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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素坐在一个木凳上吸起了烟,眼睛在一绺黑发下闪动着。他不吭一声。这样坐了半个多钟头,他突然站起来,踏踏踏地走出了屋子,头也没有回一下。这个挺拔的身影从做活的姑娘们身边一闪而过。
 
见素坐在一个木凳上吸起了烟,眼睛在一绺黑发下闪动着。他不吭一声。这样坐了半个多钟头,他突然站起来,踏踏踏地走出了屋子,头也没有回一下。这个挺拔的身影从做活的姑娘们身边一闪而过。
 
见素一口气跑上了粉丝房外那个晒粉坨用的高高水泥平台,不停地喘息。他仰脸看天上湿漉漉的星星,又静静地倾听芦青河夜间流淌的声音。老磨还在呜隆隆地转,这使他转过脸去,看河边上那一溜儿灯火昏暗的小窗户。抱朴此刻就坐在方木凳上,守着他的老磨。见素注视着他那个小窗户,似乎盼望它能够突然打开一下,至少是一明一暗地闪动一次。他失望地走下平台,到粉丝房拐角处那个宽敞的大屋跟前站住了。里面亮着灯,传出了鼾声。他知道厂长老多多睡在里面,这样站了一会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门把手。他屏住了呼吸,一丝一丝把门推开;进了屋子,又轻轻地把门扇合上,然后小心地转过身子。
 
见素一口气跑上了粉丝房外那个晒粉坨用的高高水泥平台,不停地喘息。他仰脸看天上湿漉漉的星星,又静静地倾听芦青河夜间流淌的声音。老磨还在呜隆隆地转,这使他转过脸去,看河边上那一溜儿灯火昏暗的小窗户。抱朴此刻就坐在方木凳上,守着他的老磨。见素注视着他那个小窗户,似乎盼望它能够突然打开一下,至少是一明一暗地闪动一次。他失望地走下平台,到粉丝房拐角处那个宽敞的大屋跟前站住了。里面亮着灯,传出了鼾声。他知道厂长老多多睡在里面,这样站了一会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门把手。他屏住了呼吸,一丝一丝把门推开;进了屋子,又轻轻地把门扇合上,然后小心地转过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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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nsu sat on a wooden stool and smoked a cigarette, without saying a word. He sat like that for over half an hour. Suddenly, he stood up and walked out of the room without looking back. He rushed towards a concrete platform, gazing at the stars and listening to the flowing river. From there, Jiansu looked at the dimly lit windows along the riverbank, behind one of which would sit Baopu. Jiansu stared at the small window, as if hoping it would suddenly open. Disappointed, he walked down the platform and stopped in front of the building around the corner of the processing room. After standing there for a while, he held his breath and slowly pushed the door open. Once inside, he carefully closed the door behind him and then turned around cautiously.
  
 
==Zyta Rydz==
 
==Zyta Rydz==
  
 
老多多仰躺在温热的炕上,只穿一件黑布裤头。黑布又厚又硬的样子,闪着亮光,令人厌恶。老一茬洼狸镇人,除了隋不召几乎都无一例外地肥胖起来了。老多多肚子光光绵绵,让人怀疑有些肿胀。他胡须斑白,满脸横肉,两腮有些奇怪的紫斑。有些发绿的嘴唇微微开启,一颗食牙从里面显露出来。见素看着这张脸,突然发现左边的一只眼是睁着的,心立刻怦怦跳动起来。他脚步牢牢地挺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左眼上方移动,那半睁的眼睛一动不动。他轻轻地舒了口气。老多多粗粗地喘着,巨大的喉结活动不停。紧贴土炕的窄窄的窗台上,莫名其妙地放了一把砍骨刀。这把刀铁锈斑斑,刀背有指头那么厚,但刀刃儿极其锋锐。见素看着砍骨刀,突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无声无响地退出门去。
 
老多多仰躺在温热的炕上,只穿一件黑布裤头。黑布又厚又硬的样子,闪着亮光,令人厌恶。老一茬洼狸镇人,除了隋不召几乎都无一例外地肥胖起来了。老多多肚子光光绵绵,让人怀疑有些肿胀。他胡须斑白,满脸横肉,两腮有些奇怪的紫斑。有些发绿的嘴唇微微开启,一颗食牙从里面显露出来。见素看着这张脸,突然发现左边的一只眼是睁着的,心立刻怦怦跳动起来。他脚步牢牢地挺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左眼上方移动,那半睁的眼睛一动不动。他轻轻地舒了口气。老多多粗粗地喘着,巨大的喉结活动不停。紧贴土炕的窄窄的窗台上,莫名其妙地放了一把砍骨刀。这把刀铁锈斑斑,刀背有指头那么厚,但刀刃儿极其锋锐。见素看着砍骨刀,突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无声无响地退出门去。

Revision as of 19:27, 16 January 2024

The Ancient Ship by Zhang Wei

Original text: https://www.feiku6.com/book/s3-guchuan.html

English translation: https://avidreaders.ru/read-book/the-ancient-ship.html

Title:《古船》The Ancient Ship

Author: 张炜 Zhang Wei

Presentation:

《古船》第三章

Aleksandra Urbańska

隋见素终于辞掉了粉丝大厂的工作。很多人都对老隋家的一个人离开了这个行当感到惊讶。隋见素却无比轻松。他到工商部门去申请,又多次找高顶街书记李玉明和主任栾春记,终于在大街上设了个烟酒小摊。一个月之后,他又寻了一间临街的闲房,准备开一个商店。他几次到老磨屋里请哥哥跟他一起干,抱朴总是摇头。见素沮丧地说:“你的字好,那就给店写个匾额吧。” 老磨隆隆地转动。抱朴取起见素拿来的笔,大声问:“什么店名?”见素一字一顿地说:“‘洼狸大商店’。”抱朴在方木凳上伸展着纸,手突然抖个不停。他去蘸墨,手抖得更厉害了。

Asia Zawada

匾额终于没有写成。见素不得不去求了镇小学的校长长脖吴。校长五十多岁,颈肉出奇的松弛。写匾额时,他不用瓶装墨汁,而让见素在一个半尺长的老砚台上研墨。见素整整研磨了一个钟点。长脖吴取出一杆秃头大笔,蘸饱了墨就在崭新的红纸上揉动起来。见素看到他瘦瘦的手腕上突然就凸起三道青筋,当青筋慢慢消下去的时候,“洼狸大商店”五个大字已成。其中有三个字与所有人的写法都不同。看着这几个字,不知怎么老让人想起生了锈的铁器。匾额悬到门上,身材颀长、面孔白皙的隋见素斜倚在门框上,看上去这个店多少有些怪异。开张的前一个星期只卖出三瓶香油、一盒香烟。隋不召第一个走进侄子的店里当顾客了,他四下里看着,临走时建议店里要卖零酒及下酒用的咸菜,墙壁上还要用油漆画个大酒坛。见素一一采纳,并且能够举一反三,在门侧外墙上贴了电影女演员的画。洼狸镇上的老人都在庙会上蹲着喝过零酒,酒坛勾起了他们一片怀旧之情。这样店里先多了老头子,接上又有了年轻人拥进来。一个店开始热闹起来了。

Edyta Skorupa

大商店的买卖刚刚开始兴隆,一个叫张王氏的老女人哼哼着跨进店来。她要求店里出售她的手工产品。

张王氏的产品无非就是野糖、泥老虎和小铁哨子之类。她经营这些已经几十年了,前些年风声再紧,她也能使产品脱手。她还明里暗里给人算命看相,挣些零钱。她如今六十多岁了,不停地吸烟,嘴角瘪着,样子十分苍老。她的脖颈像胳膊那么细,下巴尖尖地向里弯去,满面灰尘。腰弓了,腿也发抖,不说话也要哼哼。可她做手工的技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比如捏泥老虎,她能把它们捏得像自己一样瘪着嘴角,看上去一个个老气横秋,面慈心软。泥老虎越做越大了,最大的有枕头那么大,要两个孩子合伙才能玩得起来。她提出将泥老虎之类摆在“洼狸大商店”的柜台上出售,她可以缴代售费。

This is a description of an elderly woman named Zhang Wangshi. She's entering a large store with her handcrafted products such as clay tigers and small iron whistles. Despite her age and physical fragility, she is skilled in her craft, particularly in molding clay tigers that reflect her own facial expressions. Zhang Wangshi, over sixty years old, is depicted as a chain-smoker with a weathered appearance. She confidently proposes selling her handcrafted items expressing a willingness to pay a consignment costs. Her decades-long business also involved fortune-telling on the side to earn extra income.

Ada Dan

见素笑嘻嘻地盯着她颈上的灰,并不认真跟她讲话。她自己取了货架上的香烟抽个不停,眼神尖尖地盯住见素的脸。三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头发油黑,脸上有几点粉刺。这副漫长脸漂亮,眼神看上去机敏警觉,又透着油气。不用说这是个姑娘们喜欢的角色。他到现在还没有结婚,那是受了家庭的影响,那年头没有谁敢嫁给老隋家的这两个人:他和抱朴。抱朴早年跟老隋家一个打杂的小丫头结了婚,小丫头不久害痨病死了,抱朴也就打起光棍来。张王氏知道见素可不像他哥哥那么老实。她看着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乌黑的短牙齿。见素的脸有些红,用手推了她一把,让她有话快说,还说她是个丑老婆子。张王氏从衣兜里掏出几个泥老虎放到柜台上,见素觉得那虎的脸跟她的脸可真是一模一样。他笑了。张王氏用手抚摸着他的胳膊、硬实实的胸脯,夸奖说:“真是个壮实孩子。”见素老在笑。张王氏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虎起脸说:“好生跟你老奶奶说话!”见素“嗯”了一声,不敢笑了。他们盘算起手工产品的本利来,直到点灯时分还在盘算。张王氏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妥了。

Ewa Kopania

这以后张王氏每天都要到店里来,在柜台上一个一个摆弄她的泥老虎。生意越来越好,不知多少老太太来给家里的娃娃买泥老虎玩。如果是娃娃们自己来,张王氏就教他们新的玩法:让一群小泥虎攻击大泥虎,头颅相撞。不过几下子小泥虎的头就破了。娃娃们问怎么办?“让你家奶奶买新的。”张王氏说。买卖渐渐白天做不尽,夜里还要点上油灯,有一天快半夜了,还有一群老头子围坐在酒坛边,手捏一块咸菜喝酒。见素常常伏在柜台上睡过去,张王氏就吸足了一口烟,对准他红润的嘴唇吹一下。见素觉得张王氏真是一个好帮手,商店的兴隆也有她一份功绩。张王氏说:“有老虎保佑我们呢。”见素听了,怀疑地盯着那一溜儿缩着嘴角的泥老虎。张王氏加上一句:“虎是山神。”他们没事了就天南地北地闲扯,张王氏常常说到隋不召。她一说到这里就笑,露出黑黑的牙根。她说:“老东西瘦成一把骨头了,还坏。早些年多少水光溜滑的大姑娘乐得凑付这把骨头。我也凑付过。老东西从根就没胖过,不过从根就是把好手。

Gabriela Krukowska

”有一次她还问道:“你知道他怎么和史迪新老怪结成了仇人吗?”见素盯着她,好奇地摇着头。张王氏从货架上摸了一支烟点上,说起来。

“说到底也就是为那么一点点东西。那几年洼狸镇比现在还热闹,你没经过。太热闹的地方男人没有一个老实的,你记住我这句话。他们不老实,有点力气都使到女人身上了,干正经事倒有气无力。你叔父他们连一个三十斤的粉坨子也扛不动,小腿绊呀绊呀,噗哧一声就把粉坨摔成一堆雪。大伙儿那个笑。那些跑船的人一上了码头,就跟狼狗差不多,眼睛都是红的。他们个个样子吓人,真和他们好起来倒也没什么。你叔父对付人的法儿,有不少就是从跑船的那儿学来的。老隋家就出了这么一个不学正经的人。不过他也真是为咱镇上人做了点好事情。怎么说呢?他从船上弄来一块黑溜溜的脏东西,又香又臭,听说是麝香又加进了什么别的东西。谁家姑娘肚子胖起来,你叔父就把那块东西拳在掌心里,对在她的鼻子上。就这么几下子,姑娘家呕泻几次,也就和原来一样了。你说这有多么省心。

Julia Dereżyńska

后来就活该让史迪新知道了,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假正经,找到你叔父就拼命。你叔父往码头上跑,他就在身后穷追。他就跑,他就穷追。”张王氏又点了一支烟。她的烟从鼻孔缓缓地流出来,说道:“他穷追,要不也追不上。不过也是天意,你叔父眼看就要跑到码头上了,不巧两只小腿就交绊了一下。他跌倒了,史迪新老怪就顺手拎起小腿,倒提着一拧。你叔父用沙子扬他,他又是一拧。那时候河滩上的碎石块比现在多,你叔父头皮在上面转动,一会儿就流出血来。他不停地骂,史迪新倒不吱一声。最后还是史迪新用一块石头把你叔父的拳头砸开,才把那块东西抢到手。接下去厮打得更凶,两人身上都是血。史迪新料定了洼狸镇早早晚晚要毁在这块黑溜溜的东西上,可是年轻人看着它亲哪。你想这场厮打还能不凶!打到后来,史迪新力气尽了,一扬手把那个东西扔进河里去了。厮打立刻停了。他俩满脸是血,面对面地瞅着……” 张王氏讲完了,见素久久地沉默着。几十年前的那场厮打令他神往。他想如果当时他也在场的话,那么被扔进河里的只能是史迪新自己。

Karol Perka

粉丝大厂里的工人常在空闲时间跑进店里,老头子喝零酒,年轻人吃野糖。野糖在嘴里含一会儿,揪住糖棒一拉可以拉出一条长长的细线,有不少姑娘小伙子就为了这长长的细线而来。他们一边吃一边拉,嘻嘻地笑。姑娘吃糖时,见素就趁机揪住糖棒,拉出长线来在她脖子上绕。有一次闹闹来了,穿了白围裙工作服,露着两条白红的胳膊。她一进来就显得十分兴奋,学着“迪斯科”动作,伸手握拳,“啊、啊”地先左右来那么两下子。见素直眼瞅着她,手里紧紧握着刚收到的两毛钱。当闹闹吃起野糖时,见素就走过去。闹闹一双黑亮的眸子频频转动,看着货架上的东西,野糖棒棒在嘴里悠悠旋动。见素刚要抬手去揪糖棒,闹闹举起一根食指,利落而准确地点了一下他的胸脯。见素一个踉跄,觉得她刚才正巧点在了一个穴位上,有些麻胀。他坐下来,冷冷地望着闹闹这团火在柜台近前滚来滚去,最后又滚动着出了门。他长长地吸进一口气。

Karolina Englert

老多多的粉丝大厂开张以来第一次发生了倒缸。

这一次足足折腾了五天,虽然比几年前的那一次损失小多了,可也让赵多多惊慌失措。他三番五次地进老磨屋,求隋抱朴出任大厂的技术员。抱朴都拒绝了。他一下一下用木勺摊着湿胀的绿豆,摊完之后,又坐在那只看磨人坐了几辈子的方凳上。老多多走出磨屋就骂起来,说早晚把这个木头人一枪干掉。成了木头人了,为什么不把他干掉?土改以后的几十年里,老多多一直是高顶街的民兵头儿,可干掉了一些人。他觉得现在老隋家的这个人最好还是干掉。不过他老了,也没有了枪。

Lena Rzeźnikowska

回到大厂里,人们老问多多为什么没有请出抱朴来,老多多脸色铁青地哼一句:“这个人在老磨屋里坐木了。”他从此坐卧不安,老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他想起了老隋家的另一个人来,于是就到“洼狸大商店”去了。他开门见山,请见素担任技术员。见素说他不行。老多多笑了:“老隋家的人做这个行当没有不行的。我给你最高工资,你先干着。倒缸自有人扶。”见素心里冷笑起来,他知道赵多多仍旧在打哥哥的主意。他的心里正活动着,张王氏在一边劝起他来,说那个差事好极了,到底有多么好你得干上才知道。见素反问:“我的店怎么办?”张王氏抖着颈上的黑肉,像个鹰隼一样盯住他说:“店还是你的!我来照看。我哪天不替你张罗生意?”见素不做声了。他从商店的门口往外望着天色,微微笑了。

Malwina Filipowicz

见素重新回到了粉丝大厂。张王氏全面接管了“洼狸大商店”。她每天定时在柜台后面坐上两个钟头,做成的买卖却与以前相同。她还偷偷往酒坛里放了橘子皮,也多少添一点冷水。余下的时间被她精心安排,除了做些家里杂事,天蒙蒙亮时还要放下一切去为四爷爷捏背。一切她都能应付自如,唯有捏背近来使她怵心。四爷爷再有两年就六十岁了,无比健壮,虎气生生。可是他毕竟肥胖起来,背肉越来越厚。捏背的人就怕背厚。张王氏为四爷爷捏了几十年背,这双捏泥老虎的手掌指法灵活,曾经给了四爷爷无限欢乐。可是她近来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含章是四爷爷的干女儿,张王氏常常在四爷爷屋里遇见她。有一次张王氏一边捏背,一边说今后该让含章捏背了。当时四爷爷卧在炕上,光光的上身蒙了一块白布。他听了,胖胖的身子烦躁地扭动一下,鼻子里发出“呣”的一声。张王氏从此再不敢提让含章捏背的事了。她每天从四爷爷屋里出来,又圆又红的太阳也正好升起。她直奔店里,站在柜台后面还稍微有些喘息。

Paweł Andraszak

见素不怎么回他的店,觉得大厂到底比那个店有意思。他只是每隔一个月到店里结一次账。大厂仍旧如同作坊,只不过是名称换了而已。但原来的不少人不愿替多多做活,也就离开了,新添的人中女工居多。粉丝工厂必须连续作业,人要分成两拨子。入了深夜,温吞吞的热气老让人打瞌睡。看着姑娘们在浆子缸边、在冷水盆下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真让人亲哪。见素身为技术指导员,上班不需守时,高兴了随时可以进粉丝屋子巡视一番。他夜间来的时候,上身只穿一件浅紫色的秋衣,下身是挺直的青裤。长筒胶靴锃亮闪光,裤脚就掖在里面。他的头发那么浓黑,脸也就显得更白了。他一个一个端量着姑娘们的睡相,嘴角挂着一丝揶揄。这样看一会儿,他的脸就更加苍白,目光却如炬火一般明亮。奇怪的是他这样站立不久,姑娘们也就一个一个醒来了,向他打着哈欠。

Natalia Gloc

一个叫大喜的胖姑娘见了他就咳嗽,直咳得脸色赤红才算罢休。大喜做活总不利索,她洗粉丝,常有一团团青白的粉丝落在冷水盆跟前。她咳着,见素走过去狠狠地踢了那团粉丝一脚。她立刻不咳了,可是又打起嗝来,两眼直盯盯地瞅着见素。见素大步从她面前跨过去,崭新的长筒胶靴发出“阔阔”的声音。姑娘们打过哈欠就懒洋洋地做起来,一下一下晃动着筛粉渣的罗子,雪白的围裙在变浓了的雾气中飘动着。粉丝房里特有的芬芳飞快地漾开来,很像是胭脂的香味儿。一个底上钻了无数洞眼的铁瓢就悬在高处,里面盛满了稀溜溜的淀粉糊糊,有人用手在上面拍打,无数条银色的粉线就漏下来。粉线跌入热气腾腾的锅里,立刻变为晶莹透亮的粉丝了。坐在高处拍打铁瓢的是一个黑汉,他刚刚醒来,呐喊一声就摇头晃脑地打起来。整个粉丝房里都是一种节奏分明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

Wiktoria Wolny

见素坐在一个木凳上吸起了烟,眼睛在一绺黑发下闪动着。他不吭一声。这样坐了半个多钟头,他突然站起来,踏踏踏地走出了屋子,头也没有回一下。这个挺拔的身影从做活的姑娘们身边一闪而过。 见素一口气跑上了粉丝房外那个晒粉坨用的高高水泥平台,不停地喘息。他仰脸看天上湿漉漉的星星,又静静地倾听芦青河夜间流淌的声音。老磨还在呜隆隆地转,这使他转过脸去,看河边上那一溜儿灯火昏暗的小窗户。抱朴此刻就坐在方木凳上,守着他的老磨。见素注视着他那个小窗户,似乎盼望它能够突然打开一下,至少是一明一暗地闪动一次。他失望地走下平台,到粉丝房拐角处那个宽敞的大屋跟前站住了。里面亮着灯,传出了鼾声。他知道厂长老多多睡在里面,这样站了一会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门把手。他屏住了呼吸,一丝一丝把门推开;进了屋子,又轻轻地把门扇合上,然后小心地转过身子。

Jiansu sat on a wooden stool and smoked a cigarette, without saying a word. He sat like that for over half an hour. Suddenly, he stood up and walked out of the room without looking back. He rushed towards a concrete platform, gazing at the stars and listening to the flowing river. From there, Jiansu looked at the dimly lit windows along the riverbank, behind one of which would sit Baopu. Jiansu stared at the small window, as if hoping it would suddenly open. Disappointed, he walked down the platform and stopped in front of the building around the corner of the processing room. After standing there for a while, he held his breath and slowly pushed the door open. Once inside, he carefully closed the door behind him and then turned around cautiously.

Zyta Rydz

老多多仰躺在温热的炕上,只穿一件黑布裤头。黑布又厚又硬的样子,闪着亮光,令人厌恶。老一茬洼狸镇人,除了隋不召几乎都无一例外地肥胖起来了。老多多肚子光光绵绵,让人怀疑有些肿胀。他胡须斑白,满脸横肉,两腮有些奇怪的紫斑。有些发绿的嘴唇微微开启,一颗食牙从里面显露出来。见素看着这张脸,突然发现左边的一只眼是睁着的,心立刻怦怦跳动起来。他脚步牢牢地挺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左眼上方移动,那半睁的眼睛一动不动。他轻轻地舒了口气。老多多粗粗地喘着,巨大的喉结活动不停。紧贴土炕的窄窄的窗台上,莫名其妙地放了一把砍骨刀。这把刀铁锈斑斑,刀背有指头那么厚,但刀刃儿极其锋锐。见素看着砍骨刀,突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无声无响地退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