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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work 6 from Apr 7 for Apr 14, 2021

Quicklinks: Course Homepage. Joint translation terms Homework 1, Mar 3 Chapters 1-4, 2, Mar 10 Chapters 6-7, 3, Mar 17 Chapters 11-13, 4, Mar 24 Chapters 15-17, 5, Mar 31 Chapters 4-7, 6, Apr 7 Chapters 8-10, 7, Apr 14 Chapters 13-15 , 8, Apr 21 Chapters 17-19etc.

《红楼梦》程甲本

Please find the most beautiful translations of names and jointly agree to use them. Please also list common terms and joint translation here:

  • Jia Baoyu = Precious Jade
  • Jia Yucun = Rain Village
  • Lin Daiyu = Mascara Jade
  • Zhen Shiyin = Hide-the-facts
  • ...(everybody please add more here)

Bào Qìnwén 鲍沁雯

焦大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他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听得,都装作听不见。宝玉在车上听见,因问凤姐道: “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是什么?”凤姐连忙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吓得宝玉连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说这些话了。”凤姐哄他道:“好兄弟,这才是。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家学里说明了,请了秦钟家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话说宝玉和凤姐回家,见过众人,宝玉便回明贾母要秦钟上家塾之事,自己 也有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又着实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 又在一旁帮着说:“改日秦钟还来拜老祖宗哩。”说得贾母喜悦起来。凤姐又趁 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高,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尤氏来请,遂携了 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 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而罢。

Chén Kērǔ 陈柯汝

却说宝玉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竟欲还去看戏,又恐搅的秦氏等 人不便,因想起宝钗近日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若从上房后角门过 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又恐遇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而去。当下众嬷 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 当他去那边府中看戏。谁知到了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 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赶上来笑着,一个抱住 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做了好梦呢,好容易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又唠叨了半日,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你二位爷是往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他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

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 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七个人,从账房里出来,一 见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立;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宝玉的安,宝玉忙含笑拉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 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处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给我的小么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Dài Mùyǔ 戴沐雨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人薛姨妈屋中来,见薛姨妈打点针 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了他,抱入怀中笑说:“这么冷 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 “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 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那里比这里暖和,你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抬就进来和你说话儿。”

宝玉听了,忙下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宝玉掀帘一 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纂儿,蜜台色的棉 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于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 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 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令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又问别的姊妹们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孤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Dèng Dān 邓丹

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在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看官们须知道,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新就臭皮 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 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 方从胎中小儿口中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 非畅事。故按其形式,无非略展放些,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 方不至以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为谤。

宝钗看毕,又从先翻过正面来细看,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 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央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呢!”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所以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将出来。

Dīng Zhòngxià 丁仲夏

宝玉忙托着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 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与我的是一对儿。”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他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的香气,不知是何气味,遂问:“姐姐熏 的是何香?我竟从未闻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说:“是了,是我早起吃了冷香丸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冷香丸’,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丸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摆摆的 来了,一见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时一齐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如此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热闹。姐姐如何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子们 说:“下了这半日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

Dù Xīnyǔ 杜心语

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道:“我何曾说要去?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要看早晚的,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么儿们散了罢。”宝玉应了。李嬷嬷出来,命小厮们:“都散了。”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边府 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连忙把自己糟的取来与他尝。宝玉笑道: “这个须就酒方好。”薛姨妈使命人灌了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 太,酒倒罢了。”宝玉笑央道:“妈妈,我只吃一杯。”李妈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得我挨了两日的骂。姨太太不知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只管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小丫头:“来,让你奶奶去也吃杯搪搪寒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且和众人吃酒去。这里宝玉又说:“不必烫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 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道:“我何曾说要去?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要看早晚的,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么儿们散了罢。”宝玉应了。李嬷嬷出来,命小厮们:“都散了。”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边府 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连忙把自己糟的取来与他尝。宝玉笑道: “这个须就酒方好。”薛姨妈使命人灌了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 太,酒倒罢了。”宝玉笑央道:“妈妈,我只吃一杯。”李妈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得我挨了两日的骂。姨太太不知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只管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小丫头:“来,让你奶奶去也吃杯搪搪寒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且和众人吃酒去。这里宝玉又说:“不必烫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

Guō Yàbō 郭亚波

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 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管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 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一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单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岂不要恼的?难道看得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儿的从家里送个手炉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你是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有这些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了。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个心甜意 洽之时,又兼姊妹们说说笑笑的,那里肯不吃?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杯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今儿老爷在家,提防着问你的书!”宝玉听了此话,便心中大不悦,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忙说:“扫了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

Huáng Fāngfāng 黄芳芳

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妈也素知黛玉的,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了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知。”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利害,我这话算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的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了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吓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些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去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他的性儿多吃了。”说着便家去了。

这里虽还有两三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自寻 方便去了。只剩两个小丫头,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只容 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几碗,又吃了半碗多碧 粳粥,

Huáng Lìpèi 黄沥霈

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喝了几碗茶。薛姨妈方放了心。雪 雁等三四人,也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 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叫他戴上,那丫头便将这大 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了,罢了!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别人戴过?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过来,我与你戴罢。”宝玉忙近前来。黛玉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像了一会,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妈不放心,吩咐两个妇女跟着送了他兄妹们去。

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 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中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令人好生 看待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 他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又出去了。”宝玉踉跄回顾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卧室,只见笔墨在案。

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晴雯先接出来,笑道“好好叫我研了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我等了这一天。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罢!”宝玉方才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我贴在门斗儿上的,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了半日,这会儿还冻得手僵呢。”宝玉笑道:“我忘了。你手冷,我替你握着。”便伸手携着晴雯的手,同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 黛玉仰头看见是“绛芸轩”三字,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样好法?明儿 也替我写个匾。”宝玉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宝玉笑道:“好,太睡早了些。”又问晴雯道:“今儿我那边吃早饭,有一碟儿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嫂子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曾见么?”晴雯道:“快别提了。一送来我便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饭,就搁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去给我孙子吃罢。’就叫人送了家去了。”正说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还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道:“林姑娘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盏,忽又想起早晨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斟了一碗枫露 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斟上这个茶来?”

Huáng Zǐlóng 黄梓龙 Mr.

茜雪道: “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吃了去。”宝玉听了,将手中杯子顺手往地下一掷,豁琅一声,打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样孝敬他?不过是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惯的比祖宗还大,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立刻便要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是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玩耍;先闻得说字问 包子,也还可以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 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劝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方无言语,被袭人等挟至炕上,脱了衣裳。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眉眼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摘下那“通灵宝玉”来,用手帕包好,塞在褥子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到枕就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也就不敢上前,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钟来拜。”宝玉忙接出去,领了 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 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爱秦氏,见了秦钟是这样人品,也都 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

Lǐ Yìhào 李艺浩

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 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一时寒热不便,只管住在我这里。只和你 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家禀知他父亲。

他父亲秦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 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 大时,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秦邦业五旬 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回南,在家温习旧课,正要与贾亲家商议附往他家 塾中去;可巧遇见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司塾的乃贾代懦,现今之老懦, 秦钟此去,可望学业进益,从此成名,因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边都是一 双富贵眼睛,少了拿不出来;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并西凑,恭恭敬敬封了 二十四两贽见礼,带来秦钟到代儒家来拜见,然后听宝玉拣的好日子,一同入 塾。塾中闹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话说秦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 遇,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打发人送了信。至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 书笔文物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 闷的,因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

Liú Tíngyáng 刘廷阳

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了一辈子,终 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总别和 他们一处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 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时时体谅。”袭人说一句, 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 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也交出去的了,你可逼着他们添。 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我出外头,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可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玩耍才好。” 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嘱咐了晴雯麝 月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 来到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话,忽见宝玉进来请 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这门!”众清客 相公们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显身成名 的了,断不似往年作小儿之态的。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 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

Liú Zhuōfán 刘卓凡 Mr.

只听见外面答应了一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宝玉奶姆之子,名唤李贵的,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攸攸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坐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掌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盗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道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同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 服,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不曾?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 赚些好体面,我们这些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 笑道:“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请’,只求听一两句话就有了。”

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已来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呢。于是二人见过, 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来未辞黛玉,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在窗下 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了!我不能送你了。”

Péng Jiāyù 彭佳钰

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 制。”唠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 姐来?”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师 者,即入此中读书。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举年高 有德之人为塾师。如今秦宝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 后,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兼贾母爱惜,也常留下秦钟,一住三五天,自己重孙一般看待。因见秦钟家中不甚宽裕,又助些衣服等物。不上一两 月工夫,秦钟在荣府里便惯熟了。宝玉终是个不能安分守理的人,一味的随心 所欲,因此发了癖性,又向秦钟悄说:“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兄弟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敢当,宝玉不从,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子弟与些亲戚家的子侄,俗语说的好,“一龙九种, 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秦宝二人来了,都生 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因此二人又这般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诟淬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Shū Lín 舒琳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偶动了 “龙阳”之兴,因此也假说了来上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的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穿吃,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牛,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姓名,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两个外 号,一叫“香怜”,一叫“玉爱”。虽系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秦宝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亦不免缱绻羡爱,亦皆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一般的留情与秦宝。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人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料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回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令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 书;将学中之事,又命长孙贾瑞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上学应卯了,因此秦钟 趁此和香怜弄眉挤眼,二人假出小恭,走至后院说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 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见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吓的忙回顾时, 原来是窗友名金荣的。香怜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 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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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分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翻起来!”秦香二人就急得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恼,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 他;后又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也是当日的好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见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怨薛蟠得新厌故,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了。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醋妒他两个。今 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虽不敢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 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 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两个 人隔坐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 后院里亲嘴摸屁股,两个商议定了,一对儿论长道短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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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顾得志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人。你道这一个人是谁?

原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 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 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 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白已也要避些嫌疑,如今 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 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阅柳为事。 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 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且忖度一番: “金荣贾瑞一等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欲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声口,又不伤脸面。”想毕,也装出小恭去,走至后面,悄悄把跟宝玉的书童茗烟叫至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 此欺负秦钟,连你的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知道,下次越发狂纵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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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姓金的,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 服,看看日影儿说:“正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止 他,只得随他去了。

这里茗烟走进来,便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臊屁股不臊,管你????相 干?横竖没臊你爹就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满室中 子弟都芒芒的痴望。贾瑞忙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 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刚转出身 来,听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却打了贾蓝贾 菌的座上。

这贾蓝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这贾菌少孤,其母疼爱非常,书房中与 贾蓝最好,所以二人同坐。谁知这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 的。他在位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打错了落在自 己面前,将个磁砚水壶儿打粉碎,溅了一书墨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飞。贾蓝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砖,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见按住砚砖,他便两手抱起书箧子来,照这边揕了来。终是身小力薄,却揕不到,反揕至宝玉秦钟案上就落下来了。只听豁啷一响,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那贾菌即便跳出来,要揪打那飞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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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 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几个小厮:一名扫红,一名锄药,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壤:“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得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乱。众顽童也有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立在桌上拍着手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鼎沸起来。

外边几个大仆人李贵等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 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一 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 他揉,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人家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们,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书么?”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礼似的。 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情那里了结,何必惊动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 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 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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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 李贵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这些兄弟不听。 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了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 玉道:“撕岁什么?我必要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要回去的了。”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别人家来得,咱们倒来不得的?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这金荣是那一房的亲友?”李贵想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亲戚,更伤了兄弟们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衙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挣仗腰子的,也 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 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主子奶奶!”李贵忙喝道:“偏这小狗养的知道, 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侄儿,我就去问问他。”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进来包书,又得意洋洋的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他,等我去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子拉进去, 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 了你,然后回老爷、太太,就说宝哥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 半,你又来生了新法儿。你闹了学堂,不说变个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还往火里 奔!”茗烟方不敢做声。

此时贾瑞也生恐闹不清,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 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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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经不得贾瑞也来逼他权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动劝金荣, 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云:‘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恼闷。’”未知金荣从也不从,下回分解。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 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自己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同他相好,就目中无人。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撞在我眼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唧唧的,说:“你又要管什么闲事?好容易我望你 姑妈说了,你姑妈又千方百计的向他们西府里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 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得起先生么?况且人家 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 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 薛大爷一年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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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若再要找这样一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回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的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也自睡觉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妈原来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 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产业,又时常 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 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 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说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 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要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 什么有脸的事!就是宝玉也不犯向着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 珍大奶奶,再和秦钟的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急的了不得,忙说:“这都是我的快嘴,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别去说罢。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出来,怎么在这里站得住?若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坐了望宁府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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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的妻子尤氏,未敢气高,殷殷 勤勤叙过了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眼神也发眩。我叫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来,还有我呢。就有长辈怪 你,等我替休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好生静养静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来取。倘或他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一个媳妇儿,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没处去找呢!’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 不心烦。偏生今儿早起他兄弟来瞧他,谁知他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 姐身上不好,这些事也不当告诉他,就受了万分委曲也不该向着他说。谁知昨 日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的学生,倒欺负了他,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 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的: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的,他可 心细,心又多,不拘听见什么话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从这 ‘用心太过’上得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的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 是那狐朋狗友,搬是弄非,调三惑四;气的是为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读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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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了这事,索性连早饭还没吃。我才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 会,又劝解了他的兄弟几句,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儿去了;我又瞧着他 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的。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目今又没个好大 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如同针扎的一般。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一番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 吓的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也没听见 人说什么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病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 混治,倘若治错了,可了不得!”尤氏道:“正是呢。”

说话之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问尤氏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 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 便向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秦钟欺负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 病,连提也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甚好,因转怒为喜的,又说了一会子 闲话,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尤氏答 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脸上倒像有些着恼的气色似的,及至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的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静了。你又叫留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样的病, 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几句闲话就去了,倒没有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 这病,你那里寻一个好大夫给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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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儿,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三五次换衣服,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又脱脱换换的,倘或又着了凉,更添一层病,还了得?任凭什么好衣裳,又值什么呢,孩子的身体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告诉他媳妇身子不大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心里实在着急。冯紫英因说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更兼医理极精,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样看来,或者媳妇的病该在他手里除灾,也未可定。我已叫人拿我的名帖去请了。今日天晚,或未必来;明日想一定来的。且冯紫英又回家亲替我求他,务必请他来瞧的。等待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说,心中甚喜,因说:“后日又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法?”贾珍 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 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你们必定说是我 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些众人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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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如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好好的叫人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明日后日这两天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休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又跟许多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已打发人请去了,想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到冯紫英家去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 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 ‘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上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 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须得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 ‘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冯大爷和府上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代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着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 奴才回一声儿。”贾蓉复转身进去,回了贾珍和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吩咐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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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次日午间,门上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人大厅坐下, 茶毕,方开言道:“昨日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敬。”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知识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汗颜。”贾珍道:“先生不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 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症说一说再诊脉何如?”那先生道:“依小弟意下,竟先看脉,再请教病源为是。我初造尊府,本也不知道什么,但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得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 用,那时大爷再定夺就是了。”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得以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靠着,一面拉着袖口,露出手腕来。这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了,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边屋里坑上坐了,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 生请茶。”茶毕,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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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 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 右关虚而无神者,乃牌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今经期不调,夜间 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应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 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定不思饮 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的为喜 脉,则小弟不敢闻命矣。”

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得如神,倒 不用我们说的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说得这样 真切。有的说道是喜,有的说道是病;这位说不相干,这位又说怕冬至前后,总 没有个真著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说:“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时候就 用药治起,只怕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地位,也是应有此灾。 依我看起来,病倒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这药看,若是夜间睡的着觉,那时又添 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 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 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足常缩,必是常 长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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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 日不等,都长过的。”先生听道:“是了,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以养心调气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火旺的症侯来。待我用药看。”于 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 自芍、川芎、黄芪、香附米、醋柴胡 怀山药、真阿胶、延胡索、炙甘草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大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 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了。吃了这 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足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 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 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痛快,想必用药不 错的。”贾珍道:“人家原来不是混饭吃的,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相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的。既有了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说毕话,方出来叫人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