故老为具道;他日俞再经骊山,遇杨妃遣使相召,问人间事,且赐浴,明日敕吏引还,则惊起如梦觉,乃题诗于驿,后步野外,有牧童送酬和诗,云是前日一妇人之所托也。四曰《谭意歌传》,则为当时故事:意歌本良家子,流落长沙为倡,与汝州民张正字者相悦,婚约甚坚,而正字迫于母命,竟别娶;越三年妻殁,适有客来自长沙,责正字负义,且述意歌之贤,遂迎以归。后其子成进士,意歌“终身为命妇,夫妻偕老,子孙繁茂”,盖袭蒋防之《霍小玉传》,而结以“团圆”者也。
 
 
  不知何人作者有《大业拾遗记》〔20〕二卷,题唐颜师古撰,亦名《隋遗录》。跋言会昌年间得于上元瓦棺寺阁上,本名《南部烟花录》,乃《隋书》遗稿,惜多缺落,因补以传;末无名,盖与造本文者出一手。记起于炀帝将幸江都,命麻叔谋开河,次及途中诸纵恣事,复造迷楼,怠荒于内,时之人望,乃归唐公,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诏许之,“是有焚草之变”〔21〕。其叙述颇陵乱,多失实,而文笔明丽,情致亦时有绰约可观览者。 
 
  ……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騃冶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帝大悦。……
 
 
  ……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皴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诗词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酝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拒,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
 
 
  又有《开河记》一卷,叙麻叔谋奉隋炀诏开河,虐民掘墓,纳贿,食小儿,事发遂诛死;《迷楼记》一卷,叙炀帝晚年荒恣,因王义切谏,独居二日,以为不乐,复入宫,后闻童谣,自识运尽。《海山记》二卷,则始自降生,次及兴土木,见妖鬼,幸江都,询王义,以至遇害,无不具记。三书与《隋遗录》相类,而叙述加详,顾时杂俚语,文采逊矣。《海山记》已见于《青琐高议》中,自是北宋人作,余当亦同,今本有题唐韩偓〔22〕撰者,明人妄增之。帝王纵恣,世人所不欲遭而所乐道,唐人喜言明皇,宋则益以隋炀,明罗贯中复撰集为《隋唐志传》〔23〕,清褚人获又增改以为《隋唐演义》〔24〕。
 
 
  《梅妃传》一卷亦无撰人,盖见当时图画有把梅美人号梅妃者,泛言唐明皇时人,因造此传,谓为江氏名采苹,入宫因太真妒复见放,值禄山之乱,死于兵。有跋,略谓传是大中二年所写,在万卷朱遵度〔25〕家,今惟叶少蕴〔26〕与予得之;末不署名,盖亦即撰本文者,自云与叶梦得同时,则南渡前后之作矣。今本或题唐曹邺〔27〕撰,亦明人妄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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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李昉(925—996) 字明远,北宋深州饶阳(今属河北)人,官至右仆射、中书侍郎平章事。曾参与编修《旧五代史》,并监修《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和《文苑英华》。据《太平广记•进书表》所记,同修《太平广记》之十二人为吕文仲、吴淑、陈鄂、赵邻几、董淳、王克贞、张洎、宋白、徐铉、汤悦、李穆、扈蒙。
 
 
  〔2〕 徐铉(916—991) 北宋扬州广陵(今江苏江都)人。仕南唐,后随李煜入宋为太子率更令。下文李昉语见宋袁褧《枫窗小牍》卷上。所撰《稽神录》,《宋史•艺文志》著录十卷。已散佚,元末明初陶宗仪编《说郛》卷三、卷十四有辑本。
 
 
  〔3〕 宋白 字太素,宋大名(今属河北)人,官至吏部尚书。曾参与编撰《太平广记》、《文苑英华》。
 
 
  〔4〕 《永乐大典》 明永乐年间解缙等所辑类书。初名《文献大成》,后更广收各类图书七八千种,辑成二二八七七卷,凡例、目录六十卷,定名《永乐大典》。已散佚,今有影印出版的佚文七三○卷。
 
 
  〔5〕 张君房 参看本卷第79页注〔23〕。他曾主持修校秘阁所藏道书,摘要编成《云笈七籤》一二二卷。所撰《乘异记》,《宋史•艺文志》著录三卷。
 
 
  〔6〕 张师正 字不疑,宋熙宁年间为辰州帅。所撰《括异志》,《宋史•艺文志》著录十卷。
 
 
  〔7〕 聂田 生平不详。《祖异志》,陶宗仪编《说郛》卷六有辑本,无卷数及撰人姓名。清陶珽重辑《说郛》卷一一八著录《徂异记》一卷,题宋聂田撰。
 
 
  〔8〕 秦再思 生平不详。所撰《洛中纪异》,《宋史•艺文志》著录十卷。
 
 
  〔9〕 毕仲询 宋元丰时为岚州推官。所撰《幕府燕闲录》,《宋史•艺文志》著录十卷。
 
 
  〔10〕 郭彖 字伯象,北宋和州历阳(今安徽和县)人。由进士历官知兴国军。所撰《睽车志》,《宋史•艺文志》著录一卷,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作五卷。 
 
  〔11〕 洪迈生卒年,据钱大昕《洪文敏公年谱》,洪迈生于一一二三年,死于一二○二年。
 
 
  〔12〕 赵与旹(1172—1228) 字行之,宋宗室,曾官丽水丞。所撰《宾退录》,十卷。
 
 
  〔13〕 《绿珠传》 《宋史•艺文志》著录曾致尧《广中台记》八十卷,又《绿珠传》一卷。但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等书则以为宋乐史撰。鲁迅《唐宋传奇集》曾辑录。
 
 
  〔14〕 《杨太真外传》 《宋史•艺文志》著录《杨妃外传》一卷,注云“不作作者”。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指明“《杨妃外传》一卷,直史馆临川乐史子正撰”。鲁迅《唐宋传奇集》曾辑录。
 
 
  〔15〕 《滕王外传》、《李白外传》、《许迈传》,《宋史•艺文志》均著录,各一卷。前二者题乐史撰,后者不题撰者。
 
 
  〔16〕 勘磨司 据《宋史•乐黄目传》作“磨勘司”。
 
 
  〔17〕 《太平寰宇记》 北宋乐史编撰的地理总志,二百卷。成于太平兴国年间,内容以叙述地区沿革为主,兼及风俗、人物、经济、文化等。
 
 
  〔18〕 秦醇 北宋人。刘斧《青琐高议》所收《赵飞燕别传》署“谯川秦醇子复撰”,《温泉记》署“亳州秦醇子履撰”。余事不详。
 
 
  〔19〕 刘斧 约宋仁宗、哲宗时人,《青琐高议》卷首孙副枢序称之为“刘斧秀才”。余事不详。《青琐高议》,近人董康据士礼居写本所刻,前后集各十卷,《别集》七卷。
 
 
  〔20〕 《大业拾遗记》 《宋史•艺文志》小说类著录颜师古《隋遗录》一卷,传记类著录颜师古《大业拾遗》一卷。关于《大业拾遗记》本文与跋撰者问题,鲁迅《唐宋传奇集•稗边小缀》曾云,此书“本文与跋,词意荒率,似一手所为。而托之师古,其术与葛洪之《西京杂记》,谓钞自刘歆之《汉书》遗稿者正等。然才识远逊,故罅漏殊多,不待吹求,已知其伪。”
 
 
  〔21〕 焚草之变 据《隋书•宇文化及传》载,宇文化及等发动兵变时,司马德戡曾集兵城内举火与城外相应,隋炀帝闻声问是何事,裴虔通伪称:“草坊被焚,外人救火,故喧嚣耳。”炀帝信以为真,未加提防,遂被杀。史称此次兵变为“焚草之变”。
 
 
  〔22〕 韩偓(844—923) 字致尧(一作致光),小字冬郎,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官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23〕 罗贯中及《隋唐志传》,参看本书第十四篇。
 
  〔24〕 褚人获及《隋唐演义》,参看本书第十四篇及其注〔11〕。
 
 
  〔25〕 朱遵度 南唐青州(今属山东)人。好藏书,有“朱万卷”之称,隐居不仕。撰有《群书丽藻目录》等。
 
 
  〔26〕 叶少蕴(1077—1148) 名梦得,号石林居士,南宋吴县(今属江苏)人,曾任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撰有《避暑录话》、《石林词》等。
 
 
  〔27〕 曹邺 字业之,一作邺之,唐桂州(治所今广西桂林)人,曾任祠部郎中、洋州刺史。撰有《曹祠部集》。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宋一代文人之为志怪,既平实而乏文彩,其传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闻,拟古且远不逮,更无独创之可言矣。然在市井间,则别有艺文兴起。即以俚语著书,叙述故事,谓之“平话”,即今所谓“白话小说”者是也。
 
 
  然用白话作书者,实不始于宋。清光绪中,敦煌千佛洞之藏经始显露,大抵运入英法,中国亦拾其余藏京师图书馆;
 
 
  书为宋初所藏,多佛经,而内有俗文体之故事数种,盖唐末五代人钞,如《唐太宗入冥记》,《孝子董永传》,《秋胡小说》则在伦敦博物馆,《伍员入吴故事》则在中国某氏〔1〕,惜未能目睹,无以知其与后来小说之关系。以意度之,则俗文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而尤以劝善为大宗,故上列诸书,多关惩劝,京师图书馆所藏,亦尚有俗文《维摩》《法华》等经及《释迦八相成道记》《目连入地狱故事》〔2〕也。
 
 
  《唐太宗入冥记》首尾并阙,中间仅存,盖记太宗杀建成元吉,生魂被勘事者;讳其本朝之过,始盛于宋,此虽关涉太宗,故当仍为唐人之作也,文略如下:
 
 
  ……判官懆恶,不敢道名字。帝曰,“卿近前来。”轻道,“姓崔,名子玉。”“朕当识。”言讫,使人引皇帝至院门,使人奏曰,“伏惟陛下且立在此,容臣入报判官速来。”言讫,使来者到厅拜了,“启判官:奉大王处,太宗是生魂到,领判官推勘,见在门外,未敢引。”判官闻言,惊忙起立,……
 
 
  宋有《梁公九谏》一卷(在《士礼居丛书》中),文亦朴陋如前记,书叙武后废太子为庐陵王,而欲传位于侄武三思,经狄仁杰极谏者九,武后始感悟,召还复立为太子。卷首有范仲淹《唐相梁公碑文》〔3〕,乃贬守番阳时作,则书出当在明道二年(一○三三)以后矣。
 
 
  第六谏
 
 
  则天睡至三更,又得一梦,梦与大罗天女对手着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将,频输天女,忽然惊觉。来日受朝,问访大臣,其梦如何?狄相奏曰,“臣圆此梦,于国不祥。
 
 
  陛下梦与大罗天女对手着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将,频输天女:盖谓局中有子,不得其位,旋被打将,失其所主。今太子庐陵王贬房州千里,是谓局中有子,不得其位,遂感此梦。臣愿东宫之位,速立庐陵王为储君,若立武三思,终当不得!”
 
 
  然据现存宋人通俗小说观之,则与唐末之主劝惩者稍殊,而实出于杂剧中之“说话”。说话者,谓口说古今惊听之事,盖唐时亦已有之,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四《贬误篇》)有云,“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观杂戏,有市人小说,呼扁鹊作‘褊鹊’字,上声。……”李商隐《骄儿诗》(集一)
 
 
  亦云,“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似当时已有说三国故事者,然未详。宋都汴,民物康阜,游乐之事甚多,市井间有杂伎艺,其中有“说话”,执此业者曰“说话人”。说话人又有专家,孟元老〔4〕(《东京梦华录》五)尝举其目,曰小说,曰合生,曰说诨话,曰说三分,曰说《五代史》。南渡以后,此风未改,据吴自牧〔5〕(《梦粱录》二十)所记载则有四科如下:
 
 
  说话者,谓之舌辨,虽有四家数,各有门庭:
 
 
  且“小说”名“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公案扑刀杆棒发迹变态之事。……谈论古今,如水之流。
 
 
  “谈经”者,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者,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又有“说诨经”者。
 
 
  “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战争之事。
 
 
  “合生”,与起今随今〔6〕相似,各占一事也。
 
 
  灌园耐得翁〔7〕(《都城纪胜》)述临安盛事,亦谓说话有四家,曰小说,曰说经说参请,曰说史,曰合生,而分小说为三类,即“一者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拳提刀赶棒及发迹变态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是也。周密〔8〕之书(《武林旧事》六),叙四科又略异,曰演史,曰说经诨经,曰小说,曰说诨话,无合生;且谓小说有雄辩社(卷三),则其时说话人不惟各守家数,且有集会以磨炼其技艺者矣。
 
 
  说话之事,虽在说话人各运匠心,随时生发,而仍有底本以作凭依,是为“话本”。《梦粱录》(二十)影戏条下云,“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又小说讲经史条下云,“盖小说者,能讲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捏合。”《都城纪胜》所说同,惟“捏合”作“提破”而已。是知讲史之体,在历叙史实而杂以虚辞,小说之体,在说一故事而立知结局,今所存《五代史平话》及《通俗小说》〔9〕残本,盖即此二科话本之流,其体式正如此。
 
 
  《新编五代史平话》者,讲史之一,孟元老所谓“说《五代史》”之话本,此殆近之矣。其书梁唐晋汉周每代二卷,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终。惟《梁史平话》始于开辟,次略叙历代兴亡之事,立论颇奇,而亦杂以诞妄之因果说。
 
 
  龙争虎战几春秋,五代梁唐晋汉周,  兴废风灯明灭里,易君变国若传邮。
 
 
  粤自鸿荒既判,风气始开,伏羲画八卦而文籍生,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那时诸侯皆已顺从,独蚩尤共炎帝侵暴诸侯,不服王化。黄帝乃帅诸侯,兴兵动众,……
 
 
  遂杀死炎帝,活捉蚩尤,万国平定。这黄帝做着个厮杀的头脑,教天下后世习用干戈。……汤伐桀,武王伐纣,皆是以臣弑君,篡夺了夏殷的天下。汤武不合做了这个样子,后来周室衰微,诸侯强大,春秋之世二百四十年之间,臣弑其君的也有,子弑其父的也有。孔子圣人为见三纲沦,九法斁,秉那直笔,做一卷书,唤做《春秋》,褒奖他善的,贬罚他恶的,故孟子道是“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只有汉高祖姓刘字季,他取秦始皇天下不用篡弑之谋,真个是:
 
 
  手拿三尺龙泉剑,夺却中原四百州。
 
 
  刘季杀了项羽,立着国号曰汉,只因疑忌功臣,如韩王信彭越陈豨之徒,皆不免族灭诛夷。这三个功臣抱屈衔冤,诉于天帝,天帝可怜见三个功臣无辜被戮,令他每三个托生做三个豪杰出来:韩信去曹家托生做着个曹操,彭越去孙家托生做着个孙权,陈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着个刘备。这三个分了他的天下,……三国各有史,道是《三国志》是也。……
 
 
  于是更自晋及唐,以至黄巢变乱,朱氏立国,其下卷今阙,必当讫于梁亡矣。全书叙述,繁简颇不同,大抵史上大事,即无发挥,一涉细故,便多增饰,状以骈俪,证以诗歌,又杂诨词,以博笑噱,如说黄巢下第,与朱温等为盗,将劫侯家庄马评事时途中情景,即其例也:
 
 
  ……黄巢道,“若去劫他时,不消贤弟下手,咱有桑门剑一口,是天赐黄巢的,咱将剑一指,看他甚人,也抵敌不住。”道罢便去,行过一个高岭,名做悬刀峰,自行了半个日头,方得下岭。好座高岭!是:根盘地角,顶接天涯,苍苍老桧拂长空,挺挺孤松侵碧汉,山鸡共日鸡齐斗,天河与涧水接流,飞泉飘雨脚廉纤,怪石与云头相轧。怎见得高?
 
 
  几年攧下一樵夫,至今未曾攧到底。
 
 
  黄巢兄弟四人过了这座高岭,望见那侯家庄。好座庄舍!但见:石惹闲云,山连溪水,堤边垂柳,弄风袅袅拂溪桥,路畔闲花,映日丛丛遮野渡。那四个兄弟望见庄舍远不出五里田地,天色正晡,同入个树林中亸了,待晚西却行到那马家门首去。……
 
 
  《京本通俗小说》不知本几卷,今存卷十至十六,每卷一篇,曰《碾玉观音》,曰《菩萨蛮》,曰《西山一窟鬼》,曰《志诚张主管》,曰《拗相公》,曰《错斩崔宁》,曰《冯玉梅团圆》等,每篇各具首尾,顷刻可了,与吴自牧所记正同。其取材多在近时,或采之他种说部,主在娱心,而杂以惩劝。体制则什九先以闲话或他事,后乃缀合,以入正文。如《碾玉观音》因欲叙咸安郡王游春,则辄举春词至十余首:
 
 
  山色晴岚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东郊渐觉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鸦,寻芳趁步到山家,陇头几树红梅落,红杏枝头未着花。
 
 
  这首《鹧鸪天》说孟春景致,原来又不如仲春词做得好:
 
 
  …………
 
 
  这三首词,都不如王荆公看见花瓣儿片片风吹下地来,原来这春归去是东风断送的。有诗道:
 
 
  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  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苏东坡道,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有诗道: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飘将春色去。有诗道:
 
 
  三月柳花轻复散,飘扬淡荡送春归,  此花本是无情物,一向东飞一向西。
 
 
  …………
 
 
  王岩叟道,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黄莺事,也不干杜鹃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过春归去。曾有诗道:
 
 
  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蜀魄健啼花影去,吴蚕强食柘桑稀,  直恼春归无觅处,江湖辜负一蓑衣。
 
 
  说话的因甚说这春归词?绍兴年间,行在有个关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镇节度使咸安郡王,当时怕春归去,将带着许多钧眷游春,……
 
 
  此种引首,与讲史之先叙天地开辟者略异,大抵诗词之外,亦用故实,或取相类,或取不同,而多为时事。取不同者由反入正,取相类者较有浅深,忽而相牵,转入本事,故叙述方始,而主意已明,耐得翁之所谓“提破”,吴自牧之所谓“捏合”,殆指此矣。凡其上半,谓之“得胜头回”,头回犹云前回,听说话者多军民,故冠以吉语曰得胜,非因进讲宫中,因有此名也。至于文式,则与《五代史平话》之铺叙琐事处颇相似,然较详。《西山一窟鬼》述吴秀才一为鬼诱,至所遇无一非鬼,盖本之《鬼董》〔10〕(四)之《樊生》,而描写委曲琐细,则虽明清演义亦无以过之,如其记订婚之始云:
 
 
  ……开学堂后,有一年之上,也罪过,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子们来与它教训,颇有些趱足。当日正在学堂里教书,只听得青布帘儿上铃声响,走将一个人入来。吴教授看那入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十年前搬去的邻舍王婆。原来那婆子是个“撮合山”,专靠做媒为生。吴教授相揖罢,道,“多时不见。而今婆婆在那里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妇,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沿城住。”教授问,“婆婆高寿?”婆子道,“老媳妇犬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二。”
 
 
  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却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费多少心神;据我媳妇愚见,也少不得一个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这里也几次问人来,却没这般头脑。”婆子道,“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却有一头好亲在这里,一千贯钱房计,带一个从嫁,又好人才,却有一床乐器都会,又写得算得,又是唓嗻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却是要也不?”教授听得说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若还真个有这人时,可知好哩!只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那里?”……
 
 
  南宋亡,杂剧消歇,说话遂不复行,然话本盖颇有存者,后人目染,仿以为书,虽已非口谈,而犹存曩体,小说者流有《拍案惊奇》《醉醒石》〔11〕之属,讲史者流有《列国演义》《隋唐演义》〔12〕之属,惟世间于此二科,渐不复知所严别,遂俱以“小说”为通名。
 
 
  ※        ※         ※
 
 
  〔1〕 《唐太宗入冥记》 见王重民等所辑《敦煌变文集》卷二。
 
 
  《孝子董永传》,见《敦煌变文集》卷一,题《董永变文》。《秋胡小说》,见《敦煌变文集》卷二,题《秋胡变文》,现存者系残本。《伍员入吴故事》,见《敦煌变文集》卷一,题《伍子胥变文》。
 
 
  〔2〕 《维摩》 全称《维摩诘经讲经文》,见《敦煌变文集》卷五,现共存残卷六篇。《法华》,全称《妙法莲华经》,见《敦煌变文集》卷五,现存二篇。《释迦八相成道记》,按《敦煌变文集》卷四《太子成道经》、《太子成道变文》、《八相变》及卷七《八相押座文》四篇,均叙释迦成道故事,《释迦八相成道记》似指此四篇而言。《目连入地狱故事》,见《敦煌变文集》卷六,题《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3〕 范仲淹(989—1052) 字希文,北宋吴县(今属江苏)人,曾任参知政事。撰有《范文正公集》。《唐相梁公碑文》,见《范文正公集》卷十一。据该书附录《范文正公年谱》载,范仲淹于宝元元年(1038)自鄱阳赴润州,“道由彭泽,谒狄梁公庙,慨慕名节,为之作记立碑。”
 
 
  〔4〕 孟元老 号幽兰居士,宋代人,生平不详(有说可能是为宋徽宗督造艮岳的孟揆)。所撰《东京梦华录》,十卷,成书于南宋初。内容追记北宋都城汴梁的城市、街坊、岁时、风俗、伎艺等。
 
 
  〔5〕 吴自牧 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详。所撰《梦粱录》,二十卷,记南宋都城临安郊庙宫殿、风俗、物产及百工杂戏等。
 
 
  〔6〕 起今随今 据《梦粱录》卷二十,原作“起令随令”。
 
 
  〔7〕 灌园耐得翁 一作灌圃耐得翁,姓赵,南宋时人。所撰《都城纪胜》,一卷,分市井、瓦舍众伎等十四类,记述当时都城临安街坊店铺、园林建筑和瓦舍伎艺等。
 
 
  〔8〕 周密 (1232—1298) 字公谨,号草窗。南宋济南人,寓浙江吴兴,曾任义乌县令。所撰《武林旧事》,十卷,成书于宋亡以后,记述南宋都城临安杂事,其中对民间伎艺记述颇详。
 
 
  〔9〕 《五代史平话》 即《新编五代史平话》,全书概述五代兴亡历史。《通俗小说》,即《京本通俗小说》,话本集,残本存九篇。江东老蟫(缪荃孙)跋云:其中“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两卷,过于秽亵;未敢传摹。”故现通行本只七篇。
 
 
  〔10〕 《鬼董》 一名《鬼董狐》,五卷。作者姓沈,宋人。
 
 
  〔11〕 《拍案惊奇》、《醉醒石》 参看本书第二十一篇。
 
 
  〔12〕 《列国演义》 参看本书第十五篇。《隋唐演义》,参看本书第十四篇。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说话既盛行,则当时若干著作,自亦蒙话本之影响。北宋时,刘斧秀才杂辑古今稗说为《青琐高议》及《青琐摭遗》〔1〕,文辞虽拙俗,然尚非话本,而文题之下,已各系以七言,如  《流红记》(红叶题诗娶韩氏)
 
 
  《赵飞燕外传》(别传叙飞燕本末)
 
 
  《韩魏公》(不罪碎盏烧须人)
 
 
  《王榭》(风涛飘入乌衣国)〔2〕等,皆一题一解,甚类元人剧本结末之“题目”与“正名”,因疑汴京说话标题,体裁或亦如是,习俗浸润,乃及文章。至于全体被其变易者,则今尚有《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及《大宋宣和遗事》〔3〕二书流传,皆首尾与诗相始终,中间以诗词为点缀,辞句多俚,顾与话本又不同,近讲史而非口谈,似小说而无捏合。钱曾于《宣和遗事》,则并《灯花婆婆》等十五种〔4〕并谓之“词话”(《也是园书目》十),以其有词有话也,然其间之《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两种,亦见《京本通俗小说》中,本说话之一科,传自专家,谈吐如流,通篇相称,殊非《宣和遗事》所能企及。盖《宣和遗事》虽亦有词有说,而非全出于说话人,乃由作者掇拾故书,益以小说,补缀联属,勉成一书,故形式仅存,而精采遂逊,文辞又多非己出,不足以云创作也。《取经记》尤苟简。惟说话消亡,而话本终蜕为著作,则又赖此等为其枢纽而已。
 
 
  《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三卷,旧本在日本,又有一小本曰《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内容悉同,卷尾一行云“中瓦子张家印”,张家为宋时临安书铺,世因以为宋刊,然逮于元朝,张家或亦无恙,则此书或为元人撰,未可知矣。三卷分十七章,今所见小说之分章回者始此;每章必有诗,故曰诗话。首章两本俱阙,次章则记玄奘等之遇猴行者。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僧行六人,当日起行。……偶于一日午时,见一白衣秀才,从正东而来,便揖和尚,“万福万福!和尚今往何处,莫不是再往西天取经否?”法师合掌曰:“贫道奉敕,为东土众生未有佛教,是取经也。”秀才曰:“和尚生前两回去取经,中路遭难,此回若去,千死万死!”法师云:“你如何得知?”秀才曰:“我不是别人,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弥猴王。我今来助和尚取经,此去百万程途,经过三十六国,多有祸难之处。”法师应曰:“果得如此,三世有缘,东土众生,获大利益。”当便改呼为猴行者。僧行七人,次日同行,左右伏事。猴行者因留诗曰:
 
 
  百万程途向那边,今来佐助大师前,  一心祝愿逢真教,同往西天鸡足山。
 
 
  三藏法师诗答曰:
 
 
  此日前生有宿缘,今朝果遇大明仙,  前途若到妖魔处,望显神通镇佛前。
 
 
  于是借行者神通,偕入大梵天王宫,法师讲经已,得赐“隐形帽一顶,金镮锡杖一条,钵盂一只,三件齐全”,复反下界,经香林寺,履大蛇岭九龙池诸危地,俱以行者法力,安稳进行;又得深沙神身化金桥,渡越大水,出鬼子母国女人国而达王母池处,法师欲桃,命猴行者往窃之。
 
 
  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法师曰:“愿今日蟠桃结实,可偷三五个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岁时偷吃十颗,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铁棒,配在花果山紫云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前去之间,忽见石壁高岑万丈,又见一石盘,阔四五里地,又有两池,方广数十里,瀰瀰万丈,鸦鸟不飞。七人才坐,正歇之次,举头遥望,万丈石壁之中,有数株桃树,森森耸翠,上接青天,枝叶茂浓,下浸池水。……行者曰:“树上今有十余颗,为地神专在彼处守定,无路可去偷取。”师曰:
 
 
  “你神通广大,去必无妨。”说由未了,攧下三颗蟠桃入池中去,师甚敬惶,问此落者是何物?答曰:“师不要敬(惊字之略),此是蟠桃正熟,攧下水中也。”师曰:“可去寻取来吃!”……
 
 
  行者以杖击石,先后现二童子,一云三千岁,一五千岁,皆挥去。
 
 
  ……又敲数下,偶然一孩儿出来,问曰:“你年多少?”
 
 
  答曰:“七千岁。”行者放下金镮杖,叫取孩儿入手中,问和尚你吃否?和尚闻语,心敬便走。被行者手中旋数下,孩儿化成一枚乳枣。当时吞入口中,后归东土唐朝,遂吐出于西川,至今此地中生人参是也。空中见有一人,遂吟诗曰:
 
 
  花果山中一子才,小年曾此作场乖,  而今耳热空中见,前次偷桃客又来。
 
 
  由是竟达天竺,求得经文五千四百卷,而阙《多心经》,回至香林寺,始由定光佛见授。七人既归,则皇帝郊迎,诸州奉法,至七月十五日正午,天宫乃降采莲舡,法师乘之,向西仙去;后太宗复封猴行者为铜筋铁骨大圣云。
 
 
  《大宋宣和遗事》世多以为宋人作,而文中有吕省元〔5〕《宣和讲篇》及南儒《咏史诗》,省元南儒皆元代语,则其书或出于元人,抑宋人旧本,而元时又有增益,皆不可知,口吻有大类宋人者,则以钞撮旧籍而然,非著者之本语也。书分前后二集,始于称述尧舜而终以高宗之定都临安,案年演述,体裁甚似讲史。惟节录成书,未加融会,故先后文体,致为参差,灼然可见。其剽取之书当有十种〔6〕。前集先言历代帝王荒淫之失者其一,盖犹宋人讲史之开篇;次述王安石变法之祸者其二,亦北宋末士论之常套;次述安石引蔡京入朝至童贯蔡攸巡边者其三,首一为语体,次二为文言而并杂以诗者;其四,则梁山泺聚义本末,首述杨志卖刀杀人,晁盖劫生日礼物,遂邀约二十人,同入太行山梁山泺落草,而宋江亦以杀阎婆惜出走,伏屋后九天玄女庙中,见官兵已退,出谢玄女。
 
 
  ……则见香案上一声响亮,打一看时,有一卷文书在上。宋江才展开看了,认得是个天书;又写着三十六个姓名;又题著四句道:
 
 
  破国因山木,兵刀用水工,  一朝充将领,海内耸威风。
 
 
  宋江读了,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这四句分明是说了我里姓名;又把开天书一卷,仔细看觑,见有三十六将的姓名。那三十六人道个甚底?
 
 
  智多星吴加亮 玉麒麟李进义 青面兽杨志 混江龙李海 九纹龙史进 入云龙公孙胜 浪里白条张顺 霹雳火秦明 活阎罗阮小七 立地太岁阮小五短命二郎阮进 大刀关必胜 豹子头林冲 黑旋风李逵 小旋风柴进 金枪手徐宁 扑天雕李应 赤发鬼刘唐 一直撞董平 插翅虎雷横 美髯公朱同神行太保戴宗 赛关索王雄 病尉迟孙立 小李广花荣 没羽箭张青 没遮拦穆横 浪子燕青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铁鞭呼延绰 急先锋索超拚命三郎石秀 火船工张岑 摸着云杜千 铁天王晁盖宋江看了人名,末后有一行字写道:“天书付天罡院三十六员猛将,使呼保义宋江为帅,广行忠义,殄灭奸邪。”
 
 
  于是江率朱同等九人亦赴山寨,会晁盖已死,遂被推为首领,“各人统率强人,略州劫县,放火杀人,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县,劫掠子女玉帛,掳掠甚众”,已而鲁智深等亦来投,遂足三十六人之数。
 
 
  一日,宋江与吴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员猛将,并已登数,休要忘了东岳保护之恩,须索去烧香赛还心愿则个。”
 
 
  择日起行,宋江题了四句放旗上道:
 
 
  来时三十六,去后十八双,  若还少一个,定是不归乡!
 
 
  宋江统率三十六将往朝东岳,赛取金炉心愿。朝廷不奈何,只得出榜招谕宋江等。有那元帅姓张名叔夜的,是世代将门之子,前来招诱;宋江和那三十六人归顺宋朝,各受大夫诰敕,分注诸路巡检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后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
 
 
  其五,为徽宗幸李师师家,曹辅进谏及张天觉隐去;其六,为道士林灵素进用及其死葬之异;其七,为腊月预赏元宵及元宵看灯之盛,皆平话体。其叙元宵看灯云:
 
 
  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去大内门直上一条红绵绳上,飞下一个仙鹤儿来,口内衔一道诏书,有一员中使接得展开,奉圣旨:宣万姓。有那快行家手中把着金字牌,喝道,“宣万姓!”少刻,京师民有似云浪,尽头上戴着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下看灯。却去宣德门直上有三四个贵官,……得了圣旨,交撒下金钱银钱,与万姓抢金钱。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词,名做《撒金钱》:
 
 
  频瞻礼,喜升平又逢元宵佳致。鳌山高耸翠,对端门珠玑交制,似嫦娥,降仙宫,乍临凡世。 恩露匀施,凭御阑圣颜垂视。撒金钱,乱抛坠,万姓推抢没理会;告官里,这失仪,且与免罪。
 
 
  是夜撒金钱后,万姓各各遍游市井,可谓是:
 
 
  灯火荧煌天不夜,笙歌嘈杂地长春。
 
 
  后集则始自金人来运粮,以至京城陷为第八种;又自金兵入城,帝后北行受辱,以至高宗定都临安为第九第十种,即取《南烬纪闻》《窃愤录》及《续录》〔7〕而小有删节,二书今俱在,或题辛弃疾〔8〕作,而宋人已以为伪书。卷末复有结论,云“世之儒者谓高宗失恢复中原之机会者有二焉:建炎之初失其机者,潜善伯彦偷安于目前误之也;绍兴之后失其机者,秦桧为虏用间误之也。失此二机,而中原之境土未复,君父之大仇未报,国家之大耻不能雪,此忠臣义士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贼臣之肉而寝其皮也欤!”则亦南宋时桧党失势后士论之常套也。
 
 
  ※        ※         ※
 
 
  〔1〕 《青琐高议》及《青琐摭遗》 即《青琐高议别集》,参看本卷第108页注〔19〕。
 
 
  〔2〕 《流红记》 见《青琐高议》前集卷五。《赵飞燕外传》,见《青琐高议》前集卷七,“外传”一作“别传”。《韩魏公》,见《青琐高议》后集卷二。《王榭》,见《青琐高议别集》卷四。
 
 
  〔3〕 《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 一名《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日本有德富苏峰成篑堂藏大字本《取经记》、三浦观树藏小字巾箱本《取经诗话》(后归大仓喜七郎)。二者各有残缺。一九一六年我国有影印本。《大宋宣和遗事》,简称《宣和遗事》,分元亨利贞四集,或前后二集。此书与《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均出宋元间,撰者未详。
 
 
  〔4〕 《灯花婆婆》等十五种 参看本卷第16页注〔49〕。
 
 
  〔5〕 吕省元 疑即吕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大事记讲义》:
 
 
  “宋吕中撰,中字时可,泉州晋江人。淳祐中进士,迁国子监丞,兼崇政殿说书,徙肇庆教授。”
 
 
  〔6〕 剽取之书当有十种 这十种书大约是《续宋编年资治通鉴》、《九朝编年备要》、《钱塘遗事》、《宾退录》、《建炎中兴记》、《皇朝大事记讲义》、《南烬纪闻》、《窃愤录》、《窃愤续录》、《林灵素传》。
 
 
  〔7〕 《南烬纪闻》 一卷。《窃愤录》、《续录》,各一卷。二书皆记述宋徽、钦二帝被掳北行之事。
 
 
  〔8〕 辛弃疾(1140—1207) 字幼安,号稼轩,南宋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等地安抚使,主张积极抗金。撰有词集《稼轩长短句》等。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宋之说话人,于小说及讲史皆多高手(名见《梦粱录》及《武林旧事》),而不闻有著作;元代扰攘,文化沦丧,更无论矣。日本内阁文库藏至治(一三二一——一三二三)间新安虞氏刊本全相(犹今所谓绣像全图)平话五种〔1〕,曰《武王伐纣书》,曰《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曰《秦并六国》,曰《吕后斩韩信前汉书续集》,曰《三国志》,每集各三卷(《斯文》第八编第六号,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今惟《三国志》有印本(盐谷博士影印本及商务印书馆翻印本),他四种未能见。其《全相三国志平话》分为上下二栏,上栏为图,下栏述事,以桃园结义始,孔明病殁终。而开篇亦先叙汉高祖杀戮功臣,玉皇断狱,令韩信转生为曹操,彭越为刘备,英布为孙权,高祖则为献帝,立意与《五代史平话》无异。惟文笔则远不逮,词不达意,粗具梗概而已,如述“赤壁鏖兵”云:
 
 
  却说武侯过江到夏口,曹操舡上高叫“吾死矣!”众军曰,“皆是蒋干。”众官乱刀锉蒋干为万段。曹操上舡,荒速夺路,走出江口,见四面舡上,皆为火也。见数十只舡,上有黄盖言曰,“斩曹贼,使天下安若太山!”曹相百官,不通水战,众人发箭相射。却说曹操措手不及,四面火起,前又相射。曹操欲走,北有周瑜,南有鲁肃,西有陵统甘宁,东有张昭吴苞,四面言杀。史官曰:“倘非曹公家有五帝之分,孟德不能脱。”曹操得命,西北而走,至江岸,众人撮曹公上马。却说黄昏火发,次日斋时方出,曹操回顾,尚见夏口舡上烟焰张天,本部军无一万。曹相望西北而走,无五里,江岸有五千军,认得是常山赵云,拦住,众官一齐攻击,曹相撞阵过去。……
 
 
  至晚,到一大林。……曹公寻滑荣路去,行无二十里,见五百校刀手,关将拦住。曹相用美言告云长,“着操亭侯有恩。”关公曰:“军师严令。”曹公撞阵却过。说话间,面生尘雾,使曹公得脱。关公赶数里复回,东行无十五里,见玄德,军师。是走了曹贼,非关公之过也。言使人小着玄德(案此句不可解)。众问为何。武侯曰,“关将仁德之人,往日蒙曹相恩,其此而脱矣。”关公闻言,忿然上马,告主公复追之。玄德曰,“吾弟性匪石,宁奈不倦。”军师言,“诸葛赤(亦?)去,万无一失。”……
 
 
  (卷中十八至十九页)
 
 
  观其简率之处,颇足疑为说话人所用之话本,由此推演,大加波澜,即可以愉悦听者,然页必有图,则仍亦供人阅览之书也。余四种恐亦此类。
 
 
  说《三国志》者,在宋已甚盛,盖当时多英雄,武勇智术,瑰伟动人,而事状无楚汉之简,又无春秋列国之繁,故尤宜于讲说。东坡(《志林》六)谓“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
 
 
  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在瓦舍,“说三分”为说话之一专科,与“讲《五代史》”并列(《东京梦华录》五)。
 
 
  金元杂剧亦常用三国时事,如《赤壁鏖兵》《诸葛亮秋风五丈原》《隔江斗智》《连环计》《复夺受禅台》〔2〕等,而今日搬演为戏文者尤多,则为世之所乐道可知也。其在小说,乃因有罗贯中本而名益显。
 
 
  贯中,名本,钱唐人(明郎瑛《七修类稿》二十三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二十五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四十一),或云名贯,字贯中(明王圻《续文献通考》一百七十七),或云越人,生洪武初(周亮工《书影》),盖元明间人(约一三三○——一四○○)。所著小说甚夥,明时云有数十种(《志余》),今存者《三国志演义》之外,尚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水浒传》等;亦能词曲,有杂剧《龙虎风云会》〔3〕(目见《元人杂剧选》)。然今所传诸小说,皆屡经后人增损,真面殆无从复见矣。
 
 
  罗贯中本《三国志演义》〔4〕,今得见者以明弘治甲寅(一四九四)刊本为最古,全书二十四卷,分二百四十回,题曰“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起于汉灵帝中平元年“祭天地桃园结义”,终于晋武帝太康元年“王濬计取石头城”,凡首尾九十七年(一八四——二八○)事实,皆排比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5〕注,间亦仍采平话,又加推演而作之;论断颇取陈裴及习凿齿孙盛〔6〕语,且更盛引“史官”及“后人”诗。然据旧史即难于抒写,杂虚辞复易滋混淆,故明谢肇湅J〔7〕(《五杂组》十五)既以为“太实则近腐”,清章学诚〔8〕(《丙辰札记》)又病其“七实三虚惑乱观者”也。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关羽,特多好语,义勇之概,时时如见矣。如叙羽之出身丰采及勇力云:
 
 
  ……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五寸,髯长一尺八寸,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似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某也。”绍回见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乱棒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广学;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诛亦未迟。”……关某曰,“如不胜,请斩我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某饮了上马。关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寨外鼓声大震,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却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第九回《曹操起兵伐董卓》)
 
 
  又如曹操赤壁之败,孔明知操命不当尽,乃故使羽扼华容道,俾得纵之,而又故以军法相要,使立军令状而去,此叙孔明止见狡狯,而羽之气概则凛然,与元刊本平话,相去远矣:
 
 
  ……华容道上,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堑,一停跟随曹操过险峻,路稍平妥。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加鞭大笑。众将问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诸葛亮周瑜足智多谋,吾笑其无能为也。今此一败,吾自是欺敌之过,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列,当中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皆不能言。操在人丛中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乏矣:战则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人有患难,必须救之,仁义播于天下。丞相旧日有恩在彼处,何不亲自告之,必脱此难矣。”操从其说,即时纵马向前,欠身与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云长答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马之危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古之人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者乎?”云长闻之,低首良久不语。当时曹操引这件事,说犹未了,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云长思起五关斩将放他之恩,如何不动心,于是把马头勒回,与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见云长勒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前面众将已自护送操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皆下马,哭拜于地,云长不忍杀之,正犹豫中,张辽纵马至,云长见了,亦动故旧之心,长叹一声,并皆放之。后来史官有诗曰:
 
 
  彻胆长存义,终身思报恩,威风齐日月,名誉震乾坤,忠勇高三国,神谋陷七屯,至今千古下,军旅拜英魂。(第一百回《关云长义释曹操》)
 
 
  弘治以后,刻本甚多,即以明代而论,今尚未能详其凡几种(详见《小说月报》二十卷十号郑振铎《三国志演义的演化》)。迨清康熙时,茂苑毛宗岗字序始师金人瑞改《水浒传》及《西厢记》成法,即旧本遍加改窜,自云得古本,评刻之,亦称“圣叹外书”〔9〕,而一切旧本乃不复行。凡所改定,就其序例可见,约举大端,则一曰改,如旧本第百五十九回《废献帝曹丕篡汉》本言曹后助兄斥献帝,毛本则云助汉而斥丕。二曰增,如第百六十七回《先主夜走白帝城》本不涉孙夫人,毛本则云“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兵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三曰削,如第二百五回《孔明火烧木栅寨》本有孔明烧司马懿于上方谷时,欲并烧魏延,第二百三十四回《诸葛瞻大战邓艾》有艾贻书劝降,瞻览毕狐疑,其子尚诘责之,乃决死战,而毛本皆无有。其余小节,则一者整顿回目,二者修正文辞,三者削除论赞,四者增删琐事,五者改换诗文而已。
 
 
  《隋唐志传》〔10〕原本未见,清康熙十四年(一六七五)长洲褚人获〔11〕有改订本,易名《隋唐演义》,序有云,“《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可谓善矣。然始于隋宫剪彩,则前多阙略,厥后补缀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联属,观者犹有议焉。”其概要可识矣。
 
 
  《隋唐演义》计一百回,以隋主伐陈开篇,次为周禅于隋,隋亡于唐,武后称尊,明皇幸蜀,杨妃缢于马嵬,既复两京,明皇退居西内,令道士求杨妃魂,得见张果,因知明皇杨妃为隋炀帝朱贵儿后身,而全书随毕。凡隋唐间英雄,如秦琼窦建德单雌信王伯当花木兰等事迹,皆于前七十回中穿插出之。其明皇杨妃再世姻缘故事,序言得之袁于令所藏《逸史》〔12〕,喜其新异,因以入书。此他事状,则多本正史纪传,且益以唐宋杂说,如隋事则《大业拾遗记》《海山记》《迷楼记》《开河记》〔13〕,唐事则《隋唐嘉话》《明皇杂录》《常侍言旨》《开天传信记》《次柳氏旧闻》《长恨歌传》《开元天宝遗事》及《梅妃传》《太真外传》〔14〕等,叙述多有来历,殆不亚于《三国志演义》。惟其文笔,乃纯如明季时风,浮艳在肤,沉著不足,罗氏轨范,殆已荡然,且好嘲戏,而精神反萧索矣。今举一例:
 
 
  ……一日玄宗于昭庆宫闲坐,禄山侍坐于侧,见他腹垂过膝,因指着戏说道,“此儿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禄山拱手对道,“此中并无他物,惟有赤心耳;臣愿尽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闻禄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测识。自谓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待安禄山,真如腹心;安禄山之对玄宗,却纯是贼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负心丧心。有心之人,方切齿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亏他还哄人说是赤心。可笑玄宗还不觉其狼子野心,却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闲话少说。且说当日玄宗与安禄山闭坐了半晌,回顾左右,问妃子何在,此时正当春深时候,天气向暖,贵妃方在后宫坐兰汤洗浴。宫人回报玄宗说道,“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笑说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
 
 
  令宫人即宣妃子来,不必更洗梳妆。少顷,杨妃来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生模样?有一曲《黄莺儿》说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莹,体愈香,云鬓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第八十三回)
 
 
  《残唐五代史演义》〔15〕未见,日本《内阁文库书目》云二卷六十回,题罗本撰,汤显祖批评。
 
 
  《北宋三遂平妖传》原本亦不可见,较先之本为四卷二十回,序云王慎修〔16〕补,记贝州王则以妖术变乱事。《宋史》(二百九十二《明镐传》)言则本涿州人,岁饥,流至恩州(唐为贝州),庆历七年僭号东平郡王,改元得圣,六十六日而平。小说即本此事,开篇为汴州胡浩得仙画,其妇焚之,灰绕于身,因孕,生女,曰永儿,有妖狐圣姑姑授以道法,遂能为纸人豆马。王则则贝州军排,后娶永儿,术人弹子和尚张鸾卜吉左黜皆来见,云则当王,会知州贪酷,遂以术运库中钱米买军倡乱。已而文彦博率师讨之,其时张鸾卜吉弹子和尚见则无道,皆先去,而文彦博军尚不能克。幸得弹子和尚化身诸葛遂智助文,镇伏邪法;马遂诈降击则裂其唇,使不能持咒;李遂又率掘子军作地道入城;乃擒则及永儿。奏功者三人皆名遂,故曰《三遂平妖传》也。
 
 
  《平妖传》今通行本十八卷四十回,有楚黄张无咎序,云是龙子犹所补〔17〕。其本成于明泰昌元年(一六二○),前加十五回,记袁公受道法于九天玄女,复为弹子和尚所盗,及妖狐圣姑姑炼法事。他五回则散入旧本各回间,多补述诸怪民道术。事迹于意造而外,亦采取他杂说,附会入之。如第二十九回叙杜七圣卖符,并呈幻术,断小儿首,覆以衾即复续,而偶作大言,为弹子和尚所闻,遂摄小儿生魂,入面店覆楪子下,杜七圣咒之再三,儿竟不起。
 
 
  杜七圣慌了,看着那看的人道,“众位看官在上,道路虽然各别,养家总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适间言语不到处,望看官们恕罪则个。这番教我接了头,下来吃杯酒,四海之内,皆相识也。”杜七圣伏罪道,“是我不是了,这番接上了。”只顾口中念咒,揭起卧单看时,又接不上。杜七圣焦躁道,“你教我孩儿接不上头,我又求告你再三,认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饶,你却直恁的无理。”
 
 
  便去后面笼儿内取出一个纸包儿来,就打开,撮出一颗葫芦子,去那地上,把土来掘松了,把那颗葫芦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喷上一口水,喝声“疾!”可霎作怪:只见地下生出一条藤儿来,渐渐的长大,便生枝叶,然后开花,便见花谢,结一个小葫芦儿。一伙人见了,都喝采道,“好!”杜七圣把那葫芦儿摘下来,左手提着葫芦儿,右手拿着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儿的魂魄,教我接不上头,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向着葫芦儿,拦腰一刀,剁下半个葫芦儿来。却说那和尚在楼上,拿起面来却待要吃;只见那和尚的头从腔子上骨碌碌滚将下来。一楼上吃面的人都吃一惊,小胆的丢了面跑下楼去了,大胆的立住了脚看。只见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楼板上摸,一摸摸着了头,双手捉住两只耳朵,掇那头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顾吃面,忘还了他的儿子魂魄,”伸手去揭起楪儿来。这里却好揭得起楪儿,那里杜七圣的孩儿早跳起来;看的人发声喊。杜七圣道,“我从来行这家法术,今日撞着师父了。”……(第二十九回下《杜七圣狠行续头法》)
 
 
  此盖相传旧话,尉迟偓〔18〕(《中朝故事》)云在唐咸通中,谢肇淛(《五杂组》六)又以为明嘉靖隆庆间事,惟术人无姓名,僧亦死,是书略改用之。马遂击贼被杀则当时事实,宋郑獬有《马遂传》〔19〕。
 
 
  ※        ※         ※
 
 
  〔1〕 新安虞氏刊本全相平话五种 日本所藏原刊题“建安虞氏新刊”。建安即今福建建瓯,虞氏系刊行者姓氏。此五种平话均分上中下三卷,不题撰者。
 
 
  〔2〕 《赤壁鏖兵》 陶宗仪《辍耕录》卷二十五“金院本名目”著录,今佚。《诸葛亮秋风五丈原》,一名《诸葛亮军屯五丈原》,曹本《录鬼簿》著录,金元间王仲文撰,今残存逸文。《隔江斗智》,全名《两军师隔江斗智》,元明间无名氏撰。明臧晋叔《元曲选》辛集收入。
 
 
  《连环计》,全名《锦云堂暗定连环计》,一作《锦云堂美女连环记》,元无名氏撰。明臧晋叔《元曲选》壬集收入。《复夺受禅台》,全名《司马昭复夺受禅台》。同名剧作有二种,一为元李寿卿撰,一为元李取进撰,曹本《录鬼簿》均著录,不见传本。
 
 
  〔3〕 《龙虎风云会》 全称《宋太祖龙虎风云会》,叙宋太祖赵匡胤夜访赵普及统一中国故事。明息机子辑《杂剧选》收入。
 
 
  〔4〕 《三国志演义》 又称《三国志通俗演义》,卷首有弘治甲寅(1494)庸愚子(蒋大器)序和嘉靖壬午年(1522)关中修髯子(张尚德)小引,因商务印书馆影印时抽去该小引,致被误认为弘治年间刊本。此书为今所见《三国演义》最早刊本。
 
 
  〔5〕 陈寿(233—297) 字承祚,西晋安汉(今四川南充)人,晋时任著作郎、治书侍御史。晋灭吴后,集合三国时官私著作,撰成《三国志》一书。裴松之,参看本卷第51页注〔2〕。
 
 
  〔6〕 习凿齿(?—384) 字彦威,东晋襄阳(治所今湖北襄樊)人,曾官荥阳太守,撰有《汉晋春秋》。孙盛,字安国,东晋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官至秘书监,加给事中。撰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
 
 
  〔7〕 谢肇淛 字在杭,明长乐(今属福建)人,万历间官广西右布政使。所撰《五杂组》,十六卷,多记风物掌故。其中论及《三国演义》时云:“事太实则近腐,可以悦里巷小儿,而不足为士君子道也。”
 
 
  〔8〕 章学诚(1738—1801) 字实斋,清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曾官国子监典籍。撰有《文史通义》等。所撰《丙辰札记》,一卷,其中曾云:“凡演义之书,如《列国志》、《东西汉》、《说唐》及《南北宋》,多记实事;《西游记》、《金瓶梅》之类,全凭虚构,皆无伤也。唯《三国演义》则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以至观者往往为之惑乱。”
 
 
  〔9〕 毛宗岗 清初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生平不详。金人瑞,即金圣叹(1608—1661),原姓张,名采,清初吴县(今属江苏)人。
 
 
  金圣叹在《水浒传》每回正文前加上评语,称“圣叹外书”,毛宗岗也以同样手法,在《三国演义》每回前面加上评语,每回里还有夹批,并冒称“圣叹外书”。
 
 
  〔10〕 《隋唐志传》 罗贯中《隋唐志传》原本已不存,今本题《隋唐两朝志传》,十二卷,一二二回,明万历己未年(1619)刊本,卷首有杨慎及林瀚(即下文“林氏”)序,林序自谓该书由他纂辑。内容记隋末至唐僖宗乾符年间事。林瀚,字亨大,明闽县(今福建闽侯)人,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11〕 褚人获 字石农,清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撰有《坚瓠集》、《读史随笔》等。
 
 
  〔12〕 袁于令(1592—1674) 名韫玉,号箨庵,明末清初吴县(今属江苏)人。撰有传奇《西楼记》及小说《隋史遗文》等。所藏《逸史》,唐代卢肇撰,已佚。褚人穫《隋唐演义》序载:“昔箨庵袁先生曾示予所藏《逸史》,载隋炀帝、朱贵儿、唐明皇、杨玉环再世姻缘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编入本传,以为一部之始终关目。”
 
 
  〔13〕 《大业拾遗记》 此书及《海山记》、《迷楼记》、《开河记》,参看本书第十一篇。
 
 
  〔14〕 《隋唐嘉话》 三卷,唐刘餗撰。《明皇杂录》,二卷,唐郑处诲撰。《常侍言旨》,一卷,唐柳珵撰。《开天传信记》,一卷,唐郑棨撰。《次柳氏旧闻》,一卷,唐李德裕撰。《开元天宝遗事》,四卷,五代王仁裕撰。《长恨歌传》、《梅妃传》,分别参看本书第八篇、第十一篇。《太真外传》,参看本卷第108页注〔14〕。
 
 
  〔15〕 《残唐五代史演义》 日本《内阁文库书目》著录:“残唐五代史演义传》,六十回,二卷。宋罗本。明汤显祖批评。清版,四本。”
 
 
  〔16〕 王慎修 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详。
 
 
  〔17〕 张无咎 名誉,明末楚黄(今湖北黄岗)人,余不详。龙子犹,即冯梦龙,参看本书第二十一篇。
 
 
  〔18〕 尉迟偓 南唐人,曾任朝议郎守给事中,修国史。《中朝故事》,《宋史•艺文志》著录二卷。关于术人续头故事,见下卷。
 
 
  〔19〕 郑獬(1022—1072) 字毅夫,北宋安陆(今属湖北)人。
 
 
  曾官翰林学士,知开卦府。《马遂传》,见所撰《郧溪集》。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水浒》故事亦为南宋以来流行之传说,宋江亦实有其人。《宋史》(二十二)载徽宗宣和三年“淮南盗宋江等犯淮阳军,遣将讨捕,又犯京东,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张叔夜招降之”。降后之事,则史无文,而稗史乃云“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见十三篇)。然擒方腊者盖韩世忠(《宋史》本传),于宋江辈无与,惟《侯蒙传》(《宋史》三百五十一)又云,“宋江寇京东,蒙上书,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
 
 
  似即稗史所本。顾当时虽有此议,而实未行,江等且竟见杀。
 
 
  洪迈《夷坚乙志》(六)言,“宣和七年,户部侍郎蔡居厚罢,知青州,以病不赴,归金陵,疽发于背,卒。未几,其所亲王生亡而复醒,见蔡受冥谴,嘱生归告其妻,云‘今只是理会郓州事’。夫人恸哭曰,‘侍郎去年帅郓时,有梁山泺贼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诛之,吾屡谏,不听也。……’”《乙志》成于乾道二年,去宣和六年不过四十余年,耳目甚近,冥谴固小说家言,杀降则不容虚造,山泺健儿终局,盖如是而已。 
 
  然宋江等啸聚梁山泺时,其势实甚盛,《宋史》(三百五十三)亦云“转略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于是自有奇闻异说,生于民间,辗转繁变,以成故事,复经好事者掇拾粉饰,而文籍以出。宋遗民龚圣与作《宋江三十六人赞》〔1〕,自序已云“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著,虽有高如李嵩辈〔2〕传写,士大夫亦不见黜”(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上)。今高李所作虽散失,然足见宋末已有传写之书。《宣和遗事》由钞撮旧籍而成,故前集中之梁山泺聚义始末,或亦为当时所传写者之一种,其节目如下:
 
 
  杨志等押花石纲阻雪违限 杨志途贫卖刀杀人刺配卫州 孙立等夺杨志往太行山落草 石碣村晁盖伙劫生辰纲 宋江通信晁盖等脱逃 宋江杀阎婆惜题诗于壁宋江得天书有三十六将姓名 宋江奔梁山泺寻晁盖 宋江三十六将共反 宋江朝东岳赛还心愿 张叔夜招宋江三十六将降 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惟《宣和遗事》所载,与龚圣与赞已颇不同:赞之三十六人中有宋江,而《遗事》在外;《遗事》之吴加亮李进义李海阮进关必胜王雄张青张岑,赞则作吴学究卢进义李俊阮小二关胜杨雄张清张横;诨名亦偶异。又元人杂剧亦屡取水浒故事为资材〔3〕,宋江燕青李逵尤数见,性格每与在今本《水浒传》中者差违,但于宋江之仁义长厚无异词,而陈泰〔4〕(茶陵人,元延祐乙卯进士)记所闻于篙师者,则云“宋之为人勇悍狂侠”(《所安遗集补遗》《江南曲序》),与他书又正反。意者此种故事,当时载在人口者必甚多,虽或已有种种书本,而失之简略,或多舛迕,于是又复有人起而荟萃取舍之,缀为巨袟,使较有条理,可观览,是为后来之大部《水浒传》。其缀集者,或曰罗贯中(王圻田汝成郎瑛说),或曰施耐庵(胡应麟说),或曰施作罗编(李贽说),或曰施作罗续(金人瑞说)。〔5〕原本《水浒传》今不可得,周亮工〔6〕(《书影》一)云“故老传闻,罗氏为《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引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所削者盖即“灯花婆婆〔7〕等事”(《水浒传全书》发凡),本亦宋人单篇词话(《也是园书目》十),而罗氏袭用之,其他不可考。
 
 
  现存之《水浒传》则所知者有六本,而最要者四:
 
 
  一曰一百十五回本《忠义水浒传》。前署“东原罗贯中编辑”,明崇祯末与《三国演义》合刻为《英雄谱》〔8〕,单行本未见。其书始于洪太尉之误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渐聚山泊,已而受招安,破辽,平田虎王庆方腊,于是智深坐化于六和,宋江服毒而自尽,累显灵应,终为神明。惟文词蹇拙,体制纷纭,中间诗歌,亦多鄙俗,甚似草创初就,未加润色者,虽非原本,盖近之矣。其记林冲以忤高俅断配沧州,看守大军草场,于大雪中出危屋觅酒云:
 
 
  ……却说林冲安下行李,看那四下里都崩坏了,自思曰,“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叫泥水匠来修理。”
 
 
  在土炕边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说(五里路外有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出来,信步投东,不上半里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拜曰,“愿神明保祐,改日来烧纸。”却又行一里,见一簇店家,林冲径到店里。店家曰,“客人那里来?”
 
 
  林冲曰,“你不认得这个葫芦?”店家曰,“这是草场老军的。既是大哥来此,请坐,先待一席以作接风之礼。”林冲吃了一回,却买一腿牛肉,一葫芦酒,把花枪挑了便回,已晚,奔到草场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庇护忠臣义士,这场大雪,救了林冲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第九回《豹子头刺陆谦富安》)
 
 
  又有一百十回之《忠义水浒传》,亦《英雄谱》本,“内容与百十五回本略同”(《胡适文存》三)。别有一百二十四回之《水浒传》,文词脱略,往往难读,亦此类。
 
 
  二曰一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前署“钱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百川书志》六)。即明嘉靖时武定侯郭勋〔9〕家所传之本,“前有汗太函序,托名天都外臣者”(《野获编》五)。今未见。别有本亦一百回,有李贽〔10〕序及批点,殆即出郭氏本,而改题为“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然今亦难得,惟日本尚有亨保戊申(一七二八)翻刻之前十回及宝历〔11〕九年(一七五九)续翻之十一至二十回,亦始于误走妖魔而继以鲁达林冲事迹,与百十五回本同,第五回于鲁达有“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之语,即指六和坐化故事,则结束当亦无异。惟于文辞,乃大有增删,几乎改观,除去恶诗,增益骈语;描写亦愈入细微,如述林冲雪中行沽一节,即多于百十五回本者至一倍余: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遈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估,改日来烧钱纸。”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
 
 
  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如何?便认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
 
 
  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拈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
 
 
  富室豪家,却道是“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棉衣絮袄,手拈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三曰一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全书》。亦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与李贽序百回本同。首有楚人杨定见〔12〕序,自云事李卓吾,因袁无涯〔13〕之请而刻此传;次发凡十条,次为《宣和遗事》中之梁山泺本末及百八人籍贯出身。全书自首至受招安,事略全同百十五回本,破辽小异,且少诗词,平田虎王庆则并事略亦异,而收方腊又悉同。文词与百回本几无别,特于字句稍有更定,如百回本中“林冲道,‘如何?便认的。’”此则作“林冲道,‘原来如此。’”诗词又较多,则为刊时增入,故发凡云,“旧本去诗词之烦芜,一虑事绪之断,一虑眼路之迷,颇直截清明,第有得此以形容人态,颇挫文情者,又未可尽除,兹复为增定,或撺原本而进所有,或逆古意而益所无,惟周劝惩,兼善戏谑”也。亦有李贽评,与百回本不同,而两皆弇陋,盖即叶昼〔14〕辈所伪托(详见《书影》一)。
 
 
  发凡又云,“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二十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家照应之法,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是知《水浒》有古本百回,当时“既不可复见”;又有旧本,似百二十回,中有“四大寇”,盖谓王田方及宋江,即柴进见于白屏风上御书者(见百十五回本之六十七回及《水浒全书》七十二回)。郭氏本始破其拘,削王田而加辽国,成百回;《水浒全书》又增王田,仍存辽国,复为百廿回,而宋江乃始退居于四寇之外。然《宣和遗事》所谓“三路之寇”者,实指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强人,皆宋江属,不知何人误读,遂以王庆田虎辈当之。然破辽故事虑亦非始作于明,宋代外敌凭陵,国政弛废,转思草泽,盖亦人情,故或造野语以自慰,复多异说,不能合符,于是后之小说,既以取舍不同而纷歧,所取者又以话本非一而违异,田虎王庆在百回本与百十七回本〔15〕名同而文迥别,殆亦由此而已。惟其后讨平方腊,则各本悉同,因疑在郭本所据旧本之前,当又有别本,即以平方腊接招安之后,如《宣和遗事》所记者,于事理始为密合,然而证信尚缺,未能定也。
 
 
  总上五本观之,知现存之《水浒传》实有两种,其一简略,其一繁缛。胡应膳(《笔丛》四十一)云,“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既不堪覆瓿,复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应麟所见本,今莫知如何,若百十五回简本,则成就殆当先于繁本,以其用字造句,与繁本每有差违,倘是删存,无烦改作也。又简本撰人,止题罗贯中,周亮工闻于故老者亦第云罗氏,比郭氏本出,始着耐庵,因疑施乃演为繁本者之托名,当是后起,非古本所有。后人见繁本题施作罗编,未及悟其依托,遂或意为敷衍,定耐庵与贯中同籍,为钱塘人(明高儒《百川书志》六),且是其师。〔16〕胡应麟(《笔丛》四十一)亦信所见《水浒传》小序,谓耐庵“尝入市肆阅故书,于敝楮中得宋张叔夜禽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编”。且云“施某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而《志余》中实无有,盖误记也。近吴梅著《顾曲塵谈》〔17〕,云“《幽闺记》为施君美作。君美,名惠,即作《水浒传》之耐庵居士也。”
 
 
  案惠亦杭州人,然其为耐庵居士,则不知本于何书,故亦未可轻信矣。
 
 
  四曰七十回本《水浒传》。正传七十回楔子一回,实七十一回,有原序一篇,题“东都施耐庵撰”,为金人瑞字圣叹所传,自云得古本,止七十回,于宋江受天书之后,即以卢俊义梦全伙被缚于张叔夜终,而指招安以下为罗贯中续成,斥曰“恶札”〔17〕。其书与百二十回本之前七十回无甚异,惟刊去骈语特多,百廿回本发凡有“旧本去诗词之繁累”语,颇似圣叹真得古本,然文中有因删去诗词,而语气遂稍参差者,则所据殆仍是百回本耳。周亮工(《书影》一)记《水浒传》云,“近金圣叹自七十回之后,断为罗所续,因极口诋罗,复伪为施序于前,此书遂为施有矣。”二人生同时,其说当可信。惟字句亦小有佳处,如第五回叙鲁智深诘责瓦官寺僧一节云: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说: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
 
 
  圣叹于“听小僧……”下注云“其语未毕”,于“……
 
 
  说”下又多所申释,而终以“章法奇绝从古未有”誉之,疑此等“奇绝”,正圣叹所为,其批改《西厢记》亦如此。此文在百回本,为“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广有,僧众极多……’”云云,在百十五回本,则并无智深睁眼之文,但云“那和尚曰,‘师兄听小僧说:在先敝寺,田庄广有,僧众也多……’”而已。
 
 
  至于刊落之由,什九常因于世变,胡适(《文存》三)说,“圣叹生在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班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得强盗是不能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
 
 
  故至清,则世异情迁,遂复有以为“虽始行不端,而能翻然悔悟,改弦易辙,以善其修,斯其意固可嘉,而其功诚不可泯”者,截取百十五回本之六十七回至结末,称《后水浒》,一名《荡平四大宣传》,附刊七十回之后以行矣。其卷首有乾隆壬子(一七九二)赏心居士序。
 
 
  清初,有《后水浒传》四十回,云是“古宋遗民著,雁宕山樵评”,盖以续百回本。其书言宋江既死,余人尚为宋御金,然无功,李俊遂率众浮海,王于暹罗,结末颇似杜光庭之《虬髯传》。古宋遗民者,本书卷首《论略》云“不知何许人,以时考之,当去施罗未远,或与之同时,不相为下,亦未可知”。然实乃陈忱之托名;忱字遐心,浙江乌程人,生平著作并佚,惟此书存,为明末遗民(《两浙輶轩录》补遗一《光绪嘉兴府志》五十三),故虽游戏之作,亦见避地之意矣。
 
 
  然至道光中,有山阴俞万春作《结水浒传》七十回,结子一回,亦名《荡寇志》,则立意正相反,使山泊首领,非死即诛,专明“当年宋江并没有受招安平方腊的话,只有被张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话”〔19〕,以结七十回本。俞万春字仲华,别号忽来道人,尝随其父宦粤。瑶民之变,从征有功议叙,后行医于杭州,晚年乃奉道释,道光己酉(一八四九)卒。《荡寇志》之作,始于丙戌而迄于丁未,首尾凡二十二年,“未遑修饰而殁”,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其子龙光始修润而刻之(本书识语)。书中造事行文,有时几欲摩前传之垒,采录景象,亦颇有施罗所未试者,在纠缠旧作之同类小说中,盖差为佼佼者矣。
 
 
  此外讲史之属,为数尚多。明已有荒古虞夏(周游《开辟演义》锺惺《开辟唐虞传》及《有夏志传》)〔20〕,东西周(《东周列国志》《西周志》《四友传》)〔21〕,两汉(袁宏道评《两汉演义传》)〔22〕,两晋(《西晋演义》《东晋演义)》〔23〕,唐(熊锺谷《唐书演义》)〔24〕,宋(尺蠖斋评释《两宋志传)》〔25〕诸史事平话,清以来亦不绝,且或总揽全史(《二十四史通俗演义》)〔26〕,或订补旧文(两汉两晋隋唐等),然大抵效《三国志演义》而不及,虽其上者,亦复拘牵史实,袭用陈言,故既拙于措辞,又颇惮于叙事,蔡奡《东周列国志读法》〔27〕云,“若说是正经书,却毕竟是小说样子,……但要说他是小说,他却件件从经传上来。”本以美之,而讲史之病亦在此。
 
 
  至于叙一时故事而特置重于一人或数人者,据《梦粱录》(二十)讲史条下云,“有王六大夫,于咸淳年间敷衍《复华篇》及《中兴名将传》,听者纷纷。”则亦当隶于讲史。
 
 
  《水浒传》即其一,后出者尤夥。较显者有《皇明英烈传》〔28〕一名《云合奇踪》,武定侯郭勋家所传,记明开国武烈,而特扬其先祖郭英之功;后有《真英烈传》〔29〕,则反其事而詈之。
 
 
  有《宋武穆王演义》〔30〕,熊大本编,有《岳王传演义》〔31〕,余应鳌编,又有《精忠全传》〔32〕,邹元标编,皆记宋岳飞功绩及冤狱;后有《说岳全传》〔33〕,则就其事而演之。清有《女仙外史》〔34〕,作者吕熊(刘廷玑《在园杂志》云),述青州唐赛儿之乱;有《梼杌闲评》〔35〕,无作者名,记魏忠贤客氏之恶。其于武勇,则有叙唐之薛家(《征东征西全传》)〔36〕,宋之杨家(《杨家将全传》)及狄青辈(《五虎平西平南传》)〔37〕者,文意并拙,然盛行于里巷间。其他托名故实,而借以腾谤报怨之作亦多,今不复道。
 
 
  ※        ※         ※
 
 
  〔1〕 龚圣与(1222—约1304) 名开,号翠岩,宋末元初淮阴(今属江苏)人。《宋江三十六人赞》,是龚分别为宋江等三十六人所写的一组四言诗,见宋周密《癸辛杂识读集》。
 
 
  〔2〕 高如李嵩辈 一说指高如、李嵩等宋元之际民间文人。一说高如非人名,全句意谓一时高手如李嵩辈。李嵩,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官三朝画院待诏,以画人物著称。
 
 
  〔3〕 元杂剧取材于水浒故事的,今知有三十多种,现存者有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李文蔚《同乐院燕青博鱼》、康进之《梁山泊黑旋风负荆》、无名氏《鲁智深智赏黄花峪》等。
 
 
  〔4〕 陈泰 字志同,号所安,元茶陵(今属湖南)人,由翰林庶吉士改授龙南令。撰有《所安遗集》。
 
 
  〔5〕 关于《水浒传》编撰者,说法不一。或曰罗贯中,王圻《续文献通考》卷一七七:“《水浒传》,罗贯著。”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钱塘罗贯中本者,编撰小说数十种,而《水浒传》叙宋江等事,奸盗脱骗机械甚详。”郎瑛《七修类稿》卷上:“三国宋江二书,乃杭人罗本贯中所编。”或曰施耐庵,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十一:“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施某指施耐庵。
 
 
  或曰施作罗编,明袁无涯原刊本《李卓吾评忠义水浒全传》(一二○回,不分卷)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李贽《忠义水浒传叙》亦云:
 
 
  “施罗二公传水浒。”或曰施作罗续,参看本卷第151页注〔16〕。
 
 
  〔6〕 周亮工(1612—1672) 字元亮,号栎园,明末清初祥符(今河南开封)人。明崇祯时任监察御史,入清任户部右侍郎。撰有《赖古堂集》、《因树屋书影》等。
 
 
  〔7〕 灯花婆婆 钱曾《也是园书目》词话部分著录《灯花婆婆》一篇,写唐刘积中受到从灯花中跳出的白发老妇吵扰的故事。原文已佚,《平妖传》中略叙其事。
 
 
  〔8〕 《英雄谱》 明崇祯间刻印。每页分上下两栏,上为《忠义水浒传》,下为《三国演义》。
 
 
  〔9〕 郭勋 明濠州(治所今安徽凤阳)人。明开国功臣郭英之后,袭封武定侯。
 
 
  〔10〕 李贽(1527—1602) 字卓吾,别号温陵居士,明泉州晋江(今属福建)人。曾任云南姚安知府。所撰有《焚书》、《藏书》等,曾评点《水浒传》。
 
 
  〔11〕 享保 日本中御门天皇的年号(1716—1736)。宝历,日本桃园天皇的年号(1751—1764)。
 
 
  〔12〕 杨定见 字凤里,明麻城(今属湖北)人。他在《忠义水浒全书•小引》中说:“吾之事卓吾先生也,貌之承而心之委,无非卓吾先生者。……自吾游吴,访陈无异使君,而得袁无涯氏。……嗣是数过从语,语辄及卓老,求卓老遗言甚力,求卓老所批阅之遗书又甚力,无涯氏岂狂耶癖耶?吾探吾行笥,而卓吾先生所批定《忠义水浒传》及《杨升庵集》二书与俱,挈以付之。无涯欣然如获至宝,愿公诸世。”
 
 
  〔13〕 袁无涯 名叔度,明末苏州人。经营“书植堂”,刊行书籍。
 
 
  〔14〕 叶昼 字文通,明无锡(今属江苏)人。撰有《悦客编》等。
 
 
  常假托名人评点诸书。周亮工《因树屋书影》指出:“当温陵《焚、藏书》盛行时,坊间种种借温陵之名以行者,如《四书第一评、第二评》、《水浒传》、《琵琶》、《拜月》诸评,皆出文通手。”
 
 
  〔15〕 百十七回本 今所见《水浒》无百十七回本。
 
 
  〔16〕 关于施耐庵、罗贯中关系问题,高儒《百川书志》卷六史志三载:“《忠义水浒传》一百卷,钱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又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十一:“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其门人罗本亦效之为《三国志演义》,绝浅陋可嗤也。”
 
 
  〔17〕 吴梅(1884—1939) 字瞿安,号霜厓,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曾任北京大学等校教授。所撰《顾曲塵谈》,论述戏曲音律及作曲方法,中有一章专记元明以来戏曲家遗事轶闻。
 
 
  〔18〕 “恶札” 金圣叹反对侯蒙上书招安宋江,认为“反贼”不能招安,只能剿灭。贯华堂本《金人瑞删定水浒传》卷首《宋史目》评语:“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遂死耳。
 
 
  脱真得知东平,恶知其不大败公事,为世僇笑者哉!何罗贯中不达,犹祖其说,而有续《水浒传》之恶札也。”
 
 
  〔19〕 这里的“当年宋江并没有受招安平方腊的话”等二句,见俞万春《荡寇志》卷首《引言》。
 
 
  〔20〕 写荒古虞夏者,如周游《开辟演义》、锺惺《开辟唐虞传》及《有夏志传》。周游,字仰止,号五岳山人。明代人,生平不详。
 
 
  《开辟演义》,六卷八十回。锺惺(1574—1624),字伯敬,明湖广竟陵人。《开辟唐虞传》,即《盘古至唐虞传》二卷十四则。《有夏志传》,四卷十九则。两书旧题“景陵锺惺景伯父编辑”,“古吴冯梦龙犹龙父鉴定”。实为明无名氏所撰。
 
 
  〔21〕 写东西周者,如《东周列国志》、《西周志》、《四友传》。
 
 
  《东周列国志》,二十四卷一○八回。明余邵鱼撰《列国志传》,明末冯梦龙改订为《新列国志》,清蔡元放删改为《东周列国志》,并加评语。
 
 
  《西周志》,未见,据黄摩西《小说小话》载,此书“铺张昭王南征、穆王见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四友传》,即《鬼谷四友志》,三卷,不分回目,清杨景淐撰。
 
 
  〔22〕 写两汉者,如袁宏道评《两汉演义传》。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明公安(今属湖北)人。明三台馆本《全汉志传》,十四卷,卷首有袁宏道序。
 
 
  〔23〕 写两晋者,如《东西晋演义》。此书包括《西晋演义》四卷,《东晋演义》八卷。明无名氏撰,题“秣陵陈氏尺蠖斋评释”,首有雉衡山人(明杨尔曾)序。
 
 
  〔24〕 写唐代者,如熊钟谷《唐书演义》。熊钟谷,即熊大木,明建阳(今属福建)人。《唐书演义》,全名《唐书志传通俗演义》,九十节(实为八十九节)。
 
 
  〔25〕 写宋代者,如尺蠖斋评释《南北两宋志传》。尺蠖斋,明陈继儒书斋名。《南北两宋志传》,包括《南宋志传》、《北宋志传》,各十卷五十回。书题“姑孰陈氏尺蠖斋评释”。《南宋》题“陈继儒编次”,《北宋》不题撰人。前者演太祖事,后者演宋初及真宗、仁宗二朝事。
 
 
  书名“南宋”“北宋”,实与历史上南北宋分期无关,且未涉及南宋时事。
 
 
  〔26〕 通写全史者,如《二十四史通俗演义》。此书二十六卷四十四回,清吕抚撰。原题《纲鉴演义》,后来传本改称今名。
 
 
  〔27〕 蔡奡 字元放,号野云主人,清江宁(今属江苏)人。《东周列国志读法》,见其评本《东周列国志》。
 
 
  〔28〕 《皇明英烈传》 六卷,明无名氏撰。
 
 
  〔29〕 《真英烈传》 未见。据黄摩西《小说小话》载:“似因反对前书(指《英烈传》)而作,开国诸将中,于郭英多所痛诋。”
 
 
  〔30〕 《宋武穆王演义》 即《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八卷八十则,题“鳌峰熊大木编辑”。
 
 
  〔31〕 《岳王传演义》 即《大宋中兴岳王传》,八卷,题“红雪山人余应鳌编次”,实即熊大木《大宋中兴通俗演义》的另一传本。余应鳌,生平不详。
 
 
  〔32〕 《精忠全传》 即《岳武穆王精忠传》,六卷,六十八回,明无名氏编,为熊大木《大宋中兴通俗演义》的删节本。题“邹元标编订”,系假托。邹元标(1551—1624),字尔瞻,明吉水(今属江西)人,曾官吏部左侍郎,撰有《愿学集》。
 
 
  〔33〕 《说岳全传》 二十卷,八十回,清钱彩撰。彩字锦文,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34〕 《女仙外史》 一百回。吕熊,字文兆,清初吴人,撰有《诗经六艺辨》等。
 
 
  〔35〕 《梼杌闲评》 一名《明珠缘》,五十回,不题撰人姓名。
 
 
  〔36〕 叙唐之薛家者,如《征东征西全传》。《征东》即《说唐后传》,五十五回;《征西》即《征西说唐三传》,十卷,八十八回,均清无名氏撰。薛家,指唐代名将薛仁贵一家。
 
 
  〔37〕 叙宋之杨家及狄青辈者,如《杨家将全传》及《五虎平西平南传》。《杨家将全传》,又名《杨家通俗演义》,八卷,五十八则,明无名氏撰。《五虎平西平南传》,包括《五虎平西前传》、《五虎平南后传》,前传十四卷,一一二回;后传六卷,四十二回,均清无名氏撰。
 
 
  杨家,指宋代名将杨业一家。“五虎”,指狄青等五人。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奉道流羽客之隆重,极于宋宣和时,元虽归佛,亦甚崇道,其幻惑故遍行于人间,明初稍衰,比中叶而复极显赫,成化时有方士李孜,释继晓,正德时有色目人于永,〔1〕皆以方伎杂流拜官,荣华熠耀,世所企羡,则妖妄之说自盛,而影响且及于文章。且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谓义利邪正善恶是非真妄诸端,皆混而又析之,统于二元,虽无专名,谓之神魔,盖可赅括矣。其在小说,则明初之《平妖传》已开其先,而继起之作尤夥。凡所敷叙,又非宋以来道士造作之谈,但为人民闾巷间意,芜杂浅陋,率无可观。然其力之及于人心者甚大,又或有文人起而结集润色之,则亦为鸿篇巨制之胚胎也。
 
 
  汇此等小说成集者,今有《四游记》行于世,其书凡四种,著者三人,不知何人编定,惟观刻本之状,当在明代耳。
 
 
  一曰《上洞八仙传》,亦名《八仙出处东游记传》,二卷五十六回,题“兰江吴元泰著”。传言铁拐(姓李名玄)得道,度钟离权,权度吕洞宾,二人又共度韩湘曹友,张果蓝采和何仙姑则别成道,是为八仙。一日俱赴蟠桃大会,归途各履宝物渡海,有龙子爱蓝采和所踏玉版,摄而夺之,遂大战,八仙“火烧东洋”,龙王败绩,请天兵来助,亦败,后得观音和解,乃各谢去,而“天渊迥别天下太平”之候,自此始矣。书中文言俗语间出,事亦往往不相属,盖杂取民间传说作之。
 
 
  二曰《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即《南游记》,四卷十八回,题“三台山人仰止余象斗编”。象斗〔2〕为明末书贾,《三国志演义》刻本上,尚见其名。书言有妙吉祥童子以杀独火鬼忤如来,贬为马耳娘娘子,是曰三眼灵光,具五神通,报父仇,游灵虚,缘盗金枪,为帝所杀;复生炎魔天王家,是为灵耀,师事天尊,又诈取其金刀,炼为金砖以作法宝,终闹天宫,上界鼎沸;玄天上帝以水服之,使走人间,托生萧氏,是为华光,仍有神通,与神魔战,中界亦鼎沸,帝乃赦之。华光因失金砖,复欲制炼,寻求金塔,遂遇铁扇公主,擒以为妻,又降诸妖,所向无敌,以忆其母,访于地府,复因争执,大闹阴司,下界亦鼎沸。已而知生母实妖也,名吉芝陀圣母,食萧长者妻,幻作其状,而生华光,然仍食人,为佛所执,方在地狱,受恶报也,华光乃救以去。
 
 
  ……却说华光三下酆都,救得母亲出来,十分欢悦那吉芝陀圣母曰,“我儿你救得我出来,道好,我要讨岐娥吃。”华光问,“岐娥是甚么子,我儿媳俱不晓得。”母曰,“岐娥不晓得,可去问千里眼顺风耳。”华光即问二人。二人曰。“那岐娥是人,他又思量吃人。”华光听罢,对娘曰,“娘,你住酆都受苦,我孩儿用尽计较,救得你出来,如何又要吃人,此事万不可为。”母曰,“我要吃!
 
 
  不孝子,你没有岐娥与我吃,是谁要救我出来?”华光无奈,只推曰,“容两日讨与你吃。”……(第十七回《华光三下酆都》)
 
 
  于是张榜求医,有言惟仙桃可治者,华光即幻为齐天大圣状,窃而奉之,吉芝陀乃始不思食人。然齐天被嫌,询于佛母,知是华光,则来讨,为火丹所烧,败绩;其女月孛有骷髅骨,击之敌头即痛,二日死。华光被术,将不起,火炎王光佛出而议和,月孛削骨上击痕,华光始愈,终归佛道云。
 
 
  明谢肇淛(《五杂组》十五)以华光小说比拟《西游记》,谓“皆五行生克之理,火之炽也,亦上天下地,莫之扑灭,而真武以水制之,始归正道”。又于吉芝陀出狱即思食人事,则致慨于迁善之难,因知在万历时,此书已有。沈德符〔3〕论剧曲(《野获编》二十五),亦有“华光显圣则太妖诞”语,是此种故事,当时且演为剧本矣。
 
 
  其三曰《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即《北游记》,四卷二十四回,亦余象斗编,记真武本身及成道降妖事。上帝为玄天之说,在汉已有(《周礼》《大宗伯》郑氏注),然与后来之玄帝,实又不同。此玄帝真武者,盖起于宋代羽客之言,即《元洞玉历记》(《三教搜神大全》一引)所谓元始说法于玉清,下见恶风弥塞,乃命周武伐纣以治阳,玄帝收魔以治阴,“上赐玄帝披发跣足,金甲玄袍,皂纛玄旗,统领丁甲,下降凡世,与六天魔王战于洞阴之野,是时魔王以坎离二炁,化苍龟巨蛇,变现方成,玄帝神力摄于足下,锁鬼众于酆都大洞,人民治安,宇内清肃”者是也,元尝加封,明亦崇奉。〔4〕此传所言,间符旧说,但亦时窃佛传,杂以鄙言,盛夸感应,如村巫庙祝之见。初谓隋炀帝时,玉帝当宴会之际,而忽思凡,遂以三魂之一,为刘氏子,如来三清并来点化,乃隐蓬莱;又以凡心,生哥阇国,次生西霞,皆是王子,蒙天尊教,舍国出家,功行既完,上谒玉帝,封荡魔天尊,令收天将;于是复生为净洛国王子,得斗母元君点化,入武当山成道。玄帝方升天宫,忽见妖气起于中界,知即天将,扰乱人间,乃复下凡,降龟蛇怪,服赵公明,收雷神,获月孛及他神将,引以朝天。玉帝即封诸神为玄天部将,计三十六员。
 
 
  然扬子江有锅及竹缆二妖,独逸去不可得,真武因指一化身,复入人世,于武当山镜守之。篇末则记永乐三年玄天助国却敌事,而下有“至今二百余载”之文,颇似此书流行,当在明季;然旧刻无后一语,可知有者乃后来增订之本矣。
 
 
  四曰《西游记传》,四卷四十一回,“题齐云杨志和编,天水赵景真校”,叙孙悟空得道,唐太宗入冥,玄奘应诏求经,途中遇难,终达西土,得经东归者也。太宗之梦,庸人已言,张鷟《朝野佥载》〔5〕云,“太宗至夜半奄然入定,见一人云,‘陛下暂合来,还即去也。’帝问‘君是何人?’对曰,‘臣是生人判冥事。’太宗入见判官,问六月四日事,即令还,向见者又送迎引导出。”又有俗文,亦记斯事,有残卷从敦煌千佛洞得之(详见第十二篇)。至玄奘入竺〔6〕,实非应诏,事具《唐书》(百九十一《方伎传》),又有专传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在《佛藏》中,〔7〕初无诸奇诡事,而后来稗说,颇涉灵怪。《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已有猴行者深沙神及诸异境;金人院本亦有《唐三藏》〔8〕(陶宗仪《辍耕录》);元杂剧有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9〕(锺嗣成《录鬼簿》),一名《西游记》(今有日本盐谷温校印本),其中收孙悟空,加戒箍,沙僧,猪八戒,红孩儿,铁扇公主等皆已见。似取经故事,自唐末以至宋元,乃渐渐演成神异,且能有条贯,小说家因亦得取为记传也。
 
 
  全书之前九回为孙悟空得仙至被降故事,言有石猴,寻得水源,众奉为王,而复出山,就师悟道,以大神通,搅乱天地,玉帝不得已,封为齐天大圣,复扰蟠桃大会,帝命灌口二郎真君讨之,遂大战,悟空为所获,其叙当时战斗变化之状云:
 
 
  ……那小猴见真君到,急急报知猴王。猴王即掣起金箍棒,步上云履。二人相见,各言姓名,遂排开阵势,来往三百余合。二人各变身万丈,战入云端,离却洞口。
 
 
  ……大圣正在开战,忽见本山众猴惊散,抽身就走;真君大步赶上,急走急迫。大圣慌忙将身一变,入水中。真君道,“这猴入水必变鱼虾,待我变作鱼鹰逐他。”大圣见真君赶来,又变一鸨鸟,飞在树上,被真君拽弓一弹,打下草坡,遍寻不见,回转天王营中去说猴王败阵等事,又赶不见踪迹。天王把照妖镜一照,急云“妖猴往你灌口去了”。真君回灌口;猴王急变做真君模样,座在中堂,被二郎用一神枪,猴王让过,变出本相,二人对较手段,意欲回转花果山,奈四面天将围住念咒。忽然真君与菩萨在云端观看,见猴王精力将疲,老君掷下金刚圈,与猴王脑上一打。猴王跌倒在地,被真君神犬咬住胸肚子,又拖跌一交,却被真君兄弟等神枪刺住,把铁索绑缚。
 
 
  ……(第七回《真君收捉猴王》)
 
 
  然斫之无伤,炼之不死,如来乃压之五行山下,令待取经人。
 
 
  次四回即魏征斩龙,太宗入冥,刘全进瓜,及玄奘应诏西行:
 
 
  为求经之所由起。十四回以下则玄奘道中收徒及遇难故事,而以见佛得经东归证果终。徒有三,曰孙行者,猪八戒,沙僧,并得龙马;灾难三十余,其大者五庄观,平顶山,火云洞,通天河,毒敌山,六耳猕猴,小雷音寺等也。凡所记述,简略音多,但亦偶杂游词,以增笑乐,如写火云洞之战云:
 
 
  ……那山前山后土地,皆来叩头报名,“此处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山洞,叫做火云洞,洞有一位魔王,是牛魔王的儿子,叫做红孩儿。他有三昧真火,甚是利害。”
 
 
  行者听说,叱退土神,……与八戒同进洞中去寻,……
 
 
  那魔王分付小妖,推出五轮小车,摆下五方,遂提枪杀出,与行者战经数合,八戒助阵,魔王走转,把鼻子一捶,鼻中冒出火来,一时五轮车子,烈火齐起。八戒道,“哥哥快走!少刻把老猪烧得囫囵,再加香料,尽他受用。”
 
 
  行者虽然避得火烧,却只怕烟,二人只得逃转。……
 
 
  (第三十二回《唐三藏收妖过黑河》)
 
 
  复请观世音至,化刀为莲台,诱而执之,既降复叛,则环以五金箍,洒以甘露,乃始两手相合,归落伽山云。《西游记》杂剧中《鬼母皈依》一出,即用揭钵盂救幼子故事者,其中有云,“告世尊,肯发慈悲力。我着唐三藏西游便回,火孩儿妖怪放生了他。到前面,须得二圣郎救了你。”(卷三)而于此乃改为牛魔王子;且与参善知识之善才童子相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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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李孜 一作李孜省。他和继尧、于永三人事迹见《明史•佞幸列传》。
 
 
  〔2〕 余象斗 字仰止,自称三台山人,明建安(今福建建瓯)人。
 
 
  他编有《南游记》、《北游记》等,刊有《列国志传》、《全汉志传》、《三国志传评林》、《水浒志传评林》等。
 
 
  〔3〕 沈德符 参看本卷第41页注〔20〕。
 
 
  〔4〕 关于元明两朝崇奉真武帝事,据《元史•成宗纪》载:元成宗铁穆耳大德七年(1303)十二月,加封真武为“元圣仁威玄天上帝”。据《明史•礼志》载: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庙宇崇祀真武;明成祖朱棣永乐十三年(1415)于京师建“真武庙”,每年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祭祀。
 
 
  〔5〕 《朝野佥载》 参看本卷第78页注〔11〕。这里的引文见今传六卷本卷六。六月四日事,指李世民杀建成、元吉事,参看《旧唐书•太宗纪》。
 
 
  〔6〕 玄奘入竺 据《旧唐书•方伎传》载:“僧玄奘,姓陈氏,洛州偃师人。大业末出家,博涉经论。尝谓翻译者多有讹谬,故就西域,广求异本以参验之。贞观初,随商人往游西域。”
 
 
  〔7〕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十卷,唐僧人慧立原撰,彦悰笺补。记述玄奘事迹,此书收入《佛藏》卷五十。《佛藏》,佛教经典总集,分经、律、论三藏,收印度和中国佛教著作。始编于南北朝,以后各代又续有新译经论和著述编入。
 
 
  〔8〕 《唐三藏》 《辍耕录》卷二十五《金院本名目》著录,今佚。
 
 
  〔9〕 吴昌龄 元大同(今属山西)人。所撰《唐三藏西天取经》,今仅存二折。下文盐谷温校印本《西游记》,实为杨讷所撰《西游记》杂剧,参看本卷第88页注〔17〕。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记》,盖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之后,〔1〕而今特盛行,且以为元初道士邱处机〔2〕作。处机固尝西行,李志常记其事为《长春真人西游记》,凡二卷,今尚存《道藏》中,〔3〕惟因同名,世遂以为一书;清初刻《西游记》小说者,又取虞集〔4〕撰《长春真人西游记》之序文冠其首,而不根之谈乃愈不可拔也。
 
 
  然至清乾隆末,钱大昕跋《长春真人西游记》〔6〕(《潜研堂文集》二十九)已云小说《西游演义》是明人作;纪昀〔6〕(《如是我闻》三)更因“其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决为明人依托,惟尚不知作者为何人。而乡邦文献,尤为人所乐道,故是后山阳人如丁晏(《石亭记事续编》)阮葵生(《茶余客话》)〔7〕等,已皆探索旧志,知《西游记》之作者为吴承恩矣。吴玉搢(《山阳志遗》)〔8〕亦云然,而尚疑是演邱处机书,犹罗贯中之演陈寿《三国志》者,当由未见二卷本,故其说如此;又谓“或云有《后西游记》,为射阳先生撰”,则第志俗说而已。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性敏多慧,博极群书,复善谐剧,著杂记数种,名震一时,嘉靖甲辰岁贡生,后官长兴县丞,隆庆初归山阳,万历初卒(约一五一○——一五八○)。杂记之一即《西游记》(见《天启淮安府志》一六及一九《光绪淮安府志》贡举表),余未详。又能诗,其“词微而显,旨博而深”(陈文烛序语),为有明一代淮郡诗人之冠,而贫老乏嗣,遗稿多散佚,邱正纲收拾残缺为《射阳存稿》四卷《续稿》一卷,〔9〕吴玉搢尽收入《山阳耆旧集》〔10〕中(《山阳志遗》四)。然同治间修《山阳县志》〔11〕者,于《人物志》中去其“善谐剧著杂记”语,于《艺文志》又不列《西游记》之目,于是吴氏之性行遂失真,而知《西游记》之出于吴氏者亦愈少矣。
 
 
  《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志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前七回为孙悟空得道至被降故事,当杨本之前九回;第八回记释迦造经之事,与佛经言阿难结集不合;第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第十至十二回即魏征斩龙至玄奘应诏西行之事,当杨本之十至十三回;第十四回至九十九回则俱记入竺途中遇难之事,九者究也,物极于九,九九八十一,故有八十一难;而一百回以东返成真终。
 
 
  惟杨志和本虽大体已立,而文词荒率,仅能成书;吴则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于《四游记》中亦采《华光传》及《真武传》,于西游故事亦采《西游记杂剧》及《三藏取经诗话》(?),翻案挪移则用唐人传奇(如《异闻集》《酉阳杂俎》等),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几乎改观,如灌口二郎之战孙悟空,杨本仅有三百余言,而此十倍之,先记二人各现“法象”,次则大圣化雀,化“大鹚老”,化鱼,化水蛇,真君化雀鹰,化大海鹤,化鱼鹰,化灰鹤,大圣复化为鸨,真君以其贱鸟,不屑相比,即现原身,用弹丸击下之。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作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櫺;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杆。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杆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杆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諠。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櫺,后踢门扇。”大圣听得,……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真君前前后后乱赶,……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吒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
 
 
  真君把那赌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子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也。”……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在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
 
 
  真君却道,“有个甚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曾见甚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提防愈紧;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第六回下《小圣施威降大圣》)
 
 
  然作者构思之幻,则大率在八十一难中,如金浛山之战(五十至五二回),二心之争(五七及五八回),火焰山之战(五九至六一回),变化施为,皆极奇恣,前二事杨书已有,后一事则取杂剧《西游记》及《华光传》中之铁扇公主以配《西游记传》中仅见其名之牛魔王,俾益增其神怪艳异者也。
 
 
  其述牛魔王既为群神所服,令罗刹女献芭蕉扇,灭火焰山火,俾玄奘等西行情状云:
 
 
  ……那老牛心惊胆战,……望上便走。恰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
 
 
  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做一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
 
 
  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丢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挪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
 
 
  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哪吒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见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
 
 
  ……
 
 
  ……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又搧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有诗为证: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特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牵牛归佛伏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第六十一回下《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又作者禀性,“复善谐剧”,故虽述变幻恍忽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详见胡适《西游记考证》)。如记孙悟空大败于金浛洞兕怪,失金箍棒,因谒玉帝,乞发兵收剿一节云:
 
 
  ……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浛山,金浛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神通广大,把我金箍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那怪说有些认得老孙,我疑是天上凶星思凡下界,为此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第五十一回上《心猿空用千般计》)
 
 
  评议此书者有清人山阴悟一子陈士斌《西游真论》〔12〕(康熙丙子尤侗序),西河张书绅《西游正旨》〔13〕(乾隆戊辰序)与悟元道人刘一明《西游原旨》〔14〕(嘉庆十五年序),或云劝学,或云谈禅,或云讲道,皆阐明理法,文词甚繁。然作者虽儒生,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故全书仅偶见五行生克之常谈,尤未学佛,故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特缘混同之教,流行来久,故其著作,乃亦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而已。假欲勉求大旨,则谢肇淛(《五杂组》十五)之“《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数语,已足尽之。作者所说,亦第云“众僧们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缘由,……
 
 
  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三藏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说下誓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皇图永固’”(十三回)而已。
 
 
  《后西游记》〔15〕六卷四十回,不题何人作。中谓花果山复生石猴,仍得神通,称为小圣,辅大颠和尚赐号半偈者复往西天,虔求真解。途中收猪一戒,得沙弥,且遇诸魔,屡陷危难,顾终达灵山,得解而返。其谓儒释本一,亦同《西游》,而行文造事并逊,以吴承恩诗文之清绮推之,当非所作矣。又有《续西游记》〔16〕,未见,《西游补》所附杂记有云,“《续西游》摹拟逼真,失于拘滞,添出比丘灵虚,尤为蛇足”也。
 
 
  ※        ※         ※
 
 
  〔1〕 关于《西游记》一百回本与四十一回本先后问题,应是一百回本在前。鲁迅一九三五年《〈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中说:
 
 
  “郑振铎教授又证明了《西游记》中的《西游记》是吴承恩《西游记》的摘录,而并非祖本,这是可以订正拙著第十六篇的所说的,那精确的论文,就收录在《痀偻集》里”(参看《且介亭杂文二集》)。郑文题为《西游记的演化》。
 
 
  〔2〕 邱处机(1148—1227) 字通密,自号长春子,元栖霞(今属山东)人。成吉思汗曾在中亚召见过他,封为国师,总领道教。卒后褒赠长春演道主教真人。撰有《摄生消息论》、《大丹直指》等。
 
 
  〔3〕 李志常(1193—1256) 字浩然,道号通玄大师。邱处机弟子,曾随邱谒成吉思汗,归后就途中经历撰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此书收入《道藏》正乙部。《道藏》,道教经典总集。六朝时开始汇集道经,以后各代又续有增补。今通行之《道藏》为《正统道藏》(五三○五卷)和《万历续道藏》(一八○卷)。
 
 
  〔4〕 虞集(1272—1348) 字伯生,号道园,元仁寿(今属四川)人,官至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撰有《道园学古录》。清初汪象旭评刻《西游证道书》,始将虞集所撰《长春真人西游记序》置于卷首。
 
 
  〔5〕 钱大昕(1728—1804) 字辛楣,号竹汀,清嘉定(今属上海)人,官至少詹事。撰有《二十二史考异》、《潜研堂文集》等。《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跋〈长春真人西游记〉》云:“村俗小说有《唐三藏西游演义》,乃明人所作。”
 
 
  〔6〕 纪昀 参看本书第二十二篇。
 
 
  〔7〕 丁晏(1794—1875) 字俭卿,清山阳(今江苏淮安)人,官内阁中书。编有《熙志斋丛书》二十二种。所撰《石亭纪事续编》,一卷,汇录涉及淮安的一些著作的序跋。该书《书〈西游记〉后》一文云:“及考吾郡康熙初旧志艺文书目,吴承恩下有《西游记》一种。”
 
 
  阮葵生(1727—1789),字宝诚,号幪山,清山阳人,官刑部侍郎。所撰《茶余客话》,三十卷,记清初典章制度及当时人物言行等。该书卷二十一云:“按旧志称射阳性敏多慧,为诗文下笔立成。复善谐谑,著杂记数种。惜未注杂记书名,惟《淮贤文目》载射阳撰《西游记通俗演义》。”
 
 
  〔8〕 吴玉搢(1698—1778) 字藉五,号山夫,清山阳(今江苏淮安)人,官凤阳府训导。曾参与纂修《山阳县志》和《淮安府志》。
 
 
  所撰《山阳志遗》,四卷,记述县志府志未载山阳诸事。该书卷四云:
 
 
  “嘉靖中,吴贡生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吾淮才士也。……考《西游记》旧称为证道书,谓其合于金丹大旨;元虞道园有序,称此书系其国初邱长春真人所撰。而郡志谓出先生手,天启时去先生未远,其言必有所本。意长春初有此记,至先生乃为之通俗演义,如《三国志》本陈寿,而演义则称罗贯中也。书中多吾乡方言,其山淮人手无疑。或云有《后西游记》,为射阳先生撰。”
 
 
  〔9〕 邱正纲 即邱度,号汝洪,清山阳(今江苏淮安)人。吴承恩表孙,官至光禄寺卿。他所编《射阳先生存稿》,四卷,卷首有陈文烛序。《续稿》未见。
 
 
  〔10〕 《山阳者旧集》 未见。吴玉搢《山阳志遗》卷四云:“予初得一抄本,纸墨已渝敝,后陆续收得刻本四卷,并续集一卷,亦全。
 
 
  尽登其诗入《山阳耆旧集》。”
 
 
  〔11〕 《山阳县志》 二十一卷,清同治间存保、何绍基等纂修。
 
 
  该书卷十二《人物志》二云:“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工书,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英敏博洽,为世所推,一时金石之文,多出其手。家贫无子,遗稿多散失;邑人邱正纲收拾残缺,分为四卷,刊布于世,太守陈文烛为之序,名曰《射阳存稿》,又《续稿》一卷,盖存其什一云。”其卷十八《艺文志》云:“吴承恩《射阳存稿》四卷,《续稿》一卷。”
 
 
  〔12〕 陈士斌 字允生,号悟一子,清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西游真诠》,一百回,每回正文后有陈士斌的评述。
 
 
  〔13〕 张书绅 字南熏,清西河(今属山西)人。按张书绅评本名《新说西游记》。另有一种《通易西游记正旨》,则出自清张含章之手。
 
 
  〔14〕 刘一明 号悟元子、素朴散人,清榆中(今甘肃兰州)人。
 
 
  道士。《西游原旨》,一百回,每回正文后有刘一明的评述。
 
 
  〔15〕 《后西游记》 四十回,题“天花才子评点”,撰者不详。
 
 
  康熙年间刘廷玑《在园杂志》已论及此书,当为明末清初时人所撰。
 
 
  〔16〕 《续西游记》 一百回,题“绣像批评续西游真诠”,卷首有真复居士序,撰者未详。崇祯年间董说《西游补》所附杂记已论及此书,当为明人所撰。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封神传》一百回,今本不题撰人。梁章钜(《浪迹续谈》六)〔1〕云,“林樾亭(案名乔荫)先生尝与余谈,《封神传》一书是前明一名宿所撰,意欲与《西游记》《水浒传》鼎立而三,因偶读《尚书》《武成》篇‘唯尔有神尚克相予’语,衍成此传。其封神事则隐据《六韬》(《旧唐书》《礼仪志》引)《阴谋》〔2〕(《太平御览》引)《史记》《封禅书》《唐书》《礼仪志》各书,铺张俶诡,非尽无本也。”然名宿之名未言。
 
 
  日本藏明刻本,乃题许仲琳〔3〕编(《内阁文库图书第二部汉书目录》),今未见其序,无以确定为何时作,但张无咎作《平妖传》序,已及《封神》,〔4〕是殆成于隆庆万历间(十六世纪后半)矣。书之开篇诗有云,“商周演义古今传”,似志在于演史,而侈谈神怪,什九虚造,实不过假商周之争,自写幻想,较《水浒》固失之架空,方《西游》又逊其雄肆,故迄今未有以鼎足视之者也。 
 
  《史记》《封禅书》云,“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5〕《六韬》《金匮。〔6〕中亦间记太公神术;妲己为狐精,则见于唐李瀚《蒙求》〔7〕注,是商周神异之谈,由来旧矣。然“封神”亦明代巷语,见《真武传》,不必定本于《尚书》。《封神传》即始自受辛进香女娲宫,题诗黩神,神因命三妖惑纣以助周。第二至三十回则杂叙商纣暴虐,子牙隐显,西伯脱祸,武成反商,以成殷周交战之局。此后多说战争,神佛错出,助周者为阐教即道释,助殷者为截教。截教不知所谓,钱静方(《小说丛考》上)〔8〕以为《周书》《克殷篇》有云,“武王遂征四方,凡憝国九十有九国,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案此文在《世俘篇》,钱偶误记)魔与人分别言之,作者遂由此生发为截教。然“摩罗”梵语,周代未翻,《世俘篇》之魔字又或作磨,当是误字,所未详也。其战各逞道术,互有死伤,而截教终败。于是以纣王自焚,周武入殷,子牙归国封神,武王分封列国终。封国以报功臣,封神以妥功鬼,而人神之死,则委之于劫数。其间时出佛名,偶说名教,混合三教,略如《西游》,然其根柢,则方士之见而已。在诸战事中,惟截教之通天教主设万仙阵,阐教群仙合破之,为最烈:
 
 
  话说老子与元始冲入万仙阵内,将通天教主裹住。金灵圣母被三大士围在当中,……用玉如意招架三大士多时,不觉把顶上金冠落在尘埃,将头发散了。这圣母披发大战,正战之间,遇着燃灯道人,祭起定海珠打来,正中顶门。可怜!正是:
 
 
  封神正位为星首,北阙香烟万载存。
 
 
  燃灯将定海珠把金灵圣母打死。广成子祭起诛仙剑,赤精子祭起戮仙剑,道行天尊祭起陷仙剑,玉鼎真人祭起绝仙剑,数道黑气冲空,将万仙阵罩住。凡封神台上有名者,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俱遭杀戮。子牙祭起打神鞭,任意施为。万仙阵中,又被杨任用五火扇扇起烈火千丈,黑烟迷空。……哪吒现三首八臂,往来冲突。……
 
 
  通天教主见万仙受此屠戮,心中大怒,急呼曰,“长耳定光仙快取六魂幡来!”定光仙因见接引道人白莲裹体,舍利现光;又见十二代弟子玄都门人俱有璎络金灯,光华罩体,知道他们出身清正,截教毕竟差讹。他将六魂幡收起,轻轻的走出万仙阵,径往芦蓬下隐匿。正是:
 
 
  根深原是西方客,躲在芦蓬献宝幡。
 
 
  话说通天教主……无心恋战,……欲要退后,又恐教下门人笑话,只得勉强相持。又被老子打了一拐,通天教主着了急,祭起紫电锤来打老子。老子笑曰,“此物怎能近我?”只见顶上现出玲珑宝塔;此锤焉能下来?……
 
 
  只见二十八宿星官已杀得看看殆尽;止邱引见势不好了,借土遁就走。被陆压看见,惟恐追不及,急纵至空中,将葫芦揭开,放出一道白光,上有一物飞出;陆压打一躬,命“宝贝转身”,可怜邱引,头已落地。……且说接引道人在万仙阵内将乾坤袋打开,尽收那三千红气之客。有缘往极乐之乡者,俱收入此袋内。准提同孔雀明王在阵中现二十四头,十八只手,执定璎络,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白钺,幡,幢,加持神杵,宝锉,银瓶等物,来战通天教主。通天教主看见准提,顿起三昧真火,大骂曰,“好泼道!焉敢欺吾太甚,又来搅吾此阵也!”纵奎牛冲来,仗剑直取,准提将七宝妙树架开。正是:
 
 
  西方极乐无穷法,俱是莲花一化身。(第八十四回)
 
 
  《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亦一百回,题“二南里人编次”。前有万历丁酉(一五九七)菊秋之吉罗懋登〔9〕叙,罗即撰人。书叙永乐中太监郑和王景宏〔10〕服外夷三十九国,咸使朝贡事。郑和者,《明史》(三百四《宦官传》)云,“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永乐三年,命和及其侪王景宏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帛,造大舶,……
 
 
  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遍历诸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慑之。
 
 
  先后七奉使,所历凡三十余国,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费亦不赀。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蕃,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盖郑和之在明代,名声赫然,为世人所乐道,而嘉靖以后,倭患甚殷,民间伤今之弱,又为故事所囿,遂不思将帅而思黄门,集俚俗传闻以成此作,故自序云,“今者东事倥偬,何如西戎即序,不得比西戎即序,何可令王郑二公见”也。惟书则侈谈怪异,专尚荒唐,颇与序言之慷慨不相应,其第一至七回为碧峰长老下生,出家及降魔之事;第八至十四回为碧峰与张天师斗法之事;第十五回以下则郑和挂印,招兵西征,天师及碧峰助之,斩除妖孽,诸国入贡,郑和建祠之事也。所述战事,杂窃《西游记》《封神传》,而文词不工,更增支蔓,特颇有里巷传说,如“五鬼闹判”“五鼠闹东京”故事,皆于此可考见,则亦其所长矣。五鼠事似脱胎于《西游记》二心之争;五鬼事记外夷与明战后,国殇在冥中受谳,多获恶报,遂大哄,纵击判官,其往复辩难之词如下:
 
 
  ……五鬼道,“纵不是受私卖法,却是查理不清。”阎罗王道,“那一个查理不清?你说来我听着。”劈头就是姜老星说道,“小的是金莲象国一个总兵官,为国忘家,臣子之职,怎么又说道我该送罚恶分司去?以此说来,却不是错为国家出力了么?”崔判官道,“国家苦无大难,怎叫做为国家出力?”姜老星道,“南人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势如累卵之危,还说是国家苦无大难?”
 
 
  崔判官道,“南人何曾灭人社稷,吞人土地,贪人财货,怎见得势如累卵之危?”姜老星道,“既是国势不危,我怎肯杀人无厌?”判官道,“南人之来,不过一纸降书,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们偏然强战,这不是杀人无厌么?”咬海干道,“判官大王差矣。我爪哇国五百名鱼眼军一刀两段,三千名步卒煮做一锅,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都是你们自取的。”圆眼帖木儿说道,“我们一个人劈作四架,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盘龙三太子说道,“我举刀自刎,岂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百里雁说道,“我们烧做一个柴头鬼儿,岂不是他的威逼么?”
 
 
  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五个鬼一齐吆喝起来,说道,“你说甚么自取,自古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他枉刀杀了我们,你怎么替他们曲断?”判官道,“我这里执法无私,怎叫做曲断?”五鬼说道,“既是执法无私,怎么不断他填还我们人命?”判官道,“不该填还你们!”五鬼说道,“但只‘不该’两个字,就是私弊。”
 
 
  这五个鬼人多口多,乱吆乱喝,嚷做一驮,闹做一块。判官看见他们来得凶,也没奈何,只得站起来喝声道,“唗,甚么人敢在这里胡说!我有私,我这管笔可是容私的?”
 
 
  五个鬼齐齐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抢,把管笔夺将下来,说道,“铁笔无私。你这蜘蛛须儿扎的笔,牙齿缝里都是私(丝),敢说得个不容私?”……(第九十回《灵曜府五鬼闹判》)
 
 
  《西游补》十六回,天目山樵〔11〕序云南潜作;南潜者,乌程董说出家后之法名也。说字若雨,生于万历庚申(一六二○),幼即颖悟,自愿先诵《圆觉经》,次乃读四书及五经,十岁能文,十三入泮,逮见中原流寇之乱,遂绝意进取。明亡,祝发于灵岩,名曰南潜,号月函,其他别字尚甚夥,三十余年不履城市,惟友渔樵,世推为佛门尊宿,有《上堂晚参唱酬语录》〔12〕(钮琇《觚賸续编》之江抱阳生《甲申朝事小记》),及《丰草庵杂著》十种诗文集若干卷。《西游补》云以入“三调芭蕉扇”之后,叙悟空化斋,为鲭鱼精所迷,渐入梦境,拟寻秦始皇借驱山铎,驱火焰山,徘徊之间,进万镜楼,乃大颠倒,或见过去,或求未来,忽化美人,忽化阎罗,得虚空主人一呼,始离梦境,知鲭鱼本与悟空同时出世,住于“幻部”,自号“青青世界”,一切境界,皆彼所造,而实无有,即“行者情”,故“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内,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本书卷首《答问》)。其云鲭鱼精,云青青世界,云小月王者;即皆谓情矣。或以中有“杀青大将军”“倒置历日”诸语,因谓是鼎革之后,所寓微言,然全书实于讥弹明季世风之意多,于宗社之痛之迹少,因疑成书之日,尚当在明亡以前〔13〕,故但有边事之忧,亦未入释家之奥,主眼所在,仅如时流,谓行者有三个师父,一是祖师,二是唐僧,三是穆王(岳飞):“凑成三教全身”(第九回)而已。惟其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间以徘谐,亦常俊绝,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
 
 
  行者(时化为虞美人与绿珠辈宴后辞出)即时现出原身,抬头看看,原来正是女娲门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凿开,昨日反拖罪名在我身上。……闻得女娲久惯补天,我今日竟央女娲替我补好,方才哭上灵霄,洗个明白,这机会甚妙。”
 
 
  走近门边细细观看,只见两扇黑漆门紧闭,门上贴一纸头,写着“二十日到轩辕家闲话,十日乃归,有慢尊客,先此布罪”。行者看罢,回头就走,耳朵中只听得鸡唱三声,天已将明,走了数百万里,秦始皇只是不见。(第五回)
 
 
  忽见一个黑人坐在高阁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也有贼哩,满面涂了乌煤在此示众。”走了几步,又道,“不是逆贼。原来倒是张飞庙。”又想想道,“既是张飞庙,该带一顶包巾。……带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决是大禹玄帝。我便上前见他,讨些治妖斩魔秘诀,我也不消寻着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只见台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飞白旗,旗上写六个紫色字:
 
 
  “先汉名士项羽。”
 
 
  行者看罢,大笑一场,道,“真个是‘事未来时休去想,想来到底不如心’。老孙疑来疑去,……谁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绿珠楼上的遥丈夫。”当时又转一念道,“哎哟,吾老孙专为寻秦始皇,替他借个驱山铎子,所以钻入古人世界来,楚伯王在他后头,如今已见了,他却为何不见?我有一个道理:径到台上见了项羽,把始皇消息问他,倒是个着脚信。”行者即时跳起细看,只见高阁之下,……坐着一个美人,耳朵边只听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登时把身子一摇,仍前变做美人模样,竟上高阁,袖中取出一尺冰罗,不住的掩泪,单单露出半面,望着项羽,似怨似怒。项羽大惊,慌忙跪下,行者背转,项羽又飞趋跪在行者面前,叫“美人,可怜你枕席之人,聊开笑面”。行者也不做声;项羽无奈,只得陪哭。行者方才红着桃花脸儿,指着项羽道,“顽贼!你为赫赫将军,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颜面坐此高台?”项羽只是哭,也不敢答应。行者微露不忍之态,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儿两膝有黄金。你今后不可乱跪!”……
 
 
  (第六回)
 
 
  ※        ※         ※
 
 
  〔1〕 梁章钜(1775—1849) 字闳中,号退庵,清长乐(今属福建)人,官至江苏巡抚。撰有《归田琐记》、《浪迹丛谈》等。《浪迹续谈》,八卷,记述异闻逸事、名胜古迹,兼及戏剧小说。
 
 
  〔2〕 《六韬》 相传为周代吕尚撰。《旧唐书•礼仪志》引《六韬》云:“武王伐纣,雪深丈余,五车二马,行无辙迹,诣营求谒。武王怪而问焉,太公对曰:‘此必五方之神,来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职命焉。既而克殷,风调雨顺。”《阴谋》,全名《太公阴谋书》,相传亦为周代吕尚撰。按《太平御览》十二有关“太公封神”的引文出自《金匮》,不是《阴谋》。
 
 
  〔3〕 许仲琳 号钟山逸叟,明应天府(今江苏南京)人,生平不详。按明万历金阊舒载阳《封神演义》刻本(日本内阁文库藏本)卷首李云翔序云:“舒仲甫自楚中重资购有锺伯敬先生批阅《封神》一册,尚未竟其业,乃託余终其事。”然卷二首页署“锺山逸叟许仲琳编辑”。
 
 
  大概此书原撰者为许仲琳,改定评次者为李云翔。
 
 
  〔4〕 《平妖传》序 张无咎于崇祯年间重订《平妖传》,所撰序文中说:“至《续三国志》、《封神演义》等,如病人呓语,一味胡谈。”
 
 
  〔5〕 这里的“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一语,《史记•封禅书》原文作“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此处系据梁章钜《归田琐记》卷七所引。
 
 
  〔6〕 《金匮》 相传为周代吕尚撰,古代兵书。《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
 
 
  〔7〕 李瀚 唐末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仕后晋为翰林学士。所撰《蒙求》,二卷,有宋徐子光集注。妲己为狐精,不见徐子光注本。
 
 
  〔8〕 钱静方 别号泖东一蟹,近代青浦(今属上海)人。所撰《小说丛考》,一九一六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9〕 罗懋登 字登之,号二南里人,明万历年间人。
 
 
  〔10〕 郑和(1371—1435) 本姓马,小字三保,回族,明昆阳(今云南晋宁)人。宦官,从燕王起兵,赐姓郑。曾七次出国通使“西洋”,最远曾航达非洲东岸和红海海口。王景宏,即王景弘,明宦官。
 
 
  曾多次任郑和副使,出使“西洋”。
 
 
  〔11〕 天目山樵 张文虎(1808—1885),字孟彪,别号天目山樵,清南汇(今属上海)人。曾评述《儒林外史》。
 
 
  〔12〕 《上堂晚参唱酬语录》 (光绪乌程县志》卷三十一著录董说著作甚多,唯不及此书。鲁迅《小说旧闻钞》录抱阳生《甲申朝事小纪》作《上堂晚参唱酬语录》,系董说出家后所撰。下文《丰草庵杂著》十种,据《光绪乌程县志》卷三十一载,十种为:《昭阳梦史》(一名《梦乡志》)、《非烟香法》、《柳谷编》、《河图卦板》、《文字发》、《分野发》、《诗律表》、《汉铙歌发》、《乐纬》及《扫叶录》。又,近人刘承幹辑《吴兴丛书》收有《丰草庵诗集》十一卷、《丰草庵文集》前集三卷、后集三卷、《宝云诗集》七卷、《禅乐府》一卷。
 
 
  〔13〕 《西游补》现存崇祯十四年(1641)嶷如居士序本,可证该书撰于明亡以前。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
 
 
  诸“世情书”中,《金瓶梅》〔1〕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配《水浒传》为“外典”(《觞政》),〔2〕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3〕。万历庚戌(一六一○),吴中始有刻本,计一百回,其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原阙,刻时所补也(见《野获编》二十五)。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云是嘉靖间大名士(亦见《野获编》),世因以拟太仓王世贞,或云其门人(康熙乙亥谢颐序云)。〔4〕由此复生谰言,谓世贞造作此韦,乃置毒于纸,以杀其仇严世蕃,或云唐顺之者,〔5〕故清康熙中彭城张竹坡评刻本,遂有《苦孝说》冠其首。〔6〕《金瓶梅》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酖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潘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金莲春梅复通于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妾,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搢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妇人(潘金莲)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随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分付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着鞋儿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那妇人骂道,“贼奴才,还叫甚么C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
 
 
  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分付“取刀来,等我把淫妇鞋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第二十八回)
 
 
  ……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让至翡翠轩,……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签。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第四十九回)
 
 
  明小说之宣扬秽德者,人物每有所指,盖借文字以报夙仇,而其是非,则殊难揣测。沈德符谓《金瓶梅》亦斥时事,“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7〕其它亦各有所属。”则主要如西门庆,自当别有主名,即开篇所谓“有一处人家,先前怎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第一回)者是矣。结末稍进,用释家言,谓西门庆遗腹子孝哥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净引其母及众往,指以禅杖,孝哥“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第一百回)。此之事状,固若玮奇,然亦第谓种业留遗,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明悟”而已。若云孝子衔酷,用此复仇,虽奇谋至行,足为此书生色,而证佐盖阙,不能信也。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谥,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8〕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第之事也。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9〕,较为出类而已。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乃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万历时又有名《玉娇李》〔10〕者,云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袁宏道曾闻大略,谓“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蒸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騃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后沈德符见首卷,以为“秽黩百端,背伦蔑理,……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夏言)〔11〕分宜(严嵩)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皆见《野获编》二十五)。今其书已佚,虽或偶有见者,而文章事迹,皆与袁沈之言不类,盖后人影撰,非当时所见本也。
 
 
  《续金瓶梅》前后集共六十四回,题“紫阳道人编”。自言东汉时辽东三韩有仙人丁令威;后五百年而临安西湖有仙人丁野鹤,临化遗言,“说‘五百年后又有一人名丁野鹤,是我后身,来此相访’。后至明末,果有东海一人,名姓相同,来此罢官而去,自称紫阳道人。”(六十二回)卷首有《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12〕,署“鲁诸邑丁耀亢参解”,序有云,“自奸杞焚予《天史》于南都,海桑既变,不复讲因果事,今见圣天子钦颁《感应篇》,自制御序,戒谕臣工。”则《续金瓶梅》当成于清初,而丁耀亢即其撰人矣。耀亢字西生,号野鹤,山东诸城人,弱冠为诸生,走江南与诸名士联文社,既归,郁郁不得志,作《天史》十卷。清顺治四年入京,由顺天籍拔贡,充镶白旗教习,诗名甚盛。后为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不赴,六十后病目,自称木鸡道人,年七十二卒(约一六二○——一六九一),所著有诗集十余卷,传奇四种(乾隆《诸城志》十三及三六)〔13〕。《天史》者,类历代吉凶诸事而成,焚于南都,未详其实,《诸城志》但云“以献益都锺羽正〔14〕,羽正奇之”而已。
 
 
  《续金瓶梅》主意殊单简,前集谓普净是地藏菩萨化身,一日施食,以轮回大簿指点众鬼,俾知将来恶报,后悉如言。
 
 
  西门庆为汴京富室沈越子,名曰金哥,越之妻弟袁指挥居对门,有女常姐,则李瓶儿后身,尝在沈氏宅打秋千,为李师师所见,艳其美,矫旨取之,改名银瓶。金人陷汴,民众流离,金哥遂沦为乞丐;银瓶则为娼,通郑玉卿,后嫁为翟员外妾,又与郑偕遁至扬州,为苗青所赚,乃自经死。后集则叙东京孔千户女名梅玉者,以艳羡富贵,自甘为金人金哈木儿妾,而大妇“凶妒”,篡取虐使之,梅玉欲自裁,因梦自知是春梅后身,大妇则孙雪娥再世,遂长斋念佛,不生嗔恨,竟得脱离。至潘金莲则转生为山东黎指挥女,名金桂,夫曰刘瘸子,其前生实为陈敬济,以夙业故,体貌不全,金桂怨愤,因招妖盅,又缘受惊,终成痼疾也。
 
 
  余文俱述他人牵缠孽报,而以国家大事,穿插其间,又杂引佛典道经儒理,详加解释,动辄数百言,顾什九以《感应篇》为归宿,所谓“要说佛说道说理学,先从因果说起,因果无凭,又从《金瓶梅》说起”(第一回)也。明之“淫书”作者,本好以阐明因果自解,至于此书,则因见“只有夫妇一伦,变故极多,……造出许多冤业,世世偿还,真是爱河自溺,欲火自煎,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一部《续金瓶梅》说了个空字,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乃自果报,转入佛法”(四十三回)矣。然所谓佛法,复甚不纯,仍混儒道,与神魔小说诸作家意想无甚异,惟似较重力行,又欲无所执著,故亦颇讥当时空谈三教一致及妄分三教等差者之弊,如述李师师旧宅收没入官,立为大觉尼寺,儒道又出面纷争,即其例也:
 
 
  ……这里大觉寺兴隆佛事不题。后因天坛道官并阖学生员争这块地,上司断决不开,各在兀术太子营里上了一本,说道“这李师师府地宽大,僧妓杂居,单给尼姑盖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后半花园,应分割一半,作三教堂,为儒释道三教讲堂。”王爷准了,才息了三处争讼。那道官见自己不独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来照管。这开封府秀才吴蹈理卜守分两个无耻生员,借此为名,也就贴了公帖,每人三钱,倒敛了三四百两分资。不日盖起三间大殿,原是释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门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为左右,以见贬黜异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园中台榭池塘,和那两间妆阁,当日银瓶做过卧房的,改作书房。
 
 
  ……这些风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们,也不讲禅,也不讲道,每日在三教堂饮酒赋诗,倒讲了个色字,好个快活所在。题曰三空书院,无非说三教俱空之意。……(第三十七回上《三教堂青楼成净土》)
 
 
  又有《隔帘花影》〔15〕四十八回,世亦以为《金瓶梅》后本,而实乃改易《续金瓶梅》中人名(如以西门庆为南宫吉之类)及回目,并删略其絮说因果语而成,书末不完,盖将续作,然未出。一名《三世报》,殆包举将来拟续之事;或并以武大被酖,亦为夙业,合数之得三世也。
 
 
  ※        ※         ※
 
 
  〔1〕 《金瓶梅》 关陵笑笑生撰,真实姓名不详。兰陵在今山东峄县。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中指出:“《金瓶梅词话》被发见于北平,为通行至今的同书的祖本,文章虽比现行本粗率,对话却全用山东的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王世贞所作的书。”
 
 
  〔2〕 关于称《金瓶梅》为“外典”问题,袁宏道《觞政•掌故》以酒谱、酒令为“内典”,史传、诗赋为“外典”,“传奇则《水浒传》《金瓶梅》等为逸典”。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误以“逸典”为“外典”。鲁迅此处沿用《野获编》之说。
 
 
  〔3〕 三大奇书 西湖钓叟《续金瓶梅序》云:“今天下小说如林,独推三大奇书:曰《水浒》、曰《西游》、曰《金瓶梅》。”
 
 
  〔4〕 关于《金瓶梅》撰者,说法不一。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云:“闻此办嘉靖间大名士手笔”。《寒花庵随笔》云:“世传《金瓶梅》一书,为王弇州先生手笔”;清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亦云撰者系“(王)忬子凤洲”。张竹坡评本《金瓶梅》谢颐序则云:“《金瓶》一书,传为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凤洲作。”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弇州山人,明太仓(今属江苏)人,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等。
 
 
  〔5〕 关于王世贞撰书“以杀其仇”,传说不一。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谓王忬家藏《清明上河图》,“严世蕃强索之,忬不忍舍,乃觅名手摹赝者以献”。世蕃知后害之。“忬子凤洲痛父冤死,图报无由”,遂撰《金瓶梅》以献。凤洲重贿修脚工于世蕃专心阅书时微伤其脚,“阴擦烂药,后渐溃腐,不能入直”,严嵩亦年衰迟钝,父子遂渐失宠以至于败云云。《寒花庵随笔》则云:“此书为一孝子所作,用以复其父仇者。盖孝子所识一巨公,实杀孝子父,图报累累皆不济。后忽侦知巨公观书时,必以指染沫翻其书叶。”孝子三年撰成此书,“粘毒药于纸角”,巨公观迄此书,“毒发遂死”。并云:“孝子即凤洲也。巨公为唐荆川。凤洲之父忬,死于严氏,实荆川谮之也。”严世蕃(?—1565),号东楼,明分宜(今属江西)人,官至工部左侍郎。与其父严嵩操纵国事,作恶多年,后被处死。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号荆川,明武进(今属江苏)人,官至右佥都御史。撰有《荆川先生文集》等。
 
 
  〔6〕 张竹坡 清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生平不详。刘廷玑《在园杂志》云:“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彭城张竹坡为之先总大纲,次则逐卷逐段分注批点,可以继武圣叹,是惩是劝,一目了然。惜其年不永,殁后将刊板抵偿夙逋于汪苍孚,举火焚之,故海内传者甚少。”《苦孝说》,张竹坡撰。谓《金瓶梅》撰者系一孝子,其亲为仇所算,故有此作,文末有“作者之心,其有余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曰《奇酸誌》《苦孝说》”等语。
 
 
  〔7〕 分宜 指严嵩,明分宜(今属江西)人,嘉靖时的奸臣,《明史•奸臣列传》中有传。陶仲文、陆炳,均嘉靖时的佞臣,《明史•佞幸列传》中有传。
 
 
  〔8〕 盛端明 及下文的顾可学,均嘉靖时的佞臣《明史•佞幸列传》中有传。
 
 
  〔9〕 《肉蒲团》 又名《觉后禅》,六卷二十回,旧刻本题“情痴反正道人编次”,别题“情隐先生编次”,卷首有西陵如如居士序。刘廷玑《在园杂志》谓系李渔所撰。李渔,参看本卷第89页注〔22〕。
 
 
  〔10〕 《玉娇李》 亦作《玉娇丽》,已佚。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
 
 
  〔11〕 贵溪 指夏言,贵溪(今属江西)人,嘉靖时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见《明史•夏言传》。
 
 
  〔12〕 《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 丁耀亢撰。内容系参解《太上感应篇》主旨。《太上感应篇》,《道藏•太清部》著录三十卷,题“宋李昌龄传”。
 
 
  〔13〕 关于了耀亢的著作,据《乾隆诸城志》,有诗集《逍遥游》一卷、《陆舫诗草》五卷、《椒邱诗》二卷、《江干草》一卷、《归山草》二卷、《听山亭草》一卷。传奇四种,指《西湖扇传奇》、《化人游传奇》、《蚒蛇胆传奇》、《赤松游传奇》。
 
 
  〔14〕 锺羽正 字叔濂,明益都(今属山东)人,官至工部尚书。 撰有《崇雅堂集》。
 
 
  〔15〕 《隔帘花影》 全称《三世报隔帘花影》。清无名氏撰,卷首有四桥居士序。大概系康熙以后的作品。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金瓶梅》《玉娇李》等既为世所艳称,学步者纷起,而一面又生异流,人物事状皆不同,惟书名尚多蹈袭,如《玉娇梨》《平山冷燕》等皆是也。〔1〕至所叙述,则大率才子佳人之事,而以文雅风流缀其间,功名遇合为之主,始或乖违,终多如意,故当时或亦称为“佳话”。察其意旨,每有与唐人传奇近似者,而又不相关,盖缘所述人物,多为才人,故时代虽殊,事迹辄类,因而偶合,非必出于仿效矣。《玉娇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译,〔2〕又有名《好逑传》者则有法德文译〔3〕,故在外国特有名,远过于其在中国。
 
 
  《玉娇梨》今或改题《双美奇缘》,无撰人名氏。〔4〕全书仅二十回,叙明正统间有太常卿白玄者,无子,晚年得一女曰红玉,甚有文才,以代父作菊花诗为客所知,御史杨廷诏因求为子杨芳妇,玄招芳至家,属妻弟翰林吴珪试之。
 
 
  ……吴翰林陪杨芳在轩子边立着。杨芳抬头,忽见上面横着一个扁额,题的是“弗告轩”三字。杨芳自恃认得这三个字,便只管注目而视。吴翰林见杨芳细看,便说道,“此三字乃是聘君吴与弼所书,点画遒劲,可称名笔。”杨芳要卖弄识字,因答道,“果是名笔,这轩字也还平常,这弗告二字写得入神。”却将告字读了去声,不知弗告二字,盖取《诗经》上“弗谖弗告”之义,这“告”字当读与“谷”字同音。吴翰林听了,心下明白,便模糊答应。……(第二回)
 
 
  白玄遂不允。杨以为怨,乃荐玄赴乜先营中迎上皇,玄托其女于吴翰林而去。吴珪即挈红玉归金陵,偶见苏友白题壁诗,爱其才,欲以红玉嫁之。友白误相新妇,竟不从。珪怒,嘱学官革友白秀才,学官方踌蹰,而白玄还朝加官归乡之报适至,即依黜之。友白被革,将入京就其叔,于道中见数少年苦吟,乃方和白红玉新柳诗;谓有能步韵者,即嫁之也。友白亦和两首,而张轨如遽窃以献白玄,玄留之为西宾。
 
 
  已而有苏有德者又冒为友白,请婚于白氏,席上见张,互相攻讦,俱败。友白见红玉新柳诗,慕之,遂渡江而北,欲托吴珪求婚;途次遇盗,暂舍于李氏,偶遇一少年曰卢梦梨,甚服友白之才,因以其妹之终身相托。友白遂入京以监生应试,中第二名;再访卢,则已以避祸远徙,乃大失望。不知卢实白红玉之中表,已先赴金陵依白氏也。白玄难于得婿,易姓名游山阴,于禹迹寺见一少年姓柳,才识非常,次日往访,即字以己女及甥女,归而说其故云:
 
 
  ……“……忽遇一个少年,姓柳,也是金陵人。他人物风流,真个是‘谢家玉树’。……我看他神清骨秀,学博才高,旦暮间便当飞腾翰苑。……意欲将红玉嫁他,又恐甥女说我偏心;欲要配了甥女,又恐红玉说我矫情。
 
 
  除了柳生,若要再寻一个,却万万不能。我想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古圣人已有行之者;我又见你姊妹二人互相爱慕,不啻良友,我也不忍分开:故当面一口就都许他了。这件事我做得甚是快意。”……(第十九回)
 
 
  而二女皆慕友白,闻之甚怏怏。已而柳至白氏,自言实苏友白,盖尔时亦变姓名游山阴也。玄亦告以真姓名,皆大惊喜出意外,遂成婚。而卢梦梨实女子,其先乃改装自托于友白者云。
 
 
  《平山冷燕》亦二十回,题云“荻岸山人编次”。清盛百二(《柚堂续笔谈》)以为嘉兴张博山十四五时作〔5〕,其父执某续成之。博山名劭,清康熙时人,“少有成童之目,九龄作《梅花赋》惊其师。”(阮元《两浙輶轩录》七引李方湛语)盖早慧,故世人并以此书附著于彼,然文意陈腐,殊不类童子所为。书叙‘先朝”隆盛时事,而又不云何时作,故亦莫详“先朝”为何帝也。其时钦天监正堂官奏奎壁流光,散满天下,天子则大悦,诏求真才,又适见白燕盘旋,乃命百官赋白燕诗,众谢不能,大学士山显仁乃献其女山黛之作,诗云:
 
 
  夕阳凭吊素心稀,遁入梨花无是非,淡去羞从鸦借色,瘦来只许雪添肥,飞回夜黑还留影,衔尽春红不涴衣,多少朱门夸富贵,终能容我洁身归。(第一回)
 
 
  天子即召见,令献策,称旨,赐玉尺一条,“以此量天下之才”;金如意一执,“文可以指挥翰墨,武可以扞御强暴,长成择婿,有妄人强求,即以此击其首,击死勿论”;又赐御书扁额一方曰“弘文才女”。时黛方十岁;其父筑楼以贮玉尺,谓之玉尺楼,亦即为黛读书之所,于是才女之名大著,求诗文者云集矣。后黛以诗嘲一贵介子弟,被怨,托人诬以诗文皆非己出,又奉旨令文臣赴玉尺楼与黛较试,文臣不能及,诬者获罪而黛之名益扬。其时又有村女冷绛雪者,亦幼即能诗,忤山人宋信,信以计陷之,俾官买送山氏为侍婢。绛雪于道中题诗而遇洛阳才人平如衡,然指顾间又相失;既至山氏,自显其才,则大得敬爱,且亦以题诗为天子所知也。平如衡至云间访才士,得燕白颔,家世富贵而有大才,能诗。长官俱荐于朝,二人不欲以荐举出身,乃皆入都应试,且改姓名求见山黛。黛早见其讥刺诗,因与绛雪易装为青衣,试以诗,唱和再三,二人竟屈,辞去。又有张寅者,亦以求婚至山氏,受试于玉尺楼下,张不能文,大受愚弄,复因奔突登楼,几被如意击死,至拜祷始免。张乃嘱礼官奏于朝,谓黛与少年唱和调笑,有伤风化。天子即拘讯;张又告发二人实平燕托名,而适榜发,平中会元,燕会魁。于是天子大喜,谕山显仁择之为婿,遂以山黛嫁燕白颔,冷绛雪嫁平如衡。成婚之日,凡事无不美满:
 
 
  ……二女上轿,随妆侍妾足有上百,一路火炮与鼓乐喧天,彩旗共花灯夺目,真个是天子赐婚,宰相嫁女,状元探花娶妻:一时富贵,占尽人间之盛。……若非真正有才,安能如此?至今京城中俱传平山冷燕为四才子;
 
 
  闲窗阅史,不胜欣慕而为之立传云。(第二十回)
 
 
  二书大旨,皆显扬女子,颂其异能,又颇薄制艺而尚词华,重俊髦而嗤俗士,然所谓才者,惟在能诗,所举佳篇,复多鄙倍,如乡曲学究之为;又凡求偶必经考试,成婚待于诏旨,则当时科举思想之所牢笼,倘作者无不羁之才,固不能冲决而高翥矣。
 
 
  《好逑传》十八回,一名《侠义风月传》,题云“名教中人编次”。其立意亦略如前二书,惟文辞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异,所谓“既美且才,美而又侠”者也。书言有秀才铁中玉者,北直隶大名府人,……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个美人,因此里中起个诨名,叫做“铁美人”。若论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该温存。
 
 
  不料他人虽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铁一般,十分执拗;又有几分膂力,动不动就要使气动粗;等闲也不轻易见他言笑。……更有一段好处,人若缓急求他,……慨然周济;若是谀言谄媚,指望邀惠,他却只当不曾听见:所以人都感激他,又都不敢无故亲近他。……(第一回)
 
 
  其父铁英为御史,中玉虑以骾直得祸,入都谏之。会大夬侯沙利夺韩愿妻〔6〕,即施智计夺以还愿,大得义侠之称。然中玉亦惧祸,不敢留都,乃至山东游学。历城退职兵部侍郎水居一有一女曰冰心,甚美,而才识胜男子。同县有过其祖者,大学士之子,强来求婚,水居一不敢拒,然以侄女易冰心嫁之,婚后始觉,其祖大恨,计陷居一,复百方图女,而冰心皆以智免。过其祖又托县令假传朝旨逼冰心,而中玉适在历城,遇之,斥其伪,计又败。冰心因此甚服铁中玉,当中玉暴病,乃邀寓其家护视,历五日始去。此后过其祖仍再三图娶冰心,皆不得。而中玉卒与冰心成婚,然不合卺,已而过学士托御史万谔奏二氏婚媾,先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无暧昧之情,今父母循私,招摇道路而纵成之,实有伤于名教”。有旨查复。后皇帝知二人虽成礼而未同居,乃召冰心令皇后验试,果为贞女,于是诬蔑者皆被诘责,而誉水铁为“真好逑中出类拔萃者”,令重结花烛,以光名教,且云“汝归宜益懋后德以彰风化”也。
 
 
  又有《铁花仙史》二十六回。题“云封山人编次”。言钱唐蔡其志与好友王悦共游于祖遗之埋剑园,赏芙蓉,至花落方别。后入都又相遇,已各有儿女在襁褓,乃约为婚姻,往来愈密。王悦子曰儒珍,七岁能诗,与同窗陈秋麟皆十三四入泮,尝借寓埋剑园,邀友赏花赋诗。秋麟夜遇女子,自称符剑花,后屡至,一夕暴风雨拔去玉芙蓉,乃绝。后王氏衰落,儒珍又不第,蔡嫌其穷困,欲以女改适夏元虚,时秋麟已中解元,急谋于密友苏紫宸,托媒得之,拟临时归儒珍,而蔡女若兰竟逸去,为紫宸之叔诚斋所收养。夏元虚为世家子而无行,怒其妹瑶枝时加讥讪,因荐之应点选;瑶枝被征入都,中途舟破,亦为诚斋所救。诚斋又招儒珍为西宾,而蔡其志晚年孤寂,亦屡来迎王,养以为子,亦发解,娶诚斋之女馨如。秋麟求婚夏瑶枝,诚斋未许,一夕女自来,乃偕遁。
 
 
  时紫宸已平海寇,成神仙,忽遗王陈二人书,言真瑶枝故在苏氏,偕遁者实花妖,教二人以五雷法治之,妖即逸去,诚斋亦终以真瑶枝许之。一日儒珍至苏氏,忽睹若兰旧婢,甚惊;诚斋乃确知所收蔡女,故为儒珍聘妇,亦以归儒珍。后来两家夫妇皆年逾八十,以服紫宸所赠金丹,一夕无疾而终,世以为尸解云。
 
 
  《铁花仙史》较后出,似欲脱旧来窠臼,故设事力求其奇。
 
 
  作者亦颇自负,序言有云,“传奇家摹绘才子佳人之悲欢离合,以供人娱目悦心者也。然其成书而命之名也,往往略不加意。
 
 
  如《平山冷燕》则皆才子佳人之姓为颜,而《玉娇梨》者又至各摘其人名之一字以传之,草率若此,非真有心唐突才子佳人,实图便于随意扭捏成书而无所难耳。此书则有特异焉者,……令人以为铁为花为仙者读之,而才子佳人之事掩映乎其间。”然文笔拙涩,事状纷繁,又混入战争及神仙妖异事,已轶出于人情小说范围之外矣。
 
 
  ※        ※         ※
 
 
  〔1〕 《金瓶梅》这个书名系摘取小说中人物潘金莲、李瓶儿、春梅三人名字中各一字组成。蹈袭这种做法的,如《玉娇梨》,系取白红玉的“玉”,吴旡娇(白红玉的化名)的“娇”和卢梦梨的“梨”三字组成;《平山冷燕》系取平如衡、山黛、冷绛雪、燕白颔四人之姓组成。
 
 
  〔2〕 《玉娇梨》、《平山冷燕》法译本 《玉娇梨》法译本《Ju-Kiao-Li》,最早为法人锐摩沙(ABRémusat)所译,又名《两个表姐妹》(《Lesdeuxcousines》),一八二六年巴黎出版。后又有裘利恩(SBJulien)的译本,亦名《两个表姐妹》,一八六四年巴黎出版。《平山冷燕》法译本《Ping-Chan-Ling-Yen》,也是裘利恩所译,又名《两个有才学的年青姑娘》(《Lesdeuxjeunesfilleslettrées》),一八六○年巴黎出版。
 
 
  〔3〕 《好逑传》法德译本 法译本有《Hao-Khieou-tschouan》,为阿赛(GBd’Arcy)所译,又名《完美的姑娘》(《Lafemmeaccomp-lie》),一八四二年巴黎出版。德译本较早的是《HaohKjo’hTschwen》,为摩尔(CBGBVonMurr)从英文转译,又名《好逑快乐的故事》(《DieangenehmeGeschichtedesHaohKjoDh》),误以好逑为人名,一七六六年莱比锡出版。直接从中文翻译的名《冰心与铁中玉》(《EisherzundEdeljaspis),为法朗兹•孔(FBKuhn)所译,又名《一个幸福的结合的故事》(《DieGeschichteeinerglücklichenGatEtenwahl》),一九二六年莱比锡出版。
 
 
  〔4〕 《玉娇梨》 清张匀撰。题“荑荻山人编次”。(“荑荻山人”一作“荻岸散人”)。
 
 
  〔5〕 盛百二(1720—?) 字秦川,清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曾任淄川知县。所撰《柚堂续笔谈》,三卷,内容多记文坛轶事和掌故。
 
 
  张博山,名劭,清秀水人。撰有《木威诗钞》,《两浙輶轩录》收有其诗。
 
 
  〔6) 据《好逑传》,“韩愿妻”应作“韩愿女”。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宋人说话之影响于后来者,最大莫如讲史,著作迭出,如第十四十五篇所言。明之说话人亦大率以讲史事得名,间亦说经诨经,而讲小说者殊希有。惟至明末,则宋市人小说之流复起,或存旧文,或出新制,顿又广行世间,但旧名湮昧,不复称市人小说也。
 
 
  此等书之繁富者,最先有《全像古今小说》〔1〕十卷,书肆天许斋告白云,“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绿天馆主人序则谓“茂苑野史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俾为一刻”,而续刻无闻。已而有“三言”,“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见,仅知其序目。
 
 
  《明言》二十四卷,其二十一篇出《古今小说》,三篇亦见于《通言》及《醒世恒言》中,〔2〕似即取《古今小说》残本作之。
 
 
  《通言》则四十卷,有天启甲子(一六二四)豫章无碍居士序,内收《京本通俗小说》七篇(见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及《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因知此等汇刻,盖亦兼采故书,不尽为拟作。三即《醒世恒言》,亦四十卷,天启丁卯(一六二七)陇西可一居士序云,“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旨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所以继《明言》《通言》而作也。”是知《恒言》之出,在“三言”中为最后,中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事,即《京本通俗小说》卷十五之《错斩崔宁》,则此亦兼存旧作,为例盖同于《通言》矣。
 
 
  松禅老人序《今古奇观》云,“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来。……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世态人情之岐,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平妖传》有张无咎序,云“盖吾友龙子犹所补也”,首叶有题名,则曰“冯犹龙先生增定”,因知“三言”亦冯犹龙〔3〕作,其曰龙子犹者,即错综“犹龙”字作之。犹龙名梦龙,长洲人(《曲品》作吴县人,《顽潭诗话》作常熟人),故绿天馆主人称之曰茂苑野史,崇祯中,由贡生选授寿宁知县,于诗有《七乐斋稿》,而“善为启颜之辞,间入打油之调,不得为诗家”(朱彝尊《明诗综》七十一云)。然擅词曲,有《双雄记传奇》〔4〕,又刻《墨憨斋传奇定本十种》〔5〕,颇为当时所称,其中之《万事足》《风流梦》《新灌园》皆己作;亦嗜小说,既补《平妖传》,复纂“三言”,又尝劝沈德符以《金瓶梅》钞付书坊板行,然不果(《野获编》二十五)。
 
 
  《京本通俗小说》所录七篇,其五为高宗时事,最远者神宗时,耳目甚近,故铺叙易于逼真。《醒世恒言》乃变其例,杂以汉事二,隋唐事十一,多取材晋唐小说(《续齐谐记》《博异志》《酉阳杂俎》《隋遗录》等),而古今风俗,迁变已多,演以虚词,转失生气。宋事十一篇颇生动,疑《错斩崔宁》而外,或尚有采自宋人话本者,然未详。明事十五篇则所写皆近闻,世态物情,不待虚构,故较高谈汉唐之作为佳。
 
 
  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一篇,叙朱陈二人以棋友成儿女亲家,陈氏子后病癞,朱欲悔婚,女不允,终归陈氏侍疾,阅三年,夫妇皆仰药卒。其述二人订婚及女母抱怨诸节,皆不务装点,而情态反如画:
 
 
  ……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徐,语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礼数,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令郎几岁了?”陈青答应道,“是九岁。”王三老道,“想着昔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倏忽之间,已是九年,真个光阴似箭,争教我们不老?”又问朱世远道,“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的。”朱世远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汉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陈青道,“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请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重阳日,阳九不利;后日大好个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见成喜酒,不用谢媒。”陈青道,“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对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得个皇帝为媒才好。’乃请灶君皇帝往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灶君,大惊道,‘那个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灶君道,‘从来媒人,那有白做的?’”王三老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至晚方散。
 
 
  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下三生男女缘。
 
 
  …………
 
 
  ……朱世远的浑家柳氏,闻知女婿得个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儿又不顝臭起来,为甚忙忙的九岁上就许了人家?如今却怎么好?索性那癞虾蟆死了,也出脱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看看年纪长成,嫁又嫁他的不得,赖又赖他的不得。
 
 
  终不然,看著那癞子守活孤孀不成?这都是王三那老乌龟一力窜掇,害了我女儿终身。”……朱世远原有怕婆之病,凭他夹七夹八,自骂自止,并不插言,心中纳闷。一日,柳氏偶然收拾厨柜子,看见了象棋盘和那棋子,不觉勃然发怒,又骂起丈夫来道,“你两个只为这几著象棋上说得着,对了亲,赚了我女儿。还要留这祸胎怎的?”
 
 
  一头说,一头走到门前,将那象棋子乱撒在街上,棋盘也掼做几片。朱世远是本分之人,见浑家发性,拦他不住,洋洋的躲开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来劝。任他絮聒个不耐烦,方才罢休。……
 
 
  时又有《拍案惊奇》三十六卷〔6〕,卷为一篇,凡唐六,宋六,元四,明二十,亦兼收古事,与“三言”同。首有即空观主人序云,“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一破今时陋习,如宋元旧种,亦被搜括殆尽。……
 
 
  因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如干卷。”既而有《二刻》三十九卷,凡春秋一,宋十四,元三,明十六,不明者(明?)五,附《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于崇祯壬申(一六三二)自序,略云“丁卯之秋……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得四十种。……
 
 
  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丁卯为天启七年,即《醒世恒言》版行之际,此适出而争奇,然叙述平板,引证贫辛,不能及也。即空观主人为凌濛初〔7〕别号,濛初,字初成,乌程人,著有《言诗翼》《诗逆》《国门集》,杂剧《虬髯翁》等(《明的小说“三言”》)。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题“武林济川子清原甫纂”。每卷一篇,亦杂演古今事,而必与西湖相关。观其书名,当有初集,然未见。前有湖海士序,称清原〔8〕为周子,尝作《西湖说》,余事未详。清康熙时有太学生周清原字浣初,然为武进人(《国子监志》八十二《鹤征录》一);乾隆时有周吴字清原,钱塘人(《两浙輶轩录》二十三),而时代不相及,皆别一人也。其书亦以他事引出本文,自名为“引子”。引子或多至三四,与他书稍不同;文亦流利,然好颂帝德,垂教训,又多愤言,则殆所谓“司命之厄我过甚而狐鼠之侮我无端”(序述清原语)之所致矣。其假唐诗人戎昱〔9〕而发挥文士不得志之恨者如下:
 
 
  ……且说韩公部下一个官,姓戎名昱,为浙西刺史。
 
 
  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笔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时是离乱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数百斤力气,……不要说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就是晓得一两件的,……少不得也摸顶纱帽在头上戴戴。……马前喝道,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气势,耀武扬威,何消得晓得“天地玄黄”四字。那戎昱自负才华,到这时节重武之时,却不道是大市里卖平天冠兼挑虎刺,这一种生意,谁人来买,眼见得别人不作兴你了。你自负才华,却去吓谁?就是写得千百篇诗出,上不得阵,杀不得战,退不得虏,压不得贼,要他何用?戎昱负了这个诗袋子,没处发卖,却被一个妓者收得。这妓者是谁?姓金名凤,年方一十九岁,容貌无双,善于歌舞,体性幽闲,再不喜那喧哗之事,一心只爱的是那诗赋二字。他见了戎昱这个诗袋子,好生欢喜。戎昱正没处发卖,见金凤喜欢他这个诗袋子,便把这袋子抖将开来,就象个开杂货店的,件件搬出。两个甚是相得,你贪我爱,再不相舍;从此金凤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凤盘桓行乐。……(卷九《韩晋公人奁两赠》)
 
 
  《醉醒石》〔10〕十五回,题“东鲁古狂生编辑”。所记惟李微化虎事在唐时,余悉明代,且及崇祯朝事,盖其时之作也。文笔颇刻露,然以过于简炼,故平话习气,时复逼人;至于垂教诫,好评议,则尤甚于《西湖二集》。宋市人小说,虽亦间参训喻,然主意则在述市井间事,用以娱心;及明人拟作末流,乃诰诫连篇,喧而夺主,且多艳称荣遇,回护士人,故形式仅存而精神与宋迥异矣。如第十四回记淮南莫翁以女嫁苏秀才,久而女嫌苏贫,自求去,再醮为酒家妇。而苏即联捷成进士,荣归过酒家前,见女当垆,下轿揖之,女貌不动而心甚苦,又不堪众人笑骂,遂自经死,即所谓大为寒士吐气者也。
 
 
  ……见柜边坐着一个端端正正袅袅婷婷妇人,却正是莫氏。苏进士见了道,“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轿,打著伞,穿著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著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著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苏进士一笑而去。
 
 
  覆水无收日,去妇无还时,
 
 
  相逢但一笑,且为立迟迟。
 
 
  我想莫氏之心岂能无动,但做了这绝性绝义的事,便做到满面欢容,欣然相接,讨不得个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饮泣,牵衣自咎,料讨不得个怜而复收,倒不如硬著,一束两开,倒也干净。他那心里,未尝不悔当时造次,总是无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时差,
 
 
  移将上苑琳琅树,却作门前桃李花。
 
 
  结末有论,以为“生前贻讥死后贻臭”,“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引论稍恕,科罪似在男子之“不安贫贱”者之下,然亦终不可宥云:
 
 
  若论妇人,读文字,达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见解,大矜持?况且或至饥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观嘲笑难堪,亲族炎凉难耐,抓不来榜上一个名字,洒不去身上一件蓝皮,激不起一个惯淹蹇不遭际的夫婿,尽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
 
 
  《喻世》等三言在清初盖尚通行,王士祯(《香祖笔记》十)云“《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罢相归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卢多逊谪岭南事而稍附益之”。〔11〕其非异书可知。后乃渐晦,然其小分,则又由选本流传至今。其本曰《今古奇观》,凡四十卷四十回,序谓“三言”与《拍案惊奇》合之共二百事,观览难周,故抱瓮老人选刻为此本。据《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则取《古今小说》者十八篇,〔12〕取《醒世恒言》者十一篇(第一,二,七,八,十五至十七,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取《拍案惊奇》者七篇(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二刻三篇。三言二拍,印本今颇难觏,可借此窥见其大略也。至成书之顷,当在崇祯时,其与三言二拍之时代关系,盐谷温曾为之立表(《明的小说“三言”》)如下:
 
 
  天启1辛酉 古今小说
 
 
  |F   喻世明言
 
 
  4甲子 警世通言
 
 
  5
 
 
  6
 
 
  7丁卯 醒世恒言 拍案惊奇(初)
 
 
  崇祯1
 
 
  2
 
 
  3
 
 
  4
 
 
  5壬申       拍案惊奇(二)
 
 
  |
 
 
  17                今古奇观
 
 
  《今古奇闻》〔13〕二十二卷,卷一事,题“东壁山房主人编次”。其所录颇陵杂,有《醒世恒言》之文四篇(《十五贯戏言成大祸》,《陈多寿生死夫妻》,《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刘小官雌雄兄弟》),别一篇为《西湖佳话》之《梅屿恨迹》〔14〕,余未详所从出〔15〕。文中有“发逆”字,故当为清咸丰同治时书。
 
 
  《续今古奇观》三十卷,亦一卷一事,无撰人名。其书全收《今古奇观》选余之《拍案惊奇》二十九篇。而以《今古奇闻》一篇(《康友仁轻财重义得科名》)足卷数,殆不足称选本,同治七年(一八六八),江苏巡抚丁日昌〔16〕尝严禁淫词小说,《拍案惊奇》亦在禁列,疑此书即书贾于禁后作之。
 
 
  ※        ※         ※
 
 
  〔1〕 《全像古今小说》 四十卷,明冯梦龙编纂。原书未题撰人,卷首有绿天馆主人序。绿天馆主人姓名不详,序中所称“茂苑野史”系冯梦龙别号。此书后改为《喻世明言》,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
 
 
  〔2〕 《明言》二十四卷 衍庆堂刊刻,题《重刻增补古今小说》,其实是根据《古今小说》残本二十一篇,加上《警世通言》一篇(《假神仙大闹华光庙》)和《醒世恒言》二篇(《白玉娘忍苦成夫》、《张廷秀逃生救父》)拼凑而成。
 
 
  〔3〕 冯犹龙(1574—1646) 名梦龙,别署龙子犹、顾曲散人、墨憨斋主人、茂苑野史等。明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所撰诗集《七乐斋稿》,已散佚。
 
 
  〔4〕 《双雄记传奇》 又名《善恶图》,冯梦龙编撰。叙写丹信和刘双被害入狱,后征倭寇有功,官至征东将军故事。
 
 
  〔5〕 《墨憨斋传奇定本十种》 又名《新曲十种》,冯梦龙更定。
 
 
  十种是:《新灌园》、《酒家佣》、《女丈夫》、《量江记》、《精忠旗》、《双雄记》、《万事足》、《梦磊记》、《洒雪堂》、《楚江情》。下文所述《万事足》、《风流梦》、《新灌园》三种,《万事足》系冯梦龙编撰,《新灌园》系改编张凤翼《灌园记》而成。《风流梦》在上述十种之外,系改编汤显祖《牡丹亭》而成。
 
 
  〔6〕 《拍案惊奇》 据现存明尚友堂刊本为四十卷。三十六卷本系其残本。
 
 
  〔7〕 凌濛初 参看本卷第89页注〔29〕。所撰《言诗翼》,四卷,采集前人《诗经》评注。《诗逆》,四卷,诠释《诗经》之作。《国门集》,一卷,收凌濛初旅居南京时所撰诗文。杂剧《虬髯翁》,全名《虬髯翁正本扶余国》。
 
 
  〔8〕 清原 周楫字清原,号济川子,明武林(今浙江杭洲)人。
 
 
  据《西湖二集》湖海士序载,“周子家贫,功名蹭蹬”,很不得志。
 
 
  〔9〕 戎昱 唐荆南(今湖北江陵)人。曾官虔州刺史,肃宗时贬为辰州刺史。后人辑有《戎昱诗集》。
 
 
  〔10〕 《醉醒石》 明无名氏撰,题“东鲁古狂生编辑”。李微化虎,见《醉醒石》第六回“高才生傲世失原形,义气友念孤分半俸”。
 
 
  原系唐传奇故事,《太平广记》卷四百二十七引《宣室志》,题作《李徵》。
 
 
  〔11〕 王士祯(1634—1711) 字贻上,号阮亭、渔洋山人,清新城(今山东桓台)人。官至刑部尚书。撰有《带经堂集》等。所撰《香祖笔记》,十二卷,是一部考证古事及品评诗文的书。卢多逊,宋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太平兴国时任中书侍郎平章事,加兵部尚书。后因交结秦王赵廷美,被流配岭南崖州。
 
 
  〔12〕 这里所说的“取《古今小说》者十八篇”,应作取《古今小说》者八篇(《今古奇观》第三、四、十一至十三、二十三、二十四、三十二回),取《警世通言》者十篇(《今古奇观》第五、六、十四、十九至二十二、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回),“取《拍案惊奇》者七篇”,应作取《拍案惊奇》初刻八篇(《今古奇观》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取《拍案惊奇》二刻者三篇(《今古奇观》第三十四、三十六、三十八回)。
 
 
  〔13〕 《今古奇闻》 题“东壁山房主人编次”。有光绪十三年(1887)“东壁山房主人王寅冶梅甫”序。王寅,字冶梅,清江苏南京人。
 
 
  〔14〕 《西湖佳话》 全名《西湖佳话古今遗迹》,十六篇,题“古吴墨浪子辑”。以西湖名胜为背景,叙述葛洪、白居易等人故事。
 
 
  《梅屿恨迹》,系《西湖佳话》第十四篇,叙写冯小青的故事。
 
 
  〔15〕 《今古奇闻》除选自《醒世恒言》、《西湖佳话》的五篇外,其余十五篇选自清杜纲《娱目醒心编》;另《刘孀姝得良遇奇缘》选自清无名氏辑《纪载汇编》(墅西逸叟撰《过墟志》),《林蕊香行权计全节》选自清王韬撰《遁窟谰言》(卷七《宁蕋香》)。
 
 
  〔16〕 丁日昌(1823—1882) 字雨生,清丰顺(今属广东)人。
 
 
  一八六八年任江苏巡抚时曾两次奏请严禁淫词小说,所禁书达二六九种之多。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唐人小说单本,至明什九散亡;宋修《太平广记》成,又置不颁布,绝少流传,故后来偶见其本,仿以为文,世人辄大耸异,以为奇绝矣。明初,有钱唐瞿佑〔1〕字宗吉,有诗名,又作小说曰《剪灯新话》,文题意境,并抚唐人,而文笔殊冗弱不相副,然以粉饰闺情,拈掇艳语,故特为时流所喜,仿效者纷起,至于禁止,其风始衰。迨嘉靖间,唐人小说乃复出,书估往往刺取《太平广记》中文,杂以他书,刻为丛集,真伪错杂,而颇盛行。〔2〕文人虽素与小说无缘者,亦每为异人侠客童奴以至虎狗虫蚁作传,置之集中。盖传奇风韵,明末实弥漫天下,至易代不改也。
 
 
  而专集之最有名者为蒲松龄之《聊斋志异》。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山东淄川人,幼有轶才,老而不达,以诸生授徒于家,至康熙辛卯始成岁贡生(《聊斋志异》序跋),越四年遂卒,年八十六(一六三○——一七一五)〔3〕,所著有《文集》四卷,《诗集》六卷,《聊斋志异》八卷(文集附录张元撰墓表),及《省身录》《怀刑录》《历字文》《日用俗字》《农桑经》等(李桓《耆献类征》四百三十一)。其《志异》或析为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年五十始写定,自有题辞,言“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同黄州〔4〕,喜人谈鬼,闲则命笔,因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是其储蓄收罗者久矣。然书中事迹,亦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如《凤阳士人》《续黄粱》等),此不自白,殆抚古而又讳之也。至谓作者搜采异闻,乃设烟茗于门前,邀田夫野老,强之谈说以为粉本,〔5〕则不过委巷之谈而已。
 
 
  《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调改弦,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偶述琐闻,亦多简洁,故读者耳目,为之一新。又相传渔洋山人(王士祯)激赏其书,欲市之而不得,〔6〕故声名益振,竞相传钞。然终著者之世,竟未刻,至乾隆末始刊于严州〔7〕;后但明伦吕湛恩〔8〕皆有注。
 
 
  明末志怪群书,大抵简略,又多荒怪,诞而不情,《聊斋志异》独于详尽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如《狐谐》言博兴万福于济南娶狐女,而女雅善谈谐,倾倒一坐,后忽别去,悉如常人;《黄英》记马子才得陶氏黄英为妇,实乃菊精,居积取盈,与人无异,然其弟醉倒,忽化菊花,则变怪即骤现也。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下设一榻屈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著狐腋冠见国王,国王视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大臣以‘狐’对。王言‘此物生平未尝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居数月,与万偕归。……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卷五)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较饮,二人……自辰以讫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坐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复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值花朝,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曾醉已惫,诸仆负之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恶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黄英终老,亦无他异。(卷四)
 
 
  又其叙人间事,亦尚不过为形容,致失常度,如《马介甫》一篇述杨氏有悍妇,虐遇其翁,又慢客,而兄弟祗畏,至对客皆失措云:
 
 
  ……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直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捉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红,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锺襆被来伴客寝。……(卷十)
 
 
  至于每卷之末,常缀小文,则缘事极简短,不合于传奇之笔,故数行即尽,与六朝之志怪近矣。又有《聊斋志异拾遗》〔9〕一卷二十七篇,出后人掇拾;而其中殊无佳构,疑本作者所自删弃,或他人拟作之。
 
 
  乾隆末,钱唐袁枚〔10〕撰《新齐谐》二十四卷,续十卷,初名《子不语》,后见元人说部有同名者,乃改今称;序云“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非有所感也”,其文屏去雕饰,反近自然,然过于率意,亦多芜秽,自题“戏编”,得其实矣。若纯法《聊斋》者,时则有吴门沈起凤作《谐铎》〔11〕十卷(乾隆五十六年序),而意过俳,文亦纤仄;满洲和邦额〔12〕作《夜谭随录》十二卷(亦五十六年序),颇借材他书(如《佟觭角》《夜星子》《疡医》皆本《新齐谐》),不尽己出,词气亦时失之粗暴,然记朔方景物及市井情形者特可观。他如长白浩歌子〔13〕之《萤窗异草》三编十二卷(似乾隆中作,别有四编四卷,乃书估伪造)。海昌管世灏〔14〕之《影谈》四卷(嘉庆六年序),平湖冯起凤〔15〕之《昔柳摭谈》八卷(嘉庆中作),近至金匮邹弢〔16〕之《浇愁集》八卷(光绪三年序),皆志异,亦俱不脱《聊斋》窠臼。惟黍余裔孙〔17〕《六合内外琐言》二十卷(似嘉庆初作)一名《璅杂记》者,故作奇崛奥衍之辞,伏藏讽喻,其体式为在先作家所未尝试,而意浅薄;据金武祥〔18〕(《江阴艺文志》下)说,则江阴屠绅字贤书之所作也。绅又有《鹗亭诗话》一卷,文词较简,亦不尽记异闻,然审其风格,实亦此类。
 
 
  《聊斋志异》风行逾百年,摹仿赞颂者众,顾至纪昀而有微辞。盛时彦〔19〕(《姑妄听之》跋)述其语曰,“《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虞初以下天宝以上古书多佚矣;其可见完帙者,刘敬叔《异苑》陶潜《续搜神记》,小说类也,《飞燕外传》《会真记》,传记类也。
 
 
  《太平广记》事以类聚,故可并收;今一书而兼二体,所未解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
 
 
  今燕昵之词,嬫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盖即訾其有唐人传奇之详,又杂以六朝志怪者之简,既非自叙之文,而尽描写之致而已。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人;父容舒,官姚安知府。昀少即颖异,年二十四领顺天乡试解额,然三十一始成进士,由编修官至侍读学士,坐泄机事谪戍乌鲁木齐,越三年召还,授编修,又三年擢侍读,总纂四库全书,绾书局者十三年,一生精力,悉注于《四库提要》及《目录》中,故他撰著甚少。后累迁至礼部尚书,充经筵讲官,自是又为总宪者五,长礼部者三(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二十)。乾隆五十四年,以编排秘籍至热河,“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昼长无事”,乃追录见闻,作稗说六卷,曰《滦阳消夏录》。越二年,作《如是我闻》,次年又作《槐西杂志》,次年又作《姑妄听之》,皆四卷;嘉庆三年夏复至热河,又成《滦阳续录》六卷,时年已七十五。后二年,其门人盛时彦合刊之,名《阅微草堂笔记五种》(本书)。十年正月,复调礼部,拜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管国子监事;二月十四日卒于位,年八十二(一七二四——一八○五),谥“文达”(《事略》)。
 
 
  《阅微草堂笔记》虽“聊以遣日”之书,而立法甚严,举其体要,则在尚质黜华,追踪晋宋;自序云,“缅昔作者如王仲任应仲远引经据古,博辨宏通,陶渊明刘敬叔刘义庆简淡数言,自然妙远,诚不敢妄拟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风教”〔20〕者,即此之谓。其轨范如是,故与《聊斋》之取法传奇者途径自殊,然较以晋宋人书,则《阅微》又过偏于论议。盖不安于仅为小说,更欲有益人心,即与晋宋志怪精神,自然违隔;且末流加厉,易堕为报应因果之谈也。
 
 
  惟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今举其较简者三则于下:
 
 
  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尝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数人击柝,声琅琅彻晓,……视之则无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斋故强项,乃自撰一文,指陈其罪,大书粘壁以驱之,是夕遂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余谓“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敌昌黎,然性刚气盛,平生尚不作暧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迁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计无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为‘困兽犹斗’,在鬼为“穷寇勿追’耳。……”乙斋笑击余背曰,“魏收轻薄哉!然君知我者。”(《滦阳消夏录》六)
 
 
  田白岩言,“尝与诸友扶乩,其仙自称真山民,宋末隐君子也,倡和方洽,外报某客某客来,乩忽不动。他日复降,众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其一心思太密,礼数太明,其与人语,恒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闻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槐西杂志》一)
 
 
  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窅其词耳。然世间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尝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丹亭》《叫画》一出也。忘其所以,倾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曲自何而来?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姑妄听之》三)
 
 
  昀又“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谈,标榜门户”(盛序语),其处事贵宽,论人欲恕,故于宋儒之苛察,特有违言,书中有触即发,与见于《四库总目提要》中者正等。且于不情之论,世间习而不察者,亦每设疑难,揭其拘迂,此先后诸作家所未有者也,而世人不喻,哓哓然竞以劝惩之佳作誉之。
 
 
  吴惠叔言,“医者某生素谨厚,一夜,有老媪持金钏一双就买堕胎药,医者大骇,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两枝来,医者益骇,力挥去。越半载余,忽梦为冥司所拘,言有诉其杀人者。至,则一披发女子,项勒红巾,泣陈乞药不与状。医者曰,‘药以活人,岂敢杀人以渔利。
 
 
  汝自以奸败,于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药时,孕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两命矣。
 
 
  罪不归汝,反谁归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势;彼之所执者则理也。宋以来固执一理而不揆事势之利害者,独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声,医者悚然而寤。”(《如是我闻》三)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余悔焉。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
 
 
  使姑死而儿存,……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世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
 
 
  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赍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槐西杂志》二)
 
 
  《滦阳消夏录》方脱稿,即为书肆刊行,旋与《聊斋志异》峙立;《如是我闻》等继之,行益广。其影响所及,则使文人拟作,虽尚有《聊斋》遗风,而摹绘之笔顿减,终乃类于宋明人谈异之书。如同时之临川乐钧〔21〕《耳食录》十二卷(乾隆五十七年序)《二录》八卷(五十九年序),后出之海昌许秋垞〔22〕《闻见异辞》二卷(道光二十六年序),武进汤用中〔23〕《翼駉稗编》八卷(二十八年序)等,皆其类也。迨长洲王韬作《遁窟谰言》(同治元年成)《淞隐漫录》(光绪初成)《淞滨琐话》〔24〕(光绪十三年序)各十二卷,天长宣鼎〔25〕作《夜雨秋灯录》十六卷(光绪二十一年序),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
 
 
  体式较近于纪氏五书者,有云间许元仲〔26〕《三异笔谈》四卷(道光七年序),德清俞鸿渐〔27〕《印雪轩随笔》四卷(道光二十五年序),后者甚推《阅微》,而云“微嫌其中排击宋儒语过多”(卷二),则旨趣实异。光绪中,德清俞樾〔28〕作《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止述异闻,不涉因果;又有羊朱翁(亦俞樾)作《耳邮》四卷,自署“戏编”,序谓“用意措辞,亦似有善恶报应之说,实则聊以遣日,非敢云意在劝惩”。颇似以《新齐谐》为法,而记叙简雅,乃类《阅微》,但内容殊异,鬼事不过什一而已。他如江阴金捧阊〔29〕之《客窗偶笔》四卷(嘉庆元年序),福州梁恭辰〔30〕之《池上草堂笔记》二十四卷(道光二十八年序),桐城许奉恩〔31〕之《里乘》十卷(似亦道光中作),亦记异事,貌如志怪者流,而盛陈祸福,专主劝惩,已不足以称小说。
 
 
  ※        ※         ※
 
 
  〔1〕 瞿佑(1341—1427) 字宗吉,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曾官国子助教、周王府长史。撰有《存斋遗稿》、《归田诗话》等。所撰《剪灯新话》,四卷,二十一则,模拟唐人传奇小说。据清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子部小说类注:“瞿佑又有《剪灯余话》(按应作《新话》),正统七年癸酉李时勉请禁毁其书,故与李桢《余话》皆不录。”
 
 
  〔2〕 明嘉靖以来将说部刻为丛集的,有:陆楫等辑刊《古今说海》,李栻辑刊《历代小史》,吴琯辑刊《古今逸史》,王文浩辑刊《唐人说荟》(一名《唐代丛书》)等。这些书真伪错杂,鲁迅在《破唐人说荟》、《唐宋传奇集•序例》等文中曾予以批评。
 
 
  〔3〕 关于蒲松龄的生卒年,清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称,松龄“以康熙五十四年(1715)正月二十二日卒,享年七十有六。”据此推知其生年为崇祯十三年(1640)。
 
 
  〔4〕 黄州 此处指北宋时谪居黄州的苏轼。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一:“子瞻在黄州及岭表,每日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谈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于是闻者无不绝倒,皆尽欢而去。”
 
 
  〔5〕 关于蒲松龄搜集异闻事,见邹弢《三借庐笔谈》:“相传先生居乡里,……作此书时,每临晨,携一大磁甖,中贮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衬,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道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二十余寒暑,此书方告蒇。”
 
 
  〔6〕 关于王士祯欲市《聊斋志异》事,据清陆以恬《冷庐杂识》云:“蒲氏松龄《聊斋志异》流播海内,几于家有其书。相传渔洋山人爱重此书,欲以五百金购之不能得。”倪鸿《桐阴清话》也有类似记载。
 
 
  鲁迅《小说旧闻钞》中《聊斋志异》条按语指出:“王渔洋欲市《聊斋志异》稿及蒲留仙强执路人使说异闻二事,最为无稽,而世人偏艳传之,可异也。”
 
 
  〔7〕 这里所说的《聊斋志异》始刊于严州,指乾隆三十一年(1766)青柯亭刊本,赵起杲刊刻。严州,治所在今浙江建德。
 
 
  〔8〕 但明伦 字天叙,一字云湖,清广顺(今贵州长顺)人,曾官两淮盐运使。他注释的《聊斋志异》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刊行。
 
 
  吕湛恩,清文登(今属山东)人,他所作的《聊斋志异》的注文,曾于道光五年(1825)单独刊行,道光二十三年(1843)注文与《聊斋志异》原文合刻。
 
 
  〔9〕 《聊斋志异拾遗》 一卷二十七篇本未见。另有道光十年(1830)得月簃丛书本《聊斋志异拾遗》一卷,光绪四年(1878)北京聚珍堂本《聊斋拾遗》四卷等。
 
 
  〔10〕 袁枚(1716—1798) 字子才,号简斋、随园老人,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江浦、江宁等县知县。撰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等。
 
 
  〔11〕 沈起凤(1741—?) 字桐威,号红心词客,清吴县(今属江苏)人。所撰《谐铎》,十二卷。
 
 
  〔12〕 和邦额 字闲斋,号霁云主人,清满洲人。
 
 
  〔13〕 浩歌子 即尹庆兰,字似村,清满洲镶黄旗人。
 
 
  〔14〕 管世灏 字月楣,清海昌(今浙江海宁)人。
 
  〔15〕 冯起凤 字梓华,清平湖(今属浙江)人。
 
 
  〔16〕 邹弢 字翰飞,号萧湘馆侍者,清金匮(今江苏无锡)人。
 
 
  撰有《三借庐笔谈》等。
 
 
  〔17〕 黍余裔孙 即屠绅,参看本书第二十五篇。
 
 
  〔18〕 金武祥(1841—1924) 字淐生,号粟香,清末江阴(今属江苏)人。撰有《粟香随笔》、《江阴艺文志》等。
 
 
  〔19〕 盛时彦 字松云,清北平(今北京)人。纪昀门人。下面的引文见《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自序。
 
 
  〔20〕 此段引文见《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自序。
 
 
  〔21〕 乐钧 字元淑,号莲裳,清临川(今属江西)人。撰有《青芝山馆诗集》。
 
 
  〔22〕 许秋垞 清海昌(今浙江海宁)人。撰有《琵琶演义》等。
 
 
  〔23〕 汤用中 字芷卿,清常州(今属江苏)人。
 
 
  〔24〕 王韬(1828—1897) 字紫诠,号仲弢,又号天南遁叟,清长洲(今江苏吴县)人。著译甚多。所撰《淞隐漫录》,又名《后聊斋志异》;《淞滨琐话》,又名《淞隐续录》。
 
 
  〔25〕 宣鼎(1834—1879) 字瘦梅,清天长(今属安徽)人。撰有《返魂香传奇》等。
 
 
  〔26〕 许元仲 字小欧,清松江(今属上海)人。
 
 
  〔27〕 俞鸿渐(1781—1846) 字仪伯,清德清(今属浙江)人。
 
 
  撰有《印雪轩文钞》、《印雪轩诗抄》等。
 
 
  〔28〕 俞樾(1821—1907) 字荫甫,号曲园,清德清人。著述颇多,总称《春在堂全书》。
 
 
  〔29〕 金捧阊(1760—1810) 字玠堂,清江阴(今属江苏)人。
 
 
  所撰《客窗偶笔》,原八卷,后散佚,其孙辑得四卷,与《客窗二笔》一卷合刻。
 
 
  〔30〕 梁恭辰 字敬叔,清福州(今属福建)人。
 
 
  〔31〕 许奉恩 字叔平,清桐城(今属安徽)人。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寓讥弹于稗史者,晋唐已有,而明为盛,尤在人情小说中。然此类小说,大抵设一庸人,极形其陋劣之态,借以衬托俊士,显其才华,故往往大不近情,其用才比于“打诨”。
 
 
   
 
   
  若较胜之作,描写时亦刻深,讥刺之切,或逾锋刃,而《西游补》之外,每似集中于一人或一家,则又疑私怀怨毒,乃逞恶言,非于世事有不平,因抽毫而抨击矣。其近于呵斥全群者,则有《钟馗捉鬼传》〔1〕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发其隐情,然词意浅露,已同嫚骂,所谓“婉曲”,实非所知。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慼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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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负责的。二十世纪的才子和欧化名士可以用“最少的劳力求得最大的”声望;但是,这种人物如果不彻底的脱胎换骨,始终只是“纱笼”(Salon)里的哈叭狗。现在粗制滥造的翻译,不是这班人干的,就是一些书贾的投机。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咱们的这种爱,一定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精力增加起来,使我们的小小的事业扩大起来。
 
   
 
   
  吴敬梓字敏轩,安徽全椒人,幼即颖异,善记诵,稍长补官学弟子员,尤精《文选》,诗赋援笔立成。然不善治生,性又豪,不数年挥旧产俱尽,时或至于绝粮,雍正乙卯,安徽巡抚赵国麟举以应博学鸿词科,不赴,移家金陵,为文坛盟主,又集同志建先贤祠于雨花山麓,祀泰伯以下二百三十人,资不足,售所居屋以成之,而家益贫。晚年自号文木老人,客扬州,尤落拓纵酒,乾隆十九年卒于客中,年五十四(一七○一——一七五四)。所著有《诗说》七卷,《文木山房集》五卷,〔2〕诗七卷,皆不甚传(详见新标点本《儒林外史》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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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除出能够介绍原本的内容给中国读者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创造出新的中国的现代言语。中国的言语(文字)是那么穷乏,甚至于日常用品都是无名氏的。中国的言语简直没有完全脱离所谓“姿势语”的程度——普通的日常谈话几乎还离不开“手势戏”。自然,一切表现细腻的分别和复杂的关系的形容词,动词,前置词,几乎没有。宗法封建的中世纪的余孽,还紧紧的束缚着中国人的活的言语,(不但是工农群众!)这种情形之下,创造新的言语是非常重大的任务。欧洲先进的国家,在二三百年四五百年以前已经一般的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是历史上比较落后的俄国,也在一百五六十年以前就相当的结束了“教堂斯拉夫文”〔3〕。他们那里,是资产阶级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做了这件事。例如俄国的洛莫洛莎夫……普希金〔4〕。中国的资产阶级可没有这个能力。固然,中国的欧化的绅商,例如胡适之之流,开始了这个运动。但是,这个运动的结果等于它的政治上的主人。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继续去彻底完成这个任务,领导这个运动。翻译,的确可以帮助我们造出许多新的字眼,新的句法,丰富的字汇和细腻的精密的正确的表现。因此,我们既然进行着创造中国现代的新的言语的斗争,我们对于翻译,就不能够不要求: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中国白话文。•这•是•要•把•新•的•文•化•的•言•语•介•绍•给•大•众。严几道的翻译,不用说了。他是:译须信雅达,
 
   
 
   
  吴敬梓著作皆奇数,故《儒林外史》亦一例,为五十五回;其成殆在雍正末,著者方侨居于金陵也。时距明亡未百年,士流盖尚有明季遗风,制艺而外,百不经意,但为矫饰,云希圣贤。敬梓之所描写者即是此曹,既多据自所闻见,而笔又足以达之,故能烛幽索隐,物无遁形,凡官师,儒者,名士,山人,间亦有市井细民,皆现身纸上,声态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惟全书无主干,仅驱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虽云长篇,颇同短制;但如集诸碎锦,合为帖子,虽非巨幅,而时见珍异,因亦娱心,使人刮目矣。敬梓又爱才士,“汲引如不及,独嫉‘时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则尤嫉之。”(程晋芳所作传云)故书中攻难制艺及以制艺出身者亦甚烈,如令选家马二先生自述制艺之所以可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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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必夏殷周。〔5〕
 
   
 
   
  “……‘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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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他是用一个“雅”字打消了“信”和“达”。最近商务还翻印“严译名著”,〔6〕我不知道这是“是何居心”!这简直是拿中国的民众和青年来开玩笑。古文的文言怎么能够译得“信”,对于现在的将来的大众读者,怎么能够“达”!现在赵景深之流,又来要求:宁错而务顺,
 
   
 
   
  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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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毋拗而仅信!〔7〕
 
   
 
   
  《儒林外史》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瘦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详见本书上元金和跋)。此马二先生字纯上,处州人,实即全椒冯粹中〔3〕,为著者挚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汉唐,在“时文士”中实犹属诚笃博通之士,但其议论,则不特尽揭当时对于学问之见解,且洞见所谓儒者之心肝者也。至于性行,乃亦君子,例如西湖之游,虽全无会心,颇杀风景,而茫茫然大嚼而归,迂儒之本色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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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老爷的主张,其实是和城隍庙里演说西洋故事的,一鼻孔出气。这是自己懂得了(?)外国文,看了些书报,就随便拿起笔来乱写几句•所•谓通顺的中国文。这明明白白的欺侮中国读者,信口开河的来乱讲海外奇谈。第一,他的所谓“顺”,既然是宁可“错”一点儿的“顺”,那么,这当然是迁就中国的•低•级言语而抹杀原意的办法。这不是创造新的言语,而是努力保存中国的•野•蛮•人的言语程度,努力阻挡它的发展。第二,既然要宁可“错”一点儿,那就是要朦蔽读者,使读者不能够知道作者的原意。所以我说:赵景深的主张是愚民政策,是垄断智识的学阀主义,——一点儿也没有过分的。还有,第三,他显然是暗示的反对普罗文学(好个可怜的“特殊走狗”)!他这是反对普罗文学,暗指着普罗文学的一些理论著作的翻译和创作的翻译。这是普罗文学敌人的话。
 
   
 
   
  马二先生独自一个,带了几个钱,步出钱塘门,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楼跟前坐下,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后面都跟着自己的汉子,……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来又走了里把多路,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间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到觉有些滋味。吃完了出来,……往前走,过了六桥。转个湾,便象些村庄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间,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厌。马二先生欲待回去,遇着一个走路的,问道“前面可还有好顽的所在?”那人道,“转过去便是净慈,雷峰。怎么不好顽?”马二先生于是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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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普罗文学的中文书籍之中,的确有许多翻译是不“顺”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弱点,敌人乘这个弱点来进攻。我们的胜利的道路当然不仅要迎头痛打,打击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更加整顿自己的队伍。我们的自己批评的勇敢,常常可以解除敌人的武装。现在,所谓翻译论战的结论,我们的同志却提出了这样的结语:“翻译绝对不容许错误。可是,有时候,依照译品内容的性质,为着保存原作精神,多少的不顺,倒可以容忍。”
 
   
 
   
  过了雷峰,远远望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盖著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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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只是个“防御的战术”。而蒲力汗诺夫说:辩证法的唯物论者应当要会“反守为攻”。第一,当然我们首先要说明:我们所认识的所谓“顺”,和赵景深等所说的不同。第二,我们所要求的是: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白话。所谓绝对的白话,就是朗诵起来可以懂得的。第三,我们承认:一直到现在,普罗文学的翻译还没有做到这个程度,我们要继续努力。第四,我们揭穿赵景深等自己的翻译,指出他们认为是“顺”的翻译,其实只是梁启超〔8〕和胡适之交媾出来的杂种——半文不白,半死不活的言语,对于大众仍旧是不“顺”的。
 
   
 
   
  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一个金字直匾,上写“敕赐净慈禅寺”;山门旁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那些富贵人家女客,成群结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吃了一碗茶。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不论好歹,吃了一饱。马二先生觉得倦了,直着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下处,关门睡了。因为多走了路,在下处睡了一天;第三日起来,要到城隍山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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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讲到你最近出版的《毁灭》,可以说:这是做到了“正确”,还没有做到“绝对的白话”。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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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要用绝对的白话,并不就不能够“保存原作的精神”。固然,这是很困难,很费功夫的。但是,我们是要绝对不怕困难,努力去克服一切的困难。
 
   
 
   
  至叙范进家本寒微,以乡试中式暴发,旋丁母忧,翼翼尽礼,则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诚微辞之妙选,亦狙击之辣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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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的说起来,不但翻译,就是自己的作品也是一样,现在的文学家,哲学家,政论家,以及一切普通人,要想表现现在中国社会已经有的新的关系,新的现象,新的事物,新的观念,就差不多人人都要做“仓颉”〔9〕。这就是说,要天天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实际生活的要求是这样。难道一九二五年初我们没有在上海小沙渡替群众造出“罢工”这一个字眼吗?还有“游击队”,“游击战争”,“右倾”,“左倾”,“尾巴主义”,甚至于普通的“团结”,“坚决”,“动摇”等等等类……这些说不尽的新的字眼,渐渐的容纳到群众的口头上的言语里去了,即使还没有完全容纳,那也已经有了可以容纳的可能了。讲到新的句法,比较起来要困难一些,但是,口头上的言语里面,句法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很大的进步。只要拿我们自己演讲的言语和旧小说里的对白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这些新的字眼和句法的创造,无意之中自然而然的要•遵•照•着•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凡是“白话文”里面,违反这些公律的新字眼,新句法,——就是说不上口的——自然淘汰出去,不能够存在。
 
   
 
   
  ……两人(张静斋及范进)进来,先是静斋谒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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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到什么是“顺”的问题,应当说:真正的白话就是真正通顺的现代中国文,这里所说的白话,当然•不限于“家务琐事”的白话,这是说:•从一般人的普通谈话,•直•到大学教授的演讲的口头上的白话。中国人现在讲哲学,讲科学,讲艺术……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口头上的白话。难道不是如此?如果这样,那么,写在纸上的说话(文字),就应当是这一种白话,不过组织得比较紧凑,比较整齐罢了。这种文字,虽然现在还有许多对于一般识字很少的群众,仍旧是看不懂的,因为这种言语,对于一般不识字的群众,也还是听不懂的。——•可•是,第一,这种情形只限于文章的内容,而不在文字的本身,所以,第二,这种文字已经有了生命,它已经有了可以被群众容纳的•可•能•性。它是•活•的•言•语。
 
   
 
   
  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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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书面上的白话文,如果不注意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如果不就着中国白话原来有的公律去创造新的,那就很容易走到所谓“不顺”的方面去。这是在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的时候,完全不顾普通群众口头上说话的习惯,而•用•文•言•做•本•位的结果。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言•语。因此,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要有勇敢的自己批评的精神,我们应当开始一个新的斗争。你以为怎么样?
 
   
 
   
  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牙箸来,范进又不肯举动。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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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见是:翻译应当把原文的本意,完全正确的介绍给中国读者,使中国读者所得到的概念•等•于英俄日德法……读者从原文得来的概念,这样的直译,•应•当•用•中•国•人•口•头•上•可•以•讲•得•出•来•的•白•话•来•写。为着保存原作的精神,并用不着容忍“多少的不顺”。相反的,容忍着“多少的不顺”(就是不用口头上的白话),反而要多少的丧失原作的精神。
 
   
 
   
  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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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在艺术的作品里,言语上的要求是更加苛刻,比普通的论文要更加来得精细。这里有各种人不同的口气,不同的字眼,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情绪,……并且这并不限于对白。这里,要用穷乏的中国口头上的白话来应付,比翻译哲学,科学……的理论著作,还要来得困难。但是,这些困难只不过愈加加重我们的任务,可并不会取消我们的这个任务的。
 
   
 
   
  “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落后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圆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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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请你允许我提出《毁灭》的译文之中的几个问题。我还没有能够读完,对着原文读的只有很少几段。这里,我只把茀理契序文〔10〕里引的原文来校对一下。(我顺着序文里的次序,编着号码写下去,不再引你的译文,请你自己照着号码到书上去找罢。序文的翻译有些错误,这里不谈了。)(一)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有一种——“•对•于•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更正确些:
 
   
 
   
  此外刻划伪妄之处尚多,掊击习俗者亦屡见。其述王玉辉之女既殉夫,玉辉大喜,而当入祠建坊之际,“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后又自言“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中不忍”(第四十八回),则描写良心与礼教之冲突,殊极刻深(详见本书钱玄同序);作者生清初,又束身名教之内,而能心有依违,托稗说以寄慨,殆亦深有会于此矣。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杜少卿为作者自况,更有杜慎卿(其兄青然),有虞育德(吴蒙泉),有庄尚志(程绵庄),〔4〕皆贞士;其盛举则极于祭先贤。迨南京名士渐已销磨,先贤祠亦荒废;而奇人幸未绝于市井,一为“会写字的”,一为“卖火纸筒子的”,一为“开茶馆的”,一为“做裁缝的”。末一尤恬淡,居三山街,曰荆元,能弹琴赋诗,缝纫之暇,往往以此自遣;间亦访其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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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渴•望•着•一•种•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这个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径踱到清凉山来。……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这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督率着他五个儿子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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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在这种时候,极大多数的几万万人,还不得不过着这种原始的可怜的生活,过着这种无聊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生活,——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新的极好的人呢。”
 
   
 
   
  ……这日,荆元步了进来,于老者迎着道,“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的紧?”荆元道,“正是。今日才打发清楚些。特来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一杯。”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着吃,道,“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那里取来的这样好水?”于老者道,“我们城西不比你们城南,到处井泉都是吃得的。”荆元道,“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是一发弹的好了,可好几时请教一回?”荆元道,“这也容易,老爹不嫌污耳,明日携琴来请教。”说了一会,辞别回来。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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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他在世界上,最爱的始终还是他自己,——他爱他自己的雪白的肮脏的没有力量的手,他爱他自己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爱他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行为——•甚•至•于那些最可厌恶的行为。”
 
   
 
   
  于老者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的和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弹了一会,忽作变徵之音,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第五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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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这算收场了,一切都回到老样子,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华理亚想着,——又是旧的道路,仍旧是那一些纠葛——一切都要到那一个地方……可是,我的上帝,这是多么没有快乐呵!”
 
   
 
   
  然独不乐与士人往还,且知士人亦不屑与友:固非“儒林”中人也。至于此后有无贤人君子得入《儒林外史》,则作者但存疑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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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他自己都从没有知道过这种苦恼,这是忧愁的疲倦的,老年人似的苦恼,——他这样苦恼着的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过去的每一分钟,都不能够再回过来,•重•新•换•个•样•子•再•过•它•一•过,而以后,看来也没有什么好的……(这一段,你的译文有错误,也就特别来得“不顺”。)现在木罗式加觉得,他一生一世,用了一切力量,都只是竭力要走上那样的一条道路,•他•看•起•来•是•一•直•的•明•白•的•正•当•的•道•路,像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那样的人,他们所走的正是这样的道路;然而似乎有一个什么人在•妨•碍•他•走•上•这•样•的•道•路呢。而因为他无论什么时候也想不到这个仇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面,所以,他想着他的痛苦是因为一般人的卑鄙,他就觉得特别的痛快和伤心。”
 
   
 
   
  《儒林外史》初惟传钞,后刊木于扬州,〔5〕已而刻本非一。
+
  (六)“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所以,这样正当的人,是不能够不信任他,不能够不服从他的。”
 
   
 
   
  尝有人排列全书人物,作“幽榜”,谓神宗以水旱偏灾,流民载道,冀“旌沉抑之人才”以祈福利,乃并赐进士及第,并遣礼官就国子监祭之;又割裂作者文集中骈语,襞积之以造诏表(金和跋云),统为一回缀于末:故一本有五十六回。又有人自作四回,事既不伦,语复猥陋,而亦杂入五十六回本中,印行于世:故一本又有六十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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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开始的时很,他对于他生活的这方面的一些思想,很不愿意去思索,然而,渐渐的他起劲起来了,他竟写了两张纸……在这两张纸上,居然有许多这样的字眼——谁也想不到莱奋生会知道这些字眼的。”(这一段,你的译文里比俄文原文多了几句副句,也许是你引了相近的另外一句了罢?或者是你把茀理契空出的虚点填满了?)
 
   
 
   
  是后亦鲜有以公心讽世之书如《儒林外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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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这些受尽磨难的忠实的人,对于他是亲近的,比一切其他的东西都更加亲近,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
 
   
 
   
  ※        ※         ※
+
  (九)“……沉默的,还是潮湿的眼睛,看了一看那些打麦场上的疏远的人,——这些人,他应当很快就把他们变成功•自•己•的•亲•近•的•人,像那十八个人一样,•像•那•不•做•声•的,•在•他•后•面•走•着•的•人•一•样。”(这里,最后一句,你的译文有错误。)这些译文请你用日本文和德文校对一下,是否是正确的直译,可以比较得出来的。我的译文,除出按照中国白话的句法和修辞法,有些比起原文来是倒装的,或者主词,动词,宾词是重复的,此外,完完全全是直译的。
 
   
 
   
  〔1〕 《钟馗捉鬼传》 又题《斩鬼传》,旧刊本题“阳直樵云山人编次”。徐昆《柳崖外编》谓撰者系清初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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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举一个例:第(八)条“……•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母都和俄文相同的。同时,这在口头上说起来的时候,原文的口气和精神完全传达得出。而你的译文:“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有错误的(也许是日德文的错误)。错误是在于:(一)丢掉了“甚至于”这一个•字•眼;(二)用了中国文言的文法,就不能够表现那句话的神气。
 
   
 
   
  〔2〕 《诗说》 已佚。从《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及金和跋文所引片断材料,可知此书是解说《诗经》的。《文木山房集》,《全椒志》著录十二卷,文五卷,诗七卷。今存有四卷本,即赋一卷,诗二卷,词一卷。
+
  所有这些话,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仿佛自称自赞的。对于一班庸俗的人,这自然是“没有礼貌”。但是,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这种感觉,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和对自己说话一样,和自己商量一样。
 
   
 
   
  〔3〕 冯粹中 名祚泰,清全椒(今属安徽)人,曾任正白旗官学教习。
+
  再则,还有一个例子,比较重要的,不仅仅关于翻译方法的。这就是第(一)条的“•新•的……•人”的问题。
 
   
 
   
  〔4〕 杜慎卿的原型青然,即吴檠(1696—1750),字青然,清全椒人。吴敬梓族兄,曾官刑部主事。下文虞育德的原型吴蒙泉,名培源,字岵瞻,清无锡(今属江苏)人。曾官上元县教谕、遂安县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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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毁灭》的主题是新的人的产生。这里,茀理契以及法捷耶夫自己用的俄文字眼,是一个普通的“人”字的单数。不但不是•人•类,而且不是“人”字的复数。这意思是指着革命,国内战争……的过程之中产生着一种新式的人,一种新的“路数”(Type)——文雅的译法叫做典型,这是在全部《毁灭》里面看得出来的。现在,你的译文,写着“人类”。莱奋生渴望着一种新的……人类。这可以误会到另外一个主题。仿佛是一般的渴望着整个的社会主义的社会。而事实上,《毁灭》的“新人”,是当前的战斗的迫切的任务:在•斗•争•过•程•之•中去创造,去锻炼,去改造成一种新式的人物,和木罗式加,美谛克……等等不同的人物。这可是现在的人,是一些人,是做群众之中的骨干的人,而不是一般的人类,不是笼统的人类,正是•群•众•之•中的一些人,领导的人,新的整个人类的先辈。
 
   
 
   
  庄尚志的原型程绵庄(1691—1767),名廷祚,字启生,清上元(今江苏南京)人。撰有《青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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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点是值得特别提出来说的。当然,译文的错误,仅仅是一个字眼上的错误:“人”是一个字眼,“人类”是另外一个字眼。整本的书仍旧在我们面前,你的后记也很正确的了解到《毁灭》的主题。可是翻译要精确,就应当估量每一个字眼。
 
   
 
   
  〔5〕 关于《儒林外史》扬州初刻本的年代,据金和《儒林外史》跋:“是书为全椒棕亭先生官扬州府教授时梓以行世,自后扬州书肆刻本非一。”金棕亭于乾隆戊子至己亥(1768—1779)间任扬州府教授,故可推知该书刻于乾隆己亥年(1779)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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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毁灭》的出版,始终是值得纪念的。我庆祝你。希望你考虑我的意见,而对于翻译问题,对于一般的言语革命问题,开始一个新的斗争。
 
   
 
   
  〔6〕 五十六回本《儒林外史》,即卧闲草堂本,刊行于嘉庆八年(1803),为今见最早刻本。金和跋载:“是书原本仅五十五卷,于述琴棋书画四士既毕,即接《沁园春》一词;何时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诏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骈语襞积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还其旧。”六十回本《儒林外史》,即增补齐省堂本,刊行于光绪十四年(1888),有东武惜红生序。其中增补之四回,叙沈琼枝嫁宋为富的故事。 
+
  JAKA一九三一,十二,五。

Latest revision as of 12:32, 7 April 2021

鲁迅全集 (12/30)

Overview Lu_Xun_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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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的掌故(并徐匀来信)

  编者先生:

  由最近一个上海的朋友告诉我,“沪上的文艺界,近来为着革命文学的问题,闹得十分嚣。”有趣极了!这问题,在去年中秋前后,成都的文艺界,同样也剧烈的争论过。但闹得并不“嚣”,战区也不见扩大,便结束。大约除了成都,别处是很少知道有这一回事的。

  现在让我来简约地说一说。

  这争论的起原,已经过了长时期的酝酿。双方的主体——赞成革命文学的,是国民日报社。——怀疑他们所谓革命文学的,是九五日报社。最先还仅是暗中的鼎峙;接着因了国民政府在长江一带逐渐发展,成都的革命文学家,便投机似的成立了“革命文艺研究社”,来竭力鼓吹无产阶级的文学。而凑巧有个署名张拾遗君的《谈谈革命文学》一篇论文在那时出现。于是挑起了一班革命文学家的怒,两面的战争,便开始攻击。

  至于两方面的战略:革命文学者以为一切都应该革命,要革命才有进步,才顺潮流。不革命便是封建社会的余孽,帝国主义的爪牙。同样和创造社是以唯物史观为根据的。——可是又无他们的彻底,而把“文学革命”与“革命文学”并为一谈。——反对者承认“革命文学”和“平民文学”“贵族文学”同为文学上一种名词,与文学革命无关,而怀疑其像煞有介事的神圣不可侵犯。且文学不应如此狭义;何况革命的题材,未必多。即有,隔靴搔痒的写来,也未必好。是近乎有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说法。加入这战团的,革命文学方面,多为“清一色”的会员;而反对系,则半属不相识的朋友。

  这一场混战的结果,是由“革命文艺研究社”不欲延长战线,自愿休兵。但何故休兵,局外人是不能猜测的。关于那次的文件,因“文献不足”,只好从略。

  上海这次想必一定很可观。据我的朋友抄来的目录看,已颇有洋洋乎之概!可惜重庆方面,还没有看这些刊物的眼福!

  这信只算预备将来“文坛的掌故”起见,并无挑拨,拥护任何方面的意思。

  废话已说得不少,就此打住,敬祝撰安!

  徐匀〔2〕。十七年七月八日,于重庆。

  回信

  徐匀先生:

  多谢你写寄“文坛的掌故”的美意。

  从年月推算起来,四川的“革命文学”,似乎还是去年出版的一本《革命文学论集》〔3〕(书名大概如此,记不确切了,是丁丁编的)的余波。上海今年的“革命文学”,不妨说是又一幕。至于“嚣”与不“嚣”,那是要凭耳闻者的听觉的锐钝而定了。

  我在“革命文学”战场上,是“落伍者”,所以中心和前面的情状,不得而知。但向他们屁股那面望过去,则有成仿吾司令的《创造月刊》〔4〕,《文化批判》,《流沙》〔5〕,蒋光X(恕我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改了那一字)拜帅的《太阳》〔6〕,王独清领头的《我们》〔7〕,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独唱的《戈壁》〔8〕;也是青年革命艺术家潘汉年编撰的《现代小说》〔9〕和《战线》;再加一个真是“跟在弟弟背后说漂亮话”的潘梓年的速成的《洪荒》〔10〕。但前几天看见K君对日本人的谈话(见《战旗》七月号)〔11〕,才知道潘叶之流的“革命文学”是不算在内的。

  含混地只讲“革命文学”,当然不能彻底,所以今年在上海所挂出来的招牌却确是无产阶级文学,至于是否以唯物史观为根据,则因为我是外行,不得而知。但一讲无产阶级文学,便不免归结到斗争文学,一讲斗争,便只能说是最高的政治斗争的一翼。这在俄国,是正当的,因为正是劳农专政;在日本也还不打紧,因为究竟还有一点微微的出版自由,居然也还说可以组织劳动政党。中国则不然,所以两月前就变了相,不但改名“新文艺”,并且根据了资产社会的法律,请律师大登其广告,来吓唬别人了。

  向“革命的智识阶级”叫打倒旧东西,又拉旧东西来保护自己,要有革命者的名声,却不肯吃一点革命者往往难免的辛苦,于是不但笑啼俱伪,并且左右不同,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12〕,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我以为这是很可惜,也觉得颇寂寞的。

  但这是就大局而言,倘说个人,却也有已经得到好结果的。例如成仿吾,做了一篇“开步走”和“打发他们去”,又改换姓名(石厚生)做了一点“玸鲁迅”〔13〕之后,据日本的无产文艺月刊《战旗》七月号所载,他就又走在修善寺温泉的近旁(可不知洗了澡没有),并且在那边被尊为“可尊敬的普罗塔利亚特作家”,“从支那的劳动者农民所选出的他们的艺术家”了。

  鲁迅。八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四期,原题《通信•其一》,收入本书时改为现题。

  〔2〕徐匀未详。

  〔3〕《革命文学论集》应为《革命文学论》,丁丁编。收入当时讨论革命文学的论文十七篇,一九二七年上海大新书局出版。丁丁,当时的一个投机文人,后来堕落为汉奸。

  〔4〕《创造月刊》创造社主要文学刊物之一,一九二六年三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九年一月停刊。

  〔5〕《流沙》创造社的综合性半月刊,一九二八年三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六期停刊。

  〔6〕《太阳》即《太阳月刊》,太阳社主要文学刊物之一,一九二八年一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七期停刊。蒋光X,指蒋光慈(1901—1931),曾名蒋光赤(大革命失败后改赤为慈),安徽六安人,太阳社主要成员之一,作家。著有诗集《新梦》,小说《短裤党》、《田野的风》等。

  〔7〕《我们》即《我们月刊》,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三期停刊。创刊号上第一篇系王独清的《祝辞》。王独清(1898—1940),陕西西安人,当时创造社成员,不久即堕落为托洛茨基分子。

  〔8〕《戈壁》半月刊,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四期停刊。

  〔9〕《现代小说》月刊,一九二八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年三月停刊。

  〔10〕《洪荒》即《洪荒半月刊》,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三期停刊。

  〔11〕K君指郭沫若,参看本卷第306页注〔26〕。他和成仿吾与日本战旗社作家藤枝丈夫等的谈话,载于《战旗》一九二八年七月号。《战旗》,当时全日本无产者艺术联盟的机关刊物,一九二八年五月创刊,一九三○年六月停刊。

  〔12〕“阴阳脸”《戈壁》第二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刊有叶灵凤的一幅模仿西欧立体派的讽刺鲁迅的漫画,并附有说明:“鲁迅先生,阴阳脸的老人,挂着他已往的战绩,躲在酒缸的后面,挥着他‘艺术的武器’,在抵御着纷然而来的外侮。”

  〔13〕“玸鲁迅”指《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载《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二八年五月)。其中说:“我们抱了绝大的好奇心在等待拜见那勇敢的来将的花脸,我们想像最先跳出来的如不是在帝国主义国家学什么鸟文学的教授与名人,必定是在这一类人的影响下少年老成的末将。看呀!阿呀,这却有点奇怪!这位胡子先生倒是我们中国的DonQuixte(玸吉诃德)——玸鲁迅!”玸,西班牙语Don的音译,通译堂,即先生。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新月社中的批评家〔2〕,是很憎恶嘲骂的,但只嘲骂一种人,是做嘲骂文章者。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是很不以不满于现状的人为然的,但只不满于一种现状,是现在竟有不满于现状者。

  这大约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3〕,挥泪以维持治安的意思。

  譬如,杀人,是不行的。但杀掉“杀人犯”的人,虽然同是杀人,又谁能说他错?打人,也不行的。但大老爷要打斗殴犯人的屁股时,皂隶来一五一十的打,难道也算犯罪么?新月社批评家虽然也有嘲骂,也有不满,而独能超然于嘲骂和不满的罪恶之外者,我以为就是这一个道理。

  但老例,刽子手和皂隶既然做了这样维持治安的任务,在社会上自然要得到几分的敬畏,甚至于还不妨随意说几句话,在小百姓面前显显威风,只要不大妨害治安,长官向来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现在新月社的批评家这样尽力地维持了治安,所要的却不过是“思想自由”〔4〕,想想而已,决不实现的思想。而不料遇到了别一种维持治安法〔5〕,竟连想也不准想了。从此以后,恐怕要不满于两种现状了罢。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一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2〕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指梁实秋。他在《新月》月刊第二卷第五号(一九二九年七月)发表的《论批评的态度》中,提倡所谓“严正”的批评”,攻击“幽默而讽刺的文章”是“粗糙叫嚣的文字”,指责“对于现状不满”的青年只是“说几句尖酸刻薄的俏皮话”。

  〔3〕“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语见《中庸》宋代朱熹注。

  〔4〕“思想自由”新月派当时曾提倡“思想自由”。如梁实秋在《新月》月刊第二卷第三号(一九二九年五月)《论思想统一》中说:“我们反对思想统一,我们要求思想自由”。按他们是从资产阶级民主立场提出这一主张的,实际上反对人民有真正的思想自由。

  〔5〕别一种维持治安法指国民党的思想统制。当时新月派要求的“思想自由”也得不到允许,例如胡适在一九二九年《新月》月刊上先后发表《人权与约法》、《知难,行亦不易》等文,国民党当局认为他“批评党义”、“污辱总理”,曾议决由教育部对胡适加以“警戒”。

文学的阶级性(并恺良来信)

  鲁迅先生:

  侍桁先生译林癸未夫著的《文学上之个人性与阶级性》,〔2〕本来这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但可惜篇末涉及唯物史观的问题,理论未免是勉强一点,也许是著者的误解唯物史观。他说:

  “以这种理由若推论下去,有产者的个人性与无产者的个人性,‘全个’是不相同的了。就是说不承认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有共同的人性。再换一句话说,有产者与无产者只是有阶级性,而全然缺少个人性的。”

  这是什么话!唯物史观的理论,岂是这样简单的。它的理论并不否认个人性,因此,也不否认思想,道德,感情,艺术。但以性格,思想,道德,感情,艺术,都是受支配于经济的。林氏的文章是着意于个人性,我们就以个人性而论。譬如农村经济宗法社会里拿妻子为男子的财产,但是文化进步到今日的社会,就承认妻子有相当的人格。这个观念,当然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虽然是共同,却并非天赋的,仍然逃不了经济的支配。有产者和无产者物质生活上受经济的影响而有差等,个人性同样地受经济的影响而却是共同的。并不是有产者和无产者人性的共同而就是不受经济制度的影响了。

  林氏以此而可以驳唯物史观,那末,何以不拿“人是同样的是圆顶方趾,要吃饭,要睡觉,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而来驳唯物史观,爽快得多了。

  最后,我须声明:我是个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职工。因为是职工,所以学识的谫陋是谁都可以肯定的。这文中自然有不少不能达意和不妥之处。但我希望有更了解马克思学说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一打仗。

  因为避学者嫌疑起见,以信底形式而写给鲁迅先生。能否发表,是编者的特权了。

  恺良〔3〕于上海,一九二八,七,二八。

  回信

  恺良先生:

  我对于唯物史观是门外汉,不能说什么。但就林氏的那一段文字而论,他将话两次一换,便成为“只有”和“全然缺少”,却似乎决定得太快一点了。大概以弄文学而又讲唯物史观的人,能从基本的书籍上一一钩剔出来的,恐怕不很多,常常是看几本别人的提要就算。而这种提要,又因作者的学识意思而不同,有些作者,意在使阶级意识明了锐利起来,就竭力增强阶级性说,而别一面就也容易招人误解。作为本文根据的林氏别一篇论文,我没有见,不能说他是否因此而走了相反的极端,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

  来信的“吃饭睡觉”的比喻,虽然不过是讲笑话,但脱罗兹基曾以对于“死之恐怖”〔4〕为古今人所共同,来说明文学中有不带阶级性的分子,那方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在我自己,是以为若据性格感情等,都受“支配于经济”(也可以说根据于经济组织或依存于经济组织)之说,则这些就一定都带着阶级性。但是“都带”,而非“只有”。所以不相信有一切超乎阶级,文章如日月的永久的大文豪,也不相信住洋房,喝咖啡,却道“唯我把握住了无产阶级意识,所以我是真的无产者”的革命文学者。

  有马克斯学识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仗,在此刻,我是不赞成的。我只希望有切实的人,肯译几部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关于唯物史观的书——至少,是一部简单浅显的,两部精密的——还要一两本反对的著作。那么,论争起来,可以省说许多话。

  鲁迅。八月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四则,原题《通信•其二》,收入本书时改为现题。

  〔2〕侍桁即韩侍桁,天津人,当时的文学青年。他所译林癸未夫的文章,载《语丝》第四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八年七月),原文载日本《新潮》第九期(一九二六年),译文只是原文的第一段。作者在文中声称:“我是站在‘否定唯物史观’的立脚点的”。林癸未夫(1883—1947),日本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

  〔3〕恺良未详。

  〔4〕“死之恐怖”见托洛茨基《文学与革命》第八章《革命的与社会主义的艺术》。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这是一个青年的作者,以一个现代的活的青年为主角,描写他十年中的行动和思想的书。

  旧的传统和新的思潮,纷纭于他的一身,爱和憎的纠缠,感情和理智的冲突,缠绵和决撒的迭代,欢欣和绝望的起伏,都逐着这“小小十年”而开展,以形成一部感伤的书,个人的书。但时代是现代,所以从旧家庭所希望的“上进”而渡到革命,从交通不大方便的小县而渡到“革命策源地”的广州,从本身的婚姻不自由而渡到伟大的社会改革——但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一个革命者,将——而且实在也已经(!)——为大众的幸福斗争,然而独独宽恕首先压迫自己的亲人,将枪口移向四面是敌,但又四不见敌的旧社会;一个革命者,将为人我争解放,然而当失去爱人的时候,却希望她自己负责,并且为了革命之故,不愿自己有一个情敌,——志愿愈大,希望愈高,可以致力之处就愈少,可以自解之处也愈多。——终于,则甚至闪出了惟本身目前的刹那间为惟一的现实一流的阴影。在这里,是屹然站着一个个人主义者,遥望着集团主义的大纛,但在“重上征途”〔2〕之前,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释迦牟尼〔3〕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我想,那机微就在此。

  然而这书的生命,却正在这里。他描出了背着传统,又为世界思潮所激荡的一部分的青年的心,逐渐写来,并无遮瞒,也不装点,虽然间或有若干辩解,而这些辩解,却又正是脱去了自己的衣裳。至少,将为现在作一面明镜,为将来留一种记录,是无疑的罢。多少伟大的招牌,去年以来,在文摊上都挂过了,但不到一年,便以变相和无物,自己告发了全盘的欺骗,中国如果还会有文艺,当然先要以这样直说自己所本有的内容的著作,来打退骗局以后的空虚。因为文艺家至少是须有直抒己见的诚心和勇气的,倘不肯吐露本心,就更谈不到什么意识。

  我觉得最有意义的是渐向战场的一段,无论意识如何,总之,许多青年,从东江起,而上海,而武汉,而江西,为革命战斗了,其中的一部分,是抱着种种的希望,死在战场上,再看不见上面摆起来的是金交椅呢还是虎皮交椅。种种革命,便都是这样地进行,所以掉弄笔墨的,从实行者看来,究竟还是闲人之业。

  这部书的成就,是由于曾经革命而没有死的青年。我想,活着,而又在看小说的人们,当有许多人发生同感。

  技术,是未曾矫揉造作的。因为事情是按年叙述的,所以文章也倾泻而下,至使作者在《后记》里,不愿称之为小说〔4〕,但也自然是小说。我所感到累赘的只是说理之处过于多,校读时删节了一点,倘使反而损伤原作了,那便成了校者的责任。还有好像缺点而其实是优长之处,是语汇的不丰,新文学兴起以来,未忘积习而常用成语如我的和故意作怪而乱用谁也不懂的生语如创造社一流的文字,都使文艺和大众隔离,这部书却加以扫荡了,使读者可以更易于了解,然而从中作梗的还有许多新名词。

  通读了这部书,已经在一月之前了,因为不得不写几句,便凭着现在所记得的写了这些字。我不是什么社的内定的“斗争”的“批评家”之一员,只能直说自己所愿意说的话。我极欣幸能绍介这真实的作品于中国,还渴望看见“重上征途”以后之作的新吐的光芒。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于上海,鲁迅记。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五日上海《春潮月刊》第一卷第八期。

  叶永蓁,浙江乐清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黄埔军校第五期学生,后为国民党军队的军官。《小小十年》是他的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一九二九年九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

  〔2〕“重上征途”《小小十年》的最后一章。

  〔3〕释迦牟尼(Sakyamuni,约前565—前486)佛教创始人。相传是北天竺迦毗罗卫国(在今尼泊尔境内)净饭王的儿子,二十九岁时出家修行,后“悟道成佛”。

  〔4〕小说作者在《后记》中说:“写到这里,总算有好几万字了。但我也不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小说吗?不像!散文吗?不像!”

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鲁迅先生:

  在《新闻报》〔2〕的《学海》栏内,读到你底一篇《文学和政治的歧途》的讲演,解释文学者和政治者之背离不合,其原因在政治者以得到目前的安宁为满足,这满足,在感觉锐敏的文学者看去,一样是胡涂不彻底,表示失望,终于遭政治家之忌,潦倒一生,站不住脚。我觉得这是世界各国成为定例的事实。最近又在《语丝》上读到《民众主义和天才》〔3〕和你底《“醉眼”中的朦胧》两篇文字,确实提醒了此刻现在做着似是而非的平凡主义和革命文学的迷梦的人们之朦胧不少,至少在我是这样。

  我相信文艺思潮无论变到怎样,而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这是不得否认的。这是说,文艺之流,从最初的什么主义到现在的什么主义,所写着的内容,如何不同,而要有精刻熟练的才技,造成一篇优美无媲的文艺作品,终是一样。一条长江,上流和下流所呈现的形相,虽然不同,而长江还是一条长江。我们看它那下流的广大深缓,足以灌田亩,驶巨舶,便忘记了给它形成这广大深缓的来源,已觉糊涂到透顶。若再断章取义,说:此刻现在,我们所要的是长江的下流,因为可以利用,增加我们的财富,上流的长江可以不要,有着简直无用。这是完全以经济价值去评断长江本身整个的价值了。这种评断,出于着眼在经济价值的商人之口,不足为怪;出于着眼在艺术价值的文艺家之口,未免昏乱至于无可救药了。因为拿艺术价值去评断长江之上流,未始没有意义,或竟比之下流较为自然奇伟,也未可知。

  真与美是构成一件成功的艺术品的两大要素。而构成这真与美至于最高等级,便是造成一件艺术品,使它含有最高级的艺术价值,那便非赖最高级的天才不可了。如果这个论断可以否认,那末我们为什么称颂荷马,但丁,沙士比亚和歌德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和他们同等的文艺作品呢,我们也有观察现象的眼,有运用文思的脑,有握管伸纸的手?

  在现在,离开人生说艺术,固然有躲在象牙塔里忘记时代之嫌;而离开艺术说人生,那便是政治家和社会运动家的本相,他们无须谈艺术了。由此说,热心革命的人,尽可投入革命的群众里去,冲锋也好,做后方的工作也好,何必拿文艺作那既稳当又革命的勾当?

  我觉得许多提倡革命文学的所谓革命文艺家,也许是把表现人生这句话误解了。他们也许以为十九世纪以来的文艺,所表现的都是现实的人生,在那里面,含有显著的时代精神。文艺家自惊醒了所谓“象牙之塔”的梦以后,都应该跟着时代环境奔走;离开时代而创造文艺,便是独善主义或贵族主义的文艺了。他们看到易卜生之伟大,看到陀斯妥以夫斯基的深刻,尤其看到俄国革命时期内的作家叶遂宁和戈理基们的热切动人;便以为现在此后的文艺家都须拿当时的生活现象来诅咒,刻划,予社会以改造革命的机会,使文艺变为民众的和革命的文艺。生在所谓“世纪末”的现代社会里面的人,除非是神经麻木了的,未始不会感到苦闷和悲哀。文艺家终比一般人感觉锐敏一点。摆在他们眼前的既是这么一个社会,蕴在他们心中的当有怎么一种情绪呢!他们有表现或刻划的才技,他们便要如实地写了出来,便无意地成为这时代的社会的呼声了。然而他们还是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艺术,忠于自己的情知。易卜生被称颂为改革社会的先驱,陀思妥以夫斯基被称为人道主义的极致者,还须赖他们自己特有的精妙的才技,经几个真知灼见的批评者为之阐扬而后可。然而,真能懂得他们的艺术的,究竟还是少数。至于叶遂宁是碰死在自己的希望碑上不必说了,戈理基呢,听人说,已有点灰色了。这且不说。便是以艺术本身而论,他何常不崇尚真切精到的才技?我曾看到他的一首讥笑那不切实的诗人的诗。况且我们以艺术价值去衡量他的作品,是否他已是了不得的作家了,究竟还是疑问呵。

  实在说,文艺家是不会抛弃社会的,他们是站在民众里面的。有一位否认有条件的文艺批评者,对于泰奴(Taine)〔4〕的时间条件,认为不确,其理由是:文艺家是看前五十年。我想,看前五十年的文艺家,还是站在那时候,以那时候的生活环境做地盘而出发,所以他毕竟是那时候的民众之一员,而能在朦胧平安中看出残缺和破败。他们便以熟练的才技,写出这种残缺和破败,于艺术上达到高级的价值为止,在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在创造时,他们也许只顾到艺术的精细微妙,并没想到如何激动民众,予民众以强烈的刺激,使他们血脉愤张,而从事于革命。

  我们如果承认艺术有独立的无限的价值,艺术家有完成艺术本身最终目的之必要,那末我们便不能而且不应该撇开艺术价值去指摘艺术家的态度,这和拿艺术家的现实行为去评断他的艺术作品者一样可笑。波特来耳的诗并不因他的狂放而稍减其价值。浅薄者许要咒他为人群的蛇蝎,却不知道他底厌弃人生,正是他的渴慕人生之反一面的表白。我们平常讥刺一个人,还须观察到他的深处,否则便见得浮薄可鄙。至于拿了自己的似是而非的标准,既没有看到他的深处,又抛弃了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便无的放矢地攻刺一个忠于艺术的人,真的糊涂呢还是别有用意!这不过使我们觉到此刻现在的中国文艺界真不值一谈,因为以批评成名而又是创造自许的所谓文艺家者,还是这样地崇奉功利主义呵!我——自然不是什么文艺家——喜欢读些高级的文艺作品,颇多古旧的东西,很有人说这是迷旧的时代摈弃者。他们告诉我,现在是民众文艺当世了,崭新的专为第四阶级玩味的文艺当世了。我为之愕然者久之,便问他们:民众文艺怎样写法?文艺家用什么手段,使民众都能玩味?现在民众文艺已产生了若干部?革了命之后的民众能够赏识所谓民众文艺者已有几分之几?莫非现在有许多新《三字经》,或新《神童诗》出版了么?我真不知民众化的文艺如何化法,化在内容呢,那我们本有表现民众生活的文艺了的;化在技艺上吧,那末一首国民革命歌尽够充数了,你听:“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多么宏壮而明白呵!我们为什么还要别的文艺?他们不能明确地回答,而我也糊涂到而今。此刻现在,才从《民众主义与天才》一文里得了答案,是:“无论民众艺术如何地主张艺术的普遍性或平等性,但艺术作品无论如何自有无限的价值等差,这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所谓普遍性啦,平等性啦这一类话,意思不外乎是说艺术的内容是关于广众的民间生活或关于人生的普遍事象,而有这种内容的艺术,始可以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艺术备有像这种意味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不待说是不可以否认的,然而艺术作品既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以上,那些比较高级的艺术品,好,就可以说多少能够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若要说一切人都能够一样的精细,一样的深刻,一样的微妙——换句话说,绝对平等的来玩味它,那无论如何是不得有的事实。”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最先进的思想只有站在最高层的先进的少数人能够了解,等到这种思想透入群众里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先进的思想了。这些话,是告诉我们芸芸众生,到底有一大部分感觉不敏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不平等,除了诅咒造物的不公,我们还能怨谁呢?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人类的演进史,可以一笔抹杀,而革命也不能发生了。世界文化的推进,全赖少数先觉之冲锋陷阵,如果各个人的聪明才智,都是相等,文化也早就发达到极致了,世界也就大同了,所谓“螺旋式进行”一句话,还不是等于废话?艺术是文化的一部,文化有进退,艺术自不能除外。民众化的艺术,以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差来说,简直不能成立。自然,借文艺以革命这梦呓,也终究是一种梦呓罢了!以上是我的意思,未知先生以为如何?

  一九二八,三,二五,冬芬〔5〕。

  回信

  冬芬先生:

  我不是批评家,因此也不是艺术家,因为现在要做一个什么家,总非自己或熟人兼做批评不可,没有一伙,是不行的,至少,在现在的上海滩上。因为并非艺术家,所以并不以为艺术特别崇高,正如自己不卖膏药,便不来打拳赞药一样。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社会现象,是时代的人生记录,人类如果进步,则无论他所写的是外表,是内心,总要陈旧,以至灭亡的。不过近来的批评家,似乎很怕这两个字,只想在文学上成仙。

  各种主义的名称的勃兴,也是必然的现象。世界上时时有革命,自然会有革命文学。世界上的民众很有些觉醒了,虽然有许多在受难,但也有多少占权,那自然也会有民众文学——说得彻底一点,则第四阶级文学。

  中国的批评界怎样的趋势,我却不大了然,也不很注意。就耳目所及,只觉得各专家所用的尺度非常多,有英国美国尺,有德国尺,有俄国尺,有日本尺,自然又有中国尺,或者兼用各种尺。有的说要真正,有的说要斗争,有的说要超时代〔6〕,有的躲在人背后说几句短短的冷话。还有,是自己摆着文艺批评家的架子,而憎恶别人的鼓吹了创作。倘无创作,将批评什么呢,这是我最所不能懂得他的心肠的。

  别的此刻不谈。现在所号称革命文学家者,是斗争和所谓超时代。超时代其实就是逃避,倘自己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又要挂革命的招牌,便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必然地要走入那一条路的。身在现世,怎么离去?这是和说自己用手提着耳朵,就可以离开地球者一样地欺人。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若在这停滞的社会里居然滋长了,那倒是为这社会所容,已经离开革命,其结果,不过多卖几本刊物,或在大商店的刊物上挣得揭载稿子的机会罢了。

  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正人君子者流深怕这一着,于是大骂“偏激”之可恶,〔7〕以为人人应该相爱,现在被一班坏东西教坏了。他们饱人大约是爱饿人的,但饿人却不爱饱人,黄巢时候,人相食,〔8〕饿人尚且不爱饿人,这实在无须斗争文学作怪。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乾转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别方面应用他,我以为也可以。譬如“宣传”就是。

  美国的辛克来儿说:一切文艺是宣传。〔9〕我们的革命的文学者曾经当作宝贝,用大字印出过;而严肃的批评家又说他是“浅薄的社会主义者”。但我——也浅薄——相信辛克来儿的话。一切文艺,是宣传,只要你一给人看。即使个人主义的作品,一写出,就有宣传的可能,除非你不作文,不开口。

  那么,用于革命,作为工具的一种,自然也可以的。

  但我以为当先求内容的充实和技巧的上达,不必忙于挂招牌。“稻香村”“陆稿荐”〔10〕,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了,“皇太后鞋店”的顾客,我看见也并不比“皇后鞋店”里的多。一说“技巧”,革命文学家是又要讨厌的。但我以为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将白也算作色),而凡颜色未必都是花一样。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

  但中国之所谓革命文学,似乎又作别论。招牌是挂了,却只在吹嘘同伙的文章,而对于目前的暴力和黑暗不敢正视。作品虽然也有些发表了,但往往是拙劣到连报章记事都不如;或则将剧本的动作辞句都推到演员的“昨日的文学家”〔11〕身上去。那么,剩下来的思想的内容一定是很革命底了罢?我给你看两句冯乃超的剧本的结末的警句:“野雉:我再不怕黑暗了。

  偷儿:我们反抗去!”

  四月四日。鲁迅。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六期。

  〔2〕《新闻报》一八九三年二月十七日创刊于上海的日报,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停刊。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该报曾连载鲁迅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在上海暨南大学的讲演《文艺与政治的歧途》(后收入《集外集》)。

  〔3〕《民众主义和天才》日本作家金子筑水作,YS译文载《语丝》第四卷第十期(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

  〔4〕泰奴(1828—1893)通译泰纳,法国文艺理论家。他认为:民族、环境、时代是决定文学艺术的三个重要因素。在他所著《艺术哲学》一书中充分发挥了这个论点。

  〔5〕冬芬即董秋芳(1897—1977),浙江绍兴人,当时北京大学英文系学生。

  〔6〕超时代当时革命文学运动中部分人提出的文学主张,如钱杏邨在《太阳月刊》一九二八年三月号发表的《死去了的阿Q时代》中说:“无论从那一国的文学去看,真正的时代的作家,他的著作没有不顾及时代的,没有不代表时代的。超越时代的这一点精神就是时代作家的唯一生命!”并批评鲁迅的著作“没有超越时代”。

  〔7〕正人君子者流指新月社中人。他们在《新月》月刊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三月)的发刊词《“新月”的态度》中,攻击革命文学“偏激”,是他们的“态度所不容的”。又说:“我们不崇拜任何的偏激因为我们相信社会的纪纲是靠着积极的情感来维系的,在一个常态社会的天平上,情爱的分量一定超过仇恨的分量,互助的精神一定超过互害与互杀的动机。”

  〔8〕黄巢(?—884)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唐末农民起义领袖。曾建立大齐政权。据新、旧《唐书•黄巢传》记载,中和三年(883)他率起义军退出长安(今西安),途中受敌人围困,粮食匮乏,起义军曾“俘人而食”。

  〔9〕辛克莱在《拜金艺术(艺术之经济学的研究)》一书中曾说:“一切的艺术是宣传”。《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刊载冯乃超的译文时,将这句话用大号字标出。列宁曾称辛克莱“是一个有感情而没有理论修养的社会主义者”。(《列宁全集》第二十一卷二四一页,一九六○年人民出版社出版)

  〔10〕“稻香村”“陆稿荐”过去上海等大城市有名的食品店和肉食店牌号。

  〔11〕“昨日的文学家”冯乃超在独幕话剧《同在黑暗的路上走》(一九二八年一月《文化批判》第一号)的“附识”中说:“戏曲的本质应该在人物的动作上面去求,洗练的会话,深刻的事实,那些工作让给昨日的文学家去努力吧。”篇末所引就是这个剧本中的对话。

怎么写(夜记之一)

  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今年不大写东西,而写给《莽原》〔2〕的尤其少。我自己明白这原因。说起来是极可笑的,就因为它纸张好。有时有一点杂感,子细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要去填黑了那么洁白的纸张,便废然而止了。好的又没有。我的头里是如此地荒芜,浅陋,空虚。

  可谈的问题自然多得很,自宇宙以至社会国家,高超的还有文明,文艺。古来许多人谈过了,将来要谈的人也将无穷无尽。但我都不会谈。记得还是去年躲在厦门岛上的时候,因为太讨人厌了,终于得到“敬鬼神而远之”式的待遇,被供在图书馆楼上的一间屋子里。白天还有馆员,钉书匠,阅书的学生,夜九时后,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楼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后窗外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丛冢;一粒深黄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3〕。

  莫非这就是一点“世界苦恼”〔4〕么?我有时想。然而大约又不是的,这不过是淡淡的哀愁,中间还带些愉快。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却愈渺茫了,几乎就要发见仅只我独自倚着石栏,此外一无所有。必须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那结果却大抵不很高明。腿上钢针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处直拍下去,同时只知道蚊子在咬我。什么哀愁,什么夜色,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靠过的石栏也不再放在心里。而且这还是现在的话,那时呢,回想起来,是连不将石栏放在心里的事也没有想到的。仍是不假思索地走进房里去,坐在一把唯一的半躺椅——躺不直的藤椅子——上,抚摩着蚊喙的伤,直到它由痛转痒,渐渐肿成一个小疙瘩。我也就从抚摩转成搔,掐,直到它由痒转痛,比较地能够打熬。

  此后的结果就更不高明了,往往是坐在电灯下吃柚子。

  虽然不过是蚊子的一叮,总是本身上的事来得切实。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也只能写一些这类小事情,而还万不能写得正如那一天所身受的显明深切。而况千叮万叮,而况一刀一枪,那是写不出来的。

  尼采爱看血写的书〔5〕。但我想,血写的文章,怕未必有罢。文章总是墨写的,血写的倒不过是血迹。它比文章自然更惊心动魄,更直截分明,然而容易变色,容易消磨。这一点,就要任凭文学逞能,恰如冢中的白骨,往古来今,总要以它的永久来傲视少女颊上的轻红似的。

  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就是随便写写罢,横竖也只能如此。这些都应该和时光一同消逝,假使会比血迹永远鲜活,也只足证明文人是侥幸者,是乖角儿。但真的血写的书,当然不在此例。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便觉得“写什么”倒也不成什么问题了。

  “怎样写”的问题,我是一向未曾想到的。初知道世界上有着这么一个问题,还不过两星期之前。那时偶然上街,偶然走进丁卜书店去,偶然看见一叠《这样做》〔6〕,便买取了一本。这是一种期刊,封面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少年兵士。我一向有一种偏见,凡书面上画着这样的兵士和手捏铁锄的农工的刊物,是不大去涉略的,因为我总疑心它是宣传品。发抒自己的意见,结果弄成带些宣传气味了的伊孛生〔7〕等辈的作品,我看了倒并不发烦。但对于先有了“宣传”两个大字的题目,然后发出议论来的文艺作品,却总有些格格不入,那不能直吞下去的模样,就和雒诵〔8〕教训文学的时候相同。但这《这样做》却又有些特别,因为我还记得日报上曾经说过,是和我有关系的。也是凡事切己,则格外关心的一例罢,我便再不怕书面上的骑马的英雄,将它买来了。回来后一检查剪存的旧报,还在的,日子是三月七日,可惜没有注明报纸的名目,但不是《民国日报》,便是《国民新闻》〔9〕,因为我那时所看的只有这两种。下面抄一点报上的话:“自鲁迅先生南来后,一扫广州文学之寂寞,先后创办者有《做什么》,《这样做》两刊物。闻《这样做》为革命文学社定期出版物之一,内容注重革命文艺及本党主义之宣传。……”

  开首的两句话有些含混,说我都与闻其事的也可以,说因我“南来”了而别人创办的也通。但我是全不知情。当初将日报剪存,大概是想调查一下的,后来却又忘却,搁下了。现在还记得《做什么》〔10〕出版后,曾经送给我五本。我觉得这团体是共产青年主持的,因为其中有“坚如”,“三石”等署名,该是毕磊〔11〕,通信处也是他。他还曾将十来本《少年先锋》〔12〕送给我,而这刊物里面则分明是共产青年所作的东西。果然,毕磊君大约确是共产党,于四月十八日从中山大学被捕。据我的推测,他一定早已不在这世上了,这看去很是瘦小精干的湖南的青年。

  《这样做》却在两星期以前才见面,已经出到七八期合册了。第六期没有,或者说被禁止,或者说未刊,莫衷一是,我便买了一本七八合册和第五期。看日报的记事便知道,这该是和《做什么》反对,或对立的。我拿回来,倒看上去,通讯栏里就这样说:“在一般CP〔13〕气焰盛张之时,……而你们一觉悟起来,马上退出CP,不只是光退出便了事,尤其值得CP气死的,就是破天荒的接二连三的退出共产党登报声明。……”那么,确是如此了。

  这里又即刻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大相反对的两种刊物,都因我“南来”而“先后创办”呢?这在我自己,是容易解答的:因为我新来而且灰色。但要讲起来,怕又有些话长,现在姑且保留,待有相当的机会时再说罢。

  这回且说我看《这样做》。看过通讯,懒得倒翻上去了,于是看目录。忽而看见一个题目道:《郁达夫〔14〕先生休矣》,便又起了好奇心,立刻看文章。这还是切己的琐事总比世界的哀愁关心的老例,达夫先生是我所认识的,怎么要他“休矣”了呢?急于要知道。假使说的是张龙赵虎,或是我素昧平生的伟人,老实说罢,我决不会如此留心。

  原来是达夫先生在《洪水》〔15〕上有一篇《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说这一次的革命是阶级斗争的理论的实现,而记者则以为是民族革命的理论的实现。大约还有英雄主义不适宜于今日等类的话罢,所以便被认为“中伤”和“挑拨离间”,非“休矣”不可了。

  我在电灯下回想,达夫先生我见过好几面,谈过好几回,只觉他稳健和平,不至于得罪于人,更何况得罪于国。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流于“偏激”了?我倒要看看《洪水》。

  这期刊,听说在广西是被禁止的了,广东倒还有。我得到的是第三卷第二十九至三十二期。照例的坏脾气,从三十二期倒看上去,不久便翻到第一篇《日记文学》,也是达夫先生做的,于是便不再去寻《在方向转换的途中》,变成看谈文学了。我这种模模胡胡的看法,自己也明知道是不对的,但“怎么写”的问题,却就出在那里面。

  作者的意思,大略是说凡文学家的作品,多少总带点自叙传的色彩的,若以第三人称来写出,则时常有误成第一人称的地方。而且叙述这第三人称的主人公的心理状态过于详细时,读者会疑心这别人的心思,作者何以会晓得得这样精细?于是那一种幻灭之感,就使文学的真实性消失了。所以散文作品中最便当的体裁,是日记体,其次是书简体。

  这诚然也值得讨论的。但我想,体裁似乎不关重要。上文的第一缺点,是读者的粗心。但只要知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别人以叙自己,或以自己推测别人的东西,便不至于感到幻灭,即使有时不合事实,然而还是真实。其真实,正与用第三人称时或误用第一人称时毫无不同。倘有读者只执滞于体裁,只求没有破绽,那就以看新闻记事为宜,对于文艺,活该幻灭。而其幻灭也不足惜,因为这不是真的幻灭,正如查不出大观园的遗迹,而不满于《红楼梦》〔16〕者相同。倘作者如此牺牲了抒写的自由,即使极小部分,也无异于削足适履的。

  第二种缺陷,在中国也已经是颇古的问题。纪晓岚攻击蒲留仙的《聊斋志异》,〔17〕就在这一点。两人密语,决不肯泄,又不为第三人所闻,作者何从知之?所以他的《阅微草堂笔记》,竭力只写事状,而避去心思和密语。但有时又落了自设的陷阱,于是只得以《春秋左氏传》的“浑良夫梦中之噪”来解嘲。〔18〕他的支绌的原因,是在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靠事实来取得真实性,所以一与事实相左,那真实性也随即灭亡。如果他先意识到这一切是创作,即是他个人的造作,便自然没有一切挂碍了。

  一般的幻灭的悲哀,我以为不在假,而在以假为真。记得年幼时,很喜欢看变戏法,猢狲骑羊,石子变白鸽,最末是将一个孩子刺死,盖上被单,一个江北口音的人向观众装出撒钱模样道:Huazaa!Huazaa!〔19〕大概是谁都知道,孩子并没有死,喷出来的是装在刀柄里的苏木汁〔20〕,Huazaa一够,他便会跳起来的。但还是出神地看着,明明意识着这是戏法,而全心沉浸在这戏法中。万一变戏法的定要做得真实,买了小棺材,装进孩子去,哭着抬走,倒反索然无味了。这时候,连戏法的真实也消失了。

  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的《林黛玉日记》〔21〕,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板桥家书》〔22〕我也不喜欢看,不如读他的《道情》。我所不喜欢的是他题了家书两个字。那么,为什么刻了出来给许多人看的呢?不免有些装腔。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日记体,书简体,写起来也许便当得多罢,但也极容易起幻灭之感;而一起则大抵很厉害,因为它起先模样装得真。

  《越缦堂日记》〔23〕近来已极风行了,我看了却总觉得他每次要留给我一点很不舒服的东西。为什么呢?一是钞上谕。大概是受了何焯〔24〕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二是许多墨涂。写了尚且涂去,该有许多不写的罢?三是早给人家看,钞,自以为一部著作了。我觉得从中看不见李慈铭的心,却时时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骗。翻翻一部小说,虽是很荒唐,浅陋,不合理,倒从来不起这样的感觉的。

  听说后来胡适之先生也在做日记,并且给人传观了。照文学进化的理论讲起来,一定该好得多。我希望他提前陆续的印出。

  但我想,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做作的写信和日记,恐怕也还不免有破绽,而一有破绽,便破灭到不可收拾了。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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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十八、十九期合刊。

  〔2〕《莽原》文艺刊物,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创刊,初为周刊,附《京报》发行,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一月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出版发行。同年八月鲁迅离开北京后,由韦素园编辑,出至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3〕这几句是作者在《野草•题辞》中所说的话。

  〔4〕“世界苦恼”(Weltschmerz)原为奥地利诗人莱瑙(NALeMnau,1802—1850)的话,意思说人们生活在世上是苦恼的;后来有一些资产阶级文艺家引用它来解释文艺创作,认为创作起因于这种苦恼的感觉。

  〔5〕尼采(FANietzschc,1844—1900)德国哲学家,“超人哲学”的鼓吹者。他在《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读与写》中说:“在一切著作中,吾所爱者,惟用血写之著作。”(据萧赣译文,商务印书馆出版)

  〔6〕《这样做》旬刊,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在广州创刊,孔圣裔(共产党的叛徒)主编,“革命文学社”编辑发行。它以“努力革命文化的宣传”为幌子,配合国民党的白色恐怖,猖狂反共反人民。

  〔7〕伊孛生(HAIbsen,1828—1906) 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他的作品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虚伪、庸俗作了猛烈的批判,提出了婚姻、家庭和社会的改革问题。剧本有《玩偶之家》、《国民公敌》等。

  〔8〕雒诵一作洛诵,语见《庄子•大宗师》,反复诵读的意思。

  〔9〕《民国日报》一九二三年国民党在广州创办的报纸,一九三七年改名为《中山日报》。《国民新闻》,一九二五年国民党人在广州创办的报纸,初期宣传革命,“四•一二”政变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控制,成为反革命宣传的喉舌。

  〔10〕《做什么》周刊,中国共产党广东区委学生运动委员会的机关刊物,一九二七年二月七日创刊,毕磊主编,广州国光书店发行。

  〔11〕毕磊(1902—1927)笔名坚如、三石,湖南长沙人。当时为中山大学英文系学生,曾任中共广东区委学生运动委员会副书记,在广州“四•一五”反革命事件中被捕牺牲。

  〔12〕《少年先锋》旬刊,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广东区委员会机关刊物,一九二六年九月一日创刊;李伟森等先后主编,广州国光书店发行。

  〔13〕CAPA英语CommunistParty的缩写,即共产党。

  〔14〕郁达夫(1896—1945)浙江富阳人,作家,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他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发表《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认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是“中国全民众的要求解放运动”,“是马克斯的阶级斗争理论的实现”,而“足以破坏我们目下革命运动的最大危险”是“封建时代的英雄主义”。并说:“光凭一两个英雄,来指使民众,利用民众,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真正识时务的革命领导者,应该一步不离开民众,以民众的利害为利害,以民众的敌人为敌人,万事要听民众的指挥,要服从民众的命令才行。若有一二位英雄,以为这是迂阔之谈,那么你们且看着,且看你们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能够持续几何时。”这些话是对当时蒋介石反革命派的批判,所以《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六月)就发表了孔圣裔的《郁达夫先生休矣》一文,对郁进行攻击说:“我意料不到,万万意料不到郁达夫先生的论调,竟是中国共产党攻击我们劳苦功高的蒋介石同志的论调,什么英雄主义,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郁达夫先生!你现在做了共产党的工具,还是想跑去武汉方面升官发财,特使来托托共产党的大脚?”

  〔15〕《洪水》创造社刊物,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日创办于上海,初为周刊,仅出一期;一九二五年九月改出半月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16〕《红楼梦》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为一百二十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高鹗续作。大观园是书中人物活动的场所。

  〔17〕纪晓岚(1724—1805)名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清代文学家。著有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包括《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滦阳续录》五种)。他的门人盛时彦在《姑妄听之》的《跋》中,记有他攻击《聊斋志异》的话:“先生(按指纪昀)尝曰,‘《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蒲留仙(1640—1715),名松龄,字留仙,山东淄川(今淄博)人,清代小说家。《聊斋志异》是他的一部短篇小说集。

  〔18〕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中,记了旁人所谈的一个读书人受鬼奚落的故事,末段是:“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鉏鹿兄槐下之辞,浑良夫梦中之噪,谁闻之欤!’”“浑良夫梦中之噪”,见《春秋左氏传》哀公十七年:“(秋,七月)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长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按浑良夫原系卫臣,这年春天被卫太子所杀,所以书中说卫侯在梦中见他披发大叫。《春秋左氏传》,是一部用史实解释《春秋》的书,相传为春秋时鲁国人左丘明撰。

  〔19〕huazaa用拉丁字母拼写的象声词,译音似“哗嚓”,形容撒钱的声音。

  〔20〕苏木汁苏木是常绿小乔木,心材称“苏方”。苏木汁即用“苏方”制成的红色溶液,可作染料。

  〔21〕《林黛玉日记》一部假托《红楼梦》中人物林黛玉口吻的日记体小说,喻血轮作,内容庸俗拙劣,一九一八年上海广文书局出版。

  〔22〕《板桥家书》清代郑燮作。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文学家、书画家。他的《家书》收书信十封。另有《道情》,收《老渔翁》等十首。

  道情,原系道士唱的歌曲,后来演变为一种民间曲调。

  〔23〕《越缦堂日记》清代李慈铭著,一九二○年商务印书馆曾经影印出版。

  〔24〕何焯(1661—1722)字屺瞻,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清代校勘家。康熙时官至编修,因事入狱,所藏书籍(包括他自己的著作)都被没收。康熙帝对这些书曾亲作检查,因未发现罪证,准予免罪并发还藏书。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英勇的刊物是层出不穷,“文艺的分野”〔2〕上的确热闹起来了。日报广告上的《战线》这名目就惹人注意,一看便知道其中都是战士。承蒙一个朋友寄给我三本,才得看见了一点枪烟,并且明白弱水〔3〕做的《谈中国现在的文学界》里的有一粒弹子,是瞄准着我的。为什么呢?因为先是《“醉眼”中的朦胧》做错了。据说错处有三:一是态度,二是气量,三是年纪。复述易于失真,还是将这粒子弹移置在下面罢:“鲁迅那篇,不敬得很,态度太不兴了。我们从他先后的论战上看来,不能不说他的量气太窄了。最先(据所知)他和西滢战,继和长虹战〔4〕,我们一方面觉得正直是在他这面,一方面又觉得辞锋太有点尖酸刻薄,现在又和创造社战,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

  是的,仿吾和初梨两人对他的批评是可以有反驳的地方,但这应庄严出之,因为他们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冷嘲热刺,只有对于冥顽不灵者为必要,因为是不可理喻。

  对于热烈猛进的绝对不合用这种态度。他那种态度,虽然在他自己亦许觉得骂得痛快,但那种口吻,适足表出‘老头子’的确不行吧了。好吧,这事本该是没有勉强的必要和可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去好了。我们不禁想起了五四时的林琴南〔5〕先生了!”

  这一段虽然并不涉及是非,只在态度,量气,口吻上,断定这“老头子的确不行”,从此又自然而然地抹杀我那篇文字,但粗粗一看,却很像第三者从旁的批评。从我看来,“尖酸刻薄”之处也不少,作者大概是青年,不会有“老头子”气的,这恐怕因为我“冥顽不灵”,不得已而用之的罢,或者便是自己不觉得。不过我要指摘,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先生,其实是创造社那一面的。我并非说,这些战士,大概是创造社里常见他的脚踪,或在艺术大学〔6〕里兼有一只饭碗,不过指明他们是相同的气类。因此,所谓《战线》,也仍不过是创造社的战线。所以我和西滢长虹战,他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而出现了。其实所断定的先两回的我的“正直”,也还是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的老头子老聃〔7〕先师的“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战略,我并不感服这类的公评。陈西滢也知道这种战法的,他因为要打倒我的短评,便称赞我的小说,以见他之公正。〔8〕即使真以为先两回是正直在我这面的罢,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同系,同社,同派,同流……。从他们那一面看来,事情可就两样了。我“和西滢战”了以后,现代系的唐有壬曾说《语丝》的言论,是受了墨斯科的命令;〔9〕“和长虹战”了以后,狂飙派的常燕生曾说《狂飙》的停版,也许因为我的阴谋。但除了我们两方以外,恐怕不大有人注意或记得了罢。事不干己,是很容易滑过去的。

  这次对于创造社,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庄严”;即使在我以为是直道而行,他们也仍可认为“尖酸刻薄”。于是“论战”便变成“态度战”,“量气战”,“年龄战”了。但成仿吾辈的对我的“态度”,战士们虽然不屑留心到,在我本身是明白的。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讥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得多了”。〔10〕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就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么?还有,我合印一年的杂感为《华盖集》,另印先前所钞的小说史料为《小说旧闻钞》,是并不相干的。这位成仿吾先生却加以编排道:“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这使李初梨很高兴,今年又抄在《文化批判》里,还乐得不可开交道,“他(成仿吾)这段文章,比‘趣味文学’还更有趣些。”〔11〕但是还不够,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生”,还要加注道:“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

  而这一个“老”的错处,还给《战线》上的弱水先生作为“的确不行”的根源。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落的资料,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量气”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12〕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至于我是“老头子”,却的确是我的不行。“和长虹战”的时候,他也曾指出我这一条大错处,此外还嘲笑我的生病。〔13〕而且也是真的,我的确生过病,这回弱水这一位“小头子”对于这一节没有话说,可见有些青年究竟还怀着纯朴的心,很是厚道的。所以他将“冷嘲热刺”的用途,也瓜分开来,给“热烈猛进的”制定了优待条件。可惜我生得太早,已经不属于那一类,不能享受同等待遇了。但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这是“不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其实这回的不行,还只是我不行,无关年纪的。托尔斯泰,克罗颇特庚〔14〕,马克斯,虽然言行有“卑污”与否之分,但毕竟都苦斗了一生,我看看他们的照相,全有大胡子。因为我一个而抹杀一切“老头子”,大约是不算公允的。然而中国呢,自然不免又有些特别,不行的多。少年尚且老成,老年当然成老。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来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来做一篇影射小说〔15〕,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恶人道主义等——林琴南先生的事也正是一个证明。至于所以不行之故,其关键就全在他生得更早,不知道这一阶级将被“奥服赫变”,及早变计,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Fascist本相了。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足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象他的东拉西扯。

  又来说话,量气又太小了,再说下去,就要更小,“正直”岂但“不一定”在这一面呢,还要一定不在这一面。而且所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并非“大贫”〔16〕的民众……。但是,即使所讲的只是个人的事,有些人固然只看见个人,有些人却也看见背景或环境。例如《鲁迅在广东》这一本书,今年战士们忽以为编者和被编者希图不朽,〔17〕于是看得“烦躁”,也给了一点对于“冥顽不灵”的冷嘲。我却以为这太偏于唯心论了,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所以会有这一本书,其实不过是要黑字印在白纸上,订成一本,作商品出售罢了。无论是怎样泡制法,所谓“鲁迅”也者,往往不过是充当了一种的材料。这种方法,便是“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的创造社也在所不免的。托罗兹基〔18〕虽然已经“没落”,但他曾说,不含利害关系的文章,当在将来另一制度的社会里。我以为他这话却还是对的。

  四月二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七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九期。

  〔2〕“文艺的分野”当时创造社同人的常用语。如《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成仿吾在《打发他们去》一文中说:“在文艺的分野,把一切麻醉我们的社会意识的迷药与赞扬我们的敌人的歌辞清查出来,给还它们的作家,打发他们一道去。”

  〔3〕《战线》文艺性周刊,一九二八年四月一日在上海创刊,出至第五期停刊。署名弱水的这篇文章,原题《谈现在中国的文学界》,载该刊第一期。弱水,即潘梓年(1893—1972),江苏宜兴人,哲学家。

  〔4〕和西滢战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六年间,鲁迅与现代评论派的陈西滢等围绕女师大事件、五卅惨案和三一八惨案,进行了激烈的论战。和长虹战,指一九二六年底鲁迅对高长虹的诽谤所进行的回击。

  〔5〕林琴南(1852—1924)名纾,号畏庐,福建闽侯(今属福州)人,翻译家。他曾据别人口述,以文言翻译欧美文学作品一百多种,在当时影响很大,后集为《林译小说》。他晚年是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守旧派代表人物。

  〔6〕艺术大学即上海艺术大学,周勤豪创办的专教绘画的学校,一九二八年得到创造社的合作,开设文学、美术和社会科学三个系,主要课程由创造社同人分担。

  〔7〕老聃即老子,春秋末期楚国人,道家学派的创始人。引语出自《道德经》:“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8〕陈西滢(1896—1970)名源,字通伯,笔名西滢,江苏无锡人,现代评论派重要成员。曾任北京大学、武汉大学教授。他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一期(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七日)的“闲话”中,先说鲁迅的《呐喊》是新文学最初十年短篇小说的“代表作品”,接着就攻击鲁迅的杂文:“我不能因为我不尊敬鲁迅先生的人格,就不说他的小说好,我也不能因为佩服他的小说,就称赞他其余的文章。我觉得他的杂感,除了《热风》中二三篇外,实在没有一读的价值。”

  〔9〕唐有壬(1893—1935)湖南浏阳人。《现代评论》的经常撰稿人,后曾任国民党政府外交次长,著名的亲日派分子。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二日上海小报《晶报》刊载一则《现代评论被收买?》的消息,引用《语丝》七十六期有关《现代评论》接受段祺瑞津贴的文字,唐有壬便于同月十八日致函《晶报》辩解,并造谣说:“《现代评论》被收买的消息,起源于俄国莫斯科。”

  〔10〕成仿吾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一月)《〈呐喊〉的评论》中说:“《呐喊》出版之后,各种出版物差不多一齐为它呐喊,人人谈的总是它,然而我真费尽了莫大的力才得到了一部。里面有许多篇是我在报纸杂志上见过的,然而大都是作者的门人手编的,所以糟得很,这回由令弟周作人先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多了。”

  〔11〕见李初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载《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

  〔12〕“印贴利更追亚”俄语YJ[GFFT]GJaTb的音译,即知识分子

  〔13〕高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发表的《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毁谤鲁迅为“世故老人”,又嘲弄他“入于心身交病之状况矣”。

  〔14〕克罗颇特庚(EAcAd`KaK[OTJ,1842—1921)通译克鲁泡金,俄国无政府主义者。

  〔15〕林琴南的这篇影射小说,题为《荆生》,载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七日上海《新申报》。

  〔16〕“大贫”弱水在《谈现在中国的文学界》中说:“中国虽说只有大贫小贫,没有悬殊的阶级,但小贫虽没有小到够得上人家资本阶级的资格,大贫大到够得上人家无产阶级的资格而有余!”按“大贫”一词,最初见于孙中山《三民主义•民生主义》:“中国人通通是贫,并没有大富,只有大贫小贫的分别。”

  〔17〕《鲁迅在广东》锺敬文编。内收鲁迅到广州后,当时报刊所载有关鲁迅的文章十二篇,附鲁迅杂文和讲演记录四篇,一九二七年七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关于“不朽”的话,见于《战线》周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署名薙光的《“我来……”和“我去……”》一文,其中说:“看到了《鲁迅在广东》这本书,便单单看这可以诱惑人的书名……鲁迅是不朽了,编者锺敬文也不朽了。”

  〔18〕托罗兹基(XAeAZ`KaOT\1879——1940)通译托洛茨基,早年参加俄国工人运动,在十月革命苏俄初期曾参加领导机关,一九二七年因反对苏维埃政权被联共(布)开除出党,一九二九年被驱逐出国,后死于墨西哥。这里引述他的话,见《文学与革命》第八章《革命的与社会主义的艺术》。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也还是我在厦门的时候,柏生〔2〕从广州来,告诉我说,爱而〔3〕君也在那里了。大概是来寻求新的生命的罢,曾经写了一封长信给K委员〔4〕,说明自己的过去和将来的志望。

  “你知道有一个叫爱而的么?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我,我没有看完。其实,这种文学家的样子,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有一天,K委员对柏生说。

  又有一天,柏生又告诉了爱而,爱而跳起来道:“怎么?……怎么说我是反革命的呢?!”

  厦门还正是和暖的深秋,野石榴开在山中,黄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在楼下。我在用花刚石墙包围着的楼屋里听到这小小的故事,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正经的脸,爱而的活泼中带着沉闷的年青的脸,便一齐在眼前出现,又仿佛如见当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面前,爱而跳了起来,——我不禁从窗隙间望着远天失笑了。

  但同时也记起了苏俄曾经有名的诗人,《十二个》的作者勃洛克〔5〕的话来:“共产党不妨碍做诗,但于觉得自己是大作家的事却有妨碍。大作家者,是感觉自己一切创作的核心,在自己里面保持着规律的。”

  共产党和诗,革命和长信,真有这样地不相容么?我想。

  以上是那时的我想。这时我又想,在这里有插入几句声明的必要:

  我不过说是变革和文艺之不相容,并非在暗示那时的广州政府是共产政府或委员是共产党。这些事我一点不知道。只有若干已经“正法”的人们,至今不听见有人鸣冤或冤鬼诉苦,想来一定是真的共产党罢。至于有一些,则一时虽然从一方面得了这样的谥号,但后来两方相见,杯酒言欢,就明白先前都是误解,其实是本来可以合作的。

  必要已毕,于是放心回到本题。却说爱而君不久也给了我一封信,通知我已经有了工作了。信不甚长,大约还有被冤为“反革命”的余痛罢。但又发出牢骚来:一,给他坐在饭锅旁边,无聊得很;二,有一回正在按风琴,一个漠不相识的女郎来送给他一包点心,就弄得他神经过敏,以为北方女子太死板而南方女子太活泼,不禁“感慨系之矣”〔6〕了。

  关于第一点,我在秋蚊围攻中所写的回信中置之不答。夫面前无饭锅而觉得无聊,觉得苦痛,人之常情也,现在已见饭锅,还要无聊,则明明是发了革命热。老实说,远地方在革命,不相识的人们在革命,我是的确有点高兴听的,然而——没有法子,索性老实说罢,——如果我的身边革起命来,或者我所熟识的人去革命,我就没有这么高兴听。有人说我应该拚命去革命,我自然不敢不以为然,但如叫我静静地坐下,调给我一杯罐头牛奶喝,我往往更感激。但是,倘说,你就死心塌地地从饭锅里装饭吃罢,那是不像样的;然而叫他离开饭锅去拚命,却又说不出口,因为爱而是我的极熟的熟人。于是只好袭用仙传的古法,装聋作哑,置之不问不闻之列。只对于第二点加以猛烈的教诫,大致是说他“死板”和“活泼”既然都不赞成,即等于主张女性应该不死不活,那是万分不对的。

  约略一个多月之后,我抱着和爱而一类的梦,到了广州,在饭锅旁边坐下时,他早已不在那里了,也许竟并没有接到我的信。

  我住的是中山大学中最中央而最高的处所,通称“大钟楼”。一月之后,听得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秘书说,才知道这是最优待的住所,非“主任”之流是不准住的。但后来我一搬出,又听说就给一位办事员住进去了,莫明其妙。不过当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总还是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地方,所以直到知道办事员搬进去了的那一天为止,我总是常常又感激,又惭愧。

  然而这优待室却并非容易居住的所在,至少的缺点,是不很能够睡觉的。一到夜间,便有十多匹——也许二十来匹罢,我不能知道确数——老鼠出现,驰骋文坛,什么都不管。只要可吃的,它就吃,并且能开盒子盖,广州中山大学里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楼上的老鼠,仿佛也特别聪明似的,我在别地方未曾遇到过。到清晨呢,就有“工友”们大声唱歌,——我所不懂的歌。

  白天来访的本省的青年,却大抵怀着非常的好意的。有几个热心于改革的,还希望我对于广州的缺点加以激烈的攻击。这热诚很使我感动,但我终于说是还未熟悉本地的情形,而且已经革命,觉得无甚可以攻击之处,轻轻地推却了。那当然要使他们很失望的。过了几天,尸一〔7〕君就在《新时代》上说:

  “……我们中几个很不以他这句话为然,我们以为我们还有许多可骂的地方,我们正想骂骂自己,难道鲁迅先生竟看不出我们的缺点么?……”

  其实呢,我的话一半是真的。我何尝不想了解广州,批评广州呢,无奈慨自被供在大钟楼上以来,工友以我为教授,学生以我为先生,广州人以我为“外江佬”,孤孑特立,无从考查。而最大的阻碍则是言语。直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止,我所知道的言语,除一二三四……等数目外,只有一句凡有“外江佬”几乎无不因为特别而记住的Hanbaran(统统)和一句凡有学习异地言语者几乎无不最容易学得而记住的骂人话Tiu-na-ma而已。

  这两句有时也有用。那是我已经搬在白云路寓屋里的时候了,有一天,巡警捉住了一个窃取电灯的偷儿,那管屋的陈公便跟着一面骂,一面打。骂了一大套,而我从中只听懂了这两句。然而似乎已经全懂得,心里想:“他所说的,大约是因为屋外的电灯几乎Hanbaran被他偷去,所以要Tiu-na-ma了。”于是就仿佛解决了一件大问题似的,即刻安心归坐,自去再编我的《唐宋传奇集》。

  但究竟不知道是否真如此。私自推测是无妨的,倘若据以论广州,却未免太卤莽罢。

  但虽只这两句,我却发见了吾师太炎先生〔8〕的错处了。记得先生在日本给我们讲文字学时,曾说《山海经》上“其州在尾上”的“州”是女性生殖器。这古语至今还留存在广东,读若Tiu。故Tiuhei二字,当写作“州戏”,名词在前,动词在后的。我不记得他后来可曾将此说记在《新方言》里,但由今观之,则“州”乃动词,非名词也。

  至于我说无甚可以攻击之处的话,那可的确是虚言。其实是,那时我于广州无爱憎,因而也就无欣戚,无褒贬。我抱着梦幻而来,一遇实际,便被从梦境放逐了,不过剩下些索漠。我觉得广州究竟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奇异的花果,特别的语言,可以淆乱游子的耳目,但实际是和我所走过的别处都差不多的。倘说中国是一幅画出的不类人间的图,则各省的图样实无不同,差异的只在所用的颜色。黄河以北的几省,是黄色和灰色画的,江浙是淡墨和淡绿,厦门是淡红和灰色,广州是深绿和深红。我那时觉得似乎其实未曾游行,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骂詈之辞,要专一倾注在素馨和香蕉上。——但这也许是后来的回忆的感觉,那时其实是还没有如此分明的。

  到后来,却有些改变了,往往斗胆说几句坏话。然而有什么用呢?在一处演讲时,我说广州的人民并无力量,所以这里可以做“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做反革命的策源地……当译成广东话时,我觉得这几句话似乎被删掉了。给一处做文章〔9〕时,我说青天白日旗插远去,信徒一定加多。但有如大乘佛教〔10〕一般,待到居士〔11〕也算佛子的时候,往往戒律荡然,不知道是佛教的弘通,还是佛教的败坏?……然而终于没有印出,不知所往了……。

  广东的花果,在“外江佬”的眼里,自然依然是奇特的。我所最爱吃的是“杨桃”,滑而脆,酸而甜,做成罐头的,完全失却了本味。汕头的一种较大,却是“三廉”〔12〕,不中吃了。我常常宣传杨桃的功德,吃的人大抵赞同,这是我这一年中最卓著的成绩。

  在钟楼上的第二月,即戴了“教务主任”的纸冠〔13〕的时候,是忙碌的时期。学校大事,盖无过于补考与开课也,与别的一切学校同。于是点头开会,排时间表,发通知书,秘藏题目,分配卷子,……于是又开会,讨论,计分,发榜。工友规矩,下午五点以后是不做工的,于是一个事务员请门房帮忙,连夜贴一丈多长的榜。但到第二天的早晨,就被撕掉了,于是又写榜。于是辩论:分数多寡的辩论;及格与否的辩论;教员有无私心的辩论;优待革命青年,优待的程度,我说已优,他说未优的辩论;补救落第,我说权不在我,他说在我,我说无法,他说有法的辩论;试题的难易,我说不难,他说太难的辩论;还有因为有族人在台湾,自己也可以算作台湾人,取得优待“被压迫民族”的特权与否的辩论;还有人本无名,所以无所谓冒名顶替的玄学底辩论……。这样地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每夜是十多匹——或二十匹——老鼠的驰骋,早上是三位工友的响亮的歌声。

  现在想起那时的辩论来,人是多么和有限的生命开着玩笑呵。然而那时却并无怨尤,只有一事觉得颇为变得特别:对于收到的长信渐渐有些仇视了。

  这种长信,本是常常收到的,一向并不为奇。但这时竟渐嫌其长,如果看完一张,还未说出本意,便觉得烦厌。有时见熟人在旁,就托付他,请他看后告诉我信中的主旨。

  “不错。‘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我一面想。

  我当时是否也如K委员似的眉头打结呢,未曾照镜,不得而知。仅记得即刻也自觉到我的开会和辩论的生涯,似乎难以称为“在革命”,为自便计,将前判加以修正了:“不。‘反革命’太重,应该说是‘不革命’的。然而还太重。其实是,——写长信,不过是吃得太闲空罢了。”

  有人说,文化之兴,须有余裕,据我在钟楼上的经验,大致是真的罢。闲人所造的文化,自然只适宜于闲人,近来有些人磨拳擦掌,大鸣不平,正是毫不足怪,——其实,便是这钟楼,也何尝不造得蹊跷。但是,四万万男女同胞,侨胞,异胞之中,有的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14〕,有的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15〕。怎不造出相当的文艺来呢?只说文艺,范围小,容易些。那结论只好是这样:有余裕,未必能创作;而要创作,是必须有余裕的。故“花呀月呀”,不出于啼饥号寒者之口,而“一手奠定中国的文坛”〔16〕,亦为苦工猪仔所不敢望也。

  我以为这一说于我倒是很好的,我已经自觉到自己久已不动笔,但这事却应该归罪于匆忙。

  大约就在这时候,《新时代》上又发表了一篇《鲁迅先生往那里躲》,宋云彬〔17〕先生做的。文中有这样的对于我的警告:

  “他到了中大,不但不曾恢复他‘呐喊’的勇气,并且似乎在说‘在北方时受着种种迫压,种种刺激,到这里来没有压迫和刺激,也就无话可说了’。噫嘻!异哉!

  鲁迅先生竟跑出了现社会,躲向牛角尖里去了。旧社会死去的苦痛,新社会生出的苦痛,多多少放在他眼前,他竟熟视无睹!他把人生的镜子藏起来了,他把自己回复到过去时代去了,噫嘻!异哉!鲁迅先生躲避了。”

  而编辑者还很客气,用案语声明着这是对于我的好意的希望和怂恿,并非恶意的笑骂的文章。这是我很明白的,记得看见时颇为感动。因此也曾想如上文所说的那样,写一点东西,声明我虽不呐喊,却正在辩论和开会,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只吃一条鱼,也还未失掉了勇气。《在钟楼上》就是豫定的题目。然而一则还是因为辩论和开会,二则因为篇首引有拉狄克〔18〕的两句话,另外又引起了我许多杂乱的感想,很想说出,终于反而搁下了。那两句话是:“在一个最大的社会改变的时代,文学家不能做旁观者!”

  但拉狄克的话,是为了叶遂宁〔19〕和梭波里〔20〕的自杀而发的。他那一篇《无家可归的艺术家》译载在一种期刊上时,曾经使我发生过暂时的思索。我因此知道凡有革命以前的幻想或理想的革命诗人,很可有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上的运命;而现实的革命倘不粉碎了这类诗人的幻想或理想,则这革命也还是布告上的空谈。但叶遂宁和梭波里是未可厚非的,他们先后给自己唱了挽歌,他们有真实。他们以自己的沉没,证明着革命的前行。他们到底并不是旁观者。

  但我初到广州的时候,有时确也感到一点小康。前几年在北方,常常看见迫压党人,看见捕杀青年,到那里可都看不见了。后来才悟到这不过是“奉旨革命”的现象,然而在梦中时是委实有些舒服的。假使我早做了《在钟楼上》,文字也许不如此。无奈已经到了现在,又经过目睹“打倒反革命”的事实,纯然的那时的心情,实在无从追蹑了。现在就只好是这样罢。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上海《语丝》第四卷第一期。

  〔2〕柏生即孙伏园(1894—1966),浙江绍兴人,曾任北京《晨报副刊》、《京报副刊》、《语丝》的编辑。当时在厦门大学工作。

  〔3〕爱而指李遇安,《语丝》、《莽原》的投稿者。一九二六年为广州中山大学职员,不久离去。

  〔4〕K委员指顾孟余,国民党政客。当时任中山大学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5〕勃洛克(AAAANFKO,1880—1921)苏联诗人。《十二个》是他一九一八年创作的反映十月革命的长诗。这里的引语,原出娜杰日达•帕夫洛维奇的《回忆勃洛克》(见《凤凰•文艺•科学与哲学论文集》第一集,一九二二年莫斯科篝火出版社出版)。

  〔6〕“感慨系之矣”语见晋代王羲之《兰亭集序》。

  〔7〕尸一即梁式,广东台山人,当时广州《国民新闻》副刊《新时代》的编辑,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这里的引文,见他所作的《鲁迅先生在茶楼上》。

  〔8〕太炎先生章炳麟(1869—1936),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清末革命家、学者。作者留学日本时曾听他讲授《说文解字》。《新方言》是章太炎关于语言文字的著作之一,共十一卷,书末附有《岭外三州语》一卷,现收入《章氏丛书》。“其州在尾上”,原语出《山海空•北山经》;章太炎对于“州”字的解释,见《新方言•释形体》。

  〔9〕指《庆祝沪宁克服的那一边》,载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国民新闻》副刊《新出路》,现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10〕大乘佛教公元一、二世纪间形成的佛教宗派。大乘是对小乘而言。小乘佛教主张“自我解脱”,要求苦行修炼;大乘佛教则主张“救度一切众生”,强调尽人皆可成佛,一切修行应以利他为主。

  〔11〕居士这里指在家修行的佛教徒。

  〔12〕三廉形似杨桃而略大的水果。

  〔13〕纸冠高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攻击鲁迅说:“直到实际的反抗者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身心交病之状况矣!”

  〔14〕“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语见《论语•阳货》。

  〔15〕“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语见《论语•卫灵公》。

  〔16〕“一手奠定中国的文坛”这是新月书店吹嘘徐志摩的话。一九二七年春该店创办时,在《开幕纪念刊》的“第一批出版新书预告”中,介绍徐志摩的诗,说他“一只手奠定了一个文坛的基础”。

  〔17〕宋云彬(1897—1979)浙江海宁人,作家。当时任《黄埔日报》编辑。

  〔18〕拉狄克(KANAPIQGO,1885—?)苏联政论家。早年曾参加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一九三七年以“阴谋颠覆苏联”罪受审。他写的《无家可归的艺术家》,刘一声译,载《中国青年》第六卷第二十、二十一期合刊(一九二六年十二月)。

  〔19〕叶遂宁(CAAARSGJTJ,1895—1925)通译叶赛宁,苏联诗人。他以描写宗法制度下农村田园生活的抒情诗著称,作品多流露忧郁情调,曾参加资产阶级意象派文学团体。十月革命时向往革命,写过一些赞扬革命的诗如《苏维埃俄罗斯》等,但革命后陷入苦闷,终于自杀。

  〔20〕梭波里(AAUKVKFW,1888—1926)苏联“同路人”作家他在十月命后曾经接近革命,但终因不满于当时现实而自杀。

我和《语丝》的始终

  同我关系较为长久的,要算《语丝》了。

  大约这也是原因之一罢,“正人君子”们的刊物,曾封我为“语丝派主将”,连急进的青年所做的文章,至今还说我是《语丝》的“指导者”。去年,非骂鲁迅便不足以自救其没落的时候,我曾蒙匿名氏寄给我两本中途的《山雨》,打开一看,其中有一篇短文,大意是说我和孙伏园君在北京因被晨报馆所压迫,创办《语丝》,现在自己一做编辑,便在投稿后面乱加按语,曲解原意,压迫别的作者了,孙伏园君却有绝好的议论,所以此后鲁迅应该听命于伏园。〔2〕这听说是张孟闻〔3〕先生的大文,虽然署名是另外两个字。看来好像一群人,其实不过一两个,这种事现在是常有的。

  自然,“主将”和“指导者”,并不是坏称呼,被晨报馆所压迫,也不能算是耻辱,老人该受青年的教训,更是进步的好现象,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不虞之誉”〔4〕,也和“不虞之毁”一样地无聊,如果生平未曾带过一兵半卒,而有人拱手颂扬道,“你真像拿破仑〔5〕呀!”则虽是志在做军阀的未来的英雄,也不会怎样舒服的。我并非“主将”的事,前年早已声辩了——虽然似乎很少效力——这回想要写一点下来的,是我从来没有受过晨报馆的压迫,也并不是和孙伏园先生两个人创办了《语丝》。这的创办,倒要归功于伏园一位的。那时伏园是《晨报副刊》〔6〕的编辑,我是由他个人来约,投些稿件的人。

  然而我并没有什么稿件,于是就有人传说,我是特约撰述,无论投稿多少,每月总有酬金三四十元的。据我所闻,则晨报馆确有这一种太上作者,但我并非其中之一,不过因为先前的师生——恕我僭妄,暂用这两个字——关系罢,似乎也颇受优待:一是稿子一去,刊登得快;二是每千字二元至三元的稿费,每月底大抵可以取到;三是短短的杂评,有时也送些稿费来。但这样的好景象并不久长,伏园的椅子颇有不稳之势。因为有一位留学生〔7〕(不幸我忘掉了他的名姓)新从欧洲回来,和晨报馆有深关系,甚不满意于副刊,决计加以改革,并且为战斗计,已经得了“学者”〔8〕的指示,在开手看AnatoleFrance〔9〕的小说了。那时的法兰斯,威尔士,萧,〔10〕在中国是大有威力,足以吓倒文学青年的名字,正如今年的辛克莱儿一般,所以以那时而论,形势实在是已经非常严重。不过我现在无从确说,从那位留学生开手读法兰斯的小说起到伏园气忿忿地跑到我的寓里来为止的时候,其间相距是几月还是几天。

  “我辞职了。可恶!”

  这是有一夜,伏园来访,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那原是意料中事,不足异的。第二步,我当然要问问辞职的原因,而不料竟和我有了关系。他说,那位留学生乘他外出时,到排字房去将我的稿子抽掉,因此争执起来,弄到非辞职不可了。但我并不气忿,因为那稿子不过是三段打油诗,题作《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这诗后来又添了一段,登在《语丝》上,再后来就收在《野草》中。而且所用的又是另一个新鲜的假名,在不肯登载第一次看见姓名的作者的稿子的刊物上,也当然很容易被有权者所放逐的。

  但我很抱歉伏园为了我的稿子而辞职,心上似乎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几天之后,他提议要自办刊物了,我自然答应愿意竭力“呐喊”。至于投稿者,倒全是他独力邀来的,记得是十六人,不过后来也并非都有投稿。于是印了广告,到各处张贴,分散,大约又一星期,一张小小的周刊便在北京——尤其是大学附近——出现了。这便是《语丝》。

  那名目的来源,听说,是有几个人,任意取一本书,将书任意翻开,用指头点下去,那被点到的字,便是名称。那时我不在场,不知道所用的是什么书,是一次便得了《语丝》的名,还是点了好几次,而曾将不像名称的废去。但要之,即此已可知这刊物本无所谓一定的目标,统一的战线;那十六个投稿者,意见态度也各不相同,例如顾颉刚教授,投的便是“考古”稿子,不如说,和《语丝》的喜欢涉及现在社会者,倒是相反的。不过有些人们,大约开初是只在敷衍和伏园的交情的罢,所以投了两三回稿,便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自然离开。连伏园自己,据我的记忆,自始至今,也只做过三回文字,末一回是宣言从此要大为《语丝》撰述,然而宣言之后,却连一个字也不见了。于是《语丝》的固定的投稿者,至多便只剩了五六人,但同时也在不意中显了一种特色,是:任意而谈,无所顾忌,要催促新的产生,对于有害于新的旧物,则竭力加以排击,——但应该产生怎样的“新”,却并无明白的表示,而一到觉得有些危急之际,也还是故意隐约其词。陈源教授痛斥“语丝派”的时候,说我们不敢直骂军阀,而偏和握笔的名人为难,便由于这一点。〔11〕但是,叱吧儿狗险于叱狗主人,我们其实也知道的,所以隐约其词者,不过要使走狗嗅得,跑去献功时,必须详加说明,比较地费些力气,不能直捷痛快,就得好处而已。

  当开办之际,努力确也可惊,那时做事的,伏园之外,我记得还有小峰和川岛〔12〕,都是乳毛还未褪尽的青年,自跑印刷局,自去校对,自叠报纸,还自己拿到大众聚集之处去兜售,这真是青年对于老人,学生对于先生的教训,令人觉得自己只用一点思索,写几句文章,未免过于安逸,还须竭力学好了。

  但自己卖报的成绩,听说并不佳,一纸风行的,还是在几个学校,尤其是北京大学,尤其是第一院(文科)。理科次之。在法科,则不大有人顾问。倘若说,北京大学的法,政,经济科出身诸君中,绝少有《语丝》的影响,恐怕是不会很错的。至于对于《晨报》的影响,我不知道,但似乎也颇受些打击,曾经和伏园来说和,伏园得意之余,忘其所以,曾以胜利者的笑容,笑着对我说道:“真好,他们竟不料踏在炸药上了!”

  这话对别人说是不算什么的。但对我说,却好像浇了一碗冷水,因为我即刻觉得这“炸药”是指我而言,用思索,做文章,都不过使自己为别人的一个小纠葛而粉身碎骨,心里就一面想:

  “真糟,我竟不料被埋在地下了!”

  我于是乎“彷徨”起来。

  谭正璧〔13〕先生有一句用我的小说的名目,来批评我的作品的经过的极伶俐而省事的话道:“鲁迅始于‘呐喊’而终于‘彷徨’”(大意),我以为移来叙述我和《语丝》由始以至此时的历史,倒是很确切的。

  但我的“彷徨”并不用许多时,因为那时还有一点读过尼采的《Zarathustra》〔14〕的余波,从我这里只要能挤出——虽然不过是挤出——文章来,就挤了去罢,从我这里只要能做出一点“炸药”来,就拿去做了罢,于是也就决定,还是照旧投稿了——虽然对于意外的被利用,心里也耿耿了好几天。

  《语丝》的销路可只是增加起来,原定是撰稿者同时负担印费的,我付了十元之后,就不见再来收取了,因为收支已足相抵,后来并且有了赢余。于是小峰就被尊为“老板”,但这推尊并非美意,其时伏园已另就《京报副刊》编辑之职,川岛还是捣乱小孩,所以几个撰稿者便只好搿住了多目夹眼而少开口的小峰,加以荣名,勒令拿出赢余来,每月请一回客。这“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方法果然奏效,从此市场中的茶居或饭铺的或一房门外,有时便会看见挂着一块上写“语丝社”的木牌。倘一驻足,也许就可以听到疑古玄同〔15〕先生的又快又响的谈吐。但我那时是在避开宴会的,所以毫不知道内部的情形。

  我和《语丝》的渊源和关系,就不过如此,虽然投稿时多时少。但这样地一直继续到我走出了北京。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实际上是谁的编辑。

  到得厦门,我投稿就很少了。一者因为相离已远,不受催促,责任便觉得轻;二者因为人地生疏,学校里所遇到的又大抵是些念佛老妪式口角,不值得费纸墨。倘能做《鲁宾孙教书记》或《蚊虫叮卵脬论》,那也许倒很有趣的,而我又没有这样的“天才”,所以只寄了一点极琐碎的文字。这年底到了广州,投稿也很少。第一原因是和在厦门相同的;第二,先是忙于事务,又看不清那里的情形,后来颇有感慨了,然而我不想在它的敌人的治下去发表。

  不愿意在有权者的刀下,颂扬他的威权,并奚落其敌人来取媚,可以说,也是“语丝派”一种几乎共同的态度。所以《语丝》在北京虽然逃过了段祺瑞及其吧儿狗们的撕裂,但终究被“张大元帅”〔16〕所禁止了,发行的北新书局,且同时遭了封禁,其时是一九二七年。

  这一年,小峰有一回到我的上海的寓居,提议《语丝》就要在上海印行,且嘱我担任做编辑。以关系而论,我是不应该推托的。于是担任了。从这时起,我才探问向来的编法。那很简单,就是:凡社员的稿件,编辑者并无取舍之权,来则必用,只有外来的投稿,由编辑者略加选择,必要时且或略有所删除。所以我应做的,不过后一段事,而且社员的稿子,实际上也十之九直寄北新书局,由那里径送印刷局的,等到我看见时,已在印钉成书之后了。所谓“社员”,也并无明确的界限,最初的撰稿者,所余早已无多,中途出现的人,则在中途忽来忽去。因为《语丝》是又有爱登碰壁人物的牢骚的习气的,所以最初出阵,尚无用武之地的人,或本在别一团体,而发生意见,借此反攻的人,也每和《语丝》暂时发生关系,待到功成名遂,当然也就淡漠起来。至于因环境改变,意见分歧而去的,那自然尤为不少。因此所谓“社员”者,便不能有明确的界限。前年的方法,是只要投稿几次,无不刊载,此后便放心发稿,和旧社员一律待遇了。但经旧的社员绍介,直接交到北新书局,刊出之前,为编辑者的眼睛所不能见者,也间或有之。

  经我担任了编辑之后,《语丝》的时运就很不济了,受了一回政府的警告,遭了浙江当局的禁止,还招了创造社式“革命文学”家的拚命的围攻。警告的来由,我莫名其妙,有人说是因为一篇戏剧〔17〕;禁止的缘故也莫名其妙,有人说是因为登载了揭发复旦大学内幕的文字,而那时浙江的党务指导委员〔18〕老爷却有复旦大学出身的人们。至于创造社派的攻击,那是属于历史底的了,他们在把守“艺术之宫”,还未“革命”的时候,就已经将“语丝派”中的几个人看作眼中钉的,叙事夹在这里太冗长了,且待下一回再说罢。

  但《语丝》本身,却确实也在消沉下去。一是对于社会现象的批评几乎绝无,连这一类的投稿也少有,二是所余的几个较久的撰稿者,过时又少了几个了。前者的原因,我以为是在无话可说,或有话而不敢言,警告和禁止,就是一个实证。后者,我恐怕是其咎在我的。举一点例罢,自从我万不得已,选登了一篇极平和的纠正刘半农〔19〕先生的“林则徐被俘”之误的来信以后,他就不再有片纸只字;江绍原〔20〕先生绍介了一篇油印的《冯玉祥先生……》来,我不给编入之后,绍原先生也就从此没有投稿了。并且这篇油印文章不久便在也是伏园所办的《贡献》上登出,上有郑重的小序〔21〕,说明着我托辞不载的事由单。

  还有一种显著的变迁是广告的杂乱。看广告的种类,大概是就可以推见这刊物的性质的。例如“正人君子”们所办的《现代评论》上,就会有金城银行的长期广告,南洋华侨学生所办的《秋野》〔22〕上,就能见“虎标良药”的招牌。虽是打着“革命文学”旗子的小报,只要有那上面的广告大半是花柳药和饮食店,便知道作者和读者,仍然和先前的专讲妓女戏子的小报的人们同流,现在不过用男作家,女作家来替代了倡优,或捧或骂,算是在文坛上做工夫。《语丝》初办的时候,对于广告的选择是极严的,虽是新书,倘社员以为不是好书,也不给登载。因为是同人杂志,所以撰稿者也可行使这样的职权。听说北新书局之办《北新半月刊》,就因为在《语丝》上不能自由登载广告的缘故。但自从移在上海出版以后,书籍不必说,连医生的诊例也出现了,袜厂的广告也出现了,甚至于立愈遗精药品的广告也出现了。固然,谁也不能保证《语丝》的读者决不遗精,况且遗精也并非恶行,但善后办法,却须向《申报》之类,要稳当,则向《医药学报》的广告上去留心的。我因此得了几封诘责的信件,又就在《语丝》本身上登了一篇投来的反对的文章〔23〕。

  但以前我也曾尽了我的本分。当袜厂出现时,曾经当面质问过小峰,回答是“发广告的人弄错的”;遗精药出现时,是写了一封信,并无答复,但从此以后,广告却也不见了。我想,在小峰,大约还要算是让步的,因为这时对于一部分的作家,早由北新书局致送稿费,不只负发行之责,而《语丝》也因此并非纯粹的同人杂志了。

  积了半年的经验之后,我就决计向小峰提议,将《语丝》停刊,没有得到赞成,我便辞去编辑的责任。小峰要我寻一个替代的人,我于是推举了柔石。

  但不知为什么,柔石编辑了六个月,第五卷的上半卷一完,也辞职了。

  以上是我所遇见的关于《语丝》四年中的琐事。试将前几期和近几期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变化,有怎样的不同,最分明的是几乎不提时事,且多登中篇作品了,这是因为容易充满页数而又可免于遭殃。虽然因为毁坏旧物和戳破新盒子而露出里面所藏的旧物来的一种突击之力,至今尚为旧的和自以为新的人们所憎恶,但这力是属于往昔的了。十二月二十二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二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二期,发表时还有副题《“我所遇见的六个文学团体”之五》。

  〔2〕《山雨》半月刊,一九二八年八月在上海创刊,同年十二月停刊。该刊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十月)发表署名西屏的《联想三则》,其中说:“《山雨》在《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发表过一则讣闻(按指《偶像与奴才》一文后所附致鲁迅信中说的《山雨》在宁波创刊未成一事),这在本刊第一期的发刊刑已经提起过了。现在所以要重提者,则是关于鲁迅先生的事。鲁迅先生在那篇讣闻后面,附有复信,其辞曰:‘读了来稿之后,我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其一,便是我觉得自己也是颇喜欢输入洋文艺者之一。……’这几句话简直在派我是反对,或者客气一些说来是颇不喜欢输入洋文艺者之一。……推绎鲁迅先生之所以有这个误解者,大抵是我底去稿太坏之故,因为他是说‘读了来稿之后’也。文字的题目是《偶像与奴才》,文中也颇引些外国名人的话,……我想这至少也可免去我是顽固而反对输入洋派的嫌疑吧,——然而仍然不免。因此,我联想起一件故事来。记得孙伏园先生编辑《晨报副刊》时,曾经登载打孔家店的老将吴虞底艳体诗,没有加以明白的说明,引起读者的责问,于是孙老先生就有《浅薄的读者》一篇教训文字,于是而有幽默的提倡。此时回想当日,觉得鲁迅先生似乎也有做伏园先生教训的读者之资格。”

  〔3〕张孟闻笔名西屏,浙江宁波人,《山雨》半月刊的编者之一。一九二八年三、四月间,他和鲁迅关于《偶像与奴才》一文的通信,现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题为《通讯(复张孟闻)》。

  〔4〕“不虞之誉”语见《孟子•离娄》。不虞,意料不到。

  〔5〕拿破仑即拿破仑•波拿巴(NapléonBonaparte,1769—1821),法国军事家、政治家,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他曾不断率军向外侵略欧洲各国。

  〔6〕《晨报副刊》研究系机关报《晨报》的副刊,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二日创刊。《晨报》在政治上拥护北洋政府,但《晨报副刊》在进步力量的推动下,一个时期内是赞助新文化运动的重要期刊之一。一九二一年秋至一九二四年冬由孙伏园编辑。

  〔7〕指刘勉己,他在一九二四年回国后任《晨报》代理总编辑。

  〔8〕“学者”指陈西滢。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闲话”引出来的闲话》中,说陈源“私淑”法朗士,学他已经“有根”了,“只有像西滢那样,……才当得起‘学者’的名词”。

  〔9〕AnatoleFrance法兰斯(1844—1924),通译法朗士,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波纳尔之罪》、《黛依丝》、《企鹅岛》等。

  〔10〕威尔士(HAGA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未来的世界》、《世界史纲》等。萧,即萧伯纳,参看《南腔北调集•谁的矛盾》及其注〔2〕。

  〔11〕陈源疑为涵庐(即高一涵)。一九二六年初,当鲁迅与陈源进行论战时,涵庐在《现代评论》第四卷第八十九期(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的一则《闲话》中说:“我二十四分的希望一般文人收起互骂的去宝……万一骂溜了嘴,不能收束,正可以同那实在可骂而又实在不敢骂的人们,斗斗法宝,就是到天桥走走,似乎也还值得些!否则既不敢到天桥去,又不敢不骂人,所以专将法宝在无枪阶级的头上乱祭,那末,骂人诚然是骂人,却是高傲也难乎其为高傲罢。”按当时北京的刑场在天桥附近。

  〔12〕川岛章廷谦,笔名川岛,浙江绍兴人,当时北京大学学生。

  〔13〕谭正璧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文学工作者。他在《中国文学进化史》(一九二九年九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中说:“鲁迅的小说集是《呐喊》和《彷徨》,许钦文、王鲁彦、老舍、芳草等和他是一派……这派作者,起初大都因耐不住沉寂而起来‘呐喊’,后来屡遭失望,所收获的只是异样的空袭,于是只有‘彷徨’于十字街头了。”

  〔14〕《Zarathustra》即《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于一八八三年至一八八五年写的哲学著作。书中借古代波斯的“圣者”扎拉图斯特拉宣扬超人学说。

  〔15〕疑古玄同即钱玄同。

  〔16〕“张大元帅”即张作霖(1875—1928),辽宁海城人,奉系军阀首领。一九二四年起把持北洋政府,一九二七年六月自封“中华民国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他于一九二七年十月查封了北新书局和《语丝》。

  〔17〕指《语丝》第四卷第十二期(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九日)白薇作的独幕剧《革命神的受难》。该剧中有革命神斥责一个反动军官的台词:“原来你是民国英雄,是革命军的总指挥么?“你阳假革命的美名,阴行你吃人的事实。”这实际上是影射蒋介石的,因此《语丝》就受到国民党反动派的“警告”。

  〔18〕浙江的党务指导委员指许绍棣。《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二期(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刊载了读者冯珧《谈谈复旦大学》一文,揭露复旦大学内部一些腐败情况。出身于该校的许绍棣便于一九二八年九月,用国民党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的名义,以“言论乖谬,存心反动”的罪名,在浙江查禁了《语丝》并其他书刊十五种。

  〔19〕刘半农(1891—1934)名复,江苏江阴人,作家。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语丝》经常撰稿人之一。他在《语丝》第四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发表《杂览之十六•林则徐照会英吉利国王公文》,其中说林被英人俘虏,并且“明正了典刑,在印度舁尸游街”。《语丝》第四卷第十四期刊登了读者洛卿的来信,指出了这一错误。

  〔20〕江绍原安徽旌德人。当时北京大学讲师,《语丝》撰稿人之一。

  〔21〕《贡献》旬刊,国民党改组派的刊物,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创刊于上海。该刊第三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六月五日)发表简又文的《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同时登载江绍原的介绍文章,其中说:“同学简又文先生,最近和我通信,里面附有他著的小册子(十六年十一月在旅沪广东学校联合会所讲)《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并问《语丝》能否登载。但《语丝》向来不转载已经印出之刊物(鲁迅先生复函中语),现在我便自动将它介绍给孙伏园先生主编的《贡献》。我想注意冯氏及其军队的人们,必乐于参考简又文先生的观察和意见。”

  〔22〕《秋野》月刊,上海暨南大学华侨学生组织的秋野社编辑,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创刊,次年十月停刊。

  〔23〕指《语丝》第五卷第四期(一九二九年四月)的《建议撤销广告》。

二心集


目录   序言

  “好政府主义”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友邦惊诧”论

  “智识劳动者”万岁

  《进化和退化》小引

  《夏娃日记》小引

  《野草》英文译本序

  《艺术论》译本序

  沉滓的泛起

  答北斗杂志社问

  答文艺新闻社问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风马牛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关于翻译的通信(并JK来信)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并Y及T来信)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几条“顺”的翻译

  柔石小传

  上海文艺之一瞥

  唐朝的钉梢

  我们要批评家

  习惯与改革

  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译文,并附记)

  新的“女将”

  宣传与做戏

  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

  以脚报国

  再来一条“顺”的翻译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知难行难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中华民国的新“堂•吉诃德”们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序言

  文三十七篇,末附《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译文一篇。一九三二年十月由上海合众书店初版。出版不久即被国民党政府禁止。后由合众书店送交国民党图书审查机关审查,将删余的十六篇,改题为《拾零集》,于一九三四年十月出版。本版与初版相同。

  这里是一九三○年与三一年两年间的杂文的结集。

  当三○年的时候,期刊已渐渐的少见,有些是不能按期出版了,大约是受了逐日加紧的压迫。《语丝》〔1〕和《奔流》〔2〕,则常遭邮局的扣留,地方的禁止,到底也还是敷延不下去。那时我能投稿的,就只剩了一个《萌芽》,而出到五期,也被禁止了,接着是出了一本《新地》〔1〕。所以在这一年内,我只做了收在集内的不到十篇的短评。

  此外还曾经在学校里演讲过两三回〔4〕,那时无人记录,讲了些什么,此刻连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有一个大学里演讲的题目,是《象牙塔和蜗牛庐》。大意是说,象牙塔〔5〕里的文艺,将来决不会出现于中国,因为环境并不相同,这里是连摆这“象牙之塔”的处所也已经没有了;不久可以出现的,恐怕至多只有几个“蜗牛庐”〔6〕。蜗牛庐者,是三国时所谓“隐逸”的焦先曾经居住的那样的草窠,大约和现在江北穷人手搭的草棚相仿,不过还要小,光光的伏在那里面,少出,少动,无衣,无食,无言。因为那时是军阀混战,任意杀掠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只有这样才可以苟延他的残喘。但蜗牛界里那里会有文艺呢,所以这样下去,中国的没有文艺,是一定的。这样的话,真可谓已经大有蜗牛气味的了,不料不久就有一位勇敢的青年在政府机关的上海《民国日报》上给我批评,说我的那些话使他非常看不起,因为我没有敢讲共产党的话的勇气。〔7〕谨案在“清党”以后的党国里,讲共产主义是算犯大罪的,捕杀的网罗,张遍了全中国,而不讲,却又为党国的忠勇青年所鄙视。这实在只好变了真的蜗牛,才有“庶几得免于罪戾”〔8〕的幸福了。

  而这时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在所谓“大报”和小报上,一面又纷纷的宣传起来,新月社的批评家也从旁很卖了些力气。〔9〕有些报纸,还拾了先前的创造社派的几个人的投稿于小报上的话,讥笑我为“投降”,有一种报则载起《文坛贰臣传》〔10〕来,第一个就是我,——但后来好像并不再做下去了。

  卢布之谣,我是听惯了的。大约六七年前,《语丝》在北京说了几句涉及陈源教授和别的“正人君子”们的话的时候,上海的《晶报》上就发表过“现代评论社主角”唐有壬先生的信札,说是我们的言动,都由于墨斯科的命令。〔11〕这又正是祖传的老谱,宋末有所谓“通虏”,清初又有所谓“通海”,〔12〕向来就用了这类的口实,害过许多人们的。所以含血喷人,已成了中国士君子的常经,实在不单是他们的识见,只能够见到世上一切都靠金钱的势力。至于“贰臣”之说,却是很有些意思的,我试一反省,觉得对于时事,即使未尝动笔,有时也不免于腹诽,“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13〕,腹诽就决不是忠臣的行径。但御用文学家的给了我这个徽号,也可见他们的“文坛”上是有皇帝的了。

  去年偶然看见了几篇梅林格(FranzMehring)〔14〕的论文,大意说,在坏了下去的旧社会里,倘有人怀一点不同的意见,有一点携贰的心思,是一定要大吃其苦的。而攻击陷害得最凶的,则是这人的同阶级的人物。他们以为这是最可恶的叛逆,比异阶级的奴隶造反还可恶,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我才知道中外古今,无不如此,真是读书可以养气,竟没有先前那样“不满于现状”〔15〕了,并且仿《三闲集》之例而变其意,拾来做了这一本书的名目。然而这并非在证明我是无产者。一阶级里,临末也常常会自己互相闹起来的,就是《诗经》里说过的那“兄弟阋于墙”,——但后来却未必“外御其侮”〔16〕。例如同是军阀,就总在整年的大家相打,难道有一面是无产阶级么?而且我时时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像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识阶级分子的坏脾气。只是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却是的确的。

  自从一九三一年二月起,我写了较上年更多的文章,但因为揭载的刊物有些不同,文字必得和它们相称,就很少做《热风》那样简短的东西了;而且看看对于我的批评文字,得了一种经验,好像评论做得太简括,是极容易招得无意的误解,或有意的曲解似的。又,此后也不想再编《坟》那样的论文集,和《壁下译丛》那样的译文集,这回就连较长的东西也收在这里面,译文则选了一篇《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附在末尾,因为电影之在中国,虽然早已风行,但这样扼要的论文却还少见,留心世事的人们,实在很有一读的必要的。还有通信,如果只有一面,读者也往往很不容易了然,所以将紧要一点的几封来信,也擅自一并编进去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三十日之夜,编讫并记。

  〔1〕《语丝》参看本卷第8页注〔10〕及《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

  〔2〕《奔流》文艺月刊,鲁迅、郁达夫编辑,一九二八年六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出至第二卷第五期停刊。

  〔3〕《萌芽》文艺月刊,鲁迅、冯雪峰编辑,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从第一卷第三期起,成为“左联”的机关刊物之一。一九三○年五月出至第一卷第五期被国民党政府禁止,第六期改名为《新地月刊》,仅出一期即停刊。

  〔4〕作者一九三○年在上海各大学讲演的情况,据《鲁迅日记》,这年二月二十一日、三月九日先后两次在中华艺术大学讲演,三月十三日在大夏大学、三月十九日在中国公学分院、八月六日在夏期文艺讲习会讲演。各次讲稿都没有保存下来。据当时报刊所载消息和与会者的忆述,前四次讲题分别为《绘画杂论》、《美术上的写实主义问题》、《象牙塔与蜗牛庐》、《美的认识》。最后一次讲题不详。

  〔5〕象牙塔原是十九世纪法国文艺批评家圣佩韦(1804—1869)批评同时代消极浪漫主义诗人维尼的用语,后来用以比喻脱离现实生活的文艺家的小天地。

  〔6〕“蜗牛庐”据《三国志•魏书•管宁传》裴松之注引《魏略》,东汉末年,隐士焦先“自作一瓜(蜗)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布草蓐其上,至天寒时,携火以自炙,呻吟独语”。

  〔7〕指上海《民国日报》登载的一篇短文。一九三○年三月十八日《民国日报•觉悟》在“呜呼,‘自由运动’竟是一群骗人的勾当”的栏题下,刊载署名敌天(自称是大夏大学“学文科”的学生)的来稿,攻击鲁迅的讲演,其中有“公然作反动的宣传,在事实上既无此勇气,竟借了文艺演讲的美名而来提倡所谓‘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组织,态度不光明,行动不磊落,这也算是真正的革命志士吗?”等语。《民国日报》,一九一六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二四年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后成为该党机关报,一九二五年末为西山会议派把持,变为国民党右派的报纸。

  〔8〕“庶几得免于罪戾”语出《左传》文公十八年:“庶几免于戾乎”。

  〔9〕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参看本卷第9页注〔12〕。新月社成员梁实秋也散布过这类言论,参看本书《“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10》《文坛贰臣传》一九三○年五月七日《民国日报》载有署名男儿的《文坛上的贰臣传——一、鲁迅》,恶毒诬蔑左翼文艺运动,特别对鲁迅进行了集中的攻击,如说“鲁迅被共产党屈服”,“所谓自由运动大同盟,鲁迅首先列名,所谓左翼作家联盟,鲁迅大作讲演,昔为百炼钢,今为绕指柔,老气横秋之精神,竟为二九小子玩弄于掌上,作无条件之屈服”等等。

  〔11〕唐有壬的信札参看本卷第113页注〔9〕。《晶报》在发表唐有壬这封信时,以《现代评论主角唐有壬致本报书》为题目。

  〔12〕“通虏”、“通海”都是所谓“通敌”的意思。宋代的“虏”,指辽、金、西夏等;清初的“海”,指当时在台湾坚持抗清的郑成功。

  〔13〕“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语出唐代韩愈诗《拘幽操——文王羑里作》。皇,原作王。

  〔14〕梅林格(1846—1919)通译梅林,德国马克思主义者,历史学家和文艺批评家。著有《德国社会民主党史》、《马克思传》、《莱辛传说》等。

  〔15〕“不满于现状”这是引用梁实秋的话,参看本卷第6页注〔2〕。

  〔16〕《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收诗歌三○五篇,大抵是周初到春秋中期的作品,相传曾经过孔丘删订。“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见该书《小雅•常棣》。

“好政府主义”

  梁实秋先生这回在《新月》的“零星”上,也赞成“不满于现状”〔2〕了,但他以为“现在有智识的人(尤其是夙来有‘前驱者’‘权威’‘先进’的徽号的人),他们的责任不仅仅是冷讥热嘲地发表一点‘不满于现状’的杂感而已,他们应该更进一步的诚诚恳恳地去求一个积极医治‘现状’的药方”。

  为什么呢?因为有病就须下药,“三民主义是一副药,——梁先生说,——共产主义也是一副药,国家主义〔3〕也是一副药,无政府主义〔4〕也是一副药,好政府主义也是一副药”,现在你“把所有的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这可是什么心理呢?”

  这种心理,实在是应该责难的。但在实际上,我却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杂感,譬如说,同一作者,而以为三民主义者是违背了英美的自由,共产主义者又收受了俄国的卢布,国家主义太狭,无政府主义又太空……。所以梁先生的“零星”,是将他所见的杂感的罪状夸大了。

  其实是,指摘一种主义的理由的缺点,或因此而生的弊病,虽是并非某一主义者,原也无所不可的。有如被压榨得痛了,就要叫喊,原不必在想出更好的主义之前,就定要咬住牙关。但自然,能有更好的主张,便更成一个样子。

  不过我以为梁先生所谦逊地放在末尾的“好政府主义”,却还得更谦逊地放在例外的,因为自三民主义以至无政府主义,无论它性质的寒温如何,所开的究竟还是药名,如石膏,肉桂之类,——至于服后的利弊,那是另一个问题。独有“好政府主义”这“一副药”,他在药方上所开的却不是药名,而是“好药料”三个大字,以及一些唠唠叨叨的名医架子的“主张”。不错,谁也不能说医病应该用坏药料,但这张药方,是不必医生才配摇头,谁也会将他“褒贬得一文不值”(“褒”是“称赞”之意,用在这里,不但“不通”,也证明了不识“褒”字,但这是梁先生的原文,所以姑仍其旧)的。

  倘这医生羞恼成怒,喝道“你嘲笑我的好药料主义,就开出你的药方来!”那就更是大可笑的“现状”之一,即使并不根据什么主义,也会生出杂感来的。杂感之无穷无尽,正因为这样的“现状”太多的缘故。

  一九三○,四,十七。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好政府主义”,参看本卷第225页注〔5〕。

  〔2〕这里所说的“不满于现状”和以下所引的梁实秋的话,都见于《新月》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二九年十月)《“不满于现状”,便怎样呢?》

  〔3〕国家主义一种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思想。它抹杀国家的阶级本质,以“国家至上”的口号欺骗人民服从统治阶级的利益;宣传“民族优越论”,鼓吹扩张主义。中国的国家主义派在一九二三年成立“中国国家主义青年团”,后改为“中国青年党”,进行反共反人民的活动。

  〔4〕无政府主义十九世纪上半期开始流行的—种小资产阶级思潮。它鼓吹个人“绝对自由”,否定一切国家权力,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五四”前后,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者曾组织“民声社”、“进化社”等小团体,出版刊物和小册子宣扬这种思想。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一

  殖民政策是一定保护,养育流氓的。从帝国主义的眼睛看来,惟有他们是最要紧的奴才,有用的鹰犬,能尽殖民地人民非尽不可的任务:一面靠着帝国主义的暴力,一面利用本国的传统之力,以除去“害群之马”,不安本分的“莠民”。所以,这流氓,是殖民地上的洋大人的宠儿,——不,宠犬,其地位虽在主人之下,但总在别的被统治者之上的。上海当然也不会不在这例子里。巡警不进帮,小贩虽自有小资本,但倘不另寻一个流氓来做债主,付以重利,就很难立足。到去年,在文艺界上,竟也出现了“拜老头”的“文学家”。

  但这不过是一个最露骨的事实。其实是,即使并非帮友,他们所谓“文艺家”的许多人,是一向在尽“宠犬”的职分的,虽然所标的口号,种种不同,艺术至上主义呀,国粹主义呀,民族主义呀,为人类的艺术呀,但这仅如巡警手里拿着前膛枪或后膛枪,来福枪,毛瑟枪的不同,那终极的目的却只一个:就是打死反帝国主义即反政府,亦即“反革命”,或仅有些不平的人民。

  那些宠犬派文学之中,锣鼓敲得最起劲的,是所谓“民族主义文学”〔2〕。但比起侦探,巡捕,刽子手们的显著的勋劳来,却还有很多的逊色。这缘故,就因为他们还只在叫,未行直接的咬,而且大抵没有流氓的剽悍,不过是飘飘荡荡的流尸。然而这又正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所以保持其“宠”的。

  翻一本他们的刊物来看罢,先前标榜过各种主义的各种人,居然凑合在一起了。这是“民族主义”的巨人的手,将他们抓过来的么?并不,这些原是上海滩上久已沉沉浮浮的流尸,本来散见于各处的,但经风浪一吹,就漂集一处,形成一个堆积,又因为各个本身的腐烂,就发出较浓厚的恶臭来了。

  这“叫”和“恶臭”有能够较为远闻的特色,于帝国主义是有益的,这叫做“为王前驱”〔3〕,所以流尸文学仍将与流氓政治同在。

  二

  但上文所说的风浪是什么呢?这是因无产阶级的勃兴而卷起的小风浪。先前的有些所谓文艺家,本未尝没有半意识的或无意识的觉得自身的溃败,于是就自欺欺人的用种种美名来掩饰,曰高逸,曰放达(用新式话来说就是“颓废”),画的是裸女,静物,死,写的是花月,圣地,失眠,酒,女人。一到旧社会的崩溃愈加分明,阶级的斗争愈加锋利的时候,他们也就看见了自己的死敌,将创造新的文化,一扫旧来的污秽的无产阶级,并且觉到了自己就是这污秽,将与在上的统治者同其运命,于是就必然漂集于为帝国主义所宰制的民族中的顺民所竖起的“民族主义文学”的旗帜之下,来和主人一同做一回最后的挣扎了。

  所以,虽然是杂碎的流尸,那目标却是同一的:和主人一样,用一切手段,来压迫无产阶级,以苟延残喘。不过究竟是杂碎,而且多带着先前剩下的皮毛,所以自从发出宣言以来,看不见一点鲜明的作品,宣言〔4〕是一小群杂碎胡乱凑成的杂碎,不足为据的。

  但在《前锋月刊》〔5〕第五号上,却给了我们一篇明白的作品,据编辑者说,这是“参加讨伐阎冯军事〔6〕的实际描写”。描写军事的小说并不足奇,奇特的是这位“青年军人”的作者所自述的在战场上的心绪,这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的自画像,极有郑重引用的价值的——“每天晚上站在那闪烁的群星之下,手里执着马枪,耳中听着虫鸣,四周飞动着无数的蚊子,那样都使人想到法国‘客军’在菲洲沙漠里与阿剌伯人争斗流血的生活。”(黄震遐:《陇海线上》)

  原来中国军阀的混战,从“青年军人”,从“民族主义文学者”看来,是并非驱同国人民互相残杀,却是外国人在打别一外国人,两个国度,两个民族,在战地上一到夜里,自己就飘飘然觉得皮色变白,鼻梁加高,成为腊丁民族〔7〕的战士,站在野蛮的菲洲了。那就无怪乎看得周围的老百姓都是敌人,要一个一个的打死。法国人对于菲洲的阿剌伯人,就民族主义而论,原是不必爱惜的。仅仅这一节,大一点,则说明了中国军阀为什么做了帝国主义的爪牙,来毒害屠杀中国的人民,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以为是“法国的客军”的缘故;小一点,就说明中国的“民族主义文学家”根本上只同外国主子休戚相关,为什么倒称“民族主义”,来朦混读者,那是因为他们自己觉得有时好像腊丁民族,条顿民族〔8〕了的缘故。三

  黄震遐先生写得如此坦白,所说的心境当然是真实的,不过据他小说中所显示的智识推测起来,却还有并非不知而故意不说的一点讳饰。这,是他将“法国的安南兵”含糊的改作“法国的客军”了,因此就较远于“实际描写”,而且也招来了上节所说的是非。

  但作者是聪明的,他听过“友人傅彦长君平时许多谈论……许多地方不可讳地是受了他的熏陶”〔9〕,并且考据中外史传之后,接着又写了一篇较切“民族主义”这个题目的剧诗,这回不用法兰西人了,是《黄人之血》(《前锋月刊》七号)。

  这剧诗的事迹,是黄色人种的西征,主将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10〕元帅,真正的黄色种。所征的是欧洲,其实专在斡罗斯(俄罗斯)——这是作者的目标;联军的构成是汉,鞑靼,女真,契丹〔11〕人——这是作者的计划;一路胜下去,可惜后来四种人不知“友谊”的要紧和“团结的力量”,自相残杀,竟为白种武士所乘了——这是作者的讽喻,也是作者的悲哀。

  但我们且看这黄色军的威猛和恶辣罢——…………

  恐怖呀,煎着尸体的沸油;可怕呀,遍地的腐骸如何凶丑;死神捉着白姑娘拚命地搂;美人螓首变成狞猛的髑髅;野兽般的生番在故宫里蛮争恶斗;十字军战士的脸上充满了哀愁;千年的棺材泄出它凶秽的恶臭;铁蹄践着断骨,骆驼的鸣声变成怪吼;上帝已逃,魔鬼扬起了火鞭复仇;黄祸来了!黄祸来了!

  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

  这德皇威廉因为要鼓吹“德国德国,高于一切”而大叫的“黄祸”〔12〕,这一张“亚细亚勇士们张大”的“吃人的血口”,我们的诗人却是对着“斡罗斯”,就是现在无产者专政的第一个国度,以消灭无产阶级的模范——这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目标;但究竟因为是殖民地顺民的“民族主义文学”,所以我们的诗人所奉为首领的,是蒙古人拔都,不是中华人赵构〔13〕,张开“吃人的血口”的是“亚细亚勇士们”,不是中国勇士们,所希望的是拔都的统驭之下的“友谊”,不是各民族间的平等的友爱——这就是露骨的所谓“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但也是青年军人的作者的悲哀。

  四

  拔都死了;在亚细亚的黄人中,现在可以拟为那时的蒙古的只有一个日本。日本的勇士们虽然也痛恨苏俄,但也不爱抚中华的勇士,大唱“日支亲善”虽然也和主张“友谊”一致,但事实又和口头不符,从中国“民族主义文学者”的立场上,在己觉得悲哀,对他加以讽喻,原是势所必至,不足诧异的。

  果然,诗人的悲哀的豫感好像证实了,而且还坏得远。当“扬起火鞭”焚烧“斡罗斯”将要开头的时候,就像拔都那时的结局一样,朝鲜人乱杀中国人〔14〕,日本人“张大吃人的血口”,吞了东三省了。莫非他们因为未受傅彦长先生的熏陶,不知“团结的力量”之重要,竟将中国的“勇士们”也看成菲洲的阿剌伯人了吗?!

  五

  这实在是一个大打击。军人的作者还未喊出他勇壮的声音,我们现在所看见的是“民族主义”旗下的报章上所载的小勇士们的愤激和绝望。这也是势所必至,无足诧异的。理想和现实本来易于冲突,理想时已经含了悲哀,现实起来当然就会绝望。于是小勇士们要打仗了——

  战啊,下个最后的决心,杀尽我们的敌人,

  你看敌人的枪炮都响了,快上前,把我们的肉体筑一座长城。

  雷电在头上咆哮,

  浪涛在脚下吼叫,

  热血在心头燃烧,

  我们向前线奔跑。

  (苏凤:《战歌》。《民国日报》载。)

  去,战场上去,

  我们的热血在沸腾,

  我们的肉身好像疯人,我们去把热血锈住贼子的枪头,我们去把肉身塞住仇人的炮口。

  去,战场上去,

  凭着我们一股勇气,

  凭着我们一点纯爱的精灵,去把仇人驱逐,

  不,去把仇人杀尽。

  (甘豫庆:《去上战场去》。《申报》载。)同胞,醒起来罢,

  踢开了弱者的心,

  踢开了弱者的脑。

  看,看,看,

  看同胞们的血喷出来了,看同胞们的肉割开来了,看同胞们的尸体挂起来了。

  (邵冠华:《醒起来罢同胞》。同上。)

  这些诗里很明显的是作者都知道没有武器,所以只好用“肉体”,用“纯爱的精灵”,用“尸体”。这正是《黄人之血》的作者的先前的悲哀,而所以要追随拔都元帅之后,主张“友谊”的缘故。武器是主子那里买来的,无产者已都是自己的敌人,倘主子又不谅其衷,要加以“惩膺”,那么,惟一的路也实在只有一个死了——

  我们是初训练的一队,有坚卓的志愿,

  有沸腾的热血,

  来扫除强暴的歹类。

  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快起来准备去战,

  快起来奋斗,

  战死是我们生路。

  (沙珊:《学生军》。同上。)

  天在啸,

  地在震,

  人在冲,兽在吼,

  宇宙间的一切在咆哮,朋友哟,

  准备着我们的头颅去给敌人砍掉。

  (徐之津:《伟大的死》。同上。)

  一群是发扬踔厉,一群是慷慨悲歌,写写固然无妨,但倘若真要这样,却未免太不懂得“民族主义文学”的精义了,然而,却也尽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

  六

  《前锋月刊》上用大号字题目的《黄人之血》的作者黄震遐诗人,不是早已告诉我们过理想的元帅拔都了吗?这诗人受过傅彦长先生的熏陶,查过中外的史传,还知道“中世纪的东欧是三种思想的冲突点”〔15〕,岂就会偏不知道赵家末叶的中国,是蒙古人的淫掠场?拔都元帅的祖父成吉思皇帝侵入中国时,所至淫掠妇女,焚烧庐舍,到山东曲阜看见孔老二先生像,元兵也要指着骂道:“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的,不就是你吗?”夹脸就给他一箭。这是宋人的笔记〔16〕里垂涕而道的,正如现在常见于报章上的流泪文章一样。黄诗人所描写的“斡罗斯”那“死神捉着白姑娘拚命地搂……”那些妙文,其实就是那时出现于中国的情形。但一到他的孙子,他们不就携手“西征”了吗?现在日本兵“东征”了东三省,正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理想中的“西征”的第一步,“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的开场。不过先得在中国咬一口。因为那时成吉思皇帝也像对于“斡罗斯”一样,先使中国人变成奴才,然后赶他打仗,并非用了“友谊”,送柬帖来敦请的。所以,这沈阳事件,不但和“民族主义文学”毫无冲突,而且还实现了他们的理想境,倘若不明这精义,要去硬送头颅,使“亚细亚勇士”减少,那实在是很可惜的。

  那么,“民族主义文学”无须有那些呜呼阿呀死死活活的调子吗?谨对曰:要有的,他们也一定有的。否则不抵抗主义,城下之盟〔17〕,断送土地这些勾当,在沉静中就显得更加露骨。必须痛哭怒号,摩拳擦掌,令人被这扰攘嘈杂所惑乱,闻悲歌而泪垂,听壮歌而愤泄,于是那“东征”即“西征”的第一步,也就悄悄的隐隐的跨过去了。落葬的行列里有悲哀的哭声,有壮大的军乐,那任务是在送死人埋入土中,用热闹来掩过了这“死”,给大家接着就得到“忘却”。现在“民族主义文学”的发扬踔厉,或慷慨悲歌的文章,便是正在尽着同一的任务的。

  但这之后,“民族主义文学者”也就更加接近了他的哀愁。因为有一个问题,更加临近,就是将来主子是否不至于再蹈拔都元帅的覆辙,肯信用而且优待忠勇的奴才,不,勇士们呢?这实在是一个很要紧,很可怕的问题,是主子和奴才能否“同存共荣”的大关键。

  历史告诉我们:不能的。这,正如连“民族主义文学者”也已经知道一样,不会有这一回事。他们将只尽些送丧的任务,永含着恋主的哀愁,须到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起来,刷洗山河的时候,这才能脱出这沉滞猥劣和腐烂的运命。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上海《文学导报》第一卷第六、七期合刊。署名晏敖。

  〔2〕“民族主义文学”一九三○年六月由国民党当局策划的文学运动,发起人是潘公展、范争波、朱应鹏、傅彦长、王平陵等国民党文人。曾出版《前锋周报》、《前锋月刊》等,假借“民族主义”的名义,反对无产阶级革命文学,提倡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文学。九一八事变后,又为蒋介石的投降卖国政策效劳。

  〔3〕“为王前驱”语见《诗经•卫风•伯兮》,原是为王室征战充当先锋的意思。这里用来指“民族主义文学”为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卖国投降政策制造舆论,实际上也就是为日本侵略者进攻中国开辟道路。

  〔4〕宣言指一九三○年六月一日发表的《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连载于《前锋周报》第二、三期(一九三○年六月二十九日、七月六日)。这篇胡乱拼凑的“宣言”,鼓吹建立所谓“文艺的中心意识”,即法西斯主义的“民族意识”,提出以“民族意识代替阶级意识”,反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它剽窃法国泰纳《艺术哲学》中的某些论说,歪曲民族形成史和民族革命史,妄谈艺术上的各种流派,内容支离破碎。

  〔5〕《前锋月刊》“民族主义文学”的主要刊物。朱应鹏、傅彦长等编辑,一九三○年十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一年四月出至第七期停刊。

  〔6〕指蒋介石同冯玉祥、阎锡山在陇海、津浦铁路沿线进行的军阀战争。这次战争自一九三○年五月开始,至十月结束,双方死伤三十多万人。

  〔7〕腊丁民族泛指拉丁语系的意大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等国人。腊丁,通译拉丁。

  〔8〕条顿民族泛指日耳曼语系的德国、英国、瑞士、荷兰、丹麦、挪威等国人。条顿,公元前居住在北欧的日耳曼部落的名称。

  〔9〕这是黄震遐《写在黄人之血前面》中的话,原文说:“末了,还要申明而致其感谢之忱的,就是友人傅彦长君平时许多的谈论。傅君是认清楚历史面目的一个学者,我这篇东西虽然不能说是直接受了他的指教,但暗中却有许多地方不可讳地是受了他的熏陶”。(见一九三一年四月《前锋月刊》第一卷第七期)

  〔10〕成吉思汗参看本卷第144页注〔4〕。他的孙子拔都于一二三五年至一二四四年先后率军西征,侵入俄罗斯和欧洲一些国家。

  〔11〕鞑靼、女真、契丹都是当时我国北方的民族。

  〔12〕威廉指威廉二世(WilhelmⅡ,1859—1941),德意志帝国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祸首。“黄祸”,威廉二世曾于一八九五年绘制了一幅“黄祸的素描”,题词为“欧洲各国人民,保卫你们最神圣的财富!”向王公、贵族和外国的国家首脑散发;一九○七年又说:“‘黄祸’——这是我早就认识到的一种危险。实际上创造‘黄祸’这个名词的人就是我”。(见戴维斯:《我所认识的德皇》,一九一八年伦敦出版)按“黄祸”论兴起于十九世纪末,盛行于二十世纪初,它宣称中国、日本等东方黄种民族的国家是威胁欧洲的祸害,为西方帝国主义对东方的奴役、掠夺制造舆论。

  〔13〕赵构(1107—1187)即宋高宗,南宋第一个皇帝。

  〔14〕九一八事变发生之前不久,由于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挑拨和指使,平壤和汉城等地曾出现过袭击华侨的事件。

  〔15〕这是《写在黄人之血前面》中的话:“中世纪的东欧是三种思想的冲突点;这三种思想,就是希伯来、希腊和游牧民族的思想;它们是常常地混在一起,却又是不断地在那里冲突。”

  〔16〕宋人的笔记指宋代庄季裕《鸡肋编》。该书中卷说:“靖康之后,金虏侵凌中国,露居异俗,几所经过,尽皆焚燹。如曲阜先圣旧宅,……至金寇,遂为烟尘。指其像而诟曰‘尔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祸,自书契以来,未之有也”按鲁迅文中所说的元兵,当是金兵的误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语见《论语•八佾》,无,原作亡。

  〔17〕城下之盟语见《左传》桓公十二年。指敌军兵临城下时被胁迫订立的条约,后来常用以指投降。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梁实秋先生为了《拓荒者》上称他为“资本家的走狗”〔2〕,就做了一篇自云“我不生气”〔3〕的文章。先据《拓荒者》第二期第六七二页上的定义〔4〕,“觉得我自己便有点像是无产阶级里的一个”之后,再下“走狗”的定义,为“大凡做走狗的都是想讨主子的欢心因而得到一点恩惠”,于是又因而发生疑问道——

  “《拓荒者》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是那一个资本家,还是所有的资本家?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我若知道,我一定要带着几分杂志去到主子面前表功,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赉呢。……我只知道不断的劳动下去,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至于如何可以做走狗,如何可以到资本家的帐房去领金镑,如何可以到××党去领卢布,这一套本领,我可怎么能知道呢?……”

  这正是“资本家的走狗”的活写真。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梁先生既然自叙他怎样辛苦,好像“无产阶级”(即梁先生先前之所谓“劣败者”),又不知道“主子是谁”,那是属于后一类的了,为确当计,还得添几个字,称为“丧家的”“资本家的走狗”。

  然而这名目还有些缺点。梁先生究竟是有智识的教授,所以和平常的不同。他终于不讲“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了,在《答鲁迅先生》〔5〕那一篇里,很巧妙地插进电杆上写“武装保护苏联”,敲碎报馆玻璃那些句子去,在上文所引的一段里又写出“到××党去领卢布”字样来,那故意暗藏的两个×,是令人立刻可以悟出的“共产”这两字,指示着凡主张“文学有阶级性”,得罪了梁先生的人,都是在做“拥护苏联”,或“去领卢布”的勾当,和段祺瑞的卫兵枪杀学生〔6〕,《晨报》〔7〕却道学生为了几个卢布送命,自由大同盟〔8〕上有我的名字,《革命日报》〔9〕的通信上便说为“金光灿烂的卢布所买收”,都是同一手段。在梁先生,也许以为给主子嗅出匪类(“学匪”〔10〕),也就是一种“批评”,然而这职业,比起“刽子手”来,也就更加下贱了。

  我还记得,“国共合作”时代,通信和演说,称赞苏联,是极时髦的,现在可不同了,报章所载,则电杆上写字和“××党”,捕房正在捉得非常起劲,那么,为将自己的论敌指为“拥护苏联”或“××党”,自然也就髦得合时,或者还许会得到主子的“一点恩惠”了。但倘说梁先生意在要得“恩惠”或“金镑”,是冤枉的,决没有这回事,不过想借此助一臂之力,以济其“文艺批评”之穷罢了。所以从“文艺批评”方面看来,就还得在“走狗”之上,加上一个形容字:“乏”。

  一九三○,四,十九。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2〕指《拓荒者》第二期(一九三○年二月)刊载的冯乃超《文艺理论讲座(第二回)•阶级社会的艺术》,它批驳了梁实秋的《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吧?》一文中的某些观点,其中说:“无产阶级既然从其斗争经验中已经意识到自己阶级的存在,更进一步意识其历史的使命。然而,梁实秋却来说教——所谓‘正当的生活斗争手段’。‘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那末,这样一来,资本家更能够安稳的加紧其榨取的手段,天下便太平。对于这样的说教人,我们要送‘资本家的走狗’这样的称号的。”

  〔3〕梁实秋所说的“我不生气”以及本篇所引用的他的话,都见于一九二九年十一月《新月》第二卷第九期(按实际出版日期当在一九三○年二月以后)《“资本家的走狗”》一文。

  〔4〕这里所说的定义,指冯乃超在《阶级社会的艺术》一文中所引恩格斯关于无产阶级的定义:“无产者——普罗列塔利亚(Proletarier)是什么呢?它是‘除开出卖其劳动以外,完全没有方法维持其生计的,又因此又不倚赖任何种类资本的利润之社会阶级。……总之,普罗列塔利亚——普罗列塔利亚底阶级就是十九世纪的(现在也是的)劳动阶级(Proletariat)’。(恩格斯)”这段话现译为:“第二个问题:什么是无产阶级?答:无产阶级是专靠出卖自己的劳动而不是靠某一种资本的利润来获得生活资料的社会阶级。……一句话,无产阶级或无产者阶级就是十九世纪的劳动阶级。”(《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二一○页,一九七二年五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5〕《答鲁迅先生》也见于《新月》第二卷第九期。梁实秋在文中说:“讲我自己罢,革命我是不敢乱来的,在电灯杆子上写‘武装保护苏联’我是不干的,到报馆门前敲碎一两块值五六百元的大块玻璃我也是不干的,现时我只能看看书写写文章。”

  〔6〕指三一八惨案。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爱国学生和群众为反对日本等帝国主义国家侵犯中国主权,到段祺瑞执政府门前请愿,段即命令卫队开枪射击,死伤二百多人。

  〔7〕《晨报》梁启超、汤化龙等组织的政治团体研究系的机关报。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在北京创刊,一九二八年六月停刊。

  〔8〕自由大同盟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简称。中国共产党支持和领导下的一个革命群众团体,一九三○年二月成立于上海。宗旨是争取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自由,反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鲁迅是它的发起人之一。

  〔9〕《革命日报》国民党内汪精卫改组派的报纸,一九二九年底在上海创刊。

  〔10〕“学匪”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国家主义派刊物《国魂》旬刊第九期上,载有姜华的《学匪与学阀》一文,咒骂在北京女师大风潮中支持进步学生的鲁迅、马裕藻等人为“学匪”。当时的现代评论派也对鲁迅等进行过这类攻击。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听说《新月》月刊团体〔2〕里的人们在说,现在销路好起来了。这大概是真的,以我似的交际极少的人,也在两个年青朋友的手里见过第二卷第六七号的合本。顺便一翻,是争“言论自由”的文字〔3〕和小说居多。近尾巴处,则有梁实秋先生的一篇《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以为“近于死译”。〔4〕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就引了我的三段译文,以及在《文艺与批评》〔5〕的后记里所说:“但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和中国文本来的缺点,译完一看,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倘将仂句〔6〕拆下来呢,又失了原来的语气。在我,是除了还是这样的硬译之外,只有束手这一条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读者还肯硬着头皮看下去而已”这些话,细心地在字旁加上圆圈,还在“硬译”两字旁边加上套圈,于是“严正”地下了“批评”道:“我们‘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是无所得。‘硬译’和‘死译’有什么分别呢?”

  新月社的声明〔7〕中,虽说并无什么组织,在论文里,也似乎痛恶无产阶级式的“组织”,“集团”这些话,但其实是有组织的,至少,关于政治的论文,这一本里都互相“照应”;关于文艺,则这一篇是登在上面的同一批评家所作的《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余波。在那一篇里有一段说:“……但是不幸得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懂。……最使我感得困难的是文字,……简直读起来比天书还难。……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字旁也有圆圈,怕排印麻烦,恕不照画了。总之,梁先生自认是一切中国人的代表,这些书既为自己所不懂,也就是为一切中国人所不懂,应该在中国断绝其生命,于是出示曰“此风断不可长”云。

  别的“天书”译著者的意见我不能代表,从我个人来看,则事情是不会这样简单的。第一,梁先生自以为“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究竟硬了没有,是否能够,还是一个问题。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第二,梁先生虽自来代表一切中国人了,但究竟是否全国中的最优秀者,也是一个问题。这问题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里,便可以解释。Proletary〔8〕这字不必译音,大可译义,是有理可说的。但这位批评家却道:“其实翻翻字典,这个字的涵义并不见得体面,据《韦白斯特大字典》〔9〕,Proletary的意思就是:Acitizenofthelowestclasswhoservedthestatenotwithproperty,butonlybyhavingchildren。……普罗列塔利亚是国家里只会生孩子的阶级!(至少在罗马时代是如此)”其实正无须来争这“体面”,大约略有常识者,总不至于以现在为罗马时代,将现在的无产者都看作罗马人的。这正如将Chemie译作“舍密学”〔10〕,读者必不和埃及的“炼金术”混同,对于“梁”先生所作的文章,也决不会去考查语源,误解为“独木小桥”竟会动笔一样。连“翻翻字典”(《韦白斯特大字典》!)也还是“无所得”,一切中国人未必全是如此的罢。

  二

  但于我最觉得有兴味的,是上节所引的梁先生的文字里,有两处都用着一个“我们”,颇有些“多数”和“集团”气味了。自然,作者虽然单独执笔,气类则决不只一人,用“我们”来说话,是不错的,也令人看起来较有力量,又不至于一人双肩负责。然而,当“思想不能统一”时,“言论应该自由”时,正如梁先生的批评资本制度一般,也有一种“弊病”。就是,既有“我们”便有我们以外的“他们”,于是新月社的“我们”虽以为我的“死译之风断不可长”了,却另有读了并不“无所得”的读者存在,而我的“硬译”,就还在“他们”之间生存,和“死译”还有一些区别。

  我也就是新月社的“他们”之一,因为我的译作和梁先生所需的条件,是全都不一样的。

  那一篇《论硬译》的开头论误译胜于死译说:“一部书断断不会完全曲译……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末两句大可以加上夹圈,但我却从来不干这样的勾当。我的译作,本不在博读者的“爽快”,却往往给以不舒服,甚而至于使人气闷,憎恶,愤恨。读了会“落个爽快”的东西,自有新月社的人们的译著在:徐志摩先生的诗,沈从文,凌叔华〔11〕先生的小说,陈西滢(即陈源)先生的闲话〔12〕,梁实秋先生的批评,潘光旦先生的优生学〔13〕,还有白璧德先生的人文主义〔14〕。

  所以,梁先生后文说:“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般,要伸着手指来寻找句法的线索位置”这些话,在我也就觉得是废话,虽说犹如不说了。是的,由我说来,要看“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样,要伸着手指来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的。看地图虽然没有看《杨妃出浴图》或《岁寒三友图》那么“爽快”,甚而至于还须伸着手指(其实这恐怕梁先生自己如此罢了,看惯地图的人,是只用眼睛就可以的),但地图并不是死图;所以“硬译”即使有同一之劳,照例子也就和“死译”有了些“什么区别”。识得ABCD者自以为新学家,仍旧和化学方程式无关,会打算盘的自以为数学家,看起笔算的演草来还是无所得。现在的世间,原不是一为学者,便与一切事都会有缘的。

  然而梁先生有实例在,举了我三段的译文,虽然明知道“也许因为没有上下文的缘故,意思不能十分明了”。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中,也用了类似手段,举出两首译诗〔15〕来,总评道:“也许伟大的无产文学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愿意等着,等着,等着。”这些方法,诚然是很“爽快”的,但我可以就在这一本《新月》月刊里的创作——是创作呀!——《搬家》第八页上,举出一段文字来——“小鸡有耳朵没有?”

  “我没看见过小鸡长耳朵的。”

  “它怎样听见我叫它呢?”她想到前天四婆告诉她的耳朵是管听东西,眼是管看东西的。

  “这个蛋是白鸡黑鸡?”枝儿见四婆没答她,站起来摸着蛋子又问。

  “现在看不出来,等孵出小鸡才知道。”

  “婉儿姊说小鸡会变大鸡,这些小鸡也会变大鸡么?”

  “好好的喂它就会长大了,像这个鸡买来时还没有这样大吧?”

  也够了,“文字”是懂得的,也无须伸出手指来寻线索,但我不“等着”了,以为就这一段看,是既不“爽快”,而且和不创作是很少区别的。

  临末,梁先生还有一个诘问:“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翻译之难即在这个地方。假如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那么翻译还成为一件工作吗?……我们不妨把句法变换一下,以使读者能懂为第一要义,因为‘硬着头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并且‘硬译’也不见得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假如‘硬译’而还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那真是一件奇迹,还能说中国文是有‘缺点’吗?”我倒不见得如此之愚,要寻求和中国文相同的外国文,或者希望“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我但以为文法繁复的国语,较易于翻译外国文,语系相近的,也较易于翻译,而且也是一种工作。荷兰翻德国,俄国翻波兰,能说这和并不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么?日本语和欧美很“不同”,但他们逐渐添加了新句法,比起古文来,更宜于翻译而不失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开初自然是须“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很给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经找寻和习惯,现在已经同化,成为己有了。中国的文法,比日本的古文还要不完备,然而也曾有些变迁,例如《史》《汉》不同于《书经》〔16〕,现在的白话文又不同于《史》《汉》;有添造,例如唐译佛经,元译上谕,〔17〕当时很有些“文法句法词法”是生造的,一经习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现在又来了“外国文”,许多句子,即也须新造,——说得坏点,就是硬造。据我的经验,这样译来,较之化为几句,更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但因为有待于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国文是有缺点的。有什么“奇迹”,干什么“吗”呢?但有待于“伸出手指”,“硬着头皮”,于有些人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不过我是本不想将“爽快”或“愉快”来献给那些诸公的,只要还有若干的读者能够有所得,梁实秋先生“们”的苦乐以及无所得,实在“于我如浮云”〔18〕。

  但梁先生又有本不必求助于无产文学理论,而仍然很不了了的地方,例如他说,“鲁迅先生前些年翻译的文学,例如厨川白村〔19〕的《苦闷的象征》,还不是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最近翻译的书似乎改变风格了。”只要有些常识的人就知道:“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但同是一种外国文,因为作者各人的做法,而“风格”和“句法的线索位置”也可以很不同。句子可繁可简,名词可常可专,决不会一种外国文,易解的程度就都一式。我的译《苦闷的象征》,也和现在一样,是按板规逐句,甚而至于逐字译的,然而梁实秋先生居然以为不能看懂者,乃是原文原是易解的缘故,也因为梁实秋先生是中国新的批评家了的缘故,也因为其中硬造的句法,是比较地看惯了的缘故。若在三家村里,专读《古文观止》〔20〕的学者们,看起来又何尝不比“天书”还难呢。

  三

  但是,这回的“比天书还难”的无产文学理论的译本们,却给了梁先生不小的影响。看不懂了,会有影响,虽然好像滑稽,然而是真的,这位批评家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里说:“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材料而已。”〔21〕这就是说:因此而对于这理论的知识,极不完全了。

  但对于这罪过,我们(包含一切“天书”译者在内,故曰“们”)也只能负一部分的责任,一部分是要作者自己的胡涂或懒惰来负的。“什么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的书我不知道,若夫“婆格达诺夫之类”的三篇论文〔22〕和托罗兹基的半部《文学与革命》〔23〕,则确有英文译本的了。英国没有“鲁迅先生”,译文定该非常易解。梁先生对于伟大的无产文学的产生,曾经显示其“等着,等着,等着”的耐心和勇气,这回对于理论,何不也等一下子,寻来看了再说呢。不知其有而不求曰胡涂,知其有而不求曰懒惰,如果单是默坐,这样也许是“爽快”的,然而开起口来,却很容易咽进冷气去了。

  例如就是那篇《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高文,结论是并无阶级性。要抹杀阶级性,我以为最干净的是吴稚晖〔24〕先生的“什么马克斯牛克斯”以及什么先生的“世界上并没有阶级这东西”的学说。那么,就万喙息响,天下太平。但梁先生却中了一些“什么马克斯”毒了,先承认了现在许多地方是资产制度,在这制度之下则有无产者。不过这“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褊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25〕要促起他们的联合,激发他们争斗的欲念。不错,但我以为传授者应该并非由于同情,却因了改造世界的思想。况且“本无其物”的东西,是无从自觉,无从激发的,会自觉,能激发,足见那是原有的东西。原有的东西,就遮掩不久,即如格里莱阿〔26〕说地体运动,达尔文〔27〕说生物进化,当初何尝不或者几被宗教家烧死,或者大受保守者攻击呢,然而现在人们对于两说,并不为奇者,就因为地体终于在运动,生物确也在进化的缘故。承认其有而要掩饰为无,非有绝技是不行的。

  但梁先生自有消除斗争的办法,以为如卢梭所说:“资产是文明的基础”,〔28〕“所以攻击资产制度,即是反抗文明”,“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才是正当的生活斗争的手段。”我想,卢梭去今虽已百五十年,但当不至于以为过去未来的文明,都以资产为基础。(但倘说以经济关系为基础,那自然是对的。)希腊印度,都有文明,而繁盛时俱非在资产社会,他大概是知道的;倘不知道,那也是他的错误。至于无产者应该“辛辛苦苦”爬上有产阶级去的“正当”的方法,则是中国有钱的老太爷高兴时候,教导穷工人的古训,在实际上,现今正在“辛辛苦苦诚诚实实”想爬上一级去的“无产者”也还多。然而这是还没有人“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的时候。一经传授,他们可就不肯一个一个的来爬了,诚如梁先生所说,“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财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但可还有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的“无产者”呢?自然还有的。然而他要算是“尚未发财的有产者”了。梁先生的忠告,将为无产者所呕吐了,将只好和老太爷去互相赞赏而已了。

  那么,此后如何呢?梁先生以为是不足虑的。因为“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地位,无产者仍是无产者”。但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所以“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文化’,……这里面包括文艺学术”〔29〕。

  自此以后,这才入了文艺批评的本题。

  四

  梁先生首先以为无产者文学理论的错误,是“在把阶级的束缚加在文学上面”,因为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有不同的地方,但还有相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这两字原本有套圈)并没有两样”,例如都有喜怒哀乐,都有恋爱(但所“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30〕。这些话是矛盾而空虚的。既然文明以资产为基础,穷人以竭力爬上去为“有出息”,那么,爬上是人生的要谛,富翁乃人类的至尊,文学也只要表现资产阶级就够了,又何必如此“过于富同情心”,一并包括“劣败”的无产者?况且“人性”的“本身”,又怎样表现的呢?譬如原质或杂质的化学底性质,有化合力,物理学底性质有硬度,要显示这力和度数,是须用两种物质来表现的,倘说要不用物质而显示化合力和硬度的单单“本身”,无此妙法;但一用物质,这现象即又因物质而不同。文学不借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汽笛呀!”“列宁呀!”固然并不就是无产文学,然而“一切东西呀!”“一切人呀!”“可喜的事来了,人喜了呀!”也不是表现“人性”的“本身”的文学。倘以表现最普通的人性的文学为至高,则表现最普遍的动物性——营养,呼吸,运动,生殖——的文学,或者除去“运动”,表现生物性的文学,必当更在其上。倘说,因为我们是人,所以以表现人性为限,那么,无产者就因为是无产阶级,所以要做无产文学。

  其次,梁先生说作者的阶级,和作品无关〔31〕。托尔斯泰出身贵族,而同情于贫民,然而并不主张阶级斗争;〔32〕马克斯并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志行吐属,过于贵族。〔33〕所以估量文学,当看作品本身,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分。这些例子,也全不足以证明文学的无阶级性的。托尔斯泰正因为出身贵族,旧性荡涤不尽,所以只同情于贫民而不主张阶级斗争。马克斯原先诚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但也并无文学作品,我们不能悬拟他如果动笔,所表现的一定是不用方式的恋爱本身。至于约翰孙博士终身穷苦,而志行吐属,过于王侯者,我却实在不明白那缘故,因为我不知道英国文学和他的传记。也许,他原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然后再爬上贵族阶级去,不料终于“劣败”,连相当的资产也积不起来,所以只落得摆空架子,“爽快”了罢。

  其次,梁先生说,“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和文学无缘”,但鉴赏力之有无却和阶级无干,因为“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就是,虽在无产阶级里,也会有这“天生的一种福气”的人。〔34〕由我推论起来,则只要有这一种“福气”的人,虽穷得不能受教育,至于一字不识,也可以赏鉴《新月》月刊,来作“人性”和文艺“本身”原无阶级性的证据。但梁先生也知道天生这一种福气的无产者一定不多,所以另定一种东西(文艺?)来给他们看,“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因为“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的缘故。这样看来,好像文学确因阶级而不同了,但这是因鉴赏力之高低而定的,这种力量的修养和经济无关,乃是上帝之所赐——“福气”。所以文学家要自由创造,既不该为皇室贵族所雇用,也不该受无产阶级所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这是不错的,但在我们所见的无产文学理论中,也并未见过有谁说或一阶级的文学家,不该受皇室贵族的雇用,却该受无产阶级的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不过说,文学有阶级性,在阶级社会中,文学家虽自以为“自由”,自以为超了阶级,而无意识底地,也终受本阶级的阶级意识所支配,那些创作,并非别阶级的文化罢了。例如梁先生的这篇文章,原意是在取消文学上的阶级性,张扬真理的。但以资产为文明的祖宗,指穷人为劣败的渣滓,只要一瞥,就知道是资产家的斗争的“武器”,——不,“文章”了。无产文学理论家以主张“全人类”“超阶级”的文学理论为帮助有产阶级的东西,这里就给了一个极分明的例证。至于成仿吾先生似的“他们一定胜利的,所以我们去指导安慰他们去”,说出“去了”之后,便来“打发”自己们以外的“他们”那样的无产文学家,那不消说,是也和梁先生一样地对于无产文学的理论,未免有“以意为之”的错误的。

  又其次,梁先生最痛恨的是无产文学理论家以文艺为斗争的武器,就是当作宣传品。他“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但“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35〕我以为这是自扰之谈。据我所看过的那些理论,都不过说凡文艺必有所宣传,并没有谁主张只要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诚然,前年以来,中国确曾有许多诗歌小说,填进口号和标语去,自以为就是无产文学。但那是因为内容和形式,都没有无产气,不用口号和标语,便无从表示其“新兴”的缘故,实际上也并非无产文学。今年,有名的“无产文学底批评家”钱杏邨先生在《拓荒者》上还在引卢那卡尔斯基的话,以为他推重大众能解的文学,足见用口号标语之未可厚非,来给那些“革命文学”辩护。〔36〕但我觉得那也和梁实秋先生一样,是有意的或无意的曲解。卢那卡尔斯基所谓大众能解的东西,当是指托尔斯泰做了分给农民的小本子那样的文体,工农一看便会了然的语法,歌调,诙谐。只要看台明•培特尼(DemianBednii)〔37〕曾因诗歌得到赤旗章,而他的诗中并不用标语和口号,便可明白了。

  最后,梁先生要看货色。这不错的,是最切实的办法;但抄两首译诗算是在示众,是不对的。《新月》上就曾有《论翻译之难》〔38〕,何况所译的文是诗。就我所见的而论,卢那卡尔斯基的《被解放的堂•吉诃德》,法兑耶夫的《溃灭》〔39〕,格拉特珂夫的《水门汀》〔40〕,在中国这十一年中,就并无可以和这些相比的作品。这是指“新月社”一流的蒙资产文明的余荫,而且衷心在拥护它的作家而言。于号称无产作家的作品中,我也举不出相当的成绩。但钱杏邨先生也曾辩护,说新兴阶级,于文学的本领当然幼稚而单纯,向他们立刻要求好作品,是“布尔乔亚”的恶意〔41〕。这话为农工而说,是极不错的。这样的无理要求,恰如使他们冻饿了好久,倒怪他们为什么没有富翁那么肥胖一样。但中国的作者,现在却实在并无刚刚放下锄斧柄子的人,大多数都是进过学校的智识者,有些还是早已有名的文人,莫非克服了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意识之后,就连先前的文学本领也随着消失了么?不会的。俄国的老作家亚历舍•托尔斯泰和威垒赛耶夫,普理希文,〔42〕至今都还有好作品。中国的有口号而无随同的实证者,我想,那病根并不在“以文艺为阶级斗争的武器”,而在“借阶级斗争为文艺的武器”,在“无产者文学”这旗帜之下,聚集了不少的忽翻筋斗的人,试看去年的新书广告,几乎没有一本不是革命文学,批评家又但将辩护当作“清算”,就是,请文学坐在“阶级斗争”的掩护之下,于是文学自己倒不必着力,因而于文学和斗争两方面都少关系了。

  但中国目前的一时现象,当然毫不足作无产文学之新兴的反证的。梁先生也知道,所以他临末让步说,“假如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定要把他的宣传文学唤做无产文学,那总算是一种新兴文学,总算是文学国土里的新收获,用不着高呼打倒资产的文学来争夺文学的领域,因为文学的领域太大了,新的东西总有它的位置的。”〔43〕但这好像“中日亲善,同存共荣”之说,从羽毛未丰的无产者看来,是一种欺骗。愿意这样的“无产文学者”,现在恐怕实在也有的罢,不过这是梁先生所谓“有出息”的要爬上资产阶级去的“无产者”一流,他的作品是穷秀才未中状元时候的牢骚,从开手到爬上以及以后,都决不是无产文学。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并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所要的是全般,不是一角的地位。就拿文艺批评界来比方罢,假如在“人性”的“艺术之宫”〔44〕(这须从成仿吾先生处租来暂用)里,向南面摆两把虎皮交椅,请梁实秋钱杏邨两位先生并排坐下,一个右执“新月”,一个左执“太阳”〔45〕,那情形可真是“劳资”媲美了。

  五

  到这里,又可以谈到我的“硬译”去了。

  推想起来,这是很应该跟着发生的问题:无产文学既然重在宣传,宣传必须多数能懂,那么,你这些“硬译”而难懂的理论“天书”,究竟为什么而译的呢?不是等于不译么?

  我的回答,是:为了我自己,和几个以无产文学批评家自居的人,和一部分不图“爽快”,不怕艰难,多少要明白一些这理论的读者。

  从前年以来,对于我个人的攻击是多极了,每一种刊物上,大抵总要看见“鲁迅”的名字,而作者的口吻,则粗粗一看,大抵好像革命文学家。但我看了几篇,竟逐渐觉得废话太多了。解剖刀既不中腠理,子弹所击之处,也不是致命伤。例如我所属的阶级罢,就至今还未判定,忽说小资产阶级,忽说“布尔乔亚”,有时还升为“封建余孽”,而且又等于猩猩〔46〕(见《创造月刊》上的“东京通信”);有一回则骂到牙齿的颜色。在这样的社会里,有封建余孽出风头,是十分可能的,但封建余孽就是猩猩,却在任何“唯物史观”上都没有说明,也找不出牙齿色黄,即有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论据。我于是想,可供参考的这样的理论,是太少了,所以大家有些胡涂。对于敌人,解剖,咬嚼,现在是在所不免的,不过有一本解剖学,有一本烹饪法,依法办理,则构造味道,总还可以较为清楚,有味。人往往以神话中的Prometheus〔47〕比革命者,以为窃火给人,虽遭天帝之虐待不悔,其博大坚忍正相同。但我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的,以为倘能味道较好,庶几在咬嚼者那一面也得到较多的好处,我也不枉费了身躯:出发点全是个人主义,并且还夹杂着小市民性的奢华,以及慢慢地摸出解剖刀来,反而刺进解剖者的心脏里去的“报复”。梁先生说“他们要报复!”其实岂只“他们”,这样的人在“封建余孽”中也很有的。然而,我也愿意于社会上有些用处,看客所见的结果仍是火和光。这样,首先开手的就是《文艺政策》〔48〕,因为其中含有各派的议论。郑伯奇先生现在是开书铺,〔49〕印Hauptmann和Gre-gory夫人〔50〕的剧本了,那时他还是革命文学家,便在所编的《文艺生活》〔51〕上,笑我的翻译这书,是不甘没落,而可惜被别人着了先鞭。翻一本书便会浮起,做革命文学家真太容易了,我并不这样想。有一种小报,则说我的译《艺术论》是“投降”。〔52〕是的,投降的事,为世上所常有。但其时成仿吾元帅早已爬出日本的温泉,住进巴黎的旅馆了,在这里又向谁去输诚呢。今年,说法又两样了,在《拓荒者》和《现代小说》上,都说是“方向转换”。〔53〕我看见日本的有些杂志中,曾将这四字加在先前的新感觉派片冈铁兵〔54〕上,算是一个好名词。其实,这些纷纭之谈,也还是只看名目,连想也不肯想的老病。译一本关于无产文学的书,是不足以证明方向的,倘有曲译,倒反足以为害。我的译书,就也要献给这些速断的无产文学批评家,因为他们是有不贪“爽快”,耐苦来研究这些理论的义务的。

  但我自信并无故意的曲译,打着我所不佩服的批评家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一笑,打着我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忍疼,却决不肯有所增减,这也是始终“硬译”的一个原因。自然,世间总会有较好的翻译者,能够译成既不曲,也不“硬”或“死”的文章的,那时我的译本当然就被淘汰,我就只要来填这从“无有”到“较好”的空间罢了。

  然而世间纸张还多,每一文社的人数却少,志大力薄,写不完所有的纸张,于是一社中的职司克敌助友,扫荡异类的批评家,看见别人来涂写纸张了,便喟然兴叹,不胜其摇头顿足之苦。上海的《申报》上,至于称社会科学的翻译者为“阿狗阿猫”〔55〕,其愤愤有如此。在“中国新兴文学的地位,早为读者所共知”的蒋光Z先生,曾往日本东京养病,看见藏原惟人〔56〕,谈到日本有许多翻译太坏,简直比原文还难读……他就笑了起来,说:“……那中国的翻译界更要莫名其妙了,近来中国有许多书籍都是译自日文的,如果日本人将欧洲人那一国的作品带点错误和删改,从日文译到中国去,试问这作品岂不是要变了一半相貌么?……”〔57〕(见《拓荒者》也就是深不满于翻译,尤其是重译的表示。不过梁先生还举出书名和坏处,蒋先生却只嫣然一笑,扫荡无余,真是普遍得远了。藏原惟人是从俄文直接译过许多文艺理论和小说的,于我个人就极有裨益。我希望中国也有一两个这样的诚实的俄文翻译者,陆续译出好书来,不仅自骂一声“混蛋”就算尽了革命文学家的责任。

  然而现在呢,这些东西,梁实秋先生是不译的,称人为“阿狗阿猫”的伟人也不译,学过俄文的蒋先生原是最为适宜的了,可惜养病之后,只出了一本《一周间》〔58〕,而日本则早已有了两种的译本。中国曾经大谈达尔文,大谈尼采,到欧战时候,则大骂了他们一通,但达尔文的著作的译本,至今只有一种,〔59〕尼采的则只有半部,〔60〕学英德文的学者及文豪都不暇顾及,或不屑顾及,拉倒了。所以暂时之间,恐怕还只好任人笑骂,仍从日文来重译,或者取一本原文,比照了日译本来直译罢。我还想这样做,并且希望更多有这样做的人,来填一填彻底的高谈中的空虚,因为我们不能像蒋先生那样的“好笑起来”,也不该如梁先生的“等着,等着,等着”了。

  六

  我在开头曾有“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这些话,到这里还应该简短地补充几句,就作为本篇的收场。

  《新月》一出世,就主张“严正态度”〔61〕,但于骂人者则骂之,讥人者则讥之。这并不错,正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也是一种“报复”,而非为了自己。到二卷六七号合本的广告上,还说“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上两句也不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和开初仍然一贯。然而从这条大路走下去,一定要遇到“以暴力抗暴力”,这和新月社诸君所喜欢的“稳健”也不能相容了。

  这一回,新月社的“自由言论”遭了压迫,照老办法,是必须对于压迫者,也加以压迫的,但《新月》上所显现的反应,却是一篇《告压迫言论自由者》〔62〕,先引对方的党义,次引外国的法律,终引东西史例,以见凡压迫自由者,往往臻于灭亡:是一番替对方设想的警告。

  所以,新月社的“严正态度”,“以眼还眼”法,归根结蒂,是专施之力量相类,或力量较小的人的,倘给有力者打肿了眼,就要破例,只举手掩住自己的脸,叫一声“小心你自己的眼睛!”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上海《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2〕《新月》月刊团体指新月社。参看本卷第8页注〔7〕。

  〔3〕争“言论自由”的文字指《新月》月刊第二卷第六、七号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上刊载的胡适的《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罗隆基的《告压迫言论自由者》和编者的《敬告读者》等。后者以同人的名义说:“我们都信仰‘思想自由’,我们都主张‘言论出版自由’,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当时新月派虽然高喊“争‘言论自由’”,但实际上却反对人民有真正的言论自由。

  〔4〕梁实秋参看本卷第92页注〔3〕。他在《新月》第二卷第六、七号合刊发表的《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中写道:“曲译诚然要不得,因为对于原文太不忠实,把精华译成了糟粕,但是一部书断断不会从头至尾的完全曲译,一页上就是发现几处曲译的地方,究竟还有没有曲译的地方;并且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死译就不同了:死译一定是从头至尾的死译,读了等于不读,枉费时间精力。况且犯曲译的毛病的同时决不会犯死译的毛病,而死译者却有时正不妨同时是曲译。所以我以为,曲译固是我们深恶痛绝的,然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

  〔5〕《文艺与批评》鲁迅翻译的苏联文艺批评家卢那察尔斯基的论文集。一九二九年十月上海水沫书店出版。

  〔6〕仂句语法术语,指一个大句子中的小句子,现多称作“主谓词组”。

  〔7〕新月社的声明指《新月》创刊号(一九二八年三月)所载《新月的态度》。其中说:“我们这几个朋友,没有什么组织除了这月刊本身,没有什么结合除了在文艺和学术上的努力,没有什么一致除了几个共同的理想。”

  〔8〕Proletary英语:无产者。下文的“普罗列塔利亚”是英语Proletariat的音译,即无产阶级。

  〔9〕《韦白斯特大字典》美国诺•韦白斯特(1758—1843)编辑的一部大型英语辞典,一八二八年初版。下面英文的意思是:无产者是最低阶级的公民,他们不是以财产而只是以生孩子为国家服务。

  〔10〕“舍密学”即化学。舍密是德语Chemie的音译,来源于希腊语Chemeia,意为“炼金术”。

  〔11〕沈从文湖南凤凰人,作家。凌叔华,广东番禺人,小说家。他们当时经常在《新月》上发表小说。后面提到的《搬家》,是凌叔华写的短篇小说。

  〔12〕闲话指陈西滢在《现代评论》“闲话”专栏上发表的文章,他后来结集为《西滢闲话》,一九二八年三月新月书店出版。

  〔13〕潘光旦(1899—1967)江苏宝山(今属上海)人,新月社成员。他曾根据一些地主家族的家谱来解释遗传,宣扬优生学。著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等书。优生学是英国遗传学家哥尔登在一八八三年提出的“改良人种”的学说。它认为人或人种在生理和智力上的差别是由遗传决定的,只有发展“优等人”,淘汰“劣等人”,社会问题才能解决。

  〔14)白璧德参看本卷第92页注〔4〕。梁实秋在《新月》上经常介绍白璧德的人文主义理论,并将吴苾等人译的白璧德的论文编成《白璧德与人文主义》一书,于一九二九年一月由新月书店出版。

  〔15〕两首译诗指郭沫若译的苏联马林霍夫的《十月》(见一九二九年上海光华书局出版的《新俄诗选》),和苏汶译的苏联撒莫比特尼克的《给一个新同志》(见一九二九年水沫书店出版的波格丹诺夫《新艺术论》中的《无产阶级诗歌》)。

  〔16〕《史》指《史记》,西汉司马迁著。《汉》,指《汉书》,东汉班固著。《书经》,即《尚书》,是我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的著作的汇编。

  〔17〕唐译佛经,元译上谕我国自东汉时起,即开始了佛经的翻译工作,到唐代有了新的发展,其中最著名的是玄奘主持译出的佛经七十五部,一三三五卷。元朝统治者曾强制规定诏令、奏章和官府文书都必须使用蒙文,而附以汉文的译文。唐代和元代这类翻译多为直译,保存了原文的一些语法结构,有的词还用汉语音译,对当时及后来的汉语词汇和语法,都产生过不小的影响。

  〔18〕“于我如浮云”语见《论语•述而》。含有轻视、无关的意思。

  〔19〕厨川白村(1880—1923)日本文艺评论家。著有文艺论文集《出了象牙之塔》和《苦闷的象征》等。

  〔20〕《古文观止》清代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编选的古文读本,收入先秦到明代的散文二二二篇。

  〔21〕梁实秋这段话的原文如下:“无产阶级文学理论方面的书翻成中文的我已经看见约十种了,专门宣传这种东西的杂志,我也看了两三种。我是想尽我的力量去懂他们的意思,但是不幸的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得懂。内容深奥,也许是;那么便是我的学力不够。但是这一类宣传的书,如什么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婆格达诺夫之类,最使我感得困难的是文字。其文法之艰涩,句法之繁复,简直读起来比读天书还难。宣传无产文学理论的书而竟这样的令人难懂,恐怕连宣传品的资格都还欠缺,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点的材料而已。”

  〔22〕婆格达诺夫(AAAANK]QIJKL,1873—1928)通译波格丹诺夫,苏联唯心主义哲学家。曾一度加入布尔什维克,一九一八年提出所谓“无产阶级文化”的主张。他的《无产阶级诗歌》、《无产阶级艺术的批评》、《宗教、艺术与马克斯主义》等三篇论文曾译成英文,载英国伦敦《劳动月刊》,后由苏汶译成中文,加上画室译的《“无产者文化”宣言》,辑为《新艺术论》,于一九二九年由水沫书店出版。

  〔23〕托罗兹基即托洛茨基。他的《文学与革命》,曾于一九二五年美国纽约国际出版社出版英文版,后由李霁野、韦素园译成中文,于一九二八年二月由北京未名社出版。

  〔24〕吴稚晖(1865—1953)名敬恒,江苏武进人,国民党政客。这里所引的他的谬论,见于一九二七年五月他给汪精卫的信。

  〔25〕梁实秋这段歪曲阶级斗争的话,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一文:“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褊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阶级的观念是要促起无产者的联和,是要激发无产者的争斗的欲念。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才是正当的生活争斗的手段。但是无产者联合起来之后,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财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他们是要报复!他们唯一的报复的工具就是靠了人多势众!‘多数’群众’‘集团’这就是无产阶级的暴动的武器。”

  〔26〕格里莱阿(GA,Galileo,1564—1642)通译伽俐略*大利物理学家、天文学家。一六三二年他发表《关于两种世界体系对话》,反对教会信奉的托勒密的地球中心说,证实和发展了哥白尼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日心说”,因此于一六三三年被罗马教廷宗教裁判所判罪,软禁终身。

  〔27〕达尔文(CARADarwin,1809—1882)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者。他在一八五九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一书中,提出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摧毁了各种唯心主义的神造论、目的论和物种不变论,给宗教神学以沉重打击。因此曾受到教权派和巴黎科学院的排斥和歧视。

  〔28〕卢梭又译卢骚。他提倡人权平等学说,认为私有制是社会不平等的根源,但他不主张消灭私有制,只希望通过法律来限制财富的大量集中。“资产是文明的基础”,见于他一七五五年为《法兰西百科全书》所写的《论政治经济学》,译文应为“财产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基础”。梁实秋歪曲引用卢梭这句话所发的谬论,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

  〔29〕这些话也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无产阶级的暴动的主因是经济的。旧日统治阶级的窳败,政府的无能,真的领袖的缺乏,也是促成无产阶级的起来的原由。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位置,无产者仍是无产者。文明依然是要进行的。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单靠了目前经济的满足并不能永久的担保这个阶级的胜利。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还是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的。所以无产阶级近来于高呼‘打倒资本家’之外又有了新的工作,他们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的文化’或‘普罗列塔利亚的文化’,这里面包括文学艺术。”

  〔30〕这些话也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文学的国土是最宽泛的,在根本上和在理论上没有国界,更没有阶级的界限。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他们的不同的地方是有的,遗传不同,教育不同,经济的环境不同,因之生活状态也不同,但是他们还有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并没有两样,他们都感到生老病死的无常,他们都有爱的要求,他们都有怜悯与恐怖的情绪,他们都有伦常的观念,他们都企求身心的愉快。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无产阶级的生活的苦痛固然值得描写,但是这苦痛如其真是深刻的必定不是属于一阶级的。人生现象有许多方面都是超于阶级的。例如,恋爱(我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的表现,可有阶级的分别吗?例如,歌咏山水花草的美丽,可有阶级的分别吗?没有的。如其文学只是生活现象的外表的描写,那么,我们可以承认文学是有阶级性的,我们也可以了解无产文学是有它的理论根据;但是文学不是这样肤浅的东西,文学是从人心中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如其‘烟囱呀!’‘汽笛呀!’‘机轮呀!’‘列宁呀!’便是无产文学,那么无产文学就用不着什么理论,由它自生自灭罢。我以为把文学的题材限于一个阶级的生活现象的范围之内,实在是把文学看得太肤浅太狭隘了。”

  〔31〕梁实秋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一文中说:“文学家就是一个比别人感情丰富感觉敏锐想像发达艺术完美的人。他是属于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这于他的作品有什么关系?托尔斯泰是出身贵族,但是他对于平民的同情真可说是无限量的,然而他并不主张阶级斗争;许多人奉为神明的马克斯,他自己并不是什么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他的志行高洁吐属文雅比贵族还有过无不及。我们估量文学的性质与价值,是只就文学作品本身立论,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分。”

  〔32〕托尔斯泰指列夫•托尔斯泰。他出身于贵族地主家庭。他的作品无情地揭露沙皇制度和资本主义势力的种种罪恶,同时又宣扬道德的自我完善和“不用暴力抵抗邪恶”。

  〔33〕约翰孙(SAJohnson,1709—1784)英国作家、文学*家。出身于书商家庭,早年靠卖文为生。后因独力编撰第一部《英语辞典》,受到皇室的赏识,被授予政府年金。从此成了“名流”,进入资产阶级上层社会。

  〔34〕这里所引也见《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原文说:“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与文学无缘的。不过鉴赏力之有无却不与阶级相干,贵族资本家尽有不知文学为何物者,无产的人也尽有能赏鉴文学者。创造文学固是天才,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所以文学的价值决不能以读者数目多寡而定。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为大多数人读的文学必是逢迎群众的,必是俯就的,必是浅薄的;所以我们不该责令文学家来做这种的投机买卖。……皇室贵族雇用一班无聊文人来做讴功颂德的诗文,我们觉得讨厌,因为这种文学是虚伪的假造的;但是在无产阶级威胁之下便做对于无产阶级讴功颂德的文学,还不是一样的虚伪讨厌?文学家只知道聚精会神的创作,……谁能了解他,谁便是他的知音,不拘他是属于那一阶级。文学是属于全人类的。”

  〔35〕这里所引也见《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原文说:“无产文学理论家时常告诉我们,文艺是他们的斗争的‘武器’。把文学当作‘武器’!这意思很明白,就是说把文学当做宣传品,当做一种阶级斗争的工具。我们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这与文学本身无害的,但是我们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

  〔36〕钱杏邨(1900—1977)笔名阿英,安徽芜湖人,文学家,太阳社主要成员。他在《拓荒者》第一期(一九三○年一月)《中国新兴文学中的几个具体的问题》中说:“这种文学(按指标语口号式的文学),虽然在各方面都很幼稚,但有时它是足以鼓动大众的。鲁那卡尔斯基说,‘能够将复杂的,尊贵的社会的内容,用了使千百万人也都感动的强有力的艺术的单纯,表现出来的作家,愿于他有光荣罢。即使靠了比较的单纯的比较的初步的内容也好,能够使这几百万的大众感动的作家,愿于他有光荣罢。对于这样的作家,马克斯主义批评家应该非常之高地评价。’(《关于科学的文艺批评之任务的提要》)为布尔乔亚所侮蔑着的‘口号标语文学’,在一方面,我们不能不承认它的幼稚,在另一方面,我们是不得不予以相当的估价的。”《拓荒者》,文艺月刊,蒋光慈编辑,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创刊,“左联”成立后为“左联”刊物之一,同年五月第四、五期合刊出版后被国民党查禁。

  〔37〕台明•培特尼(eANGQJh\,1883—1945)通译杰米扬•别德内依,苏联诗人。在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他曾写了不少歌颂革命、讽刺敌人的政治鼓动诗。一九二三年四月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团曾授予他红旗勋章(即赤旗章)。

  〔38〕《论翻译之难》指胡适的《论翻译》一文,载《新月》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二九年一月),其中有“翻译是一件艰难的事,谁都不免有错误”的话。

  〔39〕法兑耶夫(AAAAiIQGGL,1901—1956)通译法捷耶夫,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毁灭》、《青年近卫军》等。《毁灭》曾由鲁迅译成中文,从一九三○年一月起在《萌芽月刊》上连载,题为《溃灭》;一九三一年以“三闲书屋”名义出版单行本,改题为《毁灭》。

  〔40〕格拉特珂夫(iADACFIQOKL,1883—1958)苏联小说*摇《水门汀》,又译《士敏土》,通译《水泥》,是他描写苏联经济复兴的长篇小说。

  〔41〕“布尔乔亚”的恶意钱杏邨在《中国新兴文学中的几个具体的问题》中,说鲁迅、茅盾等对“口号标语文学”的批评,是“中国的布尔乔亚的作家”对“普罗列塔利亚文坛”的“恶意的嘲笑”。布尔乔亚,法语bourgeoisie的音译,即资产阶级。

  〔42〕亚历舍•托尔斯泰(AAHAZKFS[K\,1883—1945)、威垒纫颍*BABADG`GSIGL,1867—1945)、普理希文(MAM芵TjLTJ,1873—1954),都是在十月革命前即已成名,革命后仍继续创作活动的作家。

  〔43〕这些话,也见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

  〔44〕“艺术之宫”成仿吾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一月)《〈呐喊〉的评论》中说:鲁迅的历史小说《不周山》(后改名为《补天》)“虽然也还有不能令人满足的地方”,却是表示作者“要进而入纯文艺的宫庭”的“杰作”。

  〔45〕“太阳”隐喻蒋光慈、钱杏邨等组织的文学团体太阳社。

  〔46〕“猩猩”之说,见《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八月)杜荃(郭沫若)的《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一文,其中说鲁迅过去和陈西滢、长虹的论战“是猩猩和猩猩战”。下文所说“骂到牙齿的颜色”,参看本卷第118页注〔6〕。

  〔47〕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造福人类的神。相传他从主神宙斯那里偷了火种给人类,受到宙斯的惩罚,被钉在高加索山的岩石上,让神鹰啄食他的肝脏。

  〔48〕《文艺政策》鲁迅一九二八年翻译的关于苏联文艺政策的文件汇集,内容包括《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一九二四年五月俄共〔布〕中央召开的关于文艺政策讨论会的记录)、《观念形态战线和文学》(一九二五年一月第一次无产阶级作家大会的决议)和《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政策》(一九二五年六月俄共〔布〕中央的决议)三个部分。系根据日本外村史郎和藏原惟人辑译的日文本转译,曾连载于《奔流》月刊,一九三○年六月由水沫书店出版,列为鲁迅、冯雪峰主编的《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49〕郑伯奇(1895—1979)陕西长安人,作家,创造社成员。当时他在上海开设文献书房。

  〔50〕Hauptmann霍普特曼(1862—1946),德国剧作家。Gregory夫人,格列高里夫人(1852—1932),爱尔兰剧作家。

  〔51〕《文艺生活》创造社后期的文艺周刊,郑伯奇编辑,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在上海创刊,共出四期。

  〔52〕所谓“投降”之说,见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九日上海小报《真报》所载尚文的《鲁迅与北新书局决裂》一文,其中说鲁迅在被创造社“批判”之后,“今年也提起笔来翻过一本革命艺术论,表示投降的意味。”

  〔53〕“方向转换”《拓荒者》第一期(一九三○年一月)所载钱杏邨《中国新兴文学中的几个具体的问题》中说:“……就是现在‘在转换中’的鲁迅吧,也写过‘文笔的拙劣不如报纸的新闻’这一类的讽刺。”《现代小说》第三卷第三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所载刚果伦的《一九二九年中国文坛的回顾》中也说:“鲁迅给我们的只是他转换了方向以后的关于普罗文艺的译品。”

  〔54〕片冈铁兵(1894—1944)日本作家。他曾在一九二四年创办《文艺时代》杂志,从事所谓“新感觉派”文艺运动,一九二八年后一度转向进步的文艺阵营。

  〔55〕“阿狗阿猫”一九三○年一月八日《申报•艺术界》(国民党文化特务朱应鹏主编)“余话”栏刊载陈洁的《社会科学书籍的瘟疫》一文,攻击马列主义理论的翻译和传播,说“阿猫也来一本社会科学的理论,阿狗也来一本社会科学大纲,驯至阿猫阿狗联合起来弄社会科学大全,这样,杂乱胡糟的社会科学书籍就发瘟了。”同月十六日该刊又发表倜然的《创作数种》,其中也有类似的话:“看了阿猫阿狗都译着连自己都搅不明白的社会科学书,我们的确相信现在是社会科学时代了。”《申报》,参看本卷第92页注〔2〕。

  〔56〕藏原惟人日本文艺评论家。

  〔57〕蒋光慈的这些话,见他在《拓荒者》第一期(一九三○年一月)发表的《东京之旅》。

  〔58〕《一周间》以苏联国内战争为题材的中篇小说,苏联里别进斯基作,蒋光慈译。一九三○年一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59〕达尔文的学术著作,当时我国只有马君武译的《物种原始》(即《物种起源》)一种,一九二○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60〕尼采的著作,当时我国只有郭沫若译的《查拉图司屈拉钞》的第一部,一九二八年六月创造社出版部出版。

  〔61〕“严正态度”指新月社在《新月》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二八年三月)发刊辞《新月的态度》中所表示的态度。他们提出所谓“健康”和“尊严”的“两大原则”,认为当时一切进步的和革命的文艺,都是和他们“所标举的两大原则——健康与尊严——不相容的”。在该刊第二卷第六、七期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的《敬告读者》中,又说“我们的立论的态度希望能做到严正的地步”。

  〔62〕《告压迫言论自由者》罗隆基作,载《新月》第二卷第六、七期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

“友邦惊诧”论

  只要略有知觉的人就都知道:这回学生的请愿〔2〕,是因为日本占据了辽吉,南京政府束手无策,单会去哀求国联,〔3〕而国联却正和日本是一伙。读书呀,读书呀,不错,学生是应该读书的,但一面也要大人老爷们不至于葬送土地,这才能够安心读书。报上不是说过,东北大学逃散,冯庸大学〔4〕逃散,日本兵看见学生模样的就枪毙吗?放下书包来请愿,真是已经可怜之至。不道国民党政府却在十二月十八日通电各地军政当局文里,又加上他们“捣毁机关,阻断交通,殴伤中委,拦劫汽车,横击路人及公务人员,私逮刑讯,社会秩序,悉被破坏”的罪名,而且指出结果,说是“友邦人士,莫名惊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

  好个“友邦人士”!日本帝国主义的兵队强占了辽吉,炮轰机关,他们不惊诧;阻断铁路,追炸客车,捕禁官吏,枪毙人民,他们不惊诧。中国国民党治下的连年内战,空前水灾,卖儿救穷,砍头示众,秘密杀戮,电刑逼供,他们也不惊诧。在学生的请愿中有一点纷扰,他们就惊诧了!

  好个国民党政府的“友邦人士”!是些什么东西!即使所举的罪状是真的罢,但这些事情,是无论那一个“友邦”也都有的,他们的维持他们的“秩序”的监狱,就撕掉了他们的“文明”的面具。摆什么“惊诧”的臭脸孔呢?

  可是“友邦人士”一惊诧,我们的国府就怕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好像失了东三省,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失了东三省谁也不响,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失了东三省只有几个学生上几篇“呈文”,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可以博得“友邦人士”的夸奖,永远“国”下去一样。

  几句电文,说得明白极了:怎样的党国,怎样的“友邦”。“友邦”要我们人民身受宰割,寂然无声,略有“越轨”,便加屠戮;党国是要我们遵从这“友邦人士”的希望,否则,他就要“通电各地军政当局”,“即予紧急处置,不得于事后借口无法劝阻,敷衍塞责”了!

  因为“友邦人士”是知道的:日兵“无法劝阻”,学生们怎会“无法劝阻”?每月一千八百万的军费,四百万的政费,作什么用的呀,“军政当局”呀?

  写此文后刚一天,就见二十一日《申报》登载南京专电云:“考试院部员张以宽,盛传前日为学生架去重伤。兹据张自述,当时因车夫误会,为群众引至中大〔5〕,旋出校回寓,并无受伤之事。至行政院某秘书被拉到中大,亦当时出来,更无失踪之事。”而“教育消息”栏内,又记本埠一小部分学校赴京请愿学生死伤的确数,则云:“中公死二人,伤三十人,复旦伤二人,复旦附中伤十人,东亚失踪一人(系女性),上中失踪一人,伤三人,文生氏〔6〕死一人,伤五人……”可见学生并未如国府通电所说,将“社会秩序,破坏无余”,而国府则不但依然能够镇压,而且依然能够诬陷,杀戮。“友邦人士”,从此可以不必“惊诧莫名”,只请放心来瓜分就是了。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十字街头》第二期,署名明瑟。

  〔2〕学生的请愿指一九三一年十二月间全国各地学生为反对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到南京请愿的事件。对于这次学生爱国行动,国民党政府于十二月五日通令全国,禁止请愿;十七日当各地学生联合向国民党中央党部请愿时,又命令军警逮捕和枪杀请愿学生,当场打死二十余人,打伤百余人;十八日还电令各地军政当局紧急处置请愿事件。

  〔3〕哀求国联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政府多次向国联申诉,十一月二十二日当日军进攻锦州时,又向国联提议划锦州为中立区,以中国军队退入关内为条件请求日军停止进攻;十二月十五日在日军继续进攻锦州时再度向国联申诉,请求它出面干涉,阻止日本帝国主义扩大侵华战争。

  〔4〕冯庸大学奉系军阀冯庸所创办的一所大学,一九二七年在沈阳成立,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停办。

  〔5〕中大,南京中央大学。

  〔6〕中公,中国公学;复旦,复旦大学;复旦附中,复旦大学附属实验中学;东亚,东亚体育专科学校;上中,上海中学;文生氏,文生氏高等英文学校。这些都是当时上海的私立学校。

“智识劳动者”万岁

  “劳动者”这句话成了“罪人”的代名词,已经足足四年了。压迫罢,谁也不响;杀戮罢,谁也不响;文学上一提起这句话,就有许多“文人学士”和“正人君子”来笑骂,接着又有许多他们的徒子徒孙来笑骂。劳动者呀劳动者,真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料竟又有人记得你起来。

  不料帝国主义老爷们还嫌党国屠杀得不赶快,竟来亲自动手了,炸的炸,轰的轰。称“人民”为“反动分子”,是党国的拿手戏,而不料帝国主义老爷也有这妙法,竟称不抵抗的顺从的党国官军为“贼匪”,大加以“膺惩”!冤乎枉哉,这真有些“顺”“逆”不分,玉石俱焚之慨了!

  于是又记得了劳动者。

  于是久不听到了的“亲爱的劳动者呀!”的亲热喊声,也在文章上看见了;久不看见了的“智识劳动者”的奇妙官衔,也在报章上发见了,还因为“感于有联络的必要”,组织了“协会”,〔2〕举了干事樊仲云〔3〕,汪馥泉〔4〕呀这许多新任“智识劳动者”先生们。

  有什么“智识”?有什么“劳动”?“联络”了干什么?“必要”在那里?这些这些,暂且不谈罢,没有“智识”的体力劳动者,也管不着的。

  “亲爱的劳动者”呀!你们再替这些高贵的“智识劳动者”起来干一回罢!给他们仍旧可以坐在房里“劳动”他们那高贵的“智识”。即使失败,失败的也不过是“体力”,“智识”还在着的!

  “智识”劳动者万岁!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十字街头》第三期,署名佩韦。

  〔2〕“协会”即“智识劳动者协会”,当时投机文人樊仲云等发起组织的一个团体。成员较复杂。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成立于上海。

  〔3〕樊仲云浙江嵊县人,当时是商务印书馆编辑,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曾任汪伪政府教育部政务次长。

  〔4〕汪馥泉(1899—1959)浙江杭县(今余杭)人,当时是复旦大学教授,抗日战争时期堕落为汉奸,曾任汪伪中日文化协会江苏分会常务理事兼总干事。

《进化和退化》小引

  这是译者从十年来所译的将近百篇的文字中,选出不很专门,大家可看之作,集在一处,希望流传较广的本子。一,以见最近的进化学说的情形,二,以见中国人将来的运命。进化学说之于中国,输入是颇早的,远在严复〔2〕的译述赫胥黎〔3〕《天演论》。但终于也不过留下一个空泛的名词,欧洲大战时代,又大为论客所误解,到了现在,连名目也奄奄一息了。其间学说几经迁流,兑佛黎斯〔4〕的突变说兴而又衰,兰麻克〔5〕的环境说废而复振,我们生息于自然中,而于此等自然大法的研究,大抵未尝加意。此书首尾的各两篇,即由新兰麻克主义〔6〕立论,可以窥见大概,略弥缺憾的。但最要紧的是末两篇〔7〕。沙漠之逐渐南徙,营养之已难支持,都是中国人极重要,极切身的问题,倘不解决,所得的将是一个灭亡的结局。可以解中国古史难以探索的原因,可以破中国人最能耐苦的谬说,还不过是副次的收获罢了。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等价,倘这事能为现在和将来的青年所记忆,那么,这书所得的酬报,也就非常之大了。

  然而自然科学的范围,所说就到这里为止,那给与的解答,也只是治水和造林。这是一看好像极简单,容易的事,其实却并不如此的。我可以引史沫得列〔8〕女士在《中国乡村生活断片》中的两段话作证——“她(使女)说,明天她要到南苑〔9〕去运动狱吏释放她的亲属。这人,同六十个别的乡人,男女都有,在三月以前被捕和收监,因为当别的生活资料都没有了以后,他们曾经砍过树枝或剥过树皮。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捣乱,只因为他们可以卖掉木头来买粮食。

  “……南苑的人民,没有收成,没有粮食,没有工做,就让有这两亩田又有什么用处?……一遇到些少的扰乱,就把整千的人投到灾民的队伍里去。……南苑在那时(军阀混战时)除了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当乡民一对着树木动手的时候,警察就把他们捉住并且监禁起来。”(《萌芽月刊》五期一七七页。)

  所以这样的树木保护法,结果是增加剥树皮,掘草根的人民,反而促进沙漠的出现。但这书以自然科学为范围,所以没有顾及了。接着这自然科学所论的事实之后,更进一步地来加以解决的,则有社会科学在。

  一九三○年五月五日。

  〔1〕《进化和退化》周建人辑译,收关于生物科学的文章八篇,一九三○年七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本篇最初即印入该书。

  〔2〕严复(1853—1921)字又陵,又字几道,福建闽侯(今属福州)人,清末启蒙思想家、翻译家。一八九五年他译述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的前两篇,于一八九八年以《天演论》为题出版。后来还译有英国亚当•斯密的《原富》、法国孟德斯鸠的《法意》等书,对当时中国思想界起过较大的影响。

  〔3〕赫胥黎(TAHA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学说的积极支持者和宣传者。主要著作有《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动物学分类导论》和《进化论与伦理学》等。

  〔4〕兑佛黎斯(HADeVries,1848*保梗常担⊥ㄒ氲路鹄锼梗兰植物学家、遗传学家。他根据月见草的遗传试验结果,于一九○一年发表突变学说,认为生物的进化起因于突变。

  〔5〕兰麻克(JABALamarck,1744—1829)通译拉马克,法国生物学家,生物进化论的先驱者。一八○九年他在《动物学哲学》一书中提出“直接顺应说”(即“环境说”),认为生物进化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受环境的直接影响,器官用进废退,而后天获得的性状又可以遗传。它有力地反对了宗教的“神造论”和“物种不变论”,在科学上为达尔文学说的创立准备了条件。

  〔6〕新兰麻克主义通译新拉马克主义,十九世纪末兴起的进化学说之一,由英国唯心主义哲学家斯宾塞(1820—1903)等人提出。它认为变异是定向的,生物通过获得性状的遗传而进化,否认自然选择在生物进化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7〕末两篇指匈牙利英吉兰兑尔(AALAEnglaender)作《沙漠的起源,长大,及其侵入华北》;美国亚道尔夫(WAHAAdolph)作《中国营养和代谢作用的情形》。

  〔8〕史沫得列(AASmedley,1890—1950)通译史沫特莱,美国革命女作家、记者。当时她是德国《佛兰克福日报》驻华记者,美国《新群众》杂志的特约撰稿人,旅居上海,和鲁迅有较密切的交往。著有自传体长篇小说《大地的女儿》和介绍朱德革命经历的报告文学《伟大的道路》等。

  〔9〕南苑北京南郊的地名。元代以后,曾为历代封建帝王的游猎场所。

《夏娃日记》小引

  玛克•土温(MarkTwain)〔2〕无须多说,只要一翻美国文学史,便知道他是前世纪末至现世纪初有名的幽默家(Humorist)。不但一看他的作品,要令人眉开眼笑,就是他那笔名,也含有一些滑稽之感的。

  他本姓克莱门斯(SamuelLanghorneClemens,1835—1910),原是一个领港,在发表作品的时候,便取量水时所喊的讹音,用作了笔名。作品很为当时所欢迎,他即被看作讲笑话的好手;但到一九一六年他的遗著《TheMysteriousStran-ger》〔3〕一出版,却分明证实了他是很深的厌世思想的怀抱者了。

  含着哀怨而在嘻笑,为什么会这样的?

  我们知道,美国出过亚伦•坡(EdgarAllanPoe),出过霍桑(N.Hawthorne),出过惠德曼(W.Whitman),〔4〕都不是这么表里两样的。然而这是南北战争〔5〕以前的事。这之后,惠德曼先就唱不出歌来,因为这之后,美国已成了产业主义的社会,个性都得铸在一个模子里,不再能主张自我了。如果主张,就要受迫害。这时的作家之所注意,已非应该怎样发挥自己的个性,而是怎样写去,才能有人爱读,卖掉原稿,得到声名。连有名如荷惠勒(WADAHowells)〔6〕的,也以为文学者的能为世间所容,是在他给人以娱乐。于是有些野性未驯的,便站不住了,有的跑到外国,如詹谟士(HenryJames)〔7〕,有的讲讲笑话,就是玛克•土温。

  那么,他的成了幽默家,是为了生活,而在幽默中又含着哀怨,含着讽刺,则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的缘故了。因为这一点点的反抗,就使现在新土地〔8〕里的儿童,还笑道:玛克•土温是我们的。

  这《夏娃日记》(Eve’sDiary)出版于一九○六年,是他的晚年之作,虽然不过一种小品,但仍是在天真中露出弱点,叙述里夹着讥评,形成那时的美国姑娘,而作者以为是一切女性的肖像,但脸上的笑影,却分明是有了年纪的了。幸而靠了作者的纯熟的手腕,令人一时难以看出,仍不失为活泼泼地的作品;又得译者将丰神传达,而且朴素无华,几乎要令人觉得倘使夏娃用中文来做日记,恐怕也就如此一样:更加值得一看了。

  莱勒孚(LesterRalph)〔9〕的五十余幅白描的插图,虽然柔软,却很清新,一看布局,也许很容易使人记起中国清季的任渭长〔10〕的作品,但他所画的是仙侠高士,瘦削怪诞,远不如这些的健康;而且对于中国现在看惯了斜眼削肩的美女图的眼睛,也是很有澄清的益处的。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七夜,记。

  〔1〕本篇最初印入李兰译、一九三一年十月上海湖风书局出版的《夏娃日记》,署名唐丰瑜。

  〔2〕玛克•土温通译马克•吐温,美国小说家,十九世纪美国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之一。他年青时在密西西比河当领港人的学徒,在报告测量河水深度时,常要叫喊“马克吐温”,意思是“水深两口寻”(一口寻合一•八二九米),后来他就以此作为笔名。

  〔3〕《TheMysteriousStranger》《神秘的陌生人》。

  〔4〕亚伦•坡(1809—1849)通译爱伦•坡,美国作家,著有小说《黑猫》等。霍桑(1804—1864),美国小说家,著有小说《红字》等。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著有《草叶集》等。他们都是美国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具有不同程度的民主主义倾向的作家。

  〔5〕南北战争也叫“美国内战”(1861—1865),美国北部资产阶级对南部种植园奴隶主所进行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战争。当时美国总统林肯在人民的支持下,采取解放黑奴等民主措施,镇压了南部奴隶主的武装叛乱,建立了全国统一的资产阶级政权。

  〔6〕荷惠勒(1837—1920)通译霍威尔斯,美国小说家。他的创作采用所谓“温和的现实主义”手法,回避阶级矛盾。著有小说《一个现代事例》等。

  〔7〕詹谟士(1843—1916)通译詹姆斯,美国小说家。一八七六年定居英国,晚年入英国籍。著有小说《一位妇女的画像》等。

  〔8〕新土地指当时的苏联。

  〔9〕莱勒孚(1876—?)美国画家。

  〔10〕任渭长(1822—1857)名熊,字渭长,浙江萧山人,清末画家。

《野草》英文译本序

  冯YASA〔2〕先生由他的友人给我看《野草》的英文译本,并且要我说几句话。可惜我不懂英文,只能自己说几句。但我希望,译者将不嫌我只做了他所希望的一半的。

  这二十多篇小品,如每篇末尾所注,是一九二四至二六年在北京所作,陆续发表于期刊《语丝》上的。大抵仅仅是随时的小感想。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含糊了。

  现在举几个例罢。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又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这样的战士》,是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阀而作。《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段祺瑞政府枪击徒手民众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其时我已避居别处〔3〕;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4〕的时候,作《一觉》,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

  所以,这也可以说,大半是废弛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当然不会美丽。但这地狱也必须失掉。这是由几个有雄辩和辣手,而那时还未得志的英雄们的脸色和语气所告诉我的。我于是作《失掉的好地狱》。

  后来,我不再作这样的东西了。日在变化的时代,已不许这样的文章,甚而至于这样的感想存在。我想,这也许倒是好的罢。为译本而作的序言,也应该在这里结束了。十一月五日。

  〔1〕《野草》英译本的译稿由译者交商务印书馆,后毁于“一二八”战火,未出版。这篇序文在编入本书之前也没有发表过。

  〔2〕冯YASA即《野草》英文本的译者冯余声,广东人,当时是“左联”成员。

  〔3〕避居别处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惨案后,作者因支持学生的革命行动,传闻被列入段祺瑞政府第二批通缉名单中。他在友人的敦促下,从三月下旬起,先后到山本医院、德国医院和法国医院等处避居,直到五月初回寓。

  〔4〕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指一九二六年春夏间冯玉祥(原属直系)的国民军与奉系张作霖、李景林的军队在京、津间的战争。

《艺术论》译本序

  一

  蒲力汗诺夫(GeorgeValentinovitchPlekhanov)以一八五七年,生于坦木皤夫省的一个贵族的家里。自他出世以至成年之间,在俄国革命运动史上,正是智识阶级所提倡的民众主义〔2〕自兴盛以至凋落的时候。他们当初的意见,以为俄国的民众,即大多数的农民,是已经领会了社会主义,在精神上,成着不自觉的社会主义者的,所以民众主义者的使命,只在“到民间去”,向他们说明那境遇,善导他们对于地主和官吏的嫌憎,则农民便将自行蹶起,实现自由的自治制,即无政府主义底社会的组织。

  但农民却几乎并不倾听民众主义者的鼓动,倒是对于这些进步的贵族的子弟,怀抱着不满。皇帝亚历山大二世〔3〕的政府,则于他们临以严峻的刑罚,终使其中的一部分,将眼光从农民离开,来效法西欧先进国,为有产者所享有的一切权利而争斗了。于是从“土地与自由党”〔4〕分裂为“民意党”,从事于政治底斗争,但那手段,却非一般底社会运动,而是单独和政府相斗争,尽全力于恐怖手段——暗杀。

  青年的蒲力汗诺夫,也大概在这样的社会思潮之下,开始他革命底活动的。但当分裂时,尚复固守农民社会主义的根本底见解,反对恐怖主义,反对获得政治底公民底自由,别组“均田党”〔5〕,惟属望于农民的叛乱。然而他已怀独见,以为智识阶级独斗政府,革命殊难于成功,农民固多社会主义底倾向,而劳动者亦殊重要。他在那《革命运动上的俄罗斯工人》中说,工人者,是偶然来到都会,现于工厂的农民。要输社会主义入农村中,这农民工人便是最适宜的媒介者。因为农民相信他们工人的话,是在智识阶级之上的。

  事实也并不很远于他的豫料。一八八一年恐怖主义者竭全力所实行的亚历山大二世的暗杀,民众未尝蹶起,公民也不得自由,结果是有力的指导者或死或因,“民意党”殆濒于消灭。连不属此党而倾向工人的社会主义的蒲力汗诺夫等,也终被政府所压迫,不得不逃亡国外了。

  他在这时候,遂和西欧的劳动运动相亲,遂开始研究马克斯的著作。

  马克斯之名,俄国是早经知道的;《资本论》第一卷,也比别国早有译本〔6〕;许多“民意党”的人们,还和他个人底地相知,通信。然而他们所竭尽尊敬的马克斯的思想,在他们却仅是纯粹的“理论”,以为和俄国的现实不相合,和俄人并无关系的东西,因为在俄国没有资本主义,俄国的社会主义,将不发生于工厂而出于农村的缘故。但蒲力汗诺夫是当回忆在彼得堡的劳动运动之际,就发生了关于农村的疑惑的,由原书而精通马克斯主义文献,又增加了这疑惑。他于是搜集当时所有的统计底材料,用真正的马克斯主义底方法,来研究它,终至确信了资本主义实在君临着俄国。一八八四年,他发表叫作《我们的对立》〔7〕的书,就是指摘民众主义的错误,证明马克斯主义的正当的名作。他在这书里,即指示着作为大众的农民,现今已不能作社会主义的支柱。在俄国,那时都会工业正在发达,资本主义制度已在形成了。必然底地随此而起者,是资本主义之敌,就是绝灭资本主义的无产者。所以在俄国也如在西欧一样,无产者是对于政治底改造的最有意味的阶级。从那境遇上说,对于坚执而有组织的革命,已比别的阶级有更大的才能,而且作为将来的俄国革命的射击兵,也是最为适当的阶级。

  自此以来,蒲力汗诺夫不但本身成了伟大的思想家,并且也作了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的先驱和觉醒了的劳动者的教师和指导者了。

  二

  但蒲力汗诺夫对于无产阶级的殊勋,最多是在所发表的理论的文字,他本身的政治底意见,却不免常有动摇的。

  一八八九年,社会主义者开第一次国际会议于巴黎,蒲力汗诺夫在会上说,“俄国的革命运动,只有靠着劳动者的运动才能胜利,此外并无解决之道”的时候,是连欧洲有名的许多社会主义者们,也完全反对这话的;但不久,他的业绩显现出来了。文字方面,则有《历史上的一元底观察的发展》〔8〕(或简称《史底一元论》),出版于一八九五年,从哲学底领域方面,和民众主义者战斗,以拥护唯物论,而马克斯主义的全时代,也就受教于此,借此理解战斗底唯物论的根基。后来的学者,自然也尝加以指摘的批评,但什维诺夫却说,“倒不如将这大可注目的书籍,向新时代的人们来说明,来讲解,实为更好的工作”云。次年,在事实方面,则因他的弟子们和民众主义者斗争的结果,终使纺纱厂的劳动者三万人的大同盟罢工,勃发于彼得堡,给俄国的历史划了新时期,俄国无产阶级的革命底价值,始为大家所认识,那时开在伦敦的社会主义者的第四次国际会议,也对此大加惊叹,欢迎了。

  然而蒲力汗诺夫究竟是理论家。十九世纪末,列宁才开始活动,也比他年青,而两个人之间,就自然而然地行了未尝商量的分业。他所擅长的是理论方面,对于敌人,便担当了哲学底论战。列宁却从最先的著作以来,即专心于社会政治底问题,党和劳动阶级的组织的。他们这时的以辅车相依〔9〕的形态,所编辑发行的报章,是Iskra(《火花》)〔10〕,撰者们中,虽然颇有不纯的分子,但在当时,却尽了重大的职务,使劳动者和革命者的或一层因此而奋起,使民众主义派智识者发生了动摇。

  尤其重要的是那文字底和实际的活动。当时(一九○○年至一九○一年),革命家是都惯于藏身在自己的小圈子中,不明白全国底展望的,他们不悟到靠着全国底展望,才能有所达成,也没有准确的计算,也不想到须用多大的势力,才能得怎样的成果。在这样的时代,要试行中央集权底党,统一全无产阶级的全俄底政治组织的观念,是新异而且难行的。《火花》却不独在论说上申明这观念,还组织了“火花”的团体,有当时铮铮的革命家一百人至一百五十人的“火花”派,加在这团体中,以实行蒲力汗诺夫在报章上用文字底形式所展开的计划。

  但到一九○三年,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分裂为布尔塞维克(多数派)和门塞维克(少数派)〔11〕了,列宁是前者的指导者,蒲力汗诺夫则是后者。从此两人即时离时合,如一九○四年日俄战争〔12〕时的希望俄皇战败,一九○七至一九○九年的党的受难时代,他皆和列宁同心。尤其是后一时,布尔塞维克的势力的大部分,已经不得不逃亡国外,到处是堕落,到处有奸细,大家互相注目,互相害怕,互相猜疑了。在文学上,则淫荡文学盛行,《赛宁》〔13〕即在这时出现。这情绪且侵入一切革命底圈子中。党员四散,化为个个小团体,门塞维克的取消派〔14〕,已经给布尔塞维克唱起挽歌来了。这时大声叱咤,说取消派主义应该击破,以支持布尔塞维克的,却是身为门塞维克的权威的蒲力汗诺夫,且在各种报章上,国会中,加以勇敢的援助。于是门塞维克的别派,便嘲笑“他垂老而成了地下室的歌人”了。

  企图革命的复兴,从新组织的报章,是一九一○年开始印行的Zvezda(《星》)〔15〕,蒲力汗诺夫和列宁,都从国外投稿,所以是两派合作的机关报,势不能十分明示政治上的方针。但当这报章和政治运动关系加紧之际,就渐渐失去提携的性质,蒲力汗诺夫的一派终于完全匿迹,报章尽成为布尔塞维克的战斗底机关了。一九一二年两派又合办日报Pravda《真理》)〔16〕,而当事件展开时,蒲力汗诺夫派又于极短时期中悉被排除,和在Zvezda那时走了同一的运道。

  殆欧洲大战起,蒲力汗诺夫遂以德意志帝国主义为欧洲文明和劳动阶级的最危险的仇敌,和第二国际的指导者们一样,站在爱国的见地上,为了和最可憎恶的德国战斗,竟不惜和本国的资产阶级和政府相提携,相妥协了。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后,他回到本国,组织了一个社会主义底爱国者的团体,曰“协同”〔17〕。然而在俄国的无产阶级之父蒲力汗诺夫的革命底感觉,这时已经没有了打动俄国劳动者的力量,布勒斯特的媾和〔18〕后,他几乎全为劳农俄国所忘却,终在一九一八年五月三十日,孤独地死于那时正被德军所占领的芬兰了。相传他临终的谵语中,曾有疑问云:“劳动者阶级可觉察着我的活动呢?”

  三

  他死后,Inprekol〔19〕(第八年第五十四号)上有一篇《GAVA蒲力汗诺夫和无产阶级运动》,简括地评论了他一生的功过——

  “……其实,蒲力汗诺夫是应该怀这样的疑问的。为什么呢?因为年少的劳动者阶级,对他所知道的,是作为爱国社会主义者,作为门塞维克党员,作为帝国主义的追随者,作为主张革命底劳动者和在俄国的资产阶级的指导者密柳珂夫〔20〕互相妥协的人。因为劳动者阶级的路和蒲力汗诺夫的路,是决然地离开的了。

  然而,我们毫不迟疑,将蒲力汗诺夫算进俄国劳动者阶级的,不,国际劳动者阶级的最大的恩师们里面去。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当决定底的阶级战的时候,蒲力汗诺夫不是在防线的那面的么?是的,确是如此。然而他在这些决定战的很以前的活动,他的理论上的诸劳作,在蒲力汗诺夫的遗产中,是成着贵重的东西的。

  惟为了正确的阶级底世界观而战的斗争,在阶级战的诸形态中,是最为重要的之一。蒲力汗诺夫由那理论上的诸劳作,亘几世代,养成了许多劳动者革命家们。他又借此在俄国劳动者阶级的政治底自主上,尽了出色的职务。

  蒲力汗诺夫的伟大的功绩,首先,是对于‘民意党’,即在前世纪的七十年代,相信着俄国的发达,是走着一种特别的,就是,非资本主义底的路的那些智识阶级的一伙的他的斗争。那七十年代以后的数十年中,在俄国的资本主义的堂堂的发展情形,是怎样地显示了民意党人中的见解之误,而蒲力汗诺夫的见解之对呵。

  一八八四年由蒲力汗诺夫所编成的‘以劳动解放为目的’的团体(劳动者解放团〔21〕的纲领,正是在俄国的劳动者党的最初的宣言,而且也是对于一八七八年至七九年劳动者之动摇的直接的解答。

  他说着——

  ‘惟有竭力迅速地形成一个劳动者党,在解决现今在俄国的经济底的,以及政治底的一切的矛盾上,是惟一的手段。’

  一八八九年,蒲力汗诺夫在开在巴黎的国际社会主义党大会上,说道——‘在俄国的革命底运动,只有靠着革命底劳动者运动,才能得到胜利。我们此外并无解决之道,且也不会有的。’

  这,蒲力汗诺夫的有名的话,决不是偶然的。蒲力汗诺夫以那伟大的天才,拥护这在市民底民众主义的革命中的无产阶级的主权,至数十年之久,而同时也发表了自由主义底有产者在和帝制的斗争中,竟懦怯地成为奸细,化为游移之至的东西的思想了。

  蒲力汗诺夫和列宁一同,是《火花》的创办指导者。

  关于为了创立在俄国的政党底组织体而战的斗争,《火花》所尽的伟大的组织上的任务,是广大地为人们所知道的。

  从一九○三年至一九一七年的蒲力汗诺夫,生了几回大动摇,倒是总和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违反,并且走向门塞维克去了。惹起他违反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的诸问题,大抵是什么呢?

  首先,是对于农民层的革命底的可能力的过少评价。

  蒲力汗诺夫在对于民意党人的有害方面的斗争中,竟看不见农民层的种种革命底的努力了。

  其次,是国家的问题。他没有理解市民底民众主义的本质。就是他没有理解无论如何,有粉碎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关的必要。

  最后,是他没有理解那作为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的帝国主义的问题,以及帝国主义战争的性质的问题。要而言之,——蒲力汗诺夫是于列宁的强处,有着弱处的。他不能成为‘在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时代的马克斯主义者’。所以他之为马克斯主义者,也就全体到了收场。蒲力汗诺夫于是一步一步,如罗若•卢森堡〔22〕之所说,成为一个‘可尊敬的化石’了。

  在俄国的马克斯主义建设者蒲力汗诺夫,决不仅是马克斯和恩格斯的经济学,历史学,以及哲学的单单的媒介者。他涉及这些全领域,贡献了出色的独自的劳作。

  使俄国的劳动者和智识阶级,确实明白马克斯主义是人类思索的全史的最高的科学底完成,蒲力汗诺夫是与有力量的。惟蒲力汗诺夫的种种理论上的研究,在他的观念形态的遗产里,无疑地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列宁曾经正当地常劝青年们去研究蒲力汗诺夫的书。——‘倘不研究这个(蒲力汗诺夫的关于哲学的叙述),就谁也决不会是意识底的,真实的共产主义者的。因为这是在国际底的一切马克斯主义文献中,最为杰出之作的缘故。’〔23〕——列宁说。”

  四

  蒲力汗诺夫也给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放下了基础。他的艺术论虽然还未能俨然成一个体系,但所遗留的含有方法和成果的著作,却不只作为后人研究的对象,也不愧称为建立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社会学底美学的古典底文献的了。

  这里的三篇信札体的论文,便是他的这类著作的只鳞片甲。

  第一篇《论艺术》首先提出“艺术是什么”的问题,补正了托尔斯泰的定义〔24〕,将艺术的特质,断定为感情和思想的具体底形象底表现。于是进而申明艺术也是社会现象,所以观察之际,也必用唯物史观的立场,并于和这违异的唯心史观(StASi*恚铮睿茫铮恚簦澹龋澹纾澹臁玻玻怠臣右耘溃芙橛趾驼些相对的关于生物的美底趣味的达尔文的唯物论底见解。他在这里假设了反对者的主张由生物学来探美感的起源的提议,就引用达尔文本身的话,说明“美的概念,……在种种的人类种族中,很有种种,连在同一人种的各国民里,也会不同”。这意思,就是说,“在文明人,这样的感觉,是和各种复杂的观念以及思想的连锁结合着。”也就是说,“文明人的美的感觉,……分明是就为各种社会底原因所限定”了。

  于是就须“从生物学到社会学去”,须从达尔文的领域的那将人类作为“物种”的研究,到这物种的历史底运命的研究去。倘只就艺术而言,则是人类的美底感情的存在的可能性(种的概念),是被那为它移向现实的条件(历史底概念)所提高的。这条件,自然便是该社会的生产力的发展阶段。但蒲力汗诺夫在这里,却将这作为重要的艺术生产的问题,解明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以及阶级间的矛盾,以怎样的形式,作用于艺术上;而站在该生产关系上的社会的艺术,又怎样地取了各别的形态,和别社会的艺术显出不同。就用了达尔文的“对立的根源的作用”这句话,博引例子,以说明社会底条件之与关于美底感情的形式;并及社会的生产技术和韵律,谐调,均整法则之相关;且又批评了近代法兰西艺术论的发展(Staml,Guizot,Taine〔26〕*生产技术和生活方法,最密接地反映于艺术现象上者,是在原始民族的时候。蒲力汗诺夫就想由解明这样的原始民族的艺术,来担当马克斯主义艺术论中的难题。第二篇《原始民族的艺术》先据人类学者,旅行家等实见之谈,从薄墟曼,韦陀,印地安〔27〕以及别的民族引了他们的生活,狩猎,农耕,分配财货这些事为例子,以证原始狩猎民族实为共产主义的结合,且以见毕海尔〔28〕所说之不足凭。第三篇《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则批判主张游戏本能,先于劳动的人们之误,且用丰富的实证和严正的论理,以究明有用对象的生产(劳动),先于艺术生产这一个唯物史观的根本底命题。详言之,即蒲力汗诺夫之所究明,是社会人之看事物和现象,最初是从功利底观点的,到后来才移到审美底观点去。在一切人类所以为美的东西,就是于他有用——于为了生存而和自然以及别的社会人生的斗争上有着意义的东西。功用由理性而被认识,但美则凭直感底能力而被认识。享乐着美的时候,虽然几乎并不想到功用,但可由科学底分析而被发见。所以美底享乐的特殊性,即在那直接性,然而美底愉乐的根柢里,倘不伏着功用,那事物也就不见得美了。并非人为美而存在,乃是美为人而存在的。——这结论,便是蒲力汗诺夫将唯心史观者所深恶痛绝的社会,种族,阶级的功利主义底见解,引入艺术里去了。

  看第三篇的收梢,则蒲力汗诺夫豫备继此讨论的,是人种学上的旧式的分类,是否合于实际。但竟没有作,这里也只好就此算作完结了。

  五

  这书所据的本子,是日本外村史郎的译本。在先已有林柏先生的翻译,本也可以不必再译了,但因为丛书的目录早经决定,只得仍来做这一番很近徒劳的工夫。当翻译之际,也常常参考林译的书,采用了些比日译更好的名词,有时句法也大约受些影响,而且前车可鉴,使我屡免于误译,这是应当十分感谢的。

  序言的四节中,除第三节全出于翻译外,其余是杂采什维诺夫的《露西亚社会民主劳动党史》,山内封介的《露西亚革命运动史》和《普罗列塔利亚艺术教程》余录中的《蒲力汗诺夫和艺术》而就的。临时急就,错误必所不免,只能算一个粗略的导言。至于最紧要的关于艺术全般,在此却未曾涉及者,因为在先已有瓦勒夫松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附印在《苏俄的文艺论战》(《未名丛刊》〔29〕之一)之后,不久又将有列什涅夫《文艺批评论》和雅各武莱夫的《蒲力汗诺夫论》(皆是本丛书〔30〕之一)出版,或则简明,或则浩博,决非译者所能企及其万一,所以不如不说,希望读者自去研究他们的文章。

  最末这一篇,是译自藏原惟人所译的《阶级社会的艺术》,曾在《春潮月刊》〔31〕上登载过的。其中有蒲力汗诺夫自叙对于文艺的见解,可作本书第一篇的互证,便也附在卷尾了。

  但自省译文,这回也还是“硬译”,能力只此,仍须读者伸指来寻线索,如读地图:这实在是非常抱歉的。

  一九三○年五月八日之夜,鲁迅校毕记于上海闸北寓庐。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六月一日《新地月刊》(即《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六期)。《艺术论》包括普列汉诺夫的四篇论文:《论艺术》、《原始民族的艺术》、《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论文集〈二十年间〉第三版序》,一九三○年七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为《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2〕民众主义通译民粹主义。

  〔3〕亚历山大二世(cFGOSIJQ`Ⅱ,1818—1881)俄国沙皇。野宋逦迥昙次唬*后在彼得堡被民粹派的秘密团体民意党人炸死。

  〔4〕“土地与自由党”又译“土地和自由社”,民粹派的组织,由普列汉诺夫、米哈依洛夫等于一八七六年在彼得堡建立。

  〔5〕“均田党”通译“土地平分社”,一八七九年“土地和自由社”分裂后成立,主要成员有普列汉诺夫、阿克雪里罗德、查苏利奇等。

  〔6〕《资本论》第一卷的俄译本于一八七二年在彼得堡出版。它是《资本论》的第一个外文译本。

  〔7〕《我们的对立》通译为《我们的意见分歧》。

  〔8〕《历史上的一元底观察的发展》通译为《论一元论历史观之发展》。

  〔9〕辅车相依语见《左传》僖公五年。比喻事物的互相依存。辅,颊骨;车,牙床。

  〔10〕Iskra(《火花》)即《火星报》。列宁创办的第一份全俄马克思主义秘密报纸。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德国莱比锡创刊,先后在慕尼黑、伦敦、日内瓦出版。列宁和普列汉诺夫都参加了编辑部的工作。在列宁的领导下,《火星报》草拟和发表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党纲草案,并在国内各城市成立了火星派组织,它实际上成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领导机关。从第五十二期起被孟什维克所把持,一九○三年十一月,列宁退出编辑部。该报出至一一二期停刊。

  〔11〕布尔塞维克通译布尔什维克;门塞维克,通译孟什维克。

  〔12〕日俄战争一九○四年二月至一九○五年九月,日本帝国主义同沙皇俄国之间为争夺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的侵略权益而进行的一次帝国主义战争。

  〔13〕《赛宁》通译《沙宁》,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所作的长篇小说,发表于一九○七年。主人公沙宁是个否定道德和社会理想,主张满足自身欲望的人物。

  〔14〕门塞维克的取消派俄国第一次资产阶级民主革命(1905)失败后,在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形成的孟什维克机会主义派别。他们慑于当时的白色恐怖,企图放弃党的纲领、策略和传统,“取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组织,代之以一种只在合法范围内活动的涣散团体。该派在一九一二年社会民主工党布拉格代表会议上被清除出党。普列汉诺夫当时曾领导一个从孟什维克中分化出来的“孟什维克护党派”,同布尔什维克结成联盟,反对取消派反党分子。

  〔15〕Zvezda(《星》)即《明星报》,布尔什维克的报纸。一九一○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二年五月在彼得堡出版,列宁从国外指导了它的工作。一九一一年六月以前,普列汉诺夫等“孟什维克护党派”曾为该报撰稿。

  〔16〕Pravda(《真理》)即《真理报》,布尔什维克的合法报纸。一九一二年五月五日在彼得堡创刊,一九一七年三月成为布尔什维克的中央机关报。一九一三年三月至六月,普列汉诺夫曾为该报写过一些反对取消派的文章。

  〔17〕“协同”通译“统一派”,是以普列汉诺夫为首、《统一报》为喉舌的孟什维克护国派集团。成立于一九一七年三月,一九一八年夏解体。

  〔18〕布勒斯特的媾和指一九一八年三月苏俄与德国等国在布列斯特订立和约。这是列宁领导下的新生苏维埃政权为了退出帝国主义战争,集中力量巩固十月革命的胜利而采取的一种革命的妥协。

  〔19〕Inorekol《国际通讯》的简称,共产国际出版的刊物。

  〔20〕密柳珂夫(EAYAnTFoOKL,1859—1943)通译米留可夫*俄国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家、政客,立宪民主党头子。

  〔21〕劳动者解放团即劳动解放社,一八八三年普列汉诺夫在日内瓦组织的俄国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团体。在传播马克思主义方面,它曾作过很多工作,并给民粹主义以沉重打击;但它也存在看对农民的革命性估计过低、对自由资产阶级的作用估计过高等严重错误。

  〔22〕罗若•卢森堡(RosaLuxembrug,1871—1919)通译罗莎•卢森堡,国际工人运动的女活动家。生于波兰,一八九三年参加创立波兰社会民主党。一八九七年后移居德国,是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左派领袖之一。

  〔23〕这里的引文现译为:“我觉得在这里应当附带向年轻的党员指出一点:不研究——正是研究——普列汉诺夫所写的全部哲学著作,就不能成为一个觉悟的、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因为这是整个国际马克思主义文献中的优秀著作。”(《列宁选集》第四卷第四五三页,一九七二年十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24〕托尔斯泰对于艺术的见解,普列汉诺夫文中所引的是这样一段话:“艺术者,是人们之间交通的一个手段……。这交通,和凭言语的交通的特殊性,是在凭言语,是人将自己的思想传给别人,而用艺术,则人们互相传递自己的感情。”

  〔25〕StASimon圣西门(1760—1825),法国空想社会主义*摺Comte,孔德(1798—1857),法国唯心主义哲学家。Hegel,黑格尔(1770—1831),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

  〔26〕Staml斯达尔夫*耍ǎ保罚叮丁保福保罚ü骷摇⑽囊掌缆家。Guizot,基佐(1787—1874),法国历史学家、政治活动家。Taine,泰纳,参看本卷第85页注〔4〕。

  〔27〕薄墟曼(Bushman)通译布须曼,西南非洲的一种原始民族。韦陀(Vedda),通译维达,斯里兰卡的一种原始民族。印地安(Indian),美洲的土著民族。

  〔28〕毕海尔(KABücher,1847—1930)通译毕歇尔,德国*济学家。

  〔29〕《未名丛刊》鲁迅编辑的专收翻译著作的丛书,原由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五年未名社成立后,改由该社出版。

  〔30〕本丛书指《科学的艺术论丛书》,鲁迅、冯雪峰编辑,一九二九年六月开始,分由水沫书店和光华书局出版。文中提到的《文艺批评论》和《蒲力汗诺夫论》的中译本,曾列入该丛书计划,但后未出版。

  〔31〕《春潮月刊》文艺刊物,夏康农、张友松编辑,上海春潮书店出版,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创刊,次年九月停刊,共出九期。

沉滓的泛起

  日本占据了东三省以后的在上海一带的表示,报章上叫作“国难声中”。在这“国难声中”,恰如用棍子搅了一下停滞多年的池塘,各种古的沉滓,新的沉滓,就都翻着筋斗漂上来,在水面上转一个身,来趁势显示自己的存在了。

  自信现在可以说能打仗的,是要操练久不想起的洋枪了,但也有现在也不想说去打仗的,那就照欧洲大战时候的德意志帝国的例,来“头脑动员”,以尽“国民一份子”的义务。有的去查《唐书》,说日本古名“倭奴”;〔2〕有的去翻字典,说倭是矮小之意;有的记得了文天祥,岳飞,林则徐,〔3〕——但自然,更积极的是新的文艺界。

  先说一点另外的事罢,这叫作“和平声中”。在这样的声中,是“胡展堂先生”到了上海,据说还告诫青年,教他们要养“力”勿使“气”。〔4〕灵药就有了。第二天在报上便见广告道:“胡汉民先生说,对日外交,应确定一坚强之原则,并劝勉青年须养力,毋泄气,养力就是强身,泄气就是悲观,要强身、袪悲观,须先心花怒放,大笑一次。”但这样的宝贝是什么呢?是美国的一张旧影片,将探险滑稽化以博小市民一笑的《两亲家游非洲》。

  至于真的“国难声中的兴奋剂”呢,那是“爱国歌舞表演”〔5〕,自己说,“是民族性的活跃,是歌舞界的精髓,促进同胞的努力,达到最后的胜利”的。倘有知道这立奏奇功的大明星是谁么?曰:王人美,薛玲仙,黎莉莉。

  然而终于“上海文艺界大团结”了。《草野》〔6〕(六卷七号)上记着盛况道:“上海文艺界同人,平时很少联络,在严重时期,除各个参加其他团体的工作外,复由谢六逸〔7〕,朱应鹏,徐蔚南三人发起,……集会讨论。在十月六日下午三点钟,已陆续到了东亚食堂,……略进茶点,即开始讨论,颇多发挥,……最后定名为上海文艺界救国会〔8〕”云。

  “发挥”我们还无从知道,仅据眼前的方法看起来,是先看《两亲家游非洲》以养力,又看“爱国的歌舞表演”以兴奋,更看《日本小品文选》〔9〕和《艺术三家言》〔10〕并且略进茶点而发挥。那么,中国就得救了。

  不成。这恐怕不必文学青年,就是文学小囡囡,也未必会相信。没有法子,只得再加上两个另外的好消息,就是目前的爱国文艺家所主宰的《申报》所发表出来的——十月五日的《自由谈》里叶华女士云:“无办法之国民,如何有有办法之政府。国联绝望矣。……际兹一发千钧,全国国民宜各立所志,各尽所能,各抒所见,余也不才,谨以战犬问题商诸国人。……各犬中,要以德国警犬最称职,余极主张吾国可选择是犬作战……”

  同月二十五日也是《自由谈》里“苏民自汉口寄”云:“日者寓书沪友王子仲良,间及余之病状,而以不能投身义勇军为憾。王子……竟以灵药一裹见寄,云为培生制药公司所出益金草,功能治肺痨咳血,可一试之。……余立行试服,则咳果止,兼旬而后,体气渐复,因念……一旦国家有事,吾必身列戎行,一展平生之壮志,灭此朝食,行有日矣。……”

  那是连病夫也立刻可以当兵,警犬也将帮同爱国,在爱国文艺家的指导之下,真是大可乐观,要“灭此朝食”〔11〕了。只可惜不必是文学青年,就是文学小囡囡,也会觉得逐段看去,即使不称为“广告”的,也都不过是出卖旧货的新广告,要趁“国难声中”或“和平声中”将利益更多的榨到自己的手里的。

  因为要这样,所以都得在这个时候,趁势在表面来泛一下,明星也有,文艺家也有,警犬也有,药也有……也因为趁势,泛起来就格外省力。但因为泛起来的是沉滓,沉滓又究竟不过是沉滓,所以因此一泛,他们的本相倒越加分明,而最后的运命,也还是仍旧沉下去。

  十月二十九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上海《十字街头》第一期,署名它音。

  〔2〕《唐书》包括《旧唐书》、《新唐书》,分别为后晋刘癲等和宋代欧阳修等撰。两书的《东夷传》中都有关于“倭奴”的记载。

  〔3〕文天祥(1236—1283)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大臣,在南方坚持抗元斗争,兵败被俘,坚贞不屈,后被杀。岳飞(1103—1142),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名将,因坚持抗击金兵而被投降派宋高宗、秦桧杀害。林则徐(1785—1850),福建闽侯(今属福州)人,清朝大臣,鸦片战争中,积极抵抗英帝国主义的侵略,后被清政府流放新疆。

  〔4〕胡展堂(1879—1936)名汉民,广东番禺人,国民党右派政客。他是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的同谋者,后来同广东军阀结成粤派势力,与蒋介石的南京中央政府相对峙。一九三一年十月,双方打着“共赴国难”的旗号,在上海举行谈判。胡汉民于十四日曾发表对时局的意见说:“学生固宜秉为民前锋之精神努力,惟宜多注意力的准备,毋专为气的发泄。”

  〔5〕“爱国歌舞表演”以及下文的引语,见一九三一年十月《申报•本埠增刊》连续登载的黄金大戏院的广告。

  〔6〕《草野》原为半月刊,后改为周刊,王铁华、汤增"嗉猿剖恰拔难*青年的刊物”。一九二九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年起鼓吹“民族主义文学”。作者在下文提到的“文学青年”、“文学小囡囡”都是对他们的讽刺。

  〔7〕谢六逸(1896—1945)贵州贵阳人,文学研究会成员,当时是复旦大学教授。下文的徐蔚南,江苏吴县人,当时是世界书局的编辑。

  〔8〕上海文艺界救国会民族主义文学派打着“抗日”、“救国”旗号组织的文艺团体,也有少数中间派人士参加,一九三一年十月六日在上海成立。

  〔9〕《日本小品文选》即《近代日本小品文选》,谢六逸选译,一九二九年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10〕《艺术三家言》傅彦长、朱应鹏、张若谷合著,一九二七年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

  〔11〕“灭此朝食”语出《左传》成公二年,是齐晋两国之战中齐侯所说的话:“余姑剪灭此而朝食。”急于要消灭敌人的意思。

答北斗杂志社问

  ——创作要怎样才会好?

  编辑先生:

  来信的问题,是要请美国作家和中国上海教授们做的,他们满肚子是“小说法程”和“小说作法”。〔2〕我虽然做过二十来篇短篇小说,但一向没有“宿见”,正如我虽然会说中国话,却不会写“中国语法入门”一样。不过高情难却,所以只得将自己所经验的琐事写一点在下面——一,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二,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三,模特儿〔3〕不用一个一定的人,看得多了,凑合起来的。四,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Sketch〔4〕,决不将Sketch材料拉成小说。

  五,看外国的短篇小说,几乎全是东欧及北欧作品,也看日本作品。

  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七,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

  八,不相信中国的所谓“批评家”之类的话,而看看可靠的外国批评家的评论。

  现在所能说的,如此而已。此复,即请编安!

  十二月二十七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日《北斗》第二卷第一期。《北斗》,文艺月刊,“左联”的机关刊物之一,丁玲主编。一九三一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二年七月出至第二卷第三、四期合刊后停刊,共出八期。一九三一年十二月,该刊以“创作不振之原因及其出路”为题向许多作家征询意见。本文是作者所作的答复。

  〔2〕关于小说创作法方面的书,当时出版很多,如美国人哈米顿著、华林一译的《小说法程》,孙俍工编的《小说作法讲义》等。

  〔3〕模特儿英语Model的音译。原意是“模型”,这里指文学作品中人物的原型。

  〔4〕Sketch英语:速写。

答文艺新闻社问

  ——日本占领东三省的意义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膺惩”〔2〕他的仆役——中国军阀,也就是“膺惩”中国民众,因为中国民众又是军阀的奴隶;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

  九月二十一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文艺新闻》第二十九期。《文艺新闻》,周刊,“左联”所领导的刊物之一。一九三一年三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二年六月停刊。九一八事变后,该刊向上海文化界一些著名人士征询对这一事变的看法,鲁迅作了这个答复。

  〔2〕“膺惩”日本军阀发动九一八事变后,把他们对中国的侵略行径说成是“膺惩”。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假如先生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处此内忧外患交迫的非常时代,将对他讲怎样的话,作努力的方针?”编辑先生:

  请先生也许我回问你一句,就是:我们现在有言论的自由么?假如先生说“不”,那么我知道一定也不会怪我不作声的。假如先生意以“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之名,一定要逼我说一点,那么,我说:第一步要努力争取言论的自由。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中学生》新年号。《中学生》,以中学生为对象的综合性刊物。参看本卷第277页注〔2〕。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三月二日在左翼作家联盟〔2〕成立大会讲

  有许多事情,有人在先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不必再说。我以为在现在,“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为什么呢?第一,倘若不和实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西洋的叫做“Salon的社会主义者”,便是指这而言。“Salon”是客厅的意思,坐在客厅里谈谈社会主义,高雅得很,漂亮得很,然而并不想到实行的。这种社会主义者,毫不足靠。并且在现在,不带点广义的社会主义的思想的作家或艺术家,就是说工农大众应该做奴隶,应该被虐杀,被剥削的这样的作家或艺术家,是差不多没有了,除非墨索里尼〔3〕,但墨索里尼并没有写过文艺作品。(当然,这样的作家,也还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如中国的新月派诸文学家,以及所说的墨索里尼所宠爱的邓南遮〔4〕便是。)

  第二,倘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听说俄国的诗人叶遂宁,当初也非常欢迎十月革命,当时他叫道,“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又说“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望,颓废。叶遂宁后来是自杀了的,听说这失望是他的自杀的原因之一。〔5〕又如毕力涅克和爱伦堡〔6〕,也都是例子。在我们辛亥革命时也有同样的例,那时有许多文人,例如属于“南社”〔7〕的人们,开初大抵是很革命的,但他们抱着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将满洲人赶出去,便一切都恢复了“汉官威仪”,人们都穿大袖的衣服,峨冠博带,大步地在街上走。谁知赶走满清皇帝以后,民国成立,情形却全不同,所以他们便失望,以后有些人甚至成为新的运动的反动者。但是,我们如果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和他们一样的。

  还有,以为诗人或文学家高于一切人,他底工作比一切工作都高贵,也是不正确的观念。举例说,从前海涅〔8〕以为诗人最高贵,而上帝最公平,诗人在死后,便到上帝那里去,围着上帝坐着,上帝请他吃糖果。在现在,上帝请吃糖果的事,是当然无人相信的了,但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请他坐特等车,吃特等饭,或者劳动者捧着牛油面包来献他,说:“我们的诗人,请用吧!”这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决不会有这种事,恐怕那时比现在还要苦,不但没有牛油面包,连黑面包都没有也说不定,俄国革命后一二年的情形便是例子。如果不明白这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事实上,劳动者大众,只要不是梁实秋所说“有出息”者,也决不会特别看重知识阶级者的,如我所译的《溃灭》中的美谛克(知识阶级出身),反而常被矿工等所嘲笑。不待说,知识阶级有知识阶级的事要做,不应特别看轻,然而劳动阶级决无特别例外地优待诗人或文学家的义务。

  现在,我说一说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几点。

  第一,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力。旧社会的根柢原是非常坚固的,新运动非有更大的力不能动摇它什么。并且旧社会还有它使新势力妥协的好办法,但它自己是决不妥协的。在中国也有过许多新的运动了,却每次都是新的敌不过旧的,那原因大抵是在新的一面没有坚决的广大的目的,要求很小,容易满足。譬如白话文运动,当初旧社会是死力抵抗的,但不久便容许白话文底存在,给它一点可怜地位,在报纸的角头等地方可以看见用白话写的文章了,这是因为在旧社会看来,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并不可怕,所以就让它存在,而新的一面也就满足,以为白话文已得到存在权了。又如一二年来的无产文学运动,也差不多一样,旧社会也容许无产文学,因为无产文学并不厉害,反而他们也来弄无产文学,拿去做装饰,仿佛在客厅里放着许多古董磁器以外,放一个工人用的粗碗,也很别致;而无产文学者呢,他已经在文坛上有个小地位,稿子已经卖得出去了,不必再斗争,批评家也唱着凯旋歌:“无产文学胜利!”但除了个人的胜利,即以无产文学而论,究竟胜利了多少?况且无产文学,是无产阶级解放斗争底一翼,它跟着无产阶级的社会的势力的成长而成长,在无产阶级的社会地位很低的时候,无产文学的文坛地位反而很高,这只是证明无产文学者离开了无产阶级,回到旧社会去罢了。

  第二,我以为战线应该扩大。在前年和去年,文学上的战争是有的,但那范围实在太小,一切旧文学旧思想都不为新派的人所注意,反而弄成了在一角里新文学者和新文学者的斗争,旧派的人倒能够闲舒地在旁边观战。

  第三,我们应当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因为现在人手实在太少了,譬如我们有好几种杂志〔9〕,单行本的书也出版得不少,但做文章的总同是这几个人,所以内容就不能不单薄。一个人做事不专,这样弄一点,那样弄一点,既要翻译,又要做小说,还要做批评,并且也要做诗,这怎么弄得好呢?这都因为人太少的缘故,如果人多了,则翻译的可以专翻译,创作的可以专创作,批评的专批评;对敌人应战,也军势雄厚,容易克服。关于这点,我可带便地说一件事。前年创造社和太阳社向我进攻的时候,那力量实在单薄,到后来连我都觉得有点无聊,没有意思反攻了,因为我后来看出了敌军在演“空城计”。那时候我的敌军是专事于吹擂,不务于招兵练将的;攻击我的文章当然很多,然而一看就知道都是化名,骂来骂去都是同样的几句话。我那时就等待有一个能操马克斯主义批评的枪法的人来狙击我的,然而他终于没有出现。在我倒是一向就注意新的青年战士底养成的,曾经弄过好几个文学团体〔10〕,不过效果也很小。但我们今后却必须注意这点。

  我们急于要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但同时,在文学战线上的人还要“韧”。所谓韧,就是不要像前清做八股文的“敲门砖”似的办法。前清的八股文〔11〕,原是“进学”〔12〕做官的工具,只要能做“起承转合”,借以进了“秀才举人”,便可丢掉八股文,一生中再也用不到它了,所以叫做“敲门砖”,犹之用一块砖敲门,门一敲进,砖就可抛弃了,不必再将它带在身边。这种办法,直到现在,也还有许多人在使用,我们常常看见有些人出了一二本诗集或小说集以后,他们便永远不见了,到那里去了呢?是因为出了一本或二本书,有了一点小名或大名,得到了教授或别的什么位置,功成名遂,不必再写诗写小说了,所以永远不见了。这样,所以在中国无论文学或科学都没有东西,然而在我们是要有东西的,因为这于我们有用。(卢那卡尔斯基是甚至主张保存俄国的农民美术〔13〕,因为可以造出来卖给外国人,在经济上有帮助。我以为如果我们文学或科学上有东西拿得出去给别人,则甚至于脱离帝国主义的压迫的政治运动上也有帮助。)但要在文化上有成绩,则非韧不可。

  最后,我以为联合战线是以有共同目的为必要条件的。我记得好像曾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反动派且已经有联合战线了,而我们还没有团结起来!”其实他们也并未有有意的联合战线,只因为他们的目的相同,所以行动就一致,在我们看来就好像联合战线。而我们战线不能统一,就证明我们的目的不能一致,或者只为了小团体,或者还其实只为了个人,如果目的都在工农大众,那当然战线也就统一了。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四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2〕左翼作家联盟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文学团体。一九三○年三月在上海成立(并先后在北平、天津等地及日本东京设立分会),领导成员有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周扬等。“左联”的成立,标志着中国革命文学发展的一个新阶段。它曾有组织有计划地致力于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宣传和研究,批判各种错误的资产阶级文艺思想,提倡革命文学创作,进行文艺大众化的探讨,培养了一批革命文艺工作者,促进了革命文学运动的发展。它在国民党统治区内领导革命文学工作者和进步作家,对国民党的反革命文化“围剿”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在粉碎这种“围剿”中起了重大的作用。但由于受到当时党内“左”倾路线的影响,“左联”的一些领导人在工作中有过教条主义和宗派主义的倾向,对此,鲁迅曾进行过原则性的批评。他在“左联”成立大会上的这个讲话,是当时左翼文艺运动有重要意义的文件。“左联”由于受国民党政府的白色恐怖的摧残压迫,也由于领导工作中宗派主义的影响,始终是一个比较狭小的团体。一九三五年底,为了适应抗日救亡运动的新形势,“左联”自行解散。

  〔3〕墨索里尼(BAMussolini,1833—1945)意大利的独*谜吆法西斯党党魁,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罪魁之一。

  〔4〕邓南遮(GAD’Annunzio,1863—1938),意大利唯*乐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死的胜利》等。晚年成为民族主义者,深受墨索里尼的宠爱,获得“亲王”称号;墨索里尼还曾悬赏征求他的传记(见一九三○年三月《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国内外文坛消息》)。

  〔5〕叶遂宁参看本卷第38页注〔19〕。这里所引的诗句,分别见于他在一九一八年所作的《天上的鼓手》和《约旦河上的鸽子》。

  〔6〕毕力涅克(1894—1941)又译皮涅克,联革命初期的所谓“同路人”作家之一。一九二九年,他在国外白俄报刊上发表长篇小说《红木》,诋毁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爱伦堡,参看本卷第138页注⑾。

  〔7〕“南社”参看本卷第138页注〔9〕。

  〔8〕海涅(H.Heine 1794—1856)德国诗人,著有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等。这里的引述,参看本卷第138页注⑿。

  〔9〕几种杂志指当时出版的《萌芽月刊》、《拓荒者》、《大众文艺》、《文艺研究》等。

  〔10〕几个文学团体指莽原社、未名社、朝花社等。

  〔11〕八股文明、清科举考试制度所规定的一种公式化文体,每篇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后四部分是主体,每部分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所以叫“八股文”。下文所说的“起承转合”,指做八股文的一种公式,即所谓“起要平起,承要春(从)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永”。

  〔12〕“进学”按明、清科举制度,童生经过县考初试,府考复试,再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县学,叫“进学”,也就成为“秀才”。

  〔13〕关于卢那察尔斯基主张保存俄国农民美术的观点,见鲁迅翻译的卢那察尔斯基论文集《文艺与批评》中的《苏维埃国家与艺术》。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倘说,凡大队的革命军,必须一切战士的意识,都十分正确,分明,这才是真的革命军,否则不值一哂。这言论,初看固然是很正当,彻底似的,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难题,是空洞的高谈,是毒害革命的甜药。

  譬如在帝国主义的主宰之下,必不容训练大众个个有了“人类之爱”,然后笑嘻嘻地拱手变为“大同世界”〔2〕一样,在革命者们所反抗的势力之下,也决不容用言论或行动,使大多数人统得到正确的意识。所以每一革命部队的突起,战士大抵不过是反抗现状这一种意思,大略相同,终极目的是极为歧异的。或者为社会,或者为小集团,或者为一个爱人,或者为自己,或者简直为了自杀。然而革命军仍然能够前行。因为在进军的途中,对于敌人,个人主义者所发的子弹,和集团主义者所发的子弹是一样地能够制其死命;任何战士死伤之际,便要减少些军中的战斗力,也两者相等的。但自然,因为终极目的的不同,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进行,则愈到后来,这队伍也就愈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

  我先前为叶永蓁君的《小小十年》作序,〔3〕以为已经为社会尽了些力量,便是这意思。书中的主角,究竟上过前线,当过哨兵(虽然连放枪的方法也未曾被教),比起单是抱膝哀歌,握笔愤叹的文豪们来,实在也切实得远了。倘若要现在的战士都是意识正确,而且坚于钢铁之战士,不但是乌托邦的空想,也是出于情理之外的苛求。

  但后来在《申报》上,却看见了更严厉,更彻底的批评,〔4〕因为书中的主角的从军,动机是为了自己,所以深加不满。《申报》是最求和平,最不鼓动革命的报纸,初看仿佛是很不相称似的,我在这里要指出貌似彻底的革命者,而其实是极不革命或有害革命的个人主义的论客来,使那批评的灵魂和报纸的躯壳正相适合。

  其一是颓废者,因为自己没有一定的理想和无力,便流落而求刹那的享乐;一定的享乐,又使他发生厌倦,则时时寻求新刺戟,而这刺戟又须利害,这才感到畅快。革命便也是那颓废者的新刺戟之一,正如饕饕者餍足了肥甘,味厌了,胃弱了,便要吃胡椒和辣椒之类,使额上出一点小汗,才能送下半碗饭去一般。他于革命文艺,就要彻底的,完全的革命文艺,一有时代的缺陷的反映,就使他皱眉,以为不值一哂。和事实离开是不妨的,只要一个爽快。法国的波特莱尔,谁都知道是颓废的诗人,然而他欢迎革命,待到革命要妨害他的颓废生活的时候,他才憎恶革命了。〔5〕所以革命前夜的纸张上的革命家,而且是极彻底,极激烈的革命家,临革命时,便能够撕掉他先前的假面,——不自觉的假面。这种史例,是也应该献给一碰小钉子,一有小地位(或小款子),便东窜东京,西走巴黎的成仿吾那样“革命文学家”的。

  其一,我还定不出他的名目。要之,是毫无定见,因而觉得世上没有一件对,自己没有一件不对,归根结蒂,还是现状最好的人们。他现为批评家而说话的时候,就随便捞到一种东西以驳诘相反的东西。要驳互助说〔6〕时用争存说,驳争存说时用互助说;反对和平论时用阶级争斗说,反对斗争时就主张人类之爱。论敌是唯心论者呢,他的立场是唯物论,待到和唯物论者相辩难,他却又化为唯心论者了。要之,是用英尺来量俄里,又用法尺来量密达,而发见无一相合的人。因为别的一切,无一相合,于是永远觉得自己是“允执厥中”〔7〕,永远得到自己满足。从这些人们的批评的指示,则只要不完全,有缺陷,就不行。但现在的人,的事,那里会有十分完全,并无缺陷的呢,为万全计,就只好毫不动弹。然而这毫不动弹,却也就是一个大错。总之,做人之道,是非常之烦难了,至于做革命家,那当然更不必说。

  《申报》的批评家对于《小小十年》虽然要求彻底的革命的主角,但于社会科学的翻译,是加以刻毒的冷嘲的,所以那灵魂是后一流,而略带一些颓废者的对于人生的无聊,想吃些辣椒来开开胃的气味。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2〕“大同世界”原是古代人设想的一种平等安乐的社会,后来常用以指“理想世界”。“大同”一词原出《礼记•礼运》。

  〔3〕叶永蓁参看《三闲集•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及其有关注。

  〔4〕这里所说《申报》的批评,指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申报•艺术界》“新书月评”栏倜然评《小小十年》的文章。其中说:“我们的主人翁和许多革命青年一样,最初只是把革命当作一种无法可想之中的办法,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革命理由,差不多都是事后才知道,事后才说”;“书中很强烈的暗示着,现在革命青年心目中的‘革命’,目的不是求民族复兴而是在个人求得出路而已。”并断定“《小小十年》这样的作品就不算是可贵的了。”

  〔5〕波特莱尔(C.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参加法国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编辑《社会生路报》,并参加了六月的街垒战。但在这次革命失败后,他丧失了对于社会进步的信心,日益颓废。所作诗集《恶之华》,描写病态心理,美化丑恶,歌颂死亡,充满悲观厌世情绪。

  〔6〕互助说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的反动学说。它认为生物及人类的生存和进化是由于互助,鼓吹以互助的办法解决社会矛盾。争存说,即达尔文进化论的生存竞争学说。这种学说认为,生物在维护个体生存和繁殖后代的过程中,与周围环境中的各种条件经常发生矛盾斗争,优胜劣败,适者生存。这种自然科学学说,后来被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用来解释人类社会,成为替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辩护的理论。

  〔7〕“允执厥中”语见《尚书•大禹谟》,不偏不倚的意思。

风马牛

  主张“顺而不信”译法的大将赵景深先生,近来却并没有译什么大作,他大抵只在《小说月报》上,将“国外文坛消息”〔2〕来介绍给我们。这自然是很可感谢的。那些消息,是译来的呢,还是介绍者自去打听来,研究来的?我们无从捉摸。即使是译来的罢,但大抵没有说明出处,我们也无从考查。自然,在主张“顺而不信”译法的赵先生,这是都不必注意的,如果有些“不信”,倒正是贯彻了宗旨。然而,疑难之处,我却还是遇到的。

  在二月号的《小说月报》里,赵先生将“新群众作家近讯”告诉我们,其一道:“格罗泼已将马戏的图画故事《AlayOop》〔3〕脱稿。”这是极“顺”的,但待到看见了这本图画,却不尽是马戏。借得英文字典来,将书名下面注着的两行英文“LifeandLoveAmongtheAcrobatsToldEntirelyinPictures”〔4〕查了一通,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马戏”的故事,而是“做马戏的戏子们”的故事。这么一说,自然,有些“不顺”了。但内容既然是这样的,另外也没有法子想。必须是“马戏子”,这才会有“Love”。〔5〕《小说月报》到了十一月号,赵先生又告诉了我们“塞意斯完成四部曲〔6〕”,而且“连最后的一册《半人半牛怪》(DerZentaur)也已于今年出版”了。这一下“Der”,就令人眼睛发白,因为这是茄门话〔7〕,就是想查字典,除了同济学校〔8〕也几乎无处可借,那里还敢发生什么贰心。然而那下面的一个名词,却不写尚可,一写倒成了疑难杂症。这字大约是源于希腊的,英文字典上也就有,我们还常常看见用它做画材的图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马,不是牛。牛马同是哺乳动物,为了要“顺”,固然混用一回也不关紧要,但究竟马是奇蹄类,牛是偶蹄类,有些不同,还是分别了好,不必“出到最后的一册”的时候,偏来“牛”一下子的。

  “牛”了一下之后,使我联想起赵先生的有名的“牛奶路”〔9〕来了。这很像是直译或“硬译”,其实却不然,也是无缘无故的“牛”了进去的。这故事无须查字典,在图画上也能看见。却说希腊神话里的大神宙斯是一位很有些喜欢女人的神,他有一回到人间去,和某女士生了一个男孩子。物必有偶,宙斯太太却偏又是一个很有些嫉妒心的女神。她一知道,拍桌打凳的(?)大怒了一通之后,便将那孩子取到天上,要看机会将他害死。然而孩子是天真的,他满不知道,有一回,碰着了宙太太的乳头,便一吸,太太大吃一惊,将他一推,跌落到人间,不但没有被害,后来还成了英雄。但宙太太的乳汁,却因此一吸,喷了出来,飞散天空,成为银河,也就是“牛奶路”,——不,其实是“神奶路”。但白种人是一切“奶”都叫“Milk”的,我们看惯了罐头牛奶上的文字,有时就不免于误译,是的,这也是无足怪的事。

  但以对于翻译大有主张的名人,而遇马发昏,爱牛成性,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翻译,却也可当作一点谈助。——不过当作别人的一点谈助,并且借此知道一点希腊神话而已,于赵先生的“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的格言,却还是毫无损害的。这叫作“乱译万岁!”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北斗》第一卷第四期,署名长庚。风马牛,语出《左传》僖公四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意思是齐楚两国相距很远,即使马牛走失,也不会跑到对方境内。后来用以比喻事物之间毫不相干。

  〔2〕“国外文坛消息”《小说月报》自一九三一年一月第二十二卷第一期起设立的专栏。赵景深是主要撰稿人。

  〔3〕格罗泼(WAGropper1897—1977)犹太血统的美国画家,“AlayOop”是吆喝的声音,格罗泼以此作为画册的名字。

  〔4〕英语:“马戏演员的生活和恋爱的图画故事”。

  〔5〕“Love”英语:爱情。

  〔6〕塞意斯(FAThiess)应译提斯,德国作家。赵景深介绍说乃牟壳*为:《离开了乐园》、《世界之门》、《健身》和《半人半牛怪》。按这四部书总称为“青年四部曲”,其中《健身》应译为《魔鬼》,《半人半牛怪》应译为《半人半马怪》。这些书于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三一年陆续出版。

  〔7〕茄门话即德语。茄门,German的音译,通译日耳曼。Der是德语阳性名词的冠词。

  〔8〕同济学校一九○七年德国人在上海设立同济德文医学校,一九一七年由中国政府接办,改为同济德文医工大学,一九二七年改为同济大学。

  〔9〕“牛奶路”这是赵景深在一九二二年翻译契诃夫的小说《樊凯》,(通译《万卡》)时,对英语MilkyWay(银河)的误译。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寄开明书店中学生杂志社编辑先生:

  这一封信,不知道能否给附载在《中学生》〔2〕上?事情是这样的——

  《中学生》新年号内,郑振铎〔3〕先生的大作《宋人话本》中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4〕,有如下的一段话:“此话本的时代不可知,但王国维氏据书末:‘中瓦子张家印’数字,而断定其为宋椠,〔5〕语颇可信。故此话本,当然亦必为宋代的产物。但也有人加以怀疑的。不过我们如果一读元代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6〕,便知这部原始的取经故事其产生必定是远在于吴氏《西游记》杂剧之前的。换一句话说,必定是在元代之前的宋代的。而‘中瓦子’的数字恰好证实其为南宋临安城中所出产的东西,而没有什么疑义。”

  我先前作《中国小说史略》时,曾疑此书为元椠,甚招收藏者德富苏峰先生的不满,著论辟谬,我也略加答辨,后来收在杂感集中。〔7〕所以郑振铎先生大作中之所谓“人”,其实就是“鲁迅”,于唾弃之中,仍寓代为遮羞的美意,这是我万分惭而且感的。但我以为考证固不可荒唐,而亦不宜墨守,世间许多事,只消常识,便得了然。藏书家欲其所藏版本之古,史家则不然。故于旧书,不以缺笔〔8〕定时代,如遗老现在还有将亻羲字缺末笔者,但现在确是中华民国;也不专以地名定时代,如我生于绍兴,然而并非南宋人,〔9〕因为许多地名,是不随朝代而改的;也不仅据文意的华朴巧拙定时代,因为作者是文人还是市人,于作品是大有分别的。

  所以倘无积极的确证,《唐三藏取经诗话》似乎还可怀疑为元椠。即如郑振铎先生所引据的同一位“王国维氏”,他别有《两浙古刊本考》〔10〕两卷,民国十一年序,收在遗书第二集中。其卷上“杭州府刊版”的“辛,元杂本”项下,有这样的两种在内——

  《京本通俗小说》〔11〕《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是不但定《取经诗话》为元椠,且并以《通俗小说》为元本了。《两浙古本考》虽然并非僻书,但中学生诸君也并非专治文学史者,恐怕未必有暇涉猎。所以录寄贵刊,希为刊载,一以略助多闻,二以见单文孤证,是难以“必定”一种史实而常有“什么疑义”的。

  专此布达,并请

  撰安。

  鲁迅启上。一月十九日夜。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二月上海《中学生》杂志第十二号。原题为《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

  〔2〕《中学生》以中学生为对象的综合性刊物。夏丐尊、叶圣陶等编辑,一九三○年在上海创刊,开明书店出版。

  〔3〕郑振铎(1898—1958)笔名西谛,福建长乐人,作家、文学史家,文学研究会主要成员。曾主编《小说月报》,著有短篇小说集《桂公塘》、《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等。

  〔4〕《唐三藏取经诗话》即《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又名《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全书分三卷,共十七节。是关于唐僧取经的神魔故事的最早雏形。作者不详。

  〔5〕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近代学者。从事历史、考古和戏曲史等研究,著有《宋元戏曲史》、《人间词话》和《观堂集林》等。他在一九一五年为影印出版《唐三藏取经诗话》所写的序言中曾说:“宋椠《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卷末有‘中瓦子张家印’款一行,中瓦子为宋临安府街名,倡优剧场之所在也。”

  〔6〕吴昌龄大同(今属山西)人,元代戏曲家。著有杂剧《东坡梦》、《唐三藏西天取经》(现仅存曲词二折)等。按《西游记》杂剧的作者是元末杨讷,过去多误作吴昌龄。

  〔7〕德富苏峰(1863—1957)日本著作家。他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东京《国民新闻》上发表《鲁迅氏之〈中国小说史略〉》一文,反对鲁迅关于《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刊行年代的意见。鲁迅曾写《关于三藏取经记等》(收入《华盖集续编》)进行答辩。

  〔8〕缺笔从唐代开始的一种避讳方式,在书写和镌刻本朝皇帝或尊长的名字时省略最末一笔。

  〔9〕绍兴这里指旧时绍兴府。南宋绍兴元年(1131),升越州置府,以年号为名。

  〔10〕《两浙古刊本考》王国维辑录考订的宋、元两代浙江杭州府、嘉兴府刊刻的各种版本书目。

  〔11〕《京本通俗小说》宋人话本集。原书卷数不详,今残存第十至十六卷,共七篇。

关于翻译的通信(并JK来信)

  敬爱的同志:

  你译的《毁灭》出版,当然是中国文艺生活里面的极可纪念的事迹。翻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名著,并且有系统的介绍给中国读者,(尤其是苏联的名著,因为它们能够把伟大的十月,国内战争,五年计画的“英雄”,经过具体的形象,经过艺术的照耀,而供献给读者。)——这是中国普罗文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虽然,现在做这件事的,差不多完全只是你个人和Z同志〔2〕的努力;可是,谁能够说:这是私人的事情?!谁?!《毁灭》《铁流》等等的出版,应当认为一切中国革命文学家的责任。每一个革命的文学战线上的战士,每一个革命的读者,应当庆祝这一个胜利;虽然这还只是小小的胜利。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负责的。二十世纪的才子和欧化名士可以用“最少的劳力求得最大的”声望;但是,这种人物如果不彻底的脱胎换骨,始终只是“纱笼”(Salon)里的哈叭狗。现在粗制滥造的翻译,不是这班人干的,就是一些书贾的投机。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咱们的这种爱,一定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精力增加起来,使我们的小小的事业扩大起来。

  翻译——除出能够介绍原本的内容给中国读者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创造出新的中国的现代言语。中国的言语(文字)是那么穷乏,甚至于日常用品都是无名氏的。中国的言语简直没有完全脱离所谓“姿势语”的程度——普通的日常谈话几乎还离不开“手势戏”。自然,一切表现细腻的分别和复杂的关系的形容词,动词,前置词,几乎没有。宗法封建的中世纪的余孽,还紧紧的束缚着中国人的活的言语,(不但是工农群众!)这种情形之下,创造新的言语是非常重大的任务。欧洲先进的国家,在二三百年四五百年以前已经一般的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是历史上比较落后的俄国,也在一百五六十年以前就相当的结束了“教堂斯拉夫文”〔3〕。他们那里,是资产阶级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做了这件事。例如俄国的洛莫洛莎夫……普希金〔4〕。中国的资产阶级可没有这个能力。固然,中国的欧化的绅商,例如胡适之之流,开始了这个运动。但是,这个运动的结果等于它的政治上的主人。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继续去彻底完成这个任务,领导这个运动。翻译,的确可以帮助我们造出许多新的字眼,新的句法,丰富的字汇和细腻的精密的正确的表现。因此,我们既然进行着创造中国现代的新的言语的斗争,我们对于翻译,就不能够不要求: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中国白话文。•这•是•要•把•新•的•文•化•的•言•语•介•绍•给•大•众。严几道的翻译,不用说了。他是:译须信雅达,

  文必夏殷周。〔5〕

  其实,他是用一个“雅”字打消了“信”和“达”。最近商务还翻印“严译名著”,〔6〕我不知道这是“是何居心”!这简直是拿中国的民众和青年来开玩笑。古文的文言怎么能够译得“信”,对于现在的将来的大众读者,怎么能够“达”!现在赵景深之流,又来要求:宁错而务顺,

  毋拗而仅信!〔7〕

  赵老爷的主张,其实是和城隍庙里演说西洋故事的,一鼻孔出气。这是自己懂得了(?)外国文,看了些书报,就随便拿起笔来乱写几句•所•谓通顺的中国文。这明明白白的欺侮中国读者,信口开河的来乱讲海外奇谈。第一,他的所谓“顺”,既然是宁可“错”一点儿的“顺”,那么,这当然是迁就中国的•低•级言语而抹杀原意的办法。这不是创造新的言语,而是努力保存中国的•野•蛮•人的言语程度,努力阻挡它的发展。第二,既然要宁可“错”一点儿,那就是要朦蔽读者,使读者不能够知道作者的原意。所以我说:赵景深的主张是愚民政策,是垄断智识的学阀主义,——一点儿也没有过分的。还有,第三,他显然是暗示的反对普罗文学(好个可怜的“特殊走狗”)!他这是反对普罗文学,暗指着普罗文学的一些理论著作的翻译和创作的翻译。这是普罗文学敌人的话。

  但是,普罗文学的中文书籍之中,的确有许多翻译是不“顺”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弱点,敌人乘这个弱点来进攻。我们的胜利的道路当然不仅要迎头痛打,打击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更加整顿自己的队伍。我们的自己批评的勇敢,常常可以解除敌人的武装。现在,所谓翻译论战的结论,我们的同志却提出了这样的结语:“翻译绝对不容许错误。可是,有时候,依照译品内容的性质,为着保存原作精神,多少的不顺,倒可以容忍。”

  这是只是个“防御的战术”。而蒲力汗诺夫说:辩证法的唯物论者应当要会“反守为攻”。第一,当然我们首先要说明:我们所认识的所谓“顺”,和赵景深等所说的不同。第二,我们所要求的是: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白话。所谓绝对的白话,就是朗诵起来可以懂得的。第三,我们承认:一直到现在,普罗文学的翻译还没有做到这个程度,我们要继续努力。第四,我们揭穿赵景深等自己的翻译,指出他们认为是“顺”的翻译,其实只是梁启超〔8〕和胡适之交媾出来的杂种——半文不白,半死不活的言语,对于大众仍旧是不“顺”的。

  这里,讲到你最近出版的《毁灭》,可以说:这是做到了“正确”,还没有做到“绝对的白话”。

  翻译要用绝对的白话,并不就不能够“保存原作的精神”。固然,这是很困难,很费功夫的。但是,我们是要绝对不怕困难,努力去克服一切的困难。

  一般的说起来,不但翻译,就是自己的作品也是一样,现在的文学家,哲学家,政论家,以及一切普通人,要想表现现在中国社会已经有的新的关系,新的现象,新的事物,新的观念,就差不多人人都要做“仓颉”〔9〕。这就是说,要天天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实际生活的要求是这样。难道一九二五年初我们没有在上海小沙渡替群众造出“罢工”这一个字眼吗?还有“游击队”,“游击战争”,“右倾”,“左倾”,“尾巴主义”,甚至于普通的“团结”,“坚决”,“动摇”等等等类……这些说不尽的新的字眼,渐渐的容纳到群众的口头上的言语里去了,即使还没有完全容纳,那也已经有了可以容纳的可能了。讲到新的句法,比较起来要困难一些,但是,口头上的言语里面,句法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很大的进步。只要拿我们自己演讲的言语和旧小说里的对白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这些新的字眼和句法的创造,无意之中自然而然的要•遵•照•着•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凡是“白话文”里面,违反这些公律的新字眼,新句法,——就是说不上口的——自然淘汰出去,不能够存在。

  所以说到什么是“顺”的问题,应当说:真正的白话就是真正通顺的现代中国文,这里所说的白话,当然•不限于“家务琐事”的白话,这是说:•从一般人的普通谈话,•直•到大学教授的演讲的口头上的白话。中国人现在讲哲学,讲科学,讲艺术……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口头上的白话。难道不是如此?如果这样,那么,写在纸上的说话(文字),就应当是这一种白话,不过组织得比较紧凑,比较整齐罢了。这种文字,虽然现在还有许多对于一般识字很少的群众,仍旧是看不懂的,因为这种言语,对于一般不识字的群众,也还是听不懂的。——•可•是,第一,这种情形只限于文章的内容,而不在文字的本身,所以,第二,这种文字已经有了生命,它已经有了可以被群众容纳的•可•能•性。它是•活•的•言•语。

  所以,书面上的白话文,如果不注意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如果不就着中国白话原来有的公律去创造新的,那就很容易走到所谓“不顺”的方面去。这是在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的时候,完全不顾普通群众口头上说话的习惯,而•用•文•言•做•本•位的结果。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言•语。因此,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要有勇敢的自己批评的精神,我们应当开始一个新的斗争。你以为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翻译应当把原文的本意,完全正确的介绍给中国读者,使中国读者所得到的概念•等•于英俄日德法……读者从原文得来的概念,这样的直译,•应•当•用•中•国•人•口•头•上•可•以•讲•得•出•来•的•白•话•来•写。为着保存原作的精神,并用不着容忍“多少的不顺”。相反的,容忍着“多少的不顺”(就是不用口头上的白话),反而要多少的丧失原作的精神。

  当然,在艺术的作品里,言语上的要求是更加苛刻,比普通的论文要更加来得精细。这里有各种人不同的口气,不同的字眼,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情绪,……并且这并不限于对白。这里,要用穷乏的中国口头上的白话来应付,比翻译哲学,科学……的理论著作,还要来得困难。但是,这些困难只不过愈加加重我们的任务,可并不会取消我们的这个任务的。

  现在,请你允许我提出《毁灭》的译文之中的几个问题。我还没有能够读完,对着原文读的只有很少几段。这里,我只把茀理契序文〔10〕里引的原文来校对一下。(我顺着序文里的次序,编着号码写下去,不再引你的译文,请你自己照着号码到书上去找罢。序文的翻译有些错误,这里不谈了。)(一)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有一种——“•对•于•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更正确些:

  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渴•望•着•一•种•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这个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二)“在这种时候,极大多数的几万万人,还不得不过着这种原始的可怜的生活,过着这种无聊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生活,——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新的极好的人呢。”

  (三)“他在世界上,最爱的始终还是他自己,——他爱他自己的雪白的肮脏的没有力量的手,他爱他自己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爱他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行为——•甚•至•于那些最可厌恶的行为。”

  (四)“这算收场了,一切都回到老样子,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华理亚想着,——又是旧的道路,仍旧是那一些纠葛——一切都要到那一个地方……可是,我的上帝,这是多么没有快乐呵!”

  (五)“他自己都从没有知道过这种苦恼,这是忧愁的疲倦的,老年人似的苦恼,——他这样苦恼着的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过去的每一分钟,都不能够再回过来,•重•新•换•个•样•子•再•过•它•一•过,而以后,看来也没有什么好的……(这一段,你的译文有错误,也就特别来得“不顺”。)现在木罗式加觉得,他一生一世,用了一切力量,都只是竭力要走上那样的一条道路,•他•看•起•来•是•一•直•的•明•白•的•正•当•的•道•路,像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那样的人,他们所走的正是这样的道路;然而似乎有一个什么人在•妨•碍•他•走•上•这•样•的•道•路呢。而因为他无论什么时候也想不到这个仇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面,所以,他想着他的痛苦是因为一般人的卑鄙,他就觉得特别的痛快和伤心。”

  (六)“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所以,这样正当的人,是不能够不信任他,不能够不服从他的。”

  (七)“开始的时很,他对于他生活的这方面的一些思想,很不愿意去思索,然而,渐渐的他起劲起来了,他竟写了两张纸……在这两张纸上,居然有许多这样的字眼——谁也想不到莱奋生会知道这些字眼的。”(这一段,你的译文里比俄文原文多了几句副句,也许是你引了相近的另外一句了罢?或者是你把茀理契空出的虚点填满了?)

  (八)“这些受尽磨难的忠实的人,对于他是亲近的,比一切其他的东西都更加亲近,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

  (九)“……沉默的,还是潮湿的眼睛,看了一看那些打麦场上的疏远的人,——这些人,他应当很快就把他们变成功•自•己•的•亲•近•的•人,像那十八个人一样,•像•那•不•做•声•的,•在•他•后•面•走•着•的•人•一•样。”(这里,最后一句,你的译文有错误。)这些译文请你用日本文和德文校对一下,是否是正确的直译,可以比较得出来的。我的译文,除出按照中国白话的句法和修辞法,有些比起原文来是倒装的,或者主词,动词,宾词是重复的,此外,完完全全是直译的。

  这里,举一个例:第(八)条“……•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母都和俄文相同的。同时,这在口头上说起来的时候,原文的口气和精神完全传达得出。而你的译文:“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有错误的(也许是日德文的错误)。错误是在于:(一)丢掉了“甚至于”这一个•字•眼;(二)用了中国文言的文法,就不能够表现那句话的神气。

  所有这些话,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仿佛自称自赞的。对于一班庸俗的人,这自然是“没有礼貌”。但是,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这种感觉,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和对自己说话一样,和自己商量一样。

  再则,还有一个例子,比较重要的,不仅仅关于翻译方法的。这就是第(一)条的“•新•的……•人”的问题。

  《毁灭》的主题是新的人的产生。这里,茀理契以及法捷耶夫自己用的俄文字眼,是一个普通的“人”字的单数。不但不是•人•类,而且不是“人”字的复数。这意思是指着革命,国内战争……的过程之中产生着一种新式的人,一种新的“路数”(Type)——文雅的译法叫做典型,这是在全部《毁灭》里面看得出来的。现在,你的译文,写着“人类”。莱奋生渴望着一种新的……人类。这可以误会到另外一个主题。仿佛是一般的渴望着整个的社会主义的社会。而事实上,《毁灭》的“新人”,是当前的战斗的迫切的任务:在•斗•争•过•程•之•中去创造,去锻炼,去改造成一种新式的人物,和木罗式加,美谛克……等等不同的人物。这可是现在的人,是一些人,是做群众之中的骨干的人,而不是一般的人类,不是笼统的人类,正是•群•众•之•中的一些人,领导的人,新的整个人类的先辈。

  这一点是值得特别提出来说的。当然,译文的错误,仅仅是一个字眼上的错误:“人”是一个字眼,“人类”是另外一个字眼。整本的书仍旧在我们面前,你的后记也很正确的了解到《毁灭》的主题。可是翻译要精确,就应当估量每一个字眼。

  《毁灭》的出版,始终是值得纪念的。我庆祝你。希望你考虑我的意见,而对于翻译问题,对于一般的言语革命问题,开始一个新的斗争。

  JAKA一九三一,十二,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