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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Cheng 陈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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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成样的么?就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怀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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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Kun 陈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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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了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话,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还想你们什么东西么?”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头半日,说:“那时节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服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银文契给你,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使得。”    赵姨娘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连忙开了箱柜,将衣服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一张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个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不顾青红皂白,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欠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我在家中作法,自有效验的。”说完,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大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闲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同紫鹃等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一同信步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十丫头舀水,都在过廓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两瓶茶叶与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不知别人尝了怎么样。”宝钗道:“味倒好,只是没甚颜色。”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贡的。我尝了也不觉甚好,还不如我们常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去吃罢。”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的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家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不止。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谐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道:“你替我家做了媳妇,少些什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了你?”黛玉起身便走。    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至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与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辞了出去。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一站,与你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走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正没个主意,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众人一发慌了。周瑞媳妇带着几个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夺了刀,抬回房中。平儿丰儿等哭的哀天叫地。贾政也心中着忙。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送祟的,有说跳神的,有荐玉皇阁张道士捉怪的,整闹了半日,祈求祷告,百般医治,并不见好。日落后,王子腾夫人告辞去了。    次日,王子腾也来问候。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亲戚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有荐医的。他叔嫂二人,一发糊涂,不省人事,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将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着人轮班守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寸步不离,只围着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上下不安。贾赦还各赴去寻觅僧道。贾政见不效验,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总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百般医治不效,想是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贾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宝玉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合家都说没了指望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更哭的死去活来。只有赵姨娘外面假作忧愁,心中称愿。至第四日早,宝玉忽睁开眼向贾母说道:“从今已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发我走罢。”贾母听见这话,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他受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里,也受罪不安。”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意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作梦!他死了,我只合你们要命。都是你们素日调唆着,逼他念书写字,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就像个‘避猫鼠儿’一样。都不是你们速起小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就随了心了。我饶那一个!”一面哭,一面骂。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着急,忙喝退了赵姨娘,委宛劝解了一番。忽有人来回:“两口棺木都做齐了。”贾母闻之,如刀刺心,一发哭着大骂,问:“是谁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闹了个天翻地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险的,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便命人向街上找寻去。原来是一个癞和尚同一个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样?但见: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一头    疮。那道人是如何模样?看他时: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    西。    贾政因命人请了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消多话,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来医治的。”贾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贾政心中便动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你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找持诵持诵,就依旧灵了。”    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蜂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    非。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呀: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  场。”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贾政忙命人让茶,那二人已经走了,只得依言而行。    凤姐宝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渐渐醒来,知道饿了,贾母王夫人才放了心。众姊妹都在外间听消息,黛玉先念一声佛,宝钗笑而不言,惜春道:“宝姐姐笑什么?”宝钗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说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时林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丫头学的贫嘴。”一面说,一面掀帘子出去了。欲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复,仍回大观园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小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小红见贾芸手里拿着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预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小红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呢,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进去,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小红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阵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小红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做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小红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慧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小红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小红道:“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句良心话,谁还能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只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小红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慧心肠,由不得眼圈儿红了,又不好意思无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熬煎。”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两个花样子,叫我描出来呢。”说着,向小红撂下,回转身就跑了。小红向外问道:“到底是谁的?也等不的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小红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技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想不起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取去罢。”小红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来。小红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里去了?怎么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连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小红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信着他去叫么?”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小红笑道:“那一个要是知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傻,为什么不进来?”小红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别同他一齐儿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硼,可是不好么!”李嬷嬷道:“我有那们大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小红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小红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里作什幺呢?”小红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小红道:“那里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小红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院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槅扇,上面悬着一个匾,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见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人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烁,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儿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    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莲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背心,自绫细折儿裙子。    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都把有名人口记了一半;他看见这丫鬟,知道是袭人,他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了。”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出了恰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脚步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

Revision as of 04:22, 8 March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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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Cheng 陈诚

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成样的么?就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怀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Chen Kun 陈锟

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了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话,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还想你们什么东西么?”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头半日,说:“那时节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服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银文契给你,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使得。” 赵姨娘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连忙开了箱柜,将衣服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一张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个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不顾青红皂白,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欠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我在家中作法,自有效验的。”说完,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大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闲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同紫鹃等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一同信步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十丫头舀水,都在过廓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两瓶茶叶与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不知别人尝了怎么样。”宝钗道:“味倒好,只是没甚颜色。”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贡的。我尝了也不觉甚好,还不如我们常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去吃罢。”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的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家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不止。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谐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道:“你替我家做了媳妇,少些什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了你?”黛玉起身便走。 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至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与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辞了出去。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一站,与你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走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正没个主意,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众人一发慌了。周瑞媳妇带着几个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夺了刀,抬回房中。平儿丰儿等哭的哀天叫地。贾政也心中着忙。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送祟的,有说跳神的,有荐玉皇阁张道士捉怪的,整闹了半日,祈求祷告,百般医治,并不见好。日落后,王子腾夫人告辞去了。 次日,王子腾也来问候。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亲戚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有荐医的。他叔嫂二人,一发糊涂,不省人事,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将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着人轮班守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寸步不离,只围着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上下不安。贾赦还各赴去寻觅僧道。贾政见不效验,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总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百般医治不效,想是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贾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宝玉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合家都说没了指望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更哭的死去活来。只有赵姨娘外面假作忧愁,心中称愿。至第四日早,宝玉忽睁开眼向贾母说道:“从今已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发我走罢。”贾母听见这话,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他受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里,也受罪不安。”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意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作梦!他死了,我只合你们要命。都是你们素日调唆着,逼他念书写字,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就像个‘避猫鼠儿’一样。都不是你们速起小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就随了心了。我饶那一个!”一面哭,一面骂。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着急,忙喝退了赵姨娘,委宛劝解了一番。忽有人来回:“两口棺木都做齐了。”贾母闻之,如刀刺心,一发哭着大骂,问:“是谁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闹了个天翻地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险的,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便命人向街上找寻去。原来是一个癞和尚同一个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样?但见: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一头 疮。那道人是如何模样?看他时: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 西。 贾政因命人请了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消多话,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来医治的。”贾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贾政心中便动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你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找持诵持诵,就依旧灵了。” 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蜂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 非。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呀: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 场。”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贾政忙命人让茶,那二人已经走了,只得依言而行。 凤姐宝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渐渐醒来,知道饿了,贾母王夫人才放了心。众姊妹都在外间听消息,黛玉先念一声佛,宝钗笑而不言,惜春道:“宝姐姐笑什么?”宝钗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说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时林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丫头学的贫嘴。”一面说,一面掀帘子出去了。欲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复,仍回大观园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小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小红见贾芸手里拿着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预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小红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呢,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进去,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小红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阵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小红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做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小红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慧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小红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小红道:“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句良心话,谁还能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只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小红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慧心肠,由不得眼圈儿红了,又不好意思无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熬煎。”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两个花样子,叫我描出来呢。”说着,向小红撂下,回转身就跑了。小红向外问道:“到底是谁的?也等不的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小红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技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想不起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取去罢。”小红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来。小红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里去了?怎么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连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小红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信着他去叫么?”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小红笑道:“那一个要是知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傻,为什么不进来?”小红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别同他一齐儿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硼,可是不好么!”李嬷嬷道:“我有那们大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小红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小红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里作什幺呢?”小红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小红道:“那里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小红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院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槅扇,上面悬着一个匾,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见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人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烁,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儿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 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莲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背心,自绫细折儿裙子。 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都把有名人口记了一半;他看见这丫鬟,知道是袭人,他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了。”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出了恰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脚步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