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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程甲本第一到第五回

请翻译成英文。

请利用《红楼梦大辞典》[Media:HLMDACIDIAN.DOC]

郭亚波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 “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 己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 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 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 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 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 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故当此蓬牖茅椽,绳床瓦灶,未足妨我襟怀;况对着 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润人笔墨。虽我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 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 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伍斯仪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深有趣味。却说那女娲氏 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 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 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固见众石俱得补 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 到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 可爱,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 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 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因问:“不知 可镌何字?携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 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王沁瑜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 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 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 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 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 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闻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 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 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 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 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 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 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 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

杜心语

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 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一般。更可 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半世亲见亲闻的 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 闷;至于几首歪诗,亦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 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余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 一玩,不但洗了旧套,换新眼目,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比那谋虚逐妄。我师 意为何如?”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 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实录其事,绝无伤时淫秽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 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 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 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 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么阳

《石头记》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看官请听—————

按那石上书云: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 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 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 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 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 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至一

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 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 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 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家又将造劫历世,但不知起于伺处?落于何方?”

汤惠

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那时这个 石头因娲皇未用,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 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居住,就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 灵河岸上行走,看见这株仙草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算草始得久延岁月。 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得换人形,仅仅修成女体, 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 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 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 得过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 其中。今日这石复还原处,你我何不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给他挂了号,同 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趁 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 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 去。————如今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袁静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那僧 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 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 沉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 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固不可泄,但适云‘蠢物’, 不知为何?或可得见否?”那僧说:“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 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 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 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面大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 联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 声,定睛看时,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一半。又见奶母抱了 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装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中, 斗他玩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 僧一道,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到了他门 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 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睬他。那僧还说:“舍 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转身欲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 了四句言词,道是: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刘廷阳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 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 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 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很该问他一问,如今后悔却已晚了。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 飞、别号雨村的走了来。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 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 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文作字为 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 敢街市上有甚新闻么?”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 无聊的很,贾兄来得正好,请入小斋,彼此俱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选女儿 进去,自携了雨村,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 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诓驾之罪,略坐,弟即来奉陪。”雨村起 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 了。

李艺浩

这里雨村且翻弄诗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外一 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掐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也 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掐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 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方 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自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 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他,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 无这样贫窘亲友,想一定就是此人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不免 又回头一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以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禁,自 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 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门出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已去,便也不 去再邀。

一日到了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又另具一席于书房,自己步月至庙中 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谓是个知己,便时 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王静怡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云: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凡也!”雨村忙笑道:“不敢,不过偶 吟前人之句,何期过誉如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 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 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 情。”说着,便同了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巳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慢

饮,渐次谈至兴浓,不觉飞觥献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笙歌,当头 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 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占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戴沐雨

士隐听了大叫:“妙极!弟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 不日可接履于云霄之上了。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饮干,忽叹道: “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挂名,只是如今行囊路费, 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得。”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 言,弟已久有此意,但每遇兄时,并未谈及,故未敢唐突。今既如此,弟虽不才, 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闹一捷,方不负兄 之所学。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 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 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 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写荐 书两封与雨村带至都中去,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身之地,因使人过去请 时,那家人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 这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 听了,也只得罢了。

陈柯汝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士隐令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 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 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不敢 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

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好,再使几人去找寻,回来皆云 影响全无。大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烦恼,因此昼夜啼哭,几乎 不顾性命。看看一月,士隐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问卦。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和尚不小心,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 此方人家俱用竹篱木壁,也是劫数应当如此,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 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了,如何救得下, 直烧了一夜方息,也不知烧了多少人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成了一堆瓦砾 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与 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住,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官兵剿捕,田庄上又 难以安身,只得将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環,投他岳丈家去。

易明霞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今见女婿这 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产的银子在身边,拿出来托 他随便置买些房地,以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用半赚的,略与他些薄田破 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封肃 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士隐 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伤,暮年之人,贫病交 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散心时,忽 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甚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 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 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 有夙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注 解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就请解。”士隐乃说道:

邓丹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 纱今又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 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 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粱。择膏粱,谁承 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 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 人肩上的搭裢抢了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当下哄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知此信,哭个死去活来, 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只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帮着父亲用度。 那封肃虽然每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王子涵

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 爷到任了。”丫鬟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过去,俄而大轿内抬着 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 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闻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 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县太爷的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 口呆。不知有何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他系 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 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知雨村,雨村欢喜,忙 忙叙了两句,各自别去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求林如海, 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

彭佳钰

雨村领其意而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 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前已遣了男女船 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尚未行,此刻正思送女进京。因向蒙教训之恩,未 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弟已预筹之,修下荐书一封,托内兄务 为周全,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弟于内兄信中注明,不劳吾兄多虑。”雨 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 敢进谒。”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一家,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 将军之职,名赦,字思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 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之流,故弟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清操, 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 又说:“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吾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 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原不忍弃父而去,无奈他外祖母必欲其往,且兼如海说:“汝父年 已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扶持,今 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正好减我内顾之忧,如何不去?”黛玉听了,方洒泪拜 别,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 黛玉而行。

丁仲夏

一日到了京都,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了“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 上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像貌魁伟,言谈不 俗,且这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 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职,不上二月, 便选了金陵应天府,辞了贾政,择日到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这 黛玉尝听得母亲说,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仆妇, 穿吃用度,已是不凡,何况今至其家,多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 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耻笑了去。自上了轿,进了城,从纱窗中瞧了一瞧, 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 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不开,只东西两 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 道:这是外祖的长房了。”又往西不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却 不进正门,只由西角门而进。轿子抬着走了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后 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另换了四个衣帽周全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 众婆子步下跟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又退了出去,众婆子上前打起轿 帘,扶黛玉下了轿。

苏潇

林黛玉扶着婆子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 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 面五间上房,旨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 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都笑迎上来,说道:“刚才老太太 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一面听得人说:“林姑娘来了!”

黛玉方进房,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 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 侍立之人,无不下泪,黛玉也哭个不休。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 母。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 媳妇珠大嫂。”黛玉一一拜见了。贾母又叫:“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初来,可 以不必上学去。”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第一个肌肤微 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 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 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 认;归了坐位,丫鬟送上茶来。不过叙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 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女孩儿,所疼者独有你母,今 一旦先我而逝,不得见一面,教我怎不伤心!”说着携了黛玉的手又哭起来,家人 忙相劝慰,方略略止住。

王楚仪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弱不胜衣,却有一段 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治好了?”黛玉道:“我 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见效。那一年我 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 ‘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 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这和尚疯疯 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这 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休,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思 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 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 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 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 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 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滕璧霞

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 辣货,南京所谓‘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众 姊妹都忙告诉黛玉道:“这是琏嫂子。”黛王虽不曾识面,听见他母亲说过,大舅 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叫做 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了一回,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日才算 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 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刻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 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 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休再题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 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 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 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也只管告诉 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 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黄笑兰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 完了不曾?”熙凤道:“月钱也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 也没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 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 罢。”熙凤道:“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 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舅舅去。维时贾赦 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到底便宜些。”贾母笑道:“正是 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 送至穿堂。垂花门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了黛玉坐 上,众婆娘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 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车来。邢夫人挽了黛玉的 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 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 皆好。及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 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一时来回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 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同 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 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身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 苦留吃过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 舅,恐迟去不恭,异日再领,望舅母容谅。”邢夫人道:“这也罢了。”遂命两个嬷 嬷用方才坐来的车子送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 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吴欣欣

一时黛玉进入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的穿 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 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 出大门的。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 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 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 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盒,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椅子,又有一副对联,乃 是乌术联牌,镶着錾银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东边的三同耳房内。于是 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 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 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茶具等物。地下面西一溜 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 瓶花俱备。其余陈设,不必细说。老嬷嬷让黛玉上炕坐,炕沿上却也有两个锦 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 来,黛玉一面吃了,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与别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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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太太 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 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 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 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 花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 人乃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三个姊妹倒都 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都有个尽让的。但我最不放心 的却有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尚 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道了。你以后只不要采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 的。”

黛玉素闻母亲说过,有个内侄乃衔玉而生,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在内 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所说,便知是这位表兄,因陪笑 道:“舅母所说的,可是衔玉而生的这位表兄?在家时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 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叫宝玉,性虽憨顽,说待姊妹们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 姊妹同一处,兄弟们自另院别室的,岂有得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 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的。若姊妹 们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喜,便生 出许多事来。所以嘱咐你别采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时有天无日,疯疯傻 傻,只休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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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忽见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 人忙携了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 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小所房室, 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向这里找他去,少什么 东西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 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 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棒饭,熙凤安箸,王夫人 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忙拉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 坐下,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左右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 原该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坐,就坐了。贾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姊妹三 个告了坐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 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 嗽不闻。饭毕,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 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亦只得 随和着些,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 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 忙起身,说了两句闲话,方引李、凤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 “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 罢了!”

黄芳芳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 想:“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及至进来,原是一个青年公子,头上戴 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 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 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 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 熟!”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即转身去了。一回 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即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 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 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 花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 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 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作《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确,其词曰:

唐启洲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裤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却说贾母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 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相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 别: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

身之病。泪光点点,矫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

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姊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 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看着面善,心里像倒是旧相认识,恍若远别 重逢的一般。”贾母笑道:“好,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赵轲

宝玉便走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谅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 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黛玉 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 ‘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道:“何处出典?”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 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甚美?”探 春笑道:“只恐又是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 成?”又问黛玉:“可有玉没有?”众人都不解,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 有无。”因答道:“我没有。那玉亦是件罕物,岂能人人皆有?”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 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 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个神 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这妹妹原有玉来 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 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之意。因此他只 说没有玉,也是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 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也 就不生别论了。

刘卓凡

当下奶娘来问黛玉房舍,贾母便说:“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 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厨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 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又何必出来,闹你老 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 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锦被缎褥之 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 名唤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将自已 身边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黛玉;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 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 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厨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 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困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不 中任使,素知袭人心地纯良,遂与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有 “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即更名袭人。

黄梓龙

这袭人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今跟了宝玉,心中 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 郁。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鹦哥犹未安歇,他自卸了妆,悄悄的 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黛玉忙笑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 了,鹦哥笑道:“林姑娘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 你家哥儿的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所以伤心,我好容易劝好 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 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 的,我记着就是了。”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早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 来的书信,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的。虽黛玉不知原 委,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住的薛家姨母之子,表兄薛蟠,倚财仗势, 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遣人来告诉这边,意 欲唤取进京之意。毕竟怎的,下回分解。

黄沥霈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 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 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 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祭酒;族中男女无不 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为德”,故生了便不十分认真 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烈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罢了,记得前朝这几个 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 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 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居于此,已有这几个姑嫂相伴, 除老父之外,余者也就无用虑及了。

- - - 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 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拘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 “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拐 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 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 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踪迹了, 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 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过等事!打死了人,竟白白走了拿不来的!”发签

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立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 签。雨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此门子一人伏 侍。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 道:“却十分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 了,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么?”

   雨村大惊,方忆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

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景况,遂趁年纪尚轻,蓄了 发,充当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因令坐了好 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也,此系私室,但坐何妨。”这门 子方告了坐,斜签着坐了。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这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

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 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 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 叫做‘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 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 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人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 碑,云:

       贾不假,自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官,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雨村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出去接迎。有

顿饭工夫方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也。不单靠 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 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 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并这拐卖的人我也

知道,死鬼买主也探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死的乃是一个小乡宦之 子,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年纪十八九岁,酷爱男风, 不甚好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 头,立意买来作妾,设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郑重其事,必得三日 后方进门。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了而逃,谁知又走 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人。那薛公子岂肯让人的,便 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这薛公子原早择下 日子要上京去的,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 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这且别 说,老爷可知这被卖之丫头为谁?”雨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 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名英莲的。”雨 村骇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他自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的是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

英莲,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得齐整,然 大段未改,所以认得他。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里带来的。 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说是被拐子 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是他亲爹,因无钱还债故卖的。我哄他再四,他 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之事。’这无可疑了。那日冯公子相见了,兑了 银子,因拐子醉了,英莲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三日后 才令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人去解释他:‘这 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 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 忧闷?’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 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家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呆霸 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 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 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

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是个多情 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 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为梦幻情缘,恰 遇见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 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 任,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 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 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门子听了冷 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言‘大丈夫 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 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头,半日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极好的

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来 的,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 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 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只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 与薛蟠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薛蟠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 而死。其祸皆由拐子而起,除将拐子按法处治外,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 嘱咐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 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了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 人,不过为的是钱,有了银子,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 “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也罢了。”二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少,不过

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 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便疾忙修 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之言寄 去。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事 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

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 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致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 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 识几个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 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 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 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 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时他父亲在日,概爱此女,令其读 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书 字为念,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代劳。近因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 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 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 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几处生 意,渐亦销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来 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部销算旧账,再计新支,其实只为游览上国风 光之意。因此早已检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 起身,不想偏遇了那拐子,买了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了,又遇冯 家来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便将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 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等,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却视为儿戏, 自谓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

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母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升出 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年来 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 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 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 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回子 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些。”他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 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 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 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各 住,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 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 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哥

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姨太太 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出大厅来,将 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 着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

   薛蟠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

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咱们 东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 了甚好。”王夫人原要留住,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 亲密些。”薛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恐纵性惹祸,遂忙道 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 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中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舍,前

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人。西南又有一角门,通一夹 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 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 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乐意。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贾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 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贾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 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间住了不上一月,贾宅族中 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裤气习,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 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娟,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说贾政 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贾珍,波乃宁 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 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 开,任意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 灭了。日后何如,下回分解。

   ◎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而迎

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较 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想如今 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谓黛玉所不及。 而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便 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与宝钗顽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之意,宝钗却浑 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出 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如今与黛玉同处贾母房中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 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 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在房中独自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 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王

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 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

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 了。”亲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 秦氏是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 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是一幅画贴在上面,人

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 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宝 玉点头微笑,有一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秦氏 笑道:“嗳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么?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 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 “我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 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宝玉便觉

得跟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 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 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 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 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的。”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 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秋纹、晴雯、麝 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

   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

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宝玉在梦中 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虽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 被父母打去。”正胡思之间,忽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丽人来,蹁跹袅娜,与凡 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乌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
       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
       云堆翠髻;唇绽撄颗兮,榴齿含香。盼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
       翠之辉煌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问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
       扬。娥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欲行。羡彼之良
       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彼之客貌兮,香培玉篆;
       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
       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
       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若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

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居离恨 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 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 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 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可试随我一 游否?”

   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

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 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

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人膏肓 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 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 “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 得?”仙姑道:“此中各司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 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警幻便看这司的匾说: “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宝玉喜不能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 “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联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

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封 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 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 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警幻微笑道:“贵 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 可录矣。”

   宝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

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 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 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
   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 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
   乡。

宝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 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

       可叹停机德,谁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漏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往后看 时,只见面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
   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
   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候门女,独卧青灯古佛
   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
   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
   谈。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
   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便掩了卷册,笑向 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

栋雕檐,说不尽的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 芳,真个好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 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 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 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 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

手,向众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 偶遇荣宁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 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孙宝玉 一人,禀性乖张,用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 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可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 圈子,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 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到此处,冷其历饮 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来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不知所闻何物。宝玉遂不住相问,

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所无,尔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精,合 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 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 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 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 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有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 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酒馔, 真是: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更不用说此馔之盛。宝玉因此酒香冽异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 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 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调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

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 南北九官之调。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 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曲,反成嚼蜡 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过来,一面目 视其文,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
   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
   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争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
   意难平。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
   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
   夏!
   却说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未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

因此也不问其原委,也不究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
   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
   把儿悬念:自古旁通皆有定,离台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
   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
   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
   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
   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毕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
   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
   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
   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
   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
   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
   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呤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
   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
   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
   人宁,终个有,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
   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
   世,终难定!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
   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
   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
   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
   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
   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
   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
   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
   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又歌副歌。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

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 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 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 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裤与那些流荡女子悉 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 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 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

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 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 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 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 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 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探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 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 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 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 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中,将门 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

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时,忽然至一 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 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 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 有一个术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 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 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 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不怕,我们在这 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

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得,在梦中叫出 来?”正在不解,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