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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什么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有主意了?”凤姐道:“大生日是有一定的则例。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竟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这个也不知道?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昨日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的年分儿了。老太太说要替他做生日,自然和往年给林妹妹做的不同了。”贾琏道:“这么着,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儿;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湘云住了两日,便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件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捐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备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么着,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席呢?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费几两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意思还叫我们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累掯我们。老祖宗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东西只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了,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就和我啊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贾母笑了一会。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上,众人都在贾母前定省之馀,大家娘儿们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之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物,便总依贾母素喜者说了一遍。贾母更加喜欢。次日,先送过衣服、玩物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的,不须细说。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昆、弋两腔俱有。就在贾母上房摆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馀者皆是自己人。
 
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听那一出?我好点。”黛玉冷笑道:“你既这么说,你就特叫一班戏,拣我爱的唱给我听。这会子犯不上借着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叫一班子,也叫他们借着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出《西游记》。贾母自是喜欢。又让薛姨妈。薛姨妈见宝钗点了,不肯再点。贾母便特命凤姐点。凤姐虽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贾母之命,不敢违拗;且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先点了一出,却是《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又让王夫人等先点。贾母道:“今儿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乐,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儿的唱戏摆酒,为他们呢?他们白听戏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呢。”说着,大家都笑。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按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山门》。宝玉道:“你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那里知道这出戏排场词藻都好呢!”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戏。”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更不知戏了。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那音律不用说是好了;那词藻中有支《寄生草》,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给我听听。”宝钗便念给他听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静些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就《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到晚方散。
 
贾母深爱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的。因问他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了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给他两个,又另赏钱。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宝钗心内也知道,却点头不说;宝玉也点了点头儿不敢说。湘云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众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像他。”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便命翠缕把衣包收拾了。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时候,包也不迟。”湘云道:“明早就走,还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脸子?”宝玉听了这话,忙近前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出来了,他岂不恼呢?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了我,岂不辜负了我?要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别人拿他取笑儿都使得,我说了就有不是?我本也不配和他说话:他是主子姑娘,我是奴才丫头么!”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坏心,立刻化成灰,教万人拿脚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着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歪话!你要说,你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进贾母里间屋里,气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找黛玉。谁知才进门,便被黛玉推出来了,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何故,在窗外只是低声叫:“好妹妹!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不语。紫鹃却知端底,当此时料不能劝。那宝玉只呆呆的站着。
 
黛玉只当他回去了,却开了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不好再闭门。宝玉因跟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到底为什么起的呢?”黛玉冷笑道:“问我呢?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儿的: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儿!”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也并没有笑你,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黛玉又道:“这还可恕。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儿?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轻自贱了?他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民间的丫头。他和我玩,设如我回了口,那不是他自惹轻贱?你是这个主意不是?你却也是好心,只是那一个不领你的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人’。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呢?”
 
宝玉听了,方知才和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怕他二人恼了,故在中间调停,不料自己反落了两处的数落;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内“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句。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如今不过这几个人,尚不能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何为?”想到其间,也不分辩,自己转身回房。
 
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的,一言也不发。不禁自己越添了气,便说:“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了,也别说话。”
 
那宝玉不理,竟回来,躺在床上,只是闷闷的。袭人虽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别事来解说,因笑道:“今儿听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与我什么相干?”袭人听这话不似往日,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好好儿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姐儿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样儿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姐儿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大家随和儿,你也随点和儿,不好?”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说到这句,不觉泪下。袭人见这景况,不敢再说。
 
宝玉细想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站起来,至案边,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己虽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支《寄生草》,写在偈后。又念了一遍,自觉心中无有挂碍,便上床睡了。
 
谁知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假以寻袭人为由,来看动静。袭人回道:“已经睡了。”黛玉听了,就欲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着,有一个字帖儿,瞧瞧写的是什么话?”便将宝玉方才所写的拿给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为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又可笑又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个玩意儿,无甚关系的。”说毕,便拿了回房去。
 
次日,和宝钗、湘云同看。宝钗念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因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儿一支曲子,把他这个话惹出来。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的。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不是从我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叫快烧了。黛玉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
 
三人说着,过来见了宝玉。黛玉先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呢!”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黛玉又道:“你道‘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云:‘无立足境,方是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作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
 
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四人听说,忙出来。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了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宝钗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早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道:“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是什么。写道: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是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
 
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地下女人们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女人们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拐孤。”贾政忙遣贾环和个女人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边坐了,抓果子给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唯唯而已。馀者,湘云虽系闺阁弱质,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拑口禁语;黛玉本性娇懒,不肯多话;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
 
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他去,好让他姊妹、兄弟们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话,没的倒叫我闷的慌。你要猜谜儿,我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受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呢。”贾母道:“这个自然。”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乱猜,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了,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灯谜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会意,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献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儿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打一玩物
 
贾政道:“这是爆竹吗?”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迎春的,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
 
──打一用物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打一玩物
 
贾政道:“好像风筝。”探春道:“是。”又往下看,是惜春的,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打一用物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贾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打一用物
 
贾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宝玉代言道:“是。”贾政又看,道: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打一用物
 
贾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宝玉笑回道:“是。”贾政道:“这一个却无名字,是谁做的?”贾母道:“这个大约是宝玉做的。”贾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打一用物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甚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玩耍,便对贾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子,也就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甚觉凄惋。
 
这里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乐一乐罢。”一语未了,只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儿一般。黛玉便道:“还像方才大家坐着,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儿自里间屋里出来,插口说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合你寸步儿不离才好。刚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作诗谜儿?这会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厮缠了一会。
 
贾母又和李宫裁并众姊妹等说笑了一会子,也觉有些困倦;听了听,已交四鼓了:因命将食物撤去,赏给众人。遂起身道:“我们歇着罢,明日还是节呢,该当早些起来。明日晚上再玩罢。”于是众人方慢慢的散去。
 
未知次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禅机──佛教禅宗和尚说法时,多用隐语、比喻、暗示等手段,以使人触机顿悟,故称“禅机”。 禅宗:又名“佛心宗”、“心宗”。 它是印度僧人菩提达摩于南北朝时来华创建的佛教宗派,传至唐代五祖弘忍后而分裂为南宗和北宗二支:南宗以惠能(一作慧能)为六祖,北宗以神秀为六祖。南宗主张“顿悟”说,北宗主张“渐悟”说,而南宗影响最广。南宗的所谓“顿悟”,就是“以心传心,不立文字”,而使人领悟佛理。这里所说的“禅机”,指的正是南宗的“顿悟”。​
 
谶(chèn衬)语──即“谶言”。指古代巫师、方士等所作的预言。汉·贾谊《鵩鸟赋》(见《文选》卷一三):“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李善注:“《说文》:谶,验也。有徵验之书,河洛所出书曰谶。”​
 
将笄( jī基)的年分──指女子到了成年的年龄,可以出嫁了。《仪礼·土昏礼》:“女子许嫁,笄而体之称之。”郑玄注:“笄,女子礼,犹冠男也。”又《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字之:给她起表字。) 笄:簪子。女子到了十五岁始可用簪子绾头发,故称女子十五岁为“及笄之年”或“将笄之年”。(将:是,为。)​
 
累掯(lèi kèn肋肯去声)──这里义同“敲竹杠”。​
 
顶上五台山──即送终之意。 顶:“顶灵”的简称。旧俗于出殡时由主丧孝子头顶铭旌(死者的姓名身份牌)在前导丧。 上五台山:死亡的委婉说法,即死后成佛,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之意。五台山(在今山西五台县)为中国佛教盛地之一,代指佛家极乐世界。​
 
啊的──形容说话像敲梆声音似的干脆利落。:象声词。形容敲梆声。​
 
随分──随着别人凑份子礼。 分:通“份”。​
 
昆、弋两腔──即昆山腔(又称“昆腔”、“昆曲”)和弋阳腔(简称“弋腔”)。因这两个剧种分别产生于昆山县(今属江苏)和弋阳县(今属江西),故称。为我国两大地方戏剧种。清代乾隆年间曾有兼演昆、弋二腔的戏班子,被称为“昆弋班”或“两下锅”,这里所说的“昆、弋两腔”当指这种戏班子。​
 
《西游记》──京剧和地方戏中的《西游记》为连台戏,如有一种京剧《西游记》多达二十六本。这里当指《西游记》剧中的一出。​
 
谑(xuè血)笑──用诙谐的话开玩笑。 科诨──“插科打诨”的省略。指用滑稽的动作和诙谐的语言逗乐。​
 
《刘二当衣》──亦称《扣当》或《叩当》。弋阳腔剧目。取材于明·沈采《裴度香山还带记》传奇第十三出《刘二勒债》,说的是吝啬鬼刘二官人设计扣下姐夫裴度所当之物以还旧账事。其中有刘二官人在当铺门口胡唱南腔北调、插科打诨的场景,因而是一出滑稽闹剧。​
 
《山门》──全称《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别称《醉打山门》或《山亭》。京剧及多种地方戏均演此剧。由明末清初邱园(或作朱佐朝)《虎囊弹》传奇之一出改编而成,原故事则取自《水浒传》第四回《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该剧说的是鲁智深因抱打不平,打死了恶霸郑屠,避祸于五台山寺,偶下山游玩大醉,违反戎规,回寺被拒,打了个落花流水。也是一出热闹剧。​
 
北《点绛唇》──《点绛唇》原是词牌名,由戏曲家取为曲牌,并分为南北两套:南《点绛唇》曲牌移植了此词牌的全套,而北《点绛唇》曲牌只取其前半套。​
 
《寄生草》──曲牌名。这里用作北《点绛唇》套曲中的一支曲子。​
 
“漫揾(wèn问)”二句──漫揾:随意擦拭。 处士:本指德才兼备而隐居不仕的人,后泛指未做过官的士人。这里指五台县七宝村的赵员外,鲁智深打死郑屠后即投奔赵员外,后由赵员外送其至五台山出家。 这两句是鲁智深感叹自己因打死郑屠而不得不逃灾避祸。​
 
“谢慈悲”五句──莲台:亦称“莲花台”或“莲华台”。即佛像的底座,借指佛门。“莲花”或“莲华”本义为佛门妙法,故有关佛门的事物多加此二字,如“莲花国”(西天佛国)、“莲花服”(袈裟)等。 分离乍:倒装结构,实即“乍分离”,也就是很快分别之意。 乍:暂时,短暂。 烟蓑雨笠:比喻顶风冒雨,到处流浪。 卷单:游方僧人住寺寄寓称“挂单”(亦作“挂搭”),离开寺院称“卷单”,犹俗称“卷铺盖”,即携带行李上路之意。 随缘化:即凭着缘法求人布施。 这五句是鲁智深感谢五台山长老收他为徒,却因自己酒醉大闹五台山,连和尚也做不成,只好以四海为家。​
 
《妆疯》──即元·杨梓《功臣宴敬德不伏老》杂剧第三折之演出本剧名,为北曲折子戏。此剧说的是唐朝元勋尉迟敬德因打死奸臣李道宗,朝廷将他削爵罢职归田。高丽国王闻此消息,命铁肋金牙率兵十万,来到鸭绿江边,点名要与尉迟敬德一决胜负。朝廷无法,命徐茂功去请尉迟敬德。尉迟敬德装疯不出。徐茂功略施小计,便使尉迟敬德装疯之计不攻自破。于是朝廷给尉迟敬德官复原职,并恢复了鄂国公爵位,尉迟敬德才挂帅出征。林黛玉仅借此剧名来嘲讽贾宝玉,足见其不仅知识广博,且有急智。​
 
“巧者劳”四句——语出《庄子·列御寇》。大意是:心灵手巧的人忙忙碌碌,聪明智慧的人忧心忡忡;只有心无罣碍的真人(无能者)一无所求,只要有粗茶淡饭,就会心满意足地到处漫游,就像那没有缆绳拴系的小舟。 汎:“泛”的异体字。漂浮,漂流。 按:“蔬食”,原文作“饱食”。​
 
山木自寇——寇、盗:劫取、劫掠之意。 此语出自《庄子·人间世》。庄子在此语之前先举例说:如栎社树之所以巨大无比且与天齐寿,正因其为“不材之木”,一无用处;而那些有用之树木,却都被人砍伐了。故结论是:“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焚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此语是说山中的树木因生长成材而被人砍伐。这正是道家“无为”思想的论据之一。​
 
源泉自盗——盗:也是劫取、劫掠之意。 此语化用了《庄子·山木》中的“甘井先竭”:“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意谓泉水因为干净甜美而被人饮用,以至枯竭。这同样是道家“无为”思想的论据之一。​
 
“你证我证”六句偈语──证:佛教用语。参悟,领悟,彻悟。 这六句偈语的大意是:谁都以为只要心领神会就算是达到了彻悟,其实不然,只有当心中连彻悟都不存在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彻悟,才算是达到了安身立命的境地。这一偈语表面上是说禅理,实际上是曲折地反映了贾宝玉对于他与林黛玉、薛宝钗感情纠葛的苦恼。​
 
“无我原非你”曲文──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这两句是化用《庄子·齐物论》的“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庄子的意思是:如果没有道(彼)也就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则道也就毫无意义。贾宝玉套用其形式,以表达他与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关系。 从:任凭,不管。 伊:你们(指林黛玉和薛宝钗)。 肆行: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茫茫:指人生渺茫。 碌碌:劳心费神。 这首《寄生草》曲文是贾宝玉因恐人“不解”其偈语而加的注解。大意是:如果没有我,当然也就不存在我与你们(指林黛玉和薛宝钗)的感情纠葛,何必去管你们对我理解还是不理解。人生既然纷乱渺茫,我就应当逍遥自在,无罣无碍,何必为你们对我或冷或热而心烦意乱,倍受熬煎。从前我为此而劳心费神,想起来真是傻得滑稽。​
 
道书机锋——道书:指《庄子》一类哲理性极强的道家典籍。 机锋:义同“禅机”,参见本回前文“禅机”注。道家典籍论道也多用类似于禅宗说法的方法,尤其善用寓言和比喻以说明道的玄妙深奥,故薛宝钗谓之“道书机锋”。​
 
无立足境,方是干净──意谓贾宝玉尚要安身立命的境界,还是尘缘未断,算不上彻悟;只有连安身立命的境界也不要,才算真正达到了佛家四大皆空的虚无境界,才算得上彻悟。​
 
南宗六祖惠能──南宗:参见本回前文“禅机”注。 惠能(638~713):亦作“慧能”,唐初人,俗姓卢,原籍范阳(今河北涿县),生于新州(今广东新兴),三岁丧父,与母相依为命。偶听人说《金刚经》而有所领悟,即北走黄梅(今属湖北),投在弘忍门下舂米。弘忍令弟子各作一偈,以挑选法嗣。惠能的“菩提本非树”四句偈语受到弘忍的赞许,遂密传其衣钵,成为禅宗六组。弘忍虑其势单力薄,其他弟子必争衣钵,密嘱其潜赴南方。于是惠能便回到岭南潜修,十六年后才至韶州(今广东韶关)曹溪宝林寺传教,成为南宗之祖。他主张“顿悟”说,即认为人皆具有佛性,不必刻苦修炼,只要发挥自己的灵性,就可以达到佛理的最高境界。故南宗也称“顿悟派”。弟子法海将其说法内容汇编成书,名《坛经》。其小传见于《坛经》、唐·王维《六祖惠能禅师碑铭序》、《曹溪大师别传》、宋·释道源《景德传灯录》卷三、宋·释普济二○卷本《五灯会元》卷一等。​
 
弘忍(601~671)──唐代黄梅人。其出生颇为神奇:其父无姓无名,“为破头山栽松道者”,尝请禅宗四祖道信收为徒弟,四祖说他年纪太大,等他再转世方可收他为徒。他偶遇一周姓洗衣女子,请求留宿,女子点头,他便扬长而去。不料此女未婚而孕,被家人逐出,以佣工为生。婴儿出生后,便将其弃于河中。不料次日婴儿逆流而上,又回到原处。其母大惊,便抱回抚养,随母姓周,母子以乞讨为生。七岁遇到四祖道信,知为栽松道者转世,遂收为徒,法号弘忍,并最终将衣钵传给了他,成为禅宗五祖。著有《最上乘论》。其小传见于《传法宝记》、《楞伽师资记》、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二○卷本)等。​
 
法嗣──即继承祖师衣钵而主持禅宗事务的僧人,也就是传承禅宗法统的人。​
 
上座神秀──上座:佛教中对有德行僧人的尊称。 神秀(606~706):唐代尉氏(今属河南)人,俗姓李。少年出家,师从禅宗五祖弘忍学佛,深为师父赞赏,成为上座弟子。但因“身是菩提树”四句偈语不及惠能,未能继承弘忍衣钵,遂创北宗,成为该宗之祖。他备受朝廷敬重,成为皇帝之师、京城法主。他有偈语说:“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将心外求,舍父逃走。”可知与惠能的主张近似。区别在于惠能主张“顿悟”说,他主张“渐悟”说,即认为人不可能不受尘世的熏染,因此只有刻苦修炼,才能大彻大悟,达到佛理的最高境界。故北宗也称“渐悟派”。著有《观心论》、《大乘无生方便门》。其小传见于《传法宝记》、《楞伽师资记》、唐·张说《唐玉泉寺大通禅师碑》、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二(二○卷本)。​
 
“身是菩提树”四句偈语──语出《坛经·行由品》、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五祖弘忍大满禅师》(据二○卷本)等。 菩提树:即印度的荜钵罗树,因释迦牟尼在此树下大彻大悟(即“菩提”),故称。 明镜台:典出汉·刘歆、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秦代的咸阳宫里有一面宽四尺、高五尺九寸的巨镜,能将人的五脏六腑照得一清二楚。“有女子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这里借喻僧人心地光明磊落,表里如一。 拂拭:比喻参禅修炼可以消除人的尘世杂念。 这四句偈语即北宗“渐悟”说的注解。大意是:僧人虽像菩提树一般具有佛性,像高悬的明镜一般心地光明,但也必须经常参禅修炼,才能避免为尘世杂念所污染。​
 
“美则美矣”二句──语出《坛经·行由品》、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五祖弘忍大满禅师》(据二○卷本)等。 了:理解,明白。 这两句是说神秀的偈语虽然说得很漂亮,却说明神秀并没有完全理解禅宗的经义。​
 
“菩提本非树”四句──语出《坛经·行由品》、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五祖弘忍大满禅师》(据二○卷本)等。 这四句偈语即南宗“顿悟”说的注解。大意是:僧人的佛性为自身所禀赋,与菩提树、明镜台毫不相干。况且僧人本来目空一切,视有如无,何虑尘世的污染?​
 
语录──文体之一。即某人的谈话或多人问答的记录或摘录。这里指佛教师徒问答的记录,如宋代李遵勖《天圣广灯录》、释道源《景德传灯录》、释惟白《建中靖国续灯录》、释悟明《联灯会要》、释普济《五灯会元》、释正受《嘉泰普灯录》、赜藏主《古尊宿语录》等。​
 
四角平头白纱灯──即以白纱为灯罩的方形竹笼。因其个头较大,四面平整,又为白罩,可使字迹明显,故多供粘贴灯谜之用。​
 
茶筅(xiǎn险)——洗涤茶具的竹制刷子。​
 
“大哥有角”灯谜—— 一、三两句的谜底为枕头(旧时的枕头如长方形木桩),二、四两句的谜底为房脊上的兽头。​
 
围屏灯──即多面体筒形罩子的灯。以其形似圈放的围屏,故称。因它有多个平面,面积又大,里面有灯光照明,故可粘贴很多灯谜,灯谜上的字迹也特别明显。​
 
拑口禁语──意谓闭口不言。 拑口:封口,闭口。《史记·秦始皇本纪》:“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 禁语:本义为禁止人聚集谈论。《史记·秦始皇本纪》:“丞相李斯曰:‘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制曰:‘可。’”裴骃集解:“禁民聚语,畏其谤己。”引申为因有所顾忌而不说话。​
 
贾母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荔枝。 试解如下:“站树梢”义同“立枝”,而“立枝”又与“荔枝”谐音,故谜底为荔枝。又“荔枝”与“离枝”谐音,故脂观斋批语谓隐寓贾府“树倒猢狲散”的悲惨结局。​
 
贾政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砚台。 试解如下:端方:正方。泛指方形。 必应:“笔应”的谐音。用笔作出反应,即用笔记录或写出来。 因砚台多为方形,故首句指砚台的形状。砚台为石质,自然坚硬,故次句指砚台的质地。最后两句指砚台的功能,即砚台虽不能说话,但能与笔合作而将人的话写出来。三者合一,只能是砚台。此谜语还有两层寓意:一者,隐寓贾政品格端方,脾气僵硬,许诺必践;二者,末句“有言必应”,又隐寓贾母等人的谜语犹如谶语,必将应验。​
 
元春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爆竹。 试解如下:能使妖魔胆尽摧:古人以为爆竹能驱除妖魔鬼怪。如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燃)爆竹,以辟山臊(妖怪)恶鬼。”唐·刘禹锡《畬田行》:“照潭出老蛟,爆竹惊山鬼。”故首句指爆竹的功能。 身如束帛:形容爆竹的形状。 气如雷:形容爆竹的气势与响声。 最后两句形容爆竹随着一声巨响,便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此谜语不乏寓意:前两句隐寓元春入宫为妃,一路高升,身价百倍,且使贾府随荣随贵,进入爆竹轰鸣般的鼎盛时期。后两句隐寓元春如昙花一现,不久死亡;贾府如爆竹一声,灰飞烟灭。​
 
迎春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算盘。 试解如下:天运:即天数,天命。 人功:人力,指人打算盘。 难逢:指算盘珠子以横板条隔为上下两个部分,永远不能碰在一起。 阴阳:指算盘下面的珠子和上面的珠子。 镇日纷纷乱:指人整天忙着打算盘。 首句的意思是无论怎样的算盘高手,也算不过天数。后三句的意思是任凭怎样的算盘高手,任凭你怎样整天忙碌地拨弄算盘珠子,也无法使上下的珠子碰到一起。 此谜语隐寓迎春与丈夫就像算盘的上下珠子一般合不拢,势必“镇日纷纷乱”吵架,这是“天运”所注定,绝非“人功”所能改变。故脂砚斋批曰:“此迎春一生遭际,惜不得其夫何!”​
 
探春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风筝。 试解如下:清明:指清明节。 游丝:指风筝线。 浑无力:毫力力量。 首句指明爱放风筝的是儿童。次句指明最宜放风筝的时间是清明时节。最后两句是说风筝忽然断了线,却与东风无关。 此谜语隐寓探春将远嫁,如断线的风筝般一去不返。故脂砚斋批曰:“此探春远适之谶也。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致流散也。”​
 
惜春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佛前海灯。 试解如下:佛前海灯:即佛像前的长明大油灯。 前身:前生,前世。 色相:佛教用语。指万物的表象。《涅槃经·德王品四》:“(菩萨)示现一色,一切众生各各皆见(观)种种色相。” 无成:指没有修成正果。 菱歌:采菱之歌。多为情歌。南朝宋·鲍照《采菱歌》其一:“箫弄澄湘北,菱歌清汉南。” 沉黑海:比喻沉沦于苦难的尘世。 性:指佛性。《坛经·决疑品三》:“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 大光明:释迦牟尼的前生曾为阎浮提国王,号“大光明”,故以代指佛。 前两句是说我前生因没有彻底摆脱红尘而未能修成正果,故今生绝决于男女之情,专心于佛经。后两句是说别看我今生沉沦于苦难的尘世,但我天生自有佛性,心中不忘佛祖。 此谜语隐寓惜春将出家为尼,像海灯一样终生守在佛前,即使沦落到乞食的地步,也在所不惜。故脂砚斋批语曰:“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按:高鹗的续书删掉了惜春的这一谜语,可能是有意的,因为这一谜语暗指惜春将“缁衣乞食”,意味着贾府将一败涂地,这与高鹗设计的贾府虽然败落,还将“兰桂齐芳”,重掁家业相矛盾,故以删掉为妙。现据“庚辰本”补入。​
 
宝玉的灯谜──书中已点明谜底是镜子。 试解如下:南面而坐,北面而朝:字面含意是镜子背朝北而面朝南蹲在那里,人则背朝南而面朝北照镜子。语意双关:一者活画出人照镜子的形态;再者活托出贾府的“小皇帝”宝玉的身份,众人对他的宠爱就像群臣对那个坐北面南的皇帝的敬畏。 象:大舜胞弟之名。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语出《孟子·万章上》。原意是舜的弟弟象虽然一再要害死舜,但舜却有超人的宽广胸怀,不仅不记弟仇,反而极尽手足之情,象不开心他也不开心,象欢乐时他也欢乐。这里将人名“象”借用为形象的“象”,便活画出了人照镜子的形态;同时又暗点出了宝玉对黛玉的真挚爱情:黛玉忧愁他也忧愁,黛玉高兴他也高兴。 按:在曹雪芹原作中,宝玉并未作谜语,这是高鹗加写的。应该说加得有理,加得高明,因为宝玉既为书中首屈一指的男主人公,缺之不当;而且此谜极为精彩,形象逼真,用典巧妙。连贾政也极口连赞:“好,好!”“妙极!”​
 
宝钗的灯谜──书中未点明谜底,当为竹夫人。 试解如下:竹夫人:古代消暑用具。初名“青奴”、“竹奴”、“竹夹膝”、“竹几”,至宋始称“竹夫人”。即以青竹篾编为筒状,或取一段粗竹并挖孔,使其可以通风。此物可枕可抱,可夹可靠,夏天用以取凉。宋·苏轼《送竹几与谢秀才》诗:“留我同行木上坐,赠君无语竹夫人。” 荷花出水:语本“芙蕖出渌波”,出自三国魏·曹植《洛神赋》:“远而望之(代指洛神),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迫:近。渌:清澈。)比喻娇艳的美女,亦代指夏天。 梧桐叶落:典出《广群芳谱·木谱六·桐》:“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故以“梧桐一叶落”代指秋天的到来。这里因诗句字数的限制,省掉了“一”字。 “有眼无珠腹内空” 一语双关:一者活画出竹夫人的形态是四周有孔,中间全空;再者“腹”可作容纳、接纳解,“内”又通“纳”,亦容纳、接纳之意,故此句隐寓宝钗讥讽宝玉不爱她是“有眼无珠”。 “荷花出水两相逢” 亦一语双关:一者点出只有在“荷花出水”的夏天,竹夫人才被人所用(喜相逢);再者隐寓宝钗这位出水芙蓉般的美人与宝玉的婚姻,犹如竹夫人与人的关系一般短暂。 “梧桐叶落”一联亦有双关之意:一者点出了一到“梧桐叶落”的秋天,竹夫人便被人抛弃(分离别),犹如“恩爱夫妻不到头”;再者隐寓宝钗婚后不久,便因宝玉出家而被抛弃,更是名副其实的“恩爱夫妻不到头”。 按:高鹗给宝钗编制的谜语,其寓意完全符合宝钗的身份、性格和结局,也不失为好谜。​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母次日仍领众人过节。那元妃却自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抄录妥协,自己编次优劣,又令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选拔精工,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蔷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并行头等事,不得空闲,因此又将贾菖、贾菱、贾萍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杨氏,正打算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件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便坐车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嘴头儿乖滑,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了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应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都送到家庙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是了。说声用,走去叫一声就来,一点儿不费事。”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
 
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先站住,听我说话:要是别的事,我不管;要是为小和尚、小道士们的事,好歹你依着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摇头笑道:“我不管。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说,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带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是真话,还是玩话儿?”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求了我两三遭,要件事管管,我应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儿。等这件事出来,我包管叫芸儿管这工程就是了。”贾琏道:“这也罢了。”因又悄悄的笑道:“我问你:我昨儿晚上不过要改个样儿,你为什么就那么扭手扭脚的呢?”凤姐听了,把脸飞红,嗤的一笑,向贾琏啐了一口,依旧低下头吃饭。
 
贾琏笑着,一径去了。走到前面,见了贾政,果然为小和尚的事。贾琏便依着凤姐的话,说道:“看来芹儿倒出息了,这件事竟交给他去管,横竖照里头的规例,每月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小事,听贾琏如此说,便依允了。贾琏回房,告诉凤姐。凤姐即命人去告诉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感谢不尽。凤姐又做情,先支三个月的费用,叫他写了领字,贾琏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了一块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喝了茶罢。于是命小厮拿了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车坐上,又雇了几辆车子,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子,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那元妃在宫中编次《大观园题咏》,忽然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从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贾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须得也命他进去居住方妥。想毕,遂命太监夏忠到荣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在园中居住,不可封锢;命宝玉也随进去读书。贾政、王夫人接了谕命,夏忠去后,便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喜之不胜。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要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呆了半晌,登时扫了兴,脸上转了色,便拉着贾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死也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你做了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进园去住,他吩咐你几句话,不过是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
 
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儿笑他。金钏儿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说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儿,笑道:“人家心里发虚,你还怄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门进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来,宝玉挨身而入,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说话儿;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贾环都站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粗糙;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恶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了功课,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们在园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着!”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是”。
 
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王夫人摸索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没有?”宝玉答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
 
贾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喜欢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王夫人忙向宝玉说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生气。”贾政道:“其实也无妨碍,不用改。只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怕老太太等吃饭呢。”
 
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在那一处好?”黛玉正盘算这事,忽见宝玉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宝玉听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二人正计议着,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就搬进去罢。这几日便遣人进去分派收拾。”宝钗住了蘅芜院,黛玉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的奶娘、亲随丫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几首四时即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春夜即事》云: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云: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云: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不说宝玉闲吟。且说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做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等轻薄子弟,爱上那风流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上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这宝玉一发得意了,每日家做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动,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发闷。园中那些女孩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想外头鬼混,却痴痴的又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玩烦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孝敬宝玉。宝玉一看,如得珍宝。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宝玉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
 
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着点头儿。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账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急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儿,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黛玉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样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儿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刚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了。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黛玉见宝玉去了,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虽未留心去听,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再听时,恰唱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处,忽觉身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及至回头看时……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亦称《张君瑞待月西厢记》。元代杂剧,王实甫撰。全剧五本二十折。该剧是在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的基础上改写而成的,而《西厢记诸宫调》又是取材于唐·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又名《会真记》)。该剧写已故宰相之女崔莺莺与书生张君瑞邂逅相遇,一见锺情,在丫鬟红娘的帮助下,诗书传情,西厢幽会,海誓山盟,欲成百年之好。但因莺莺之母崔老夫人以为门不当户不对而坚决反对,致使婚姻不谐。后因张君瑞状元及第,官授府尹,二人才终成眷属。由于该剧描写了崔、张二人对恋爱和婚姻自由的大胆追求,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语言活泼生动,曲词优美动人,遂成为我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戏曲之一,对后来的戏曲和小说都产生了巨大影响,明、清的大批才子佳人小说,就是在它的影响下产生的。本书一再提到《西厢记》,或引用其曲文,一者借以暗示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二者也显示了曹雪芹对包办婚姻的不满。​
 
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简称《牡丹亭》或《还魂记》。明代汤显祖撰。是著名的传奇剧本。全剧五十五出。说的是南宋南安太守杜宝之女杜丽娘,忽梦在自家后花园游玩,与手持柳枝的男子在牡丹亭畔梅树之下相遇,一见锺情。从此相思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自画肖像,并题一诗,嘱父母将其安葬于后花园的梅树之下,并嘱丫鬟春香将其自画像藏于后花园的太湖石下。此时恰值金人南侵,杜宝调任扬州安抚使。于是遵女儿之嘱将其安葬,并在墓旁建造梅花观,请石道姑住观护墓。三年后,岭南书生柳梦梅赴京应试,路经南安,借住于梅花观,拾到了杜丽娘的自画像,爱慕不已。当夜杜丽娘的鬼魂与之幽会,嘱其开棺。柳梦梅得石道姑之助,遵嘱开棺,杜丽娘复活,二人遂相偕至京城临安,途中又与春香相遇。后柳梦梅状元及第,又经过一番周折,杜宝才认柳为女婿,合家团聚。此剧一出,即轰动文坛,“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足见其影响之大。《牡丹亭》在本书出现的次数更多,其作用与《西厢记》相同。​
 
勒石──即刻石碑。 勒:雕刻。​
 
烫蜡钉(dìng定)朱──是刻碑的两道工序。 烫蜡:即先用朱笔将碑文写在石碑上,然后将白蜡熔化在石碑面上,以保护朱文。 钉朱:即按朱文雕刻。 钉:用锤子砸。这里指用锤子砸錾子,即雕刻。​
 
斗草──亦称“斗百草”。是一种以花草比胜负的游戏,多在端午节玩此游戏。其玩法是:各采多种花草,互相比赛,以优者、稀见者、吉祥者为胜。 簪花:把鲜花插在头上。​
 
拆字猜枚──是两种游戏。 拆字:即把一个字拆开组成一句话,让人猜那个被拆的字。例如宋·黄庭坚《两同心》:“你共人女边著子,争知我门里挑心。”答案是“好”(“女边著子”)字和“闷”(“门里挑心”)字。 猜枚:即把棋子、钱币、瓜子、石子等小物品握在手心,让人猜个数、单双、颜色等,猜中为胜,猜不中受罚。多用于酒令。 枚:数量,个数。​
 
《春夜即事》诗──霞绡(xiāo消)云幄(wò握):泛指色彩漂亮的丝绸被褥和帘帐。 霞、云:皆形容色彩。 绡:轻薄的丝织品。 幄:帐幕。 梦中人:指林黛玉。 烛泪:蜡烛燃烧时滴下的蜡液。化用了唐·李商隐《无题》诗中的两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借喻林黛玉对他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花:美女的代称。这里指林黛玉。 嗔:生气,责备。 小鬟:小丫鬟。“鬟”为古代女子的一种发式,成“丫”形,婢女多用此发型,故称婢女为丫鬟。 此诗写春夜之景及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首联和次联写时当春夜,贾宝玉在装饰华丽的房中,耳听蛙声和雨声,思念着心上人林黛玉。三联写贾宝玉拟想林黛玉在春夜中的情态:既为我而悲泣,又为我而生气。四联写小丫鬟们拥被说笑。​
 
《夏夜即事》诗──幽梦:朦朦胧胧、颠三倒四的梦境。 麝月:月亮的美称。典出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序》:“金星将(一作“与”)婺女争华,麝月与(一作“共”)嫦娥竞爽。” 开宫镜:揭去覆盖宫镜(皇宫所用镜子)的罩布或打开镜匣。这里的“宫镜”比喻月亮。 霭:笼罩,缭绕。 檀云:檀香燃烧冒出的烟雾。 品:欣赏,体味。 御香:宫廷所用香料。泛指名贵香料。 琥珀:是一种半透明化石,可作小型器皿和装饰品。 荷露:荷叶上的露珠。借喻美酒。 滑:清醇爽口。 玻璃:是一种类似水晶的天然透明物,而非现今人工烧制而成的玻璃。 槛:栏杆。 纳:纳凉,乘凉。 齐纨动:挥动团扇。 齐纨:亦称“齐纨素”。出自汉·班倢伃的《怨歌行》:“新出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本指古代齐地出产的白色细绢,因班诗“裁为合欢扇”句而成为团扇的代称。 此诗巧用鹦鹉、麝月、檀云、琥珀、玻璃五个丫鬟的名字拼写而成,泛写大观园女儿国的夏日生活。首联写姐妹们因白天忙于刺绣等女红而疲倦,所以晚上都沉沉入睡,梦魂颠倒,而笼子里的鹦鹉却冒冒失失地大喊“端茶来”。次联写屋外是皓月当空,犹如揭去镜罩的宫镜,把窗户照得雪亮;屋内是香烟缭绕,异香满室。三联写用琥珀杯品味美酒,在玻璃栏杆下乘凉。四联写姐妹们傍晚在水亭上挥扇乘凉,然后回到闺房,卸妆休息。​
 
《秋夜即事》诗──绛芸轩:贾宝玉在怡红院的卧室名。代指怡红院。 桂魄:月亮的代称。因俗谓月宫有桂树,故称。 流光:形容月光如水。 此诗写秋夜之景及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首联写怡红院秋夜寂静无哗,月光洒满茜红窗纱。次联写青苔遍布院中石缝,正好供白鹤睡眠;而井台上栖息的寒鸦,却被飘落的梧叶露水弄湿了羽毛。三联写贾宝玉拟想潇湘馆秋夜的情景:丫鬟将晾晒的绣金凤彩被抱回了卧室,靠在栏杆上的林黛玉也回到了卧室,卸下头上的翠花首饰。四联写贾宝玉因思念林黛玉而夜不成眠,借酒浇愁而口渴,故命丫鬟将鼎香重新拨旺,将茶水端来。​
 
《冬夜即事》诗──梅魂、竹梦:指梅、竹都进入梦乡。 锦罽(jì季):泛指彩色毛毯之类的卧具。 鹴(shuāng霜)衾:泛指羽绒被子。 鹴:即鹔鹴,大雁的一种。这里泛指羽绒。 鹤、梨花:皆为雪的代称。 女儿:指林黛玉。 公子:贾宝玉自指。 试茗:即用头场雪所化的水试着煎茶。 此诗写冬夜之景及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首联写梅、竹虽在寒冬野外,都已进入梦乡,而贾宝玉在屋内盖着温暖的羽绒被子,却至三更还难以入睡。隐寓其思念林黛玉。次联写大雪盖满了庭院,只有松树傲然挺立,连黄莺(又称黄鹂)也怕冷不再鸣唱。形容天气严寒。三联写贾宝玉拟想林黛玉因为怕冷,连诗也不做了;他自己虽然身穿貂皮衣,围炉饮热酒,也觉难以御寒。也是形容严寒。四联写幸亏丫头机灵,扫雪烹茗,使他(贾宝玉)能喝上热茶。​
 
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飞燕:即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其传有汉·伶元《赵飞燕外传》、宋·秦醇《赵飞燕别传》。 合德:赵飞燕之妹。此人并无专传,其身世见于《赵飞燕外传》。 则天:即一度篡唐称帝的武则天,亦未见其外传。 玉环:即唐玄宗之妃杨贵妃,小名玉环,曾为女道士,号太真。其传有宋·乐史《杨太真外传》。​
 
传奇角本──这里泛指明、清时盛行的爱情题材的传奇剧本和杂剧剧本,如元·王实甫的《西厢记》、明·汤显祖的《牡丹亭》、明·梁辰鱼的《浣纱记》、清·洪昇的《长生殿》、清·孔尚任的《桃花扇》等。​
 
中浣(huàn幻)──即每月的中旬。唐代规定官吏每十日休息洗沐(浣)一次,每月三次。后因称每十日为浣,每月分为上浣、中浣、下浣,即上旬、中旬、下旬。​
 
《会真记》──本为唐·元稹《莺莺传》传奇小说的别名,这里实指元·王实甫的《西厢记》杂剧。盖因《西厢记》取材于《会真记》,故仍称《会真记》。​
 
落红成阵──形容落花成堆成片。 语出《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为崔莺莺唱《混江龙》曲中的一句,其前半曲皆描写落花:“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兰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
 
多愁多病的身、倾国倾城的貌──倾:倾覆,覆灭。 语出《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为张君瑞(张生)唱《雁儿塔》曲文:“我则道玉天仙离了碧霄,元来是可意种来清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他”指崔莺莺,故林黛玉听了这两句而恼羞成怒。 倾国倾城:典出《汉书·孝武李夫人传》:“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顾:看,瞧,一瞥。)意思是只要美人看一眼就能使一城或一国灭亡。比喻绝代美人。​
 
贾宝玉说变大忘八驼碑一段──事或本《列子·汤问》:传说渤海之东有一无底深渊,五座仙山即漂浮其上,天帝恐其漂走,命十五只巨鳌轮流驮山,五山才岿然不动。后人据此而以龟为碑座,谓之“龟趺”,以示永垂不朽。明·王三聘《古今事物考·丧礼·碑碣》:“唐葬令,五品以上,螭首龟趺。”唐·刘禹锡《吏部侍郎奚公神道碑》:“螭首龟趺,德辉是纪。”一说碑座下的龟形石雕为龙生九子之一,或谓名蠵龟,或谓名“赑屭”、“赑屓”,或谓名霸下,因其力大而好负重,故用作碑座。见明·焦竑《玉堂丛语·卷一·文学》:“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一曰赑屭,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又见明·李时珍《本草纲目·介部一·蠵龟》:“赑屓者,有力貌,今碑蚨象之。”又见明·李东阳《记龙生九子》:“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霸下,平生好负重,今碑座兽是其遗像。”又见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七·内阁·龙子》:“长沙李文正公在阁,孝宗忽下御札,问龙生九子之详。文正对云:‘其子……霸下好负重,今为碑碣石趺。’”又见清·褚人获《坚瓠十集·龙九子》:“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六曰霸下,好负重,碑座兽是。”贾宝玉据此而编造了自己变成大忘八替林黛玉驮碑的笑话,以释黛玉之怒。 鼋、鳌:皆巨型龟类动物。​
 
是个银样蜡枪头──蜡枪头:蜡做的长矛头。比喻中看不中用。“蜡”一作“镴”,是一种铅锡合金,表面似银,质地很软,与“蜡”性质类似,因此也通。 语出元·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第二折,为丫头红娘唱《小桃红》曲文中的一句,全曲是:“既然泄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到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婚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元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鑞枪头。” 投首:自首。 俺家里陪酒陪茶到撋就:意谓陪酒陪茶应该是男家要做的事,如今倒由女家来做。 到:通“倒”。撋就:迁就。 我弃了部署不收:意谓我放弃做你的师傅,不收你这个徒弟。 部署:元代教武功师傅的称谓。 苗而不秀:语出《论语·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意谓禾苗长得很好却不出穗。比喻中看不中用。 这段曲文的大意是:红娘在崔莺莺与张君瑞的暗通中起了关键作用,不料事情败露,崔老夫人大怒,红娘供认不讳,而张君瑞却不敢去见老夫人,所以红娘骂他“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林黛玉借以比喻贾宝玉,也很恰当。​
 
一目十行──一目:一眼看去(实指二目看)。 语出宋·刘克庄《杂记六言五首》其二:“五更三点待漏,一目十行读书。”而刘克庄又本于“五行俱下”,出自晋·华峤《汉书》(见《三国志·魏志·应玚传》裴松之注引):“玚祖奉,字世叔,才敏,善讽诵,故世称‘应世叔读书,五行俱下。’”意谓能同时看十行文字。形容看书的速度极快。​
 
“原来”二句和“良辰”二句──这四句皆出自明·汤显祖《牡丹亭》传奇第十出《惊梦》杜丽娘唱《皂罗袍》曲文,而且四句相连。此段曲文极为著名,故录全文如下:“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原文无“是”字。 姹紫嫣红:形容百花争艳,灿烂夺目。 断井颓垣:形容久无人住、墙倒屋塌的残破景象。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于东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意谓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事。 朝飞暮卷:语本唐·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锦屏人:深闺中人。 韶光:美好的时光。 这段曲文是杜丽娘触景伤情,感叹世事无常,青春不再。这正与林黛玉的心情吻合,因而“不觉点头自叹”,流连忘返。​
 
“只为你”二句和“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语出《牡丹亭》第十出《惊梦》柳梦梅唱《山桃红》曲文,原文与曹雪芹所引略有出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只:义同“则”,故可代替“则”。 眷:眷属。这里指妻子。 是答儿:到处。 这段曲文的大意是:你本来是我梦寐以求的美貌妻子,而你的青春年华却像流水般白白浪费了,只落得在闺房中顾影自怜。林黛玉知道这正是贾宝玉欲向她倾诉而不敢出口的话,因此听了“越发如醉如痴”。​
 
水流花谢两无情──出自唐·崔涂《春夕》诗:“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一作“杜鹃”)枝上月三更。故园书动经(一作“多”)年绝,华发春唯(一作“移”)满镜生。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此诗原是抒发作者思乡之情。​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出自五代南唐·后主李煜《浪淘沙》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暮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此词原是李煜感叹亡国之痛。​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出自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楔子崔莺莺唱《幺篇》曲文:“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萧寺:寺庙的代称。因南朝梁武帝萧衍笃信佛,下令盖了许多庙,故称。这里指蒲州的普救寺,为崔莺莺之父所建,故寄柩于此庙,母女二人也暂住此庙。 这段曲文写崔莺莺见落花随水流去,不禁感叹年华易逝,愁绪满怀。 按:以上三家诗词曲,曹雪芹各取其思乡之情、亡国之痛、年华易逝,这完全符合林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孤苦伶仃、青春渐逝、身无着落的凄凉身世,难怪她听了“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曹雪芹真可谓化用前人名句之妙手。​
 

Revision as of 11:19, 11 October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