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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o Zirui 郭子瑞== | ==Guo Zirui 郭子瑞== | ||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他打扫房子地面,提洗面水。 |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他打扫房子地面,提洗面水。 | ||
| − | + | ==Hang Jingru 韩静茹== | |
这小红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手,腰中束一条汗巾,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他,也就留心,若要指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多心,二则又不知他是何情性,因而纳闷。早晨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几个丫头打扫院子,都擦胭抹粉,插花带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走出了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前进一步仔细一看,正是昨日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着,忽见碧痕来请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的喷壶坏了,你到林姑娘那边借来一用。”小红便走向潇湘馆去,到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幕,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种树。原来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监工。小红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悄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而回,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论。 过了一日,原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去,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着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抹、宝钗、宝玉,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过薛姨妈房里坐着,见贾环下了学,命他去抄《金刚经咒》唪诵。那贾环便来到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了蜡烛,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茶来,一时卫叫玉钏剪蜡花,又说金钏挡了灯亮儿。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他。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茶与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人厌。”贾环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不大理我,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牙,向他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同着王夫人都过来了。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时,宝玉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宝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见了,素日原恨宝玉,今见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发按不下这口气。因一沉思,计上心来,故作失手,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的一声,满屋里人都唬一跳。连忙将地下的矗灯移过来一照,只见宝玉满脸是油。王夫人又气又急,一面命人替宝玉擦冼,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说道:“老三还是这样‘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贾母同时难以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宝玉,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宝玉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凤姐道:“便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的。”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的门,便闷闷的,晚间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知道烫了,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宝玉自己拿镜子照呢,左边睑上满满的敷了一脸药。黛玉只当十分烫得利害,忙近前瞧瞧,宝玉却把脸遮了,摇手叫他出去:知他索性好洁,故不要他瞧。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疼得怎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会回去了。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自己承认自己烫的,贾母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 过了一日,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府里来,见了宝玉,唬了一大跳,问其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面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啷啷嚷嚷的,又咒诵了一回,说道:“包管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老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佛经上说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儿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便说道:“这个容易,只是多替他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儿孙康宁,再无撞客邪祟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说:“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的法象,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个好事。”马道婆说:“这也不拘多少,随施主愿心。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太妃,他许的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乡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斤油;再有几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点。”贾母点头思忖。马道婆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长的,多舍些不妨;若老祖宗为宝玉,若舍多了,怕哥几担不起,反折了福。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道:“既这么样,便一日五斤,每月打总儿关了去。”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叫人来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一路施舍与僧道贫苦之人。” 说毕,那道婆便往各房问安闲逛去了。一时来到赵姨娘房里,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给他吃。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星绸缎,因说:“我正没有鞋面子,奶奶给我些零碎绸子缎子,不拘颜色,做双鞋穿罢。”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成样的么?就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怀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了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话,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还想你们什么东西么?”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头半日,说:“那时节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服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银文契给你,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使得。” 赵姨娘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连忙开了箱柜,将衣服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一张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个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不顾青红皂白,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欠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我在家中作法,自有效验的。”说完,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大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闲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同紫鹃等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一同信步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十丫头舀水,都在过廓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两瓶茶叶与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不知别人尝了怎么样。”宝钗道:“味倒好,只是没甚颜色。”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贡的。我尝了也不觉甚好,还不如我们常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去吃罢。”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的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家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不止。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谐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道:“你替我家做了媳妇,少些什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了你?”黛玉起身便走。 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至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与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辞了出去。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一站,与你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走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 | 这小红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手,腰中束一条汗巾,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他,也就留心,若要指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多心,二则又不知他是何情性,因而纳闷。早晨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几个丫头打扫院子,都擦胭抹粉,插花带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走出了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前进一步仔细一看,正是昨日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着,忽见碧痕来请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的喷壶坏了,你到林姑娘那边借来一用。”小红便走向潇湘馆去,到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幕,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种树。原来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监工。小红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悄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而回,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论。 过了一日,原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去,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着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抹、宝钗、宝玉,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过薛姨妈房里坐着,见贾环下了学,命他去抄《金刚经咒》唪诵。那贾环便来到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了蜡烛,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茶来,一时卫叫玉钏剪蜡花,又说金钏挡了灯亮儿。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他。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茶与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人厌。”贾环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不大理我,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牙,向他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同着王夫人都过来了。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时,宝玉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宝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见了,素日原恨宝玉,今见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发按不下这口气。因一沉思,计上心来,故作失手,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的一声,满屋里人都唬一跳。连忙将地下的矗灯移过来一照,只见宝玉满脸是油。王夫人又气又急,一面命人替宝玉擦冼,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说道:“老三还是这样‘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贾母同时难以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宝玉,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宝玉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凤姐道:“便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的。”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的门,便闷闷的,晚间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知道烫了,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宝玉自己拿镜子照呢,左边睑上满满的敷了一脸药。黛玉只当十分烫得利害,忙近前瞧瞧,宝玉却把脸遮了,摇手叫他出去:知他索性好洁,故不要他瞧。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疼得怎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会回去了。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自己承认自己烫的,贾母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 过了一日,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府里来,见了宝玉,唬了一大跳,问其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面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啷啷嚷嚷的,又咒诵了一回,说道:“包管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老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佛经上说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儿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便说道:“这个容易,只是多替他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儿孙康宁,再无撞客邪祟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说:“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的法象,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个好事。”马道婆说:“这也不拘多少,随施主愿心。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太妃,他许的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乡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斤油;再有几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点。”贾母点头思忖。马道婆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长的,多舍些不妨;若老祖宗为宝玉,若舍多了,怕哥几担不起,反折了福。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道:“既这么样,便一日五斤,每月打总儿关了去。”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叫人来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一路施舍与僧道贫苦之人。” 说毕,那道婆便往各房问安闲逛去了。一时来到赵姨娘房里,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给他吃。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星绸缎,因说:“我正没有鞋面子,奶奶给我些零碎绸子缎子,不拘颜色,做双鞋穿罢。”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成样的么?就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怀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了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话,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还想你们什么东西么?”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头半日,说:“那时节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服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银文契给你,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使得。” 赵姨娘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连忙开了箱柜,将衣服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一张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个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不顾青红皂白,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欠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我在家中作法,自有效验的。”说完,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大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闲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同紫鹃等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一同信步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十丫头舀水,都在过廓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两瓶茶叶与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不知别人尝了怎么样。”宝钗道:“味倒好,只是没甚颜色。”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贡的。我尝了也不觉甚好,还不如我们常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去吃罢。”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的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家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不止。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谐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道:“你替我家做了媳妇,少些什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了你?”黛玉起身便走。 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至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与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辞了出去。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一站,与你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走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 | ||
Revision as of 07:37, 1 March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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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Cheng 陈诚
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那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
Chen Kun 陈锟
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了他在这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裳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一带都拦着围幕,可别混跑。”
Chen Tianyu 陈天钰
秋纹便问:“明日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老婆子道:“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俱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心内明白,知是昨日外书房所见的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便单唤他做“小红”,原来是府中世仆,他父亲现在收管各处田房事务。
Chen xinyi 陈心怡
这红玉年方十六,进府当差,把他派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姊妹及宝玉等进大观园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点了。 这小红虽然是个不谙事体的丫头,因他原有三分容貌,心内妄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得下手去?
Deng Lulu 邓鲁露
不想今日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话,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回房,睡在床上,暗暗思量;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小红,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
Deng Ruixin 邓蕊欣
小红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小红不觉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小红转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Guo Zirui 郭子瑞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他打扫房子地面,提洗面水。
Hang Jingru 韩静茹
这小红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手,腰中束一条汗巾,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他,也就留心,若要指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多心,二则又不知他是何情性,因而纳闷。早晨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几个丫头打扫院子,都擦胭抹粉,插花带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走出了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前进一步仔细一看,正是昨日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着,忽见碧痕来请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的喷壶坏了,你到林姑娘那边借来一用。”小红便走向潇湘馆去,到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幕,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种树。原来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监工。小红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悄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而回,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论。 过了一日,原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去,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着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抹、宝钗、宝玉,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过薛姨妈房里坐着,见贾环下了学,命他去抄《金刚经咒》唪诵。那贾环便来到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了蜡烛,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茶来,一时卫叫玉钏剪蜡花,又说金钏挡了灯亮儿。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他。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茶与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人厌。”贾环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不大理我,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牙,向他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同着王夫人都过来了。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时,宝玉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宝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见了,素日原恨宝玉,今见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发按不下这口气。因一沉思,计上心来,故作失手,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的一声,满屋里人都唬一跳。连忙将地下的矗灯移过来一照,只见宝玉满脸是油。王夫人又气又急,一面命人替宝玉擦冼,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说道:“老三还是这样‘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贾母同时难以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宝玉,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宝玉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凤姐道:“便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的。”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的门,便闷闷的,晚间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知道烫了,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宝玉自己拿镜子照呢,左边睑上满满的敷了一脸药。黛玉只当十分烫得利害,忙近前瞧瞧,宝玉却把脸遮了,摇手叫他出去:知他索性好洁,故不要他瞧。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疼得怎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会回去了。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自己承认自己烫的,贾母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 过了一日,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府里来,见了宝玉,唬了一大跳,问其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面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啷啷嚷嚷的,又咒诵了一回,说道:“包管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老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佛经上说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儿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便说道:“这个容易,只是多替他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儿孙康宁,再无撞客邪祟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说:“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的法象,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个好事。”马道婆说:“这也不拘多少,随施主愿心。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太妃,他许的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乡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斤油;再有几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点。”贾母点头思忖。马道婆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长的,多舍些不妨;若老祖宗为宝玉,若舍多了,怕哥几担不起,反折了福。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道:“既这么样,便一日五斤,每月打总儿关了去。”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叫人来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一路施舍与僧道贫苦之人。” 说毕,那道婆便往各房问安闲逛去了。一时来到赵姨娘房里,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给他吃。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星绸缎,因说:“我正没有鞋面子,奶奶给我些零碎绸子缎子,不拘颜色,做双鞋穿罢。”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成样的么?就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怀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了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话,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还想你们什么东西么?”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头半日,说:“那时节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服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银文契给你,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使得。” 赵姨娘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连忙开了箱柜,将衣服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一张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个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不顾青红皂白,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欠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我在家中作法,自有效验的。”说完,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大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闲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同紫鹃等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一同信步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十丫头舀水,都在过廓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两瓶茶叶与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不知别人尝了怎么样。”宝钗道:“味倒好,只是没甚颜色。”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贡的。我尝了也不觉甚好,还不如我们常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去吃罢。”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的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家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不止。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谐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道:“你替我家做了媳妇,少些什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了你?”黛玉起身便走。 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至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与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辞了出去。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一站,与你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走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