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Lingnan Englisch 5"

From China Studies Wiki
Jump to navigation Jump to search
Line 143: Line 143:
  
 
黄子华感慨道:“每年中秋和春节,工作队都会送来1000多元的慰问金,还有大米、清油和棉被啊!”在他慢条斯理的讲述中,没有慌张,没有抱怨,也没有戾气,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和笃定。事实上,也许给予贫困户一些希望、保障和安慰,便可以成为强大的刺激措施,当他们重新拾起自信;事实上,建立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相当于建立了一种社会安全网络。如果人们的收入下降到一个特定范围,他们便可得到一个最低收入支持。给穷人勾画出一个未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减少压力,无须担心没钱活不下去;这样,他们就会争取各种机会去努力工作,不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黄子华感慨道:“每年中秋和春节,工作队都会送来1000多元的慰问金,还有大米、清油和棉被啊!”在他慢条斯理的讲述中,没有慌张,没有抱怨,也没有戾气,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和笃定。事实上,也许给予贫困户一些希望、保障和安慰,便可以成为强大的刺激措施,当他们重新拾起自信;事实上,建立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相当于建立了一种社会安全网络。如果人们的收入下降到一个特定范围,他们便可得到一个最低收入支持。给穷人勾画出一个未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减少压力,无须担心没钱活不下去;这样,他们就会争取各种机会去努力工作,不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And the ending part of Lingnan
 
 
海边小村的新变化
 
 
从海丰县城来到汕尾高铁站后,你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你需努力调整身心,才能适应那闪烁着红字的电子屏幕,那一排排的钢架座椅,还有那缓缓上升的扶梯——这一切都充满了后现代的简约风格;而这一切,都和你此前目睹到的乡村景致大相径庭。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你从汕尾来到东莞的虎门高铁站。另一种不适扑面而来——汹涌的人潮,噪杂的声响,迅疾的脚步。你努力地喘着大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与眼前的场景建立起一种正常的对应关系。事实上,你在整个采访的过程中,不断地进行着这种调整。你已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刚刚离开的世界和你现在到达的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离开了海丰后,你最想说的是:谢谢。你所拜访过的那些贫困户,并不是游手好闲之徒,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地等着拿救济;相反,他们完全是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虽然我们并不穷,受过良好的教育,见多识广,但事实上
 

Revision as of 13:36, 20 March 2023

This is the final version of the full translation of Lingnan into English.

Link to the Chinese original and the translation history

《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art 1, Lingnan_Englisch_2 Part 2, Lingnan_Englisch_3 Part 3, Lingnan_Englisch_4 Part 4, Lingnan_Englisch_5 Part 5, Lingnan_Englisch_6 Part 6, Lingnan_Englisch_7 Part 7. Full final version. For CNPIEC.

Lingnan

The Missing Part between Link4 and Link5 在2020年年初,漆云良从新闻里了解到东莞市的扶贫情况——通过从2016年到2019年的努力,东莞扶贫的韶关、揭阳两市的323贫困村,贫困户的生产生活条件已有了明显改善;扶贫干部帮助贫困村开展村道硬底化近2000公里,实施饮水安全工程512宗,危房改造4768户,修建广场626个,建设卫生站339个;贫困村集体平均年收入从2015年底的3.08万元增长到2019年的15.39万元,年均增长率高达49.5%。他反复阅读着这些数据,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因为在这些数字里,包含着他和斜周村人的努力。

当他反复凝视着这句话——“危房改造4768户”时,不觉在嘴角弯起一个笑容。在这个数字里,有他的一份小贡献。那一天,他依旧是早晨5点起床,在背完汤头歌诀与《百症赋》后,即刻出门跑步。从斜周村到扶溪镇,中间是10公里的246省道。路途中,每每遇到去赶集的村民,他们都要停下脚步,带着炫耀的神情过来问候——“漆书记,坐我的摩托车吧?”“漆书记,我稍您吧?”他向村民们摆摆手,满嘴“谢谢,不用了”,可心里却想,“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路过大印头村小组时,他发现祠庙里聚集了不少村民。原来,今天是祠堂祭祀“吃庙会”的日子。现在,他对斜周村的各个村小组都已了如指掌,知道这个小组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很多年轻人都去珠江三角洲一带打工,而在祠庙里祭祀的是蔡十八郎。相传,是蔡十八郎日夜看守着锦江,守护着斜周村,才保得这里风调雨顺。每天,都有虔诚的老奶奶到庙里来烧香祭拜。

傍晚时分,有村民来到他的住处,硬拉着他去“吃庙会”。他推辞不过,便跟着来了。只见庙前摆着七八张围桌,桌上放着饼干、花生、瓜子之类的小吃。到了下午六点,人们在锣鼓队的带领下,拿着油灯、纸符和纸船,小心翼翼地穿过公路与农田,来到锦江边。在起誓祈祷、敬献公鸡之后,又点燃纸船里的灯芯,燃放鞭炮,放船归海,祈求在家者人畜兴旺,在外者事业有成。这个偏僻的粤北小村虽不富裕,可人们却勤劳地经营着每一天,内心充满虔敬。这种气氛深深感染着人群中漆云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粒盐,已彻底融入小村的日常生活。从河边返回就餐时,他发现自己与大印头村民林辉南同桌。老林有一张褐黄色的脸庞,在村里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一看到漆书记,老林即刻争着给他添饭,而他则赶忙起身道谢。原来,老林的妻子是漆云良的学院,每周三都跟着他学打太极,所以总是在丈夫面前夸赞漆书记,说他是“在泥土里做实事的人。”故而,两个人一见面,无需用九曲十八弯的方式建立友谊,即刻便熟络起来。其后,漆云良便和老林一家时常走动,关系甚为融洽。

“漆书记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啊!”这话可不是别人说的,而是扶溪镇的祝向恩书记说的。他请漆云良来帮忙:“漆书记,旧房改造的事要拜托你了。”拆旧房是个极为难办的事。譬如——大印头村民林辉南,他在村里已建有新房,墙壁雪白,地上还铺了地板砖。然而,那处旧的泥砖房一直闲置着,又黑又破,在路边显得十分扎眼。虽然这屋子完全符合拆除泥砖房的范畴,但村委和镇政府的人想给老林做工作时,他一律避而不见;再譬如——西坑村的贫困户聂球生家,有一座泥砖房已是岌岌可危,侧旁还用树头支撑着。虽然村干部给他说了很多次,但他却油盐不进,就是不拆。

漆云良接受了这个任务后,决定先找老林谈。老林已60开外,平日在县城里照顾孙子,难得一见。他的三个儿子都已结婚,且都在县城买了新房。他在村里的旧房一直闲置着,养些鸡和鸭。趁着老林回村时,漆云良便登门拜访,顺便将旧房改造的事也提了出来。老林也坦然地说了自己的顾虑,然而,当听到漆云良的解释后,他马上笑逐颜开地点头答应:“没问题!”老林信任漆云良信任,所以把心里的疙瘩全都抖了出来:“我是害怕自己拆了房,政策又变了!”漆云良马上表示:“政策绝对不会变!”漆云良进一步解释:“现在你拆房完全符合政策,是有补助的,可是过了这个时候拆,那就没有补助了。”看到老林还在犹豫,他便拿出了定心丸:“你如果相信我,我便以私人名义,先资助你一些拆除泥砖房的费用,然后咱们在签个担保书,我保证你能拿到补助!”老林的眼睛活络了起来,目光聚成了一道闪电:“当真?”漆云良说:“我们可以找个见证人啊!”老林这才放心地说:“只要是你漆书记讲的,我就可以!”当天晚上,漆云良带着保人,拿上约定好的现金、担保书和签字收据来到老林家,老林便痛痛快快地签了字。

当漆云良来到西坑村小组时,看到这里绿荫低吟,清溪垂唱,静谧秀美,温情平实,真是好一幅粤北乡村水墨画!然而,当他把视线投向聂球生的家时,总感觉不和谐——那栋泥砖房不仅破旧不堪,且歪歪扭扭,侧墙上用树杆撑着,几近坍塌。当漆云良敲开聂球生的家门时,张嘴说的第一句话说却是“老母亲的身体最近如何?”他先为老人家量了血压,又叮嘱她好生休养,又给做儿子的也量了血压,叮嘱他吃饭要少盐少油,平时要少喝酒。然后话题一转,他开始表扬男主人是村里脱贫致富的产业带头人:“你看看,柑橘种了800多棵,家里鸡鸭成群,今年的收入肯定不错,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骄傲啊!”看到男主人脸上露出笑意,他便适时跟进:“现在,你大儿子参加了工作,每月也有5000元工资,很不错啊!”

看到老聂愈发变得笑吟吟起来后,漆云良才把话题挑明:“老聂,你家那旧砖房没有人住,已经破得墙都歪了,很危险,能不能配合镇里危房改造的工作,把它拆了呢?”聂球生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脸皮颤抖了起来,像有针在扎他。他将声调降了几度:“漆书记,你是不知道啊,那屋子里不仅放了很多杂物,还有老人家的棺木啊!”随后,他又添了句:“而且,那房子是我小弟的,他现在住在仁化县城呢。”漆云良点点头:“即便是你小弟的,你也可以给他做做工作嘛!”看老聂不动声色,漆云良心生一计:“来来来,老聂,咱们今天来算一笔账!这三年,国家每年给你家的支助有7万元!你家盖的这栋红砖房,国家还补助了4万元!”见老聂点头,漆云良又说:“拆除旧房,虽然会给你带来一时的麻烦,但却改变了村容村貌,让咱们村子变得美丽!况且,拆旧房国家还有补助。咱们做人要懂得感恩啊!”老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思忖了一下说:“漆书记,你放心,等下个月的农历初一,我把棺材搬到别的地方。我小弟的思想工作,也由我来做!”

又一个粤北乡村的夜晚

从西坑村小组走出后,夜已经很深了。月光中,那条黄泥小路一直在漆云良的眼前蜿蜒着。他走过去后,转了一个弯,又出现了另一条黄泥小路,好像那小路永远都走不完。被露水湿润了的泥土散发着微微的土腥气,让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纳了出去。他的脚踩在浮土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心里有种无可名状的快感。就在刚才,他从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截至2019年底,东莞市脱贫攻坚目标任务接近完成,累计实现脱贫1.5万户5.16万人,贫困人口脱贫率达99.57%;启动集体经济增收项目618个,帮扶323个贫困村集体平均年收入从2015年的3.08万元增加到2019年的15.39万元;东莞市同时帮扶云南昭通市。人口19.12万人次。帮扶协作项目受惠,覆盖人群超过80万人,使昭通市6个国家级贫困县中有5个已实现脱贫摘帽。”—— 他发觉自己的面颊变得温润濡湿。他知道,到2020年,让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让贫困村全部摘帽的工程一定能100%完成!

此时此刻的斜周村,美得像一幅摄影作品——青黝黝的天空上,高挂着一弯新月;一栋栋农舍,像一块块巧克力蛋糕;窗户里的点点灯火,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呼哧!一蓬热风吹来,将树叶晃得哗啦啦直响,也将漆云良的眼睛吹得朦朦胧胧。蓦然间,他想起自己来到小村的第一个夜晚。那时,他站村委的门口处,看到的是一幅岭南乡村的水墨画;现在,他行走在这图画中,已成为风景里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他知道,自己已将生命中最好的那部分留在了这里;他知道,在度过了这些日日夜夜后,他已彻底地变成了一个斜周村人!

第三章 海丰红色村庄的扶贫行动

从东莞虎门高铁站出发到汕尾,要一个多小时。车厢干净而整洁,空间宽敞,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座位,还有放行李的地方。火车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鼓足马力,加速前进。汕尾高铁站营造出一种现代主义的简约风格——干净、明亮、有序。从这里出发的公交车,用一个小时将你带到了海丰县。显然,县城是一个与高铁站完全不同的地方——在炽烈的阳光下,人潮和摩托车流混合交响,令十字路口呈现出一派无序的喧嚣。

海丰是一片充满神秘感的粤东之地。当你踏入这座小城,好像进入了英国中世纪时的那些城镇,你和历史已相互交融在一起,然而,这里却没有英国的寒冷,而是一片充满燠热和潮湿的地方。这个位于广东东南的县城,其名字取自于“南海物丰”,已沿用了2000多年。这座岭南小城是陆地最后的疆界——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像遮阳帽的边缘,而丰沛的水汽和炙热的阳光,激发着植物的生长,调节着气流的循环,和干燥缺水的西北恰好相反。这里不可能发生北方冬天深入骨髓的寒冷,这里到处都蕴藏着旺盛的繁殖力——暴雨和高温,硕大的榕树和木棉树,随处可见的香蕉树和鸡蛋花树,成群的鸡、鸭、鹅。这片大地有着极强的愈合能力。那些因开路或盖房子而暴露出来的地面,闪着古怪的肉红色,然而很快,绿色植被便将那些伤痕迅速覆盖。

旅行让你的身体交换了空间,去经历一些预想不到的事物。现在,你站在楼上凝视凌晨的县城——太阳还没有升起,上坡呈现棕色曲线,栋栋楼房雾霭中影影绰绰;白天时分,整个县城交通繁忙,人群川流;夜晚,大排档冒出炊烟,人们在一碗麻鱼粥的抚慰中,将劳作带来的辛苦一扫而光,安然入睡。然而在这座县城里,你总感觉如履薄冰——因为你听不懂这里的方言,所以你无法和人们顺畅交流。让你试图探听那些奇怪的福佬话时,好像侵犯了他人的领地,试图进入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区域,另一种文明形态。在这座县城里,你总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现在,好像自己来到了世界尽头的某个地方,某个穷尽了所有可能性的地方。

一个人的海丰

在海丰,历史是以叠缩的方式存在着的——你不仅可以目睹到的是当下,还可以目睹到包括100年前的那段历史。这座县城像一个虚悬在时间中的城堡,依旧延续着革命的喧嚣。海丰是广东省的红都——周恩来、贺龙、刘伯承、徐向前等老一辈革命家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海丰还是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城市——就像伦敦现在依旧是狄更斯的伦敦那样,海丰现在依旧是彭湃的海丰。穿过大街小巷,走过鳞次栉比的小店,挤在熙来攘往的市场中,你都无法逃出彭湃的眼神。在海丰,彭湃无处不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人们的闲谈中,也出现在学校、医院和公园的牌匾中。彭湃出生在这块南海边的土地上,他当然热爱自己的故乡,然而,他的热爱和别人不同——因为他看到了故乡痛苦病灶的原因。作为海丰最优秀的青年,彭湃为这座县城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所以如果你如果不了解彭湃,你便无法了解海丰——海丰的特点,便是彭湃的特点。

你终于看到了那两个大字——红场。红场像一扇中国革命史的最初之门——后来的一切,都要从这扇门开始。在这里建立起的苏维埃政权,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你被这里的红色深深震撼住——红色的街道,红色的墙壁,红色的大门。耀眼的红色形成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你浑身一凛,肃然起敬。挺立在红场上的雕塑并不高大,但却十分传神——那个年轻人穿着西装,头发被吹起,正放眼远眺。他似乎已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显得信心十足。他的面孔格外清秀柔美,甚至还带着点天真与顽皮。这个一个看似没有城府,充满青春朝气的男人,居然干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在彭湃的一生中,最能体现其革命精神的,便是他对贫穷的态度。贫穷在南海边的这块红土地上,不仅激起了滚滚的热泪,更激起了愤怒的声讨和剧烈的变革。彭湃虽然只有33的阳寿,但他却穷一生之力,为穷人呐喊。他的理想生活是——“让所有农民都能有田种,有书读,有房住”。在红场的围墙上,有一面浮“彭湃烧田契”的浮雕。你看到年轻的彭湃高举火把,而脚下箱子里的田契已被烧着,四周农民皆以佩服的目光打量着他。彭湃此举惊世骇俗,不仅震惊了整个中国历史,连世界历史也要为之一颤。当他点着田契时,不仅烧光了一堆写着字的纸,还照亮了那个时代的秘密。在那时的阶级体制中,阶级意识早已根深蒂固,每个人都深谙自己的角色。若有人稍稍逸轨也是被允许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彻底地摆脱他的阶级属性。然而,若一位地主之子试图排斥父辈们的惯常做法,甚至用一把火烧掉田契,让农民不再交租,那便是站在了自己阶级的对立面,会被整个阶级所彻底抛弃。在火光中,彭湃变成了一个簇新的人——一个充满理想,愿意为理想而付诸实践,并最终死于理想的人。

1922年,从日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归来的彭湃,深入海丰县的各个农村,开始从事起农民运动。此前,他也曾深入到日本农村搞调查,然而,他在故乡所看到的贫困令他大为震惊。那时候,生活在海陆丰一带的农民日子极其困苦,不仅是因为高额的地租、高利的盘剥、苛捐和杂税如羊毛般层出不穷,而且,遇到台风暴雨等自然灾害,田主也不免田租,使农民的生活雪上加霜。那时候的农民文化程度都很低,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果和田主打起官司来,输掉的总是农民。故而,那些胼手砥足劳作的人们辛苦四季,还是挣扎在贫困的陷阱中。“山歌一唱闹嚷嚷,农民兄弟真凄凉!早晨食碗番薯粥,夜晚食碗番薯汤。半饥半饱饿断肠,住间厝仔无有梁。搭起两间草寮屋,七穿八漏透月光。”

就在这个的时刻,彭湃来了。他说:“这是帝王乡,谁敢高唱革命歌?哦,就是我。”他还说:“不劳动的人不应该吃饭!”彭湃试图剖析那死水般停滞而腐朽的社会,探索农民辛苦种地反而吃不饱的病因在哪里。作为观察家,彭湃在一般人熟视无睹的现象背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农民为什么这么穷?原来,地主阶级就像可怕的寄生虫,叮在农民身上吸血抽髓。彭湃之所以伟大,和他的观察方式与一般人不同有关——他从不刻意回避矛盾,也从不让单线思维困扰住自己;他不仅观察故乡这块土地,还反思整个中国及全世界所面临的土地问题;他将东方和西方的情况进行比对,用批判的眼光对中国问题进行分析;同时,彭湃不是一个囿于书桌的空想主义者,而是一个勇于走向现实的伟大践行者。当他观察到那些令人不安的贫穷现象时,并没有独善其身地躲进小楼成一统,反而走向劳苦大众,试图在实践中探索出一条解决之路。

于是,彭湃换下学生装,穿起农民的粗布衣服;于是,他“食尽了四乡的茶饭,差不多日日是早出夜归”。在田间地头,他利用各种形式揭露地主剥削农民的罪行,启发农民的阶级觉悟。他的这种行为,和英国作家奥威尔(代表作为《通向威根码头之路》《1984》《动物农场》)颇为相似——为了解英国的底层社会,奥威尔曾和流浪汉厮混在一起,睡同一张床,喝同一只罐子里的茶水,还和矿工们一起在矿井底下劳动。经过一番调查,彭湃既看到了农民的悲惨生活,也预测出若农民联合起来,将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他说:“辛亥以前,海丰的农民一直是隶属于满清的皇帝、官僚、绅士和田主这帮压迫阶级,农民怕地主绅士和官府好像老鼠怕猫的样子,终日在地主的斗盖、绅士的扇头、官府的锁链中呻吟过活。”“今天,我们无产阶级中,无有不为经济所压迫感受生活之困难者;终日孜孜劳力而三餐不饱者,固属多之;而因生活费之难以支持,至如卖妻鬻子、堕胎,亦层见叠出,甚者抛弃其生存权,而自尽者亦有之。”

彭湃成了一个活力四射的演说家,眼光清晰而敏锐。他在田间地头所说的话,如战鼓似响锣,令农民心智大开。彭湃所说出的词语是简单而平实的,但其所阐释的道理却是深刻而复杂的。他不断拓展农民的思维,告诉他们——什么“三下盖伙头鸡”(“三下盖”是指佃户纳租谷还田主时,田主必用斗盖盖三下,而这其实是田主掠夺和侮辱佃户的表示;而“伙头鸡”则是当田主每逢早冬到佃户家收租时,必要佃户贡鸡一只,这其实是额外掠夺)都可以免除净尽……”“我们农民,是世界生产的主要阶级。人类生命的存在,完全是靠我们辛苦造出来的米粒。我们的伟大和神圣,谁敢否认!”“所以,我们一旦觉悟,结合全县农民,组织农会,协力团结,反抗社会一切不合理的制度,争回我们生存的权利……”

最终,农民作为一个阶级就这样崛起了——这不是发生在舞台的戏剧,而是真实生活中的一幕。1922年7月,彭湃与五位农民成立了广东省第一个农民协会——“六人农会”;之后,农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从几人至几百、上千、上万人,最终达到几十万人。在1923年的《广东农会章程》中,彭湃提出了这样的纲领——“图农民生活之改造,图农业之发展,图农民之自治,图农民教育之普及”。1924年,彭湃赴广州领导农民运动,创办了农民运动讲习所。1927年,他参加了南昌起义。11月,他领导海陆丰人民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召开了县工农兵代表大会,成立了海陆丰工农兵苏维埃政府。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竖起了苏维埃政权的旗帜,实开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的先河。

在《海丰农民运动》这本书里,彭湃详细记录了农会的具体措施——调整租佃关系,防止田主随意提高租金,领导农民减息减灾,遇到歉收时请田主减租额,调节发生争执的会员矛盾,取消码头税,开办农民医药房、农民学校和农业银行,夺回市场管理权,疏浚河流湖塘,取消封建陋规等等。彭湃非常善于从农民的实际利益出发开展斗争,且很注重斗争策略。在革命初期,他将重点放在发展生产和改善农民生活上。经过慢慢引导,他让运动逐渐从经济运动转向政治斗争。时至今日,当你在海丰聆听到彭湃创作的歌谣《田仔(佃户)骂田公(地主)》时,依旧会感觉热血沸腾——

冬呀!冬!冬!冬!   田仔骂田公:   田仔耕田耕到死; 田公着厝食白米! 做个颠倒饿;懒个颠倒好! 是你不知想!不是命不好!     农夫呀!醒来!农夫呀!勿戆! 地是天作!天还天公! 你无分!我无分! 有来耕,有来食! 无来耕,就请歇!

如今,当你来到这片红土地时,距彭湃搞农会不过近百年的时间。此刻的海丰乡村,早已发生了巨变。令海丰人值得骄傲的,是两个省级新农村示范片区的建设——莲花片区涉及3个行政村22个自然村,按照“一河一路五园”的建设思路,先后投入建设资金1.6亿元,完善了各项基础设施建设,建成了一批乡村旅游设施,潮汕民居特色十分突出。这个片区还将茶叶产业与旅游业深度融合,有力地带动了当地农民的增收;海丰县在新山鹿境片区的建设中,共投入建设资金近2亿元,打造出新山、池口等5个行政村。到2019年年底,各项建设已基本完成。县里通过把红色遗址、景观资源与产业经济相融合,发展休闲观光、文化旅游、现代农业等农村经济产业,构建起全产业链新型业态、粤东红色旅游精品线路,成为广东省粤东片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现场会、广东省抓党建促乡村振兴暨红色村党建示范工程现场会的参观点,高峰时期的日游客量超过2万人。

如今的海丰乡村,早已不是彭湃当年所见到的模样。县里通过落实农业产业发展、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厕所革命”、“三清三拆”等措施,使乡村振兴发展取得明显成效。到2019年年底,海丰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1310元,增速9.3%;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457元,增速 10.4%;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比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高1.1个百分点。县里还大力推进特色精品村的建设——筹资1.4亿元,在每个镇选择1至2个行政村,全县共计15个村,实施人居环境整治提质升级工程,并在37个省定相对贫困村全面实施新农村示范村建设。最终,通过典型带路、以点带面,深入推进全县人居环境整治,实现农村面貌的焕然一新。到2019年年底,海丰县建档立卡的9089户共27999名贫困人口,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5万元以上,按“八有”标准100%实现稳定脱贫;37条省定贫困村全部达到脱贫标准。

当你在海丰县阅读到这些数字时,体会到的是一种神奇的错位感——那些保留在红宫红场纪念馆里的各种文物,让你形象地看到了100年前海丰农民生活的窘迫,而现在的这些数字,却显示了另一种状态的出现。你将信将疑——在这个天涯海角之地,所有的农民都已全部脱贫?所有的贫困村都已全部摘帽?你决心要像上世纪20年代的彭湃那样,到县城所辖的那些村里去实地考察。只有在田间地头看看庄稼的长势,到农民的居舍里看看客厅的摆设,和农民们谈谈他们的收入来源,你才会对这些数字产生真正的敬意。

坡平村

虽然已进入隆冬时节,但岭南的寒冷却是打了对折的。从海丰县城开车到位于西南部的联安镇,一路上在乡村小道上穿梭蛇行,花费了20分钟。据《惠阳地区地名志》记载:传说清代时,石塘、田心、优埔三约(过去的“约”相当于现在的“乡”)代表为避免械斗,在石角头山会旗宣誓,规定各约不得介入械斗,要联合起来保护人民的安全,故取名“联安”。在那条乡村道路的右侧,是一个挨一个的电线杆,拉扯着长长的电线。然而,在道路的左侧却空空荡荡。蜿蜒的道路上铺着沥青,尚且平坦,两侧则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那些伫立在远处的屋子显得十分矮小,像个薄薄的袖珍空壳。

穿过一座桥后来到了联安镇。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联安熟,海丰足”,足可见这个镇的重要性。总面积有50平方公里的联安镇,共有4万多人,3万亩耕地,1.5万亩鱼塭,不仅是海丰县的革命老区,还是中国重要的湿地之一,也是中国的水鸟之乡。镇里不仅村道纵横,河道密布,且田野广袤,正所谓“背靠八仙状元山,面向长沙银海滩,中间一片肥沃土,地种海耕安居处”。事实上,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来到联安镇。此前,你已来过三四次。然而,这个镇非常奇怪,每一次都会让你有新的发现。于是,你意识到那种蜻蜓点水的采访,其实收获是甚微的。当一位作家试图描述一个地方时,只去一次是不够的,如果条件允许,应该在不同时间段里反复到达那里,才能体会到那里发生的变化。

联安镇没有高楼,一切都像鸡蛋饼般平摊在阳光下,等待着你的检阅。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一栋栋三四层的小楼,看起来每一栋都是另一栋的复制品。这个镇看起来既不像城市也不像乡村,而有种半城市化的感觉。这里也有十字路口,但却相当狭窄袖珍;这里也行驶着各类车辆,但大多数人都步行着。你曾在位于镇中心的一家大排档吃过饭——木质圆桌旁摆着红色塑料凳,食客们三三两两绕桌而坐——看起来和别处的小餐厅并无二般。然而,你却记住了在这里品尝到的味道:“好像此前吃过的东西都是赝品!”无论是大铁锅里的煎鱼,还是有着双层膜的螃蟹,或淡粉色的大虾,味道都极为鲜美,是你记忆中味道的100倍。那种浓烈的芬芳让口腔里像开了花,令你通体舒坦。

探究小店美味的来源,你才知道联安县不仅是海丰最为重要的粮仓、蔬菜生产基地,还是海产品基地。这里出品的膏蟹、乌羽蟹、双膜蟹、沙虾、白刺虾、花虾、牡蛎、乌龟等,都是水产市场上的抢手货。那个大排档里的食材自然非常新鲜,且以乡间手工做法烹饪,当然比城市大酒店里流水线操作出的食物更有滋味。事实上,当现代工业技术为人们提供了大量廉价的速食品之后,那些方便面和罐头里,并没有太多的营养价值,而且这些食物还大大破坏了人类原有的味觉系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因为吃了太多的垃圾食品,变得面色苍白且体质羸弱。

离开镇中心后,车向坡平村驶去。柏油马路在热浪的侵袭下,变得黑乎乎油腻腻。道路两侧出现了灌木丛和蜿蜒的河流;河流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残留着棕色的稻谷茬;白色塑料的大棚整整齐齐,一个挨着一个;山脉宛如强健的肌肉,虬结蜿蜒,直至远方;山脚下燃起烧荒的白烟,丝丝缕缕,与雾霭融为一体;白墙黑瓦的农舍,稀疏地凝立在河岸边。这些景象组合在一起,像一曲交响乐,高低起伏,婉转袅娜。你所目睹到的河流,是发源于粤东第一山峰莲花山脉的大液河。这条河的颜色不是厚重而凝滞的黄色,而是轻快而爽朗的冰蓝色。当大液河蜿蜒过联安镇时,不仅形成了一条曲线优美的缎带,还让缎带两岸形成了具有原始风格的美景。

河岸两侧的河滩上,丛生着黄绿色的茅草,让这里形成了一片天然而难得的湿地。那些在河岸边觅食、嬉戏和繁殖的各类水禽,便视湿地为它们当然的家。最终,这里成为国际东亚候鸟迁徙路线的重要区域,不仅引来许多濒危保护的鸟类过冬——黑脸琵鹭、白琵鹭、紫水鸡(红色的鸟冠,腹部以蓝色点缀,背部以黑色为主调,羽毛光鲜)——还让白鹭成为这里的常住居民。现在,你目光所及的鸟儿约有几百只,伫立在河畔,一个挨一个,像穿着白色军装的士兵般密麻麻。当它们起飞时,翅膀的煽动完全处于同一个频率,而其如积雪般的腹部和背部则完全袒出。显然,它们早已适应了人类的汽车,因为除了沿着河岸低低浅飞,它们并不惊慌,也不打算离开。这片湿地虽然是附近村民的劳动场所,然而,海丰人向来都把水鸟看成是吉祥物,在日常的养殖活动中,从来不排斥水鸟来觅食,故而,在这里会形成人类在忙碌地工作,而水鸟则聚集觅食的和谐景致。

然而,美丽的环境和富裕的生活并不成正比。位于大液河畔的坡平村,是广东省的省定贫困村。现在,这个村由深圳市龙岗区南湾街道办事处、龙岗区政策研究室和汕尾市农业局(2019年6月后是汕尾市委党校)结对帮扶。坡平村的扶贫队长兼第一书记周建华正在村委等着你——身量适中,浓眉大眼,理着短短的小平头,皮肤黧黑,嘴角微笑。据他介绍——村里区域土地面积约2.8平方公里,耕地面积2800亩,鱼塭面积265亩,山林面积850亩。

当周建华带着你在小村行走时,你惊讶地发现,村里非但没有一点萧条破败的模样,反而保持着一种朴素与端庄的洁净——村民们都穿戴整齐,农舍前的空地都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村道都显得平坦畅通,目光所及的田地里都收拾得十分利落——这让你颇感欣慰。你想起那些在工业城镇里所见到的烟囱、鼓风炉、煤炭厂和矿渣堆,感觉所谓的“文明”或“进步”,有时会将人反噬进自己的肚囊中。然而,如何能既保持乡村世界的靓丽与纯净,又能让身处其中的农民拥有高质量的生活,是摆在乡村发展面前的一个难题。在2016年时,在这个733户的小村里,有78户贫困户共187人。到2019年年底, 187人已全部脱贫,完成了“两不愁、三保障”的目标。然而,这些成绩是如何取得的?

据周建华书记介绍,驻村工作队来到坡平村,了解到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以农业种植和外出务工为主后,及时向帮扶单位深圳龙岗区南湾街道办事处、龙岗区委政策研究室、汕尾市农业局报告情况。上述单位认真研究、精准施策,通过抓住“产业扶贫”这个牛鼻子,结合坡平村的革命历史,制定了以突出现代农业和特色旅游这两个发展主线,力争将“输血式帮扶”改变为“造血式脱贫”。帮扶单位先投资200万元入股海龙投资大厦的项目,让村集体每年能保底收入10万元;又将265亩鱼塭出租,一年便有58万元的收入。在村合作社的带动下,建设起160多亩的线椒种植基地,80多亩的南美对虾养殖基地。

水稻是坡平村农民种植面积最广的农作物。然而,每当春耕季节到来时,有些农民便会感觉手头发紧,没有余钱来购买种子和化肥。当你和农户交流后才发现,原来农民想存住钱是件很困难的事——家里总有人会生病、总有人需要买衣服、总要招待亲朋好友。农民们总是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而在这种压力的胁迫下,他们经常会犯冲动消费的错误;再加上小村临海,经常会受到台风等自然灾害的影响,令农作物收成很不稳定。综上原因,工作队不仅向贫困户免费发放袁隆平优质水稻,还同时发放化肥,以及帮助他们购买保险等惠农措施,鼓励贫困户大力种植优质水稻,以提高家庭收入。果然,在扶贫干部的帮助下,村民们大大提振了种植水稻的信心,使得村里水稻面积扩大至1000多亩。

坡平村虽然和其它贫困村一样,有着农民收入偏低的问题,然而,这个村却拥有一段不平凡的历史。如何在抓好农业生产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后,让扶贫工作有创新性,是摆在工作队面前的另一个问题。周建华带领工作队员,仔细研究村里的革命历史。原来,这个村有着丰富的红色资源——村里被国家民政部评为烈士的有35人,其中亚前彭自然村就有22名。这个结果和彭湃当年搞农民运动密不可分。原来,在1922年时,彭湃曾来到坡平村宣传革命,得到了村里的彭桂、彭元漳、彭元岳等人的全力支持。在彭湃的领导下,他们在村里办起了“农民学校”,以教村民识字为掩护宣传革命思想。到1923年春天,坡平村已成立了农会,建立起了农军,设立了支部,成为周围十八乡率先起来闹革命的“赤卫村”。然而在大革命期间(1924年至1927年),坡坪村遭到国民党反动势力10多次疯狂围剿,100多名赤卫队员和一批革命群众惨遭杀害。有个村小组共有170多人,被杀害的就有81人,15户被灭门。彭桂一家9人参加革命,8位在残酷的斗争中献出了生命。

周建华和他的队友们还深入贫困户家中,向他们打听当年彭湃闹革命的事情。每一户人家都会说起“彭湃赠送12匹白马”的故事——原来,在1927年,当海丰县成立了全中国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后,很多村庄都举行了庆祝活动,坡平村也用请戏班演大戏来庆祝。那一天,在县城的红场上,彭湃将缴获敌人的12匹白马赠送给坡平村的农军,以示祝贺。当彭桂及农军将这些白马骑回村里时,所有的村民都出门迎接。只见他们雄赳赳地骑在白马上,在村子里绕圈疾驰,扬起阵阵尘埃。农军们还在戏台前进行了钻火圈的表演,令村民们欢呼雀跃。时至今日,人们说起那一天的盛况,还双眼发亮,情绪激昂。

在海丰县203个行政村中,坡平村的历史是红彤彤的。怎样才能用好这笔历史遗产呢?原来,海丰县已投入1015万元,用于全县所有行政村的建设规划。县里决定在联安镇、莲花山、大湖湿地、黄羌林场、南粤古驿道等周边农村大力发展“农业观光”“民俗农庄”“休闲运动”等乡村旅游产业,以激发乡村新活力。县里将联安镇的坡平村、附城镇的新山村、黄羌林场的富足园村等红色村庄进行升级打造,最终建成特色村。目前,全县有省级文化和特色村1个,省级乡村旅游精品路线1条,省级休闲与乡村旅游示范点5个。由海丰县扶贫办整合全县有劳动能力贫困户的扶贫资金,投入红色旅游扶贫项目,按年收益7%分给贫困户。目前,坡平村36户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每年每户的分红可达1400元。

昔日的坡平村杂草丛生、满目疮痍,如今,村里已修复和重建了广场、革命英烈纪念馆、烈士故居等旧址,令整个村庄干净而整洁,宁静而优美。当你来到亚前彭村小组时,这里已成为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党员廉政教育基地。你看到彭湃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到村里搞革命的场景,已变成墙壁上的巨型画面;而彭桂、彭元漳等烈士的故居皆粉刷一新,整齐干净;以前那个屋顶破旧、墙壁斑驳的农会旧址,现在变成了展览馆,拥有簇新的青色墙面和红色的大门,馆内的布置相当现代化。周建华颇为自豪地说:“联安镇的坡平村委、附城镇的新山村委、梅陇镇的永红村委等村委,被汕尾市推荐为市村庄规划优秀案例,在广东省进行宣传推广。” 黄小雄家的屋子面积虽然不大,但却拾掇得相当整洁——铺了瓷砖的地面扫得很干净,各种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灶台上的锅碗都擦拭得晶莹发亮,而卫生间里也铺了瓷砖,很是顺眼。显然,这个家一定有个勤快的女主人。果然,妻子叶少华看着就是个利索人——一头齐耳短发的她,虽然已有56岁,但却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模样甚为端庄秀美。她穿着件褐色毛衣,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穿了件粉红色的上衣。“这是一岁多的小孙女!”奶奶看着那花骨朵般的女孩时,满眼都是慈爱和怜惜。59岁的黄小雄站在一旁微笑着,一头黑色短发里已掺杂着些许银丝。然而,他却显得相当英武——除了浓眉细眼、高鼻阔嘴外,他的骨架相当高大,约有1.8左右。只见他肩膀宽阔,腰肢细长,双腿健硕,浑身无丁点赘肉。

这个男主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袖T恤,微笑时神态严肃谦恭,但却丝毫不失尊严。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然而,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当你再次凝视这位已是爷爷的男人时,你恍然大悟——原来,他的肤色黝黑至极。在广东定居十年有余,你早已习惯了本地人所特有的那种黧黑肤色。由于长时间暴露在热带阳光下,生活在岭南的人要比生活在西北的人接受到更多的日照,所以皮肤便会显得更黑。然而,当你目睹到黄小雄的肤色时,还是暗中倒抽一口凉气。那种黑可谓是焦黑——无论是面孔、脖颈或双手——全都像被放在炭火上烧烤过。然而,那种焦黑的浓度,又没有达到非洲人的颜色,而只是比日常所见的人更黑一些。在这种焦黑肤色的衬托下,这个男人的牙齿从整个面部跳脱出来,显得特别洁白。当他张口说话时,你再次倒抽口凉气——居然是极为流利的普通话!改革开放四十年,让生活在广东的中年青人大多可熟练使用普通话,但那些年近六旬的老人家们,一般都会把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若能熟练掌握,定是在外面闯荡过,而不是将生活半径仅仅局限在村子里。于是,你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

作为一家之主,他谈起了自己的孩子们——大女儿已32岁,嫁到广西,育有3个孩子;小女儿30岁,嫁到陆丰,育有2个孩子。小女儿除了照顾孩子外,还在家里做些首饰装配;小儿子23岁,在梅陇镇的首饰厂打散工,收入很不稳定——有活的时候收入多,没活的时候便没进项。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3000元的收入。除去800元的房租费和一些日常生活的费用后,几乎存不下什么钱。今天着实碰巧,远在广西的大女儿黄树颖回了娘家。当她从里屋走出来时,你的眼前一亮——这个女子的脑后梳着条粗黑的马尾,上身穿白T恤,下身是黑裤子,皮肤和母亲一样白净细嫩,眉眼相当标致。她热情地招呼你喝茶,周身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你不禁陷入纳闷——这样一家人,看着如此整齐而体面,待人又如此和气而周到,何以会让生活陷入困顿?

原来,导致这个家陷入贫困境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那是2013年,当黄小雄发现脖子上的淋巴变得肿大,便赶忙到医院检查。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被确诊为鼻咽癌!这消息如炸弹,让全家人都感觉手脚麻木。怎么办?唉!先不要想太多,赶紧住院吧!在医院里度过的那两个月,让黄小雄经历了双重煎熬——他的肉身和他的精神都极为痛苦。在做了各种检查之后,他准备接受一次大手术。虽然历经了各种各样的花式疼痛,可他都没有落下一滴泪,然而,看到那十几万的医药费清单时,他的眼泪忍不住淌下来。虽然这些费用报销了不少,但家里也补贴了很多,而且,他躺在医院里,也让家里丧失了一个劳动力。出院后,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不仅干不了太重的活计,还要定期去医院复查,每查一次便要花费一万多呢!

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在丈夫出院刚刚两年时,妻子又检查出糖尿病。之后,她因为脑血栓而引发了中风,致使嘴歪腿软,根本无法下地走动。经过一年多的治疗,耗费了一万多的医药费,最终才勉强好起来。夫妻双双遭受病痛折磨,而女儿们又都远嫁别处,儿子只有一份勉强维持的散工,于是,这个家便像一座屋顶镂空的房子,显得摇摇欲坠。2015年,当扶贫工作队进村进行审核时,他家便被核定为贫困户。

黄小雄陷入回忆——早在上世纪80年代家庭联产承包制时,村里给他家分了七八亩地。那时,大家都种水稻和西兰花,他家也不例外。然而,水稻卖不了什么好价钱,而西兰花则要看市场行情。全家人在地里从年头忙到年尾,算了算帐,才有几千元收入,除了勉强果腹别无盈余。如此忙碌却还是如此清贫,令一家之长陷入忧思。2010年,黄小雄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地让给亲戚种,举家搬到梅隆镇,靠做生意挣钱。他这样一个农民,前半生积攒的都是种地经验,并没有其它过硬的技术,手头也没有很多本钱,能做什么生意呢? 他决定从最基本的小生意入手——卖鱼。

每日凌晨4点起床,这男人便急匆匆出门,赶往鲘门镇的码头。他要在这里等第一批从海上归来的渔船靠岸,在以批发价购买到足够多的鱼类后,他再包车拉到梅隆镇市场出售。唉,他赚的都是些辛苦钱——一斤22元的鱼,在市场上卖25元。做生意有风险,总是时好时坏——有时,他踩对了点子,批来的鱼很受顾客欢迎,很快便销售一空;可有时,他的运气总是很背,剩下一堆鱼却卖不掉。全家人就这样忙碌着,一个月能挣上5000多元就算相当不错。虽然忙碌而辛苦,但却比种地要强。听到这个男人谈及往事时,你的面孔微微发烫——你曾被这里出产的鱼、虾、蟹所打动,念念不忘那种神奇的滋味。以致感慨自己曾经吃过的海鲜都是赝品,然而,你对卖鱼人的艰辛生活却毫不知情。

2015年,黄小雄又做出了另一个决定——重返坡平村,重新开始种地。在他做完鼻咽癌手术后还要不断化疗,对身体损耗极大,故而医生叮嘱他要好好休养;妻子在中风后逐渐恢复了身体,更需要一个安稳而祥和的环境疗养。黄小雄重回老家侍弄起土地,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对于这个决定,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当他家被核定为贫困户后,村里的扶贫干部便针对他家的情况进行帮扶——先是免费发放袁隆平研发的水稻良性种子;又免费发放化肥等农资用品;通过虾养殖项目,每年可有1.5万元分红(包括2018年、2019年);入股县里的“红色旅游”后,每年有1400元分红。除了这些帮扶之外,最令黄小雄感慨的,是“以奖代补”政策——为鼓励贫困户通过种地或打工致富,政府决定,贫困户每种一亩地可补1000元。这个政策让老黄家在2017年领到补助6000元;2018年为7500元;2019年为3850元。

事实上,贫困户和他们所做营生的矛盾之处在于——虽然他们精力充沛,拥有丰富的资源,而且做着白手起家的努力,但他们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和周围很多其他人同样的事情上,这就让他们很难赚到更多的钱,由此,也便失去了过上富裕生活的机会。当扶贫干部发现坡平村的土壤和水质很适合种植番石榴时,便鼓励黄小雄干起来。可他却显得有些犹豫:“树不挂果怎么办?”“我们找专家来解决啊!”“销售不出去怎么办?”“我们来帮你联系啊!”于是,从2017年开始,老黄便在地里忙活了起来——当他将一根根树苗栽种到大田里时,满怀着希望。在安全地度过了2018年后,这片番石榴树在2019年年底时挂满了果实。按这个情况预算,番石榴的收入应在2万元左右。 听说你想去地里看看时,黄树颖爽朗地答应道:“没问题!”于是,你坐在她的摩托车上出发,而后面跟着骑摩托车的周建华书记。你们一路颠簸,在穿过了几条乡村小路后,又拐上了一条大路,之后,来到了一片田野。当摩托车试图穿过鱼塘中的那条碎石小路时,因为颠簸得实在厉害,你赶忙跳下来推着车往前走。穿过碎石小路后,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正午的阳光将琥珀色涂抹在一丛丛绿树上——啊!这就是黄小雄精心种植的番石榴树!这盛景令你不禁感慨——有时,贫穷并不仅仅意味着缺钱,它还会使人丧失挖掘自身潜力的能力。

现在,长在地埂两侧的番石榴树,每一棵都有一米多高,叶片硕大,果实青绿。穿行在地埂间,你像来到了某个郊区的小公园——林地里打理得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草,而且树与树的间隔都是等距离的。你感慨自己多么幸运——居然看到了正在开花的番石榴!在你的视线中,那团白色花瓣有五片,正紧紧地相互挤挨着,中间簇拥的花蕊,像是一团正在绽放的乳白色烟花。在那个温柔的核心地带,集中了世界上一切的甜美。你发现虽然枝头挂满了果实,但那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并不是青绿色的,而是白色的。却原来,果农为了保护果实不受伤害,怀着极大的耐心,在所有果实的外面都裹上一层白色的塑料袋。果农在干这件事时需要十二万分的小心——既要让袋子将果实全部包住,又不能在操作过程中伤害到侧旁的果实。

放眼望去,你的心里微微一抖——这个工程真不算小!那些上万颗的果实,都被套上了袋子,这便意味着套袋子这个动作,被黄小雄重复了一万次以上。你终于恍然大悟——何以他的肤色会那么黝黑!因他长时间暴露在田野,为这些树上的果实套袋子,所以他的整个面孔、脖颈和胳膊,都被阳光反复地炙烤过。你不觉心疼起来——这个男人在这块地里留下了多少汗滴?要知道,他不仅是一个接近六旬的老人,还是一个要做化疗的病人!若在城里,他是个马上要过退休生活的人,而在这里,他还拿自己当主劳力呢!

你想起刚才在老黄的屋子里,他对你说起的心里话。自2013年得病后,他便一直陷入到焦虑之中,觉得这个家可能撑不起来了;后来妻子中了风,更让他感觉雪上加霜,心灰意懒。2015年,他决定重返村子时,只是想着边种地边修养身子。他根本想不到好日子居然都排在后头。2017年对老黄来说是个特别的好年头——他不仅开始种植番石榴,还申请到了5000元的医疗救助。他还盖起了栋新房子——虽然自己花费了9万元,但通过国家的危房补助政策,又拿到了4万元的补助。而之后,通过“以奖代补”政策获得补助和年底有各种分红,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他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但却又清晰地发生在眼前!黄小雄的眼神亮晶晶的——他是个见过世面的男人,也是个勤劳肯干的男人,更是个懂得生活真谛的男人!现在,这个平凡而普通的一家人,维持着一种简朴而自尊的生活。虽然他们的手头上没有太多余钱,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心情却是笃定而踏实的。

离开番石榴种植基地,从那条颠簸的石子路穿过时,你驻足在水塘旁。周建华书记介绍说——“这可不是岭南惯常所见的鱼塘,而是扶贫干部们争取到的对虾养殖基地!”你一听,两眼放光——就是这些鱼塘,为村里有劳动力的贫困户每年带来1.5万元的分红?周建华连忙点头。看起来,这个坑洼之地的模样极为普通,现在,正午的阳光让灰色水面变成一块块镜子。当你试图从表面朝下看时,根本看不到内里的情形——那是一汪姜黄色的浊水,完全看不到鱼虾在游动,或水草在摇摆。唯一让这片水域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在平稳的水面上,浮凸着一台增氧机。现在,正是从那条机器里辐射出的现代化气息,才让这片水域显得极为特别。当你站在水塘边时,感觉呼吸有些粘滞,好像空气停止了流动,身体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你真不敢相信这里的气温——现在已是十二月底,可岭南的正午依旧炽烈火爆。你想象着那些村民在鱼塘里劳作时,应该满头大汗吧?而他们的皮肤,也应该被晒得像黄小雄一样黝黑发亮吧?

当63岁的黄子华开口说话时,语调非常缓慢——比一般人放慢了语速后的速度还要慢——好像是一位祖父在对婴儿说话那般。听着那慢条斯理的话语时,你非但没有感受到舒服,然而觉得身子越来越凉,像撞在了一块冰山上。刚刚,你从正午的番石榴地里走过,在燠热的水塘旁驻足,而此刻,你却像走进了一座冷藏室。现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梳着三七开的小分头,穿着件灰黑相间的夹克衫和蓝裤子,显得矍铄而清瘦。除了门牙有些脱落外,他的面部看起来没什么毛病,然而,他的那双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你发现他的黑发里已有了白丝,面孔上也有轻微的皱纹。而这些细微之处,他自己是无从可知的。你凝视他的时候,感觉心尖上有种疼痛与酸楚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你感慨——原来,穷人的生活充满了风险!虽然,他们也会像预备过冬的鸟儿般,用嘴叼来一根根茅草做起窝,以防寒冷的侵袭。然而,他们却无法预测一场暴风雪的强度和力度。

当你听他说起他的事情时,像是在看一部恐怖片,整个人都被惊悚情节所慑住!2002年时,当黄子华骑着的摩托车着火后,他简直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那迎面而来的风将火苗吹到了他的身上,令整个胸膛全都燃烧起来。大火将他的头发和眉毛全部烧掉,又将他的双手烧得变形,还将他的前胸烧坑坑洼洼,像月球的表面。唉,屋漏偏遭连阴雨!到2007年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一点点萎缩。在反复的挣扎后,双眼彻底失明。现在,留存他瞳孔中的人间影像,像一只高空中的风筝,早已遁形在远处的迷雾中。你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失明,才让他有了那种虽然慢条斯理,但却又和一般人的慢完全不同的语速。原来,在这种“慢”里,裹挟着因看不见而生出的各种犹豫。现在,他完全靠着听力来判断外部世界——现在,他不知道你长得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你采访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以何种态度来迎接你。故而,虽然他站在屋里对你说“请坐请坐”,但其实,他像一台发电机,一直在嗡嗡嗡地旋转,满怀各种疑问。

你不禁思忖起来——也许有时候,一场国际金融风暴对偏远地区的农民影响甚微,但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或一场疾病,却会对他们造成严重的打击。有研究者发现,即使是在正常的年份,农业收入每年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在孟加拉国的任何一个正常年头,农业工资可以高出或低于其平均工资水平的18%;而印度的农业工资的变化幅度是美国的21倍——因为美国农民都有保险,即便是收成不好的年头,他们可通过获得补贴而不致让生活水准大幅度下降。对于穷人来说,风险不仅仅限于收入或食品,还包括健康。然而,在中国那些偏僻的山村里,为自己的健康进行保险的人寥若星晨,故而一旦发生了危机事件,对这个家庭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也许人们会这样想——黄子华是不是太倒霉了!骑在摩托车上着火的概率并不高,怎么单单被他碰到了?这场偶发事件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他不仅浑身被烧伤,在医院治疗耗费一笔开支外,还大大折损了身体的元气,再也无法胜任重体力劳动。丧失劳动力对普通农户来说,是非常重的打击。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灾难居然不是终结版。几年后,他被视力下降的痛苦所折磨,最终,眼前一片暗黑。作为男人,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不仅丧失了劳动能力,且陷入需要他人照顾的困境。连续的厄运就这样降临在这个人家,像蜘蛛编网般,将全家人陷入困境。

和别的人家相比,这个家显得有些凌乱——客厅的面积不大,地上铺着瓷砖,但却有灰尘;窄长的茶几上摆着茶壶和茶杯,烟灰缸里有残渣;柜子上有台小电视,冰箱上则放着照明灯;一叠鼓鼓囊囊的袋子倚墙堆着,红木沙发上是米袋和面袋。然而,当你进入卫生间后,却发现地面镶嵌着瓷砖,安装着淋浴器和抽水马桶,显得相当整洁。据周建华书记介绍——这是海丰县“小厕所、大革命”的成果。原来,为了有力地改变农民群众的生活条件和生活习惯,海丰县进行了一场“厕所革命”。具体的措施是——对于那些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政府对其家中的厕所全资给予建设;而对其他农户则采用奖补方式进行补贴,每户补助金额达2700元以上;同时,县里还完成了无害化卫生户厕改造2147个,无害化卫生户厕普及率达100%;完成了卫生公厕建设624个,完成农村公厕新建和改造任务数的100%。

看着黄子华的模样,你不禁替这个家担忧起来——当男主人身强力壮时,可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但在接二连三的灾难降临后,这个家赚的钱会越来越少。这个家会堕入“贫穷陷阱”,继而踏上永久的贫穷之路吗?有研究表明:在印尼,如果一个家庭成员得了重病,那么这个家庭的消费水平就会下降20%。现在,黄子华一家就像失足掉入一个暗黑的坑道,虽挣扎着往前走,却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光明。这种情况往往会带来很多心理问题——面对灾难,人们会感觉失去希望,没有出路,而这又大大降低了他们度过难关所需要的自控力。在重创之下,人们似乎不具备振作起来、重头再来的心理素质。最终,他们会产生抑郁情绪,像花朵失去水分般逐渐枯萎。

所幸,你看到的是另一个结果——这家人并没有被灾难打垮,反而在努力迎接挑战中获得了新生。现在,这个家的主劳力已变成了妻子和儿子。当他们忙完地里的活计后,会利用闲暇时间到镇里去打散工,以补贴家用。到了年底,通过“以奖代补”的政策,他们会领到7000多元的补助;同时,他们还可享受村里对贫困户的福利——春天耕种时可领到免费的稻谷种子和化肥;年底时有各类分红(南美对虾项目可分到1.5万元、红色旅游项目可分到1400元);同时,黄子华有残疾补助和低保,每月能领到1000元补助。这样一算,这个家不仅可维持住日常生活,年底还有2万多元进账,加上妻子和儿子的打工收入,日子不再显得紧巴巴。

黄子华感慨道:“每年中秋和春节,工作队都会送来1000多元的慰问金,还有大米、清油和棉被啊!”在他慢条斯理的讲述中,没有慌张,没有抱怨,也没有戾气,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和笃定。事实上,也许给予贫困户一些希望、保障和安慰,便可以成为强大的刺激措施,当他们重新拾起自信;事实上,建立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相当于建立了一种社会安全网络。如果人们的收入下降到一个特定范围,他们便可得到一个最低收入支持。给穷人勾画出一个未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减少压力,无须担心没钱活不下去;这样,他们就会争取各种机会去努力工作,不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