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13
鲁迅全集(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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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乾隆中(一七六五年顷),有小说曰《石头记》者忽出于北京,历五六年而盛行,然皆写本,以数十金鬻于庙市。其本止八十回,开篇即叙本书之由来,谓女娲补天,独留一石未用,石甚自悼叹,俄见一僧一道,以为“形体到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好携你到隆盛昌明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于是袖之而去。
不知更历几劫,有空空道人见此大石,上镌文词,从石之请,钞以问世。道人亦“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戚蓼生所序八十回本之第一回)
本文所叙事则在石头城(非即金陵)之贾府,为宁国荣国二公后。宁公长孙曰敷,早死;次敬袭爵,而性好道,又让爵于子珍,弃家学仙;珍遂纵恣,有子蓉,娶秦可卿。荣公长孙曰赦,子琏,娶王熙凤;次曰政;女曰敏,适林海,中年而亡,仅遗一女曰黛玉。贾政娶于王,生子珠,早卒;次生女曰元春,后选为妃;次复得子,则衔玉而生,玉又有字,因名宝玉,人皆以为“来历不小”,而政母史太君尤钟爱之。
宝玉既七八岁,聪明绝人,然性爱女子,常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人于是又以为将来且为“色鬼”;贾政亦不甚爱惜,驭之极严,盖缘“不知道这人来历。
……若非多读书识字,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戚本第二回贾雨村云)。而贾氏实亦“闺阁中历历有人”,主从之外,姻连亦众,如黛玉宝钗,皆来寄寓,史湘云亦时至,尼妙玉则习静于后园。右即贾氏谱大要,用虚线者其姻连,著×者夫妇,著G者在“金陵十二钗”之数者也。
事即始于林夫人(贾敏)之死,黛玉失恃,又善病,遂来依外家,时与宝玉同年,为十一岁。已而王夫人女弟所生女亦至,即薛宝钗,较长一年,颇极端丽。宝玉纯朴,并爱二人无偏心,宝钗浑然不觉,而黛玉稍恚。一日,宝玉倦卧秦可卿室,遽梦入太虚境,遇警幻仙,阅《金陵十二钗正册》及《副册》,有图有诗,然不解。警幻命奏新制《红楼梦》十二支,其末阕为《飞鸟各投林》,词有云: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戚本第五回)
然宝玉又不解,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便上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的可好些?”紫鹃道,“好些了。”(宝玉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子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子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说,“穿的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风才至,时气最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又打着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合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合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觉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看着竹子发了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忙忙走了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好。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
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招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总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雪雁听了,只当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一直来寻宝玉。走到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
……(戚本第五十七回,括弧中句据程本补。)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可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儿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人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了,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问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道,(“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说,)“没有听见叫别人。”
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听真。”(……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肠。”
……遂一径出园,往前日之处来,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嚈气,便回了进去,希图得几两发送例银。
王夫人闻知,便赏了十两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去了。……宝玉走来扑了个空,……自立了半天,别没法儿,只得翻身进入园中,待回自房,甚觉无趣,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他不在房中。……又到蘅芜院中,只见寂静无人。……
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谈论寻秋之胜;又说,“临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俊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到是个好题目,大家都要作一首挽词。”众人听了,都忙请教是何等妙题。贾政乃说,“近日有一位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其姬中有一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
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想这恒王也是第一风流人物了。”……(戚本第七十八回,括弧中句据程本补。)
《石头记》结局,虽早隐现于宝玉幻梦中,而八十回仅露“悲音”,殊难必其究竟。比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乃有百二十回之排印本出,改名《红楼梦》,字句亦时有不同,程伟元序其前云,“……然原本目录百二十卷,……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二十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
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钞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石头记》全书至是始告成矣。”友人盖谓高鹗〔1〕,亦有序,末题“乾隆辛亥冬至后一日”,先于程序者一年。
后四十回虽数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惟结末又稍振。宝玉先失其通灵玉,状类失神。会贾政将赴外任,欲于宝玉娶妇后始就道,以黛玉羸弱,乃迎宝钗。姻事由王熙凤谋画,运行甚密,而卒为黛玉所知,咯血,病日甚,至宝玉成婚之日遂卒。宝玉知将婚,自以为必黛玉,欣然临席,比见新妇为宝钗,乃悲叹复病。时元妃先薨;贾赦以“交通外官倚势凌弱”革职查抄,累及荣府;史太君又寻亡;妙玉则遭盗劫,不知所终;王熙凤既失势,亦郁郁死。宝玉病亦加,一日垂绝,忽有一僧持玉来,遂苏,见僧复气绝,历噩梦而觉;乃忽改行,发愤欲振家声,次年应乡试,以第七名中式。宝钗亦有孕,而宝玉忽亡去。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如开篇所说: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
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钞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曰,“我师何太痴也!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不借此套,反到新鲜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至若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且环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说。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所有书中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哄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戚本第一回)
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遂多。今汰去悠谬不足辩,如谓是刺和珅(《谭瀛室笔记》)藏谶纬(《寄蜗残赘》)明易象(《金玉缘》评语)〔2〕之类,而著其世所广传者于下:
一,纳兰成德〔3〕家事说 自来信此者甚多。陈康祺〔4〕(《燕下乡脞录》五)记姜宸英〔5〕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事,因及其师徐时栋〔6〕(号柳泉)之说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侍御谓明珠之子成德,后改名性德,字容若。张维屏〔7〕(《诗人征略》)
云,“贾宝玉盖即容若也;《红楼梦》所云,乃其髫龄时事。”
俞樾(《小浮梅闲话》)亦谓其“中举人止十五岁,于书中所述颇合”。然其他事迹,乃皆不符;胡适作《红楼梦考证》〔8〕(《文存》三),已历正其失。最有力者,一为姜宸英有《祭纳兰成德文》,相契之深,非妙玉于宝玉可比;一为成德死时年三十一,时明珠方贵盛也。
二,清世祖与董鄂妃〔9〕故事说 王梦阮沈瓶庵〔10〕合著之《红楼梦索隐》为此说。其提要有云,“盖尝闻之京师故老云,是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及当时诸名王奇女也。
……”而又指董鄂妃为即秦淮旧妓嫁为冒襄妾之董小宛〔11〕,清兵下江南,掠以北,有宠于清世祖,封贵妃,已而夭逝;世祖哀痛,乃遁迹五台山为僧云。孟森作《董小宛考》(《心史丛刊》三集)〔12〕,则历摘此说之谬,最有力者为小宛生于明天启甲子,若以顺治七年入宫,已二十八岁矣,而其时清世祖方十四岁。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13〕。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为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
然谓《红楼梦》乃作者自叙,与本书开篇契合者,其说之出实最先,而确定反最后。嘉庆初,袁枚(《随园诗话》二)已云,“康熙中,曹练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末二语盖夸,余亦有小误(如以楝为练,以孙为子),但已明言雪芹之书,所记者其闻见矣。而世间信者特少,王国维〔14〕(《静庵文集》)且诘难此类,以为“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也,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
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
雪芹名霑,字芹溪,一字芹圃,正白旗汉军。祖寅〔15〕,字子清,号楝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清世祖南巡时,五次以织造署为行宫,后四次皆寅在任。然颇嗜风雅,尝刻古书十余种,为时所称;亦能文,所著有《楝亭诗钞》五卷《词钞》一卷(《四库书目》),传奇二种(《在园杂志》)。寅子,即雪芹父,亦为江宁织造,故雪芹生于南京。时盖康熙末。雍正六年,卸任,雪芹亦归北京,时约十岁。然不知何因,是后曹氏似遭巨变,家顿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贫居西郊,啜饘粥,但犹傲兀,时复纵酒赋诗,而作《石头记》盖亦此际。乾隆二十七年,子殇,雪芹伤感成疾,至除夕,卒,年四十余(一七一九?——一七六三)。其《石头记》尚未就,今所传者止八十回(详见《胡适文选》)。
言后四十回为高鹗作者,俞樾(《小浮梅闲话》)云,“《船山诗草》有《赠高兰墅鹗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注云,‘《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按乡会试增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则其为高君所补可证矣。”然鹗所作序,仅言“友人程子小泉过子,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曰,‘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辛心,将付剞劂,公同好。子闲且惫矣,盍分任之。’予以是书……尚不背于名教,……遂襄其役。”盖不欲明言己出,而寮友则颇有知之者。鹗即字兰墅,镶黄旗汉军,乾隆戊申举人,乙卯进士,旋入翰林,官侍读,又尝为嘉庆辛酉顺天乡试同考官。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
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者矣。
续《红楼梦》八十回本者,尚不止一高鹗。俞平伯〔16〕从戚蓼生所序之八十回本旧评中抉剔,知先有续书三十回,似叙贾氏子孙流散,宝玉贫寒不堪,“悬崖撒手”,终于为僧;然其详不可考(《红楼梦辨》下有专论)。或谓“戴君诚夫见一旧时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与今本不同,荣宁籍没后,皆极萧条;宝钗亦早卒,宝玉无以作家,至沦于击柝之流。史湘云则为乞丐,后乃与宝玉仍成夫妇。……闻吴润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蒋瑞藻《小说考证》七引《续阅微草堂笔记》)
此又一本,盖亦续书。二书所补,或俱未契于作者本怀,然长夜无晨,则与前书之伏线亦不背。
此他续作,纷纭尚多,如《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红楼梦补》,《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增补红楼》,《鬼红楼》,《红楼梦影》〔17〕等。大率承高鹗续书而更补其缺陷,结以“团圆”;甚或谓作者本以为书中无一好人,因而钻刺吹求,大加笔伐。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仍录彼语,以结此篇: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女子?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是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绔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己护短,一并使其泯灭。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束笔阁墨;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俚语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照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戚本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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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鹗(约1738—约1815) 字兰墅,别署红楼外史,汉军镶黄旗人。曾官内阁中书、翰林院侍读。撰有《高兰墅集》、《月小山房遗稿》。清张问陶《赠高兰墅鹗同年》诗注云:“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今传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其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所续。
〔2〕 刺和珅 和珅,清满洲正红旗人,姓钮祜禄氏,字致斋,官至大学士。《谭瀛室笔记》云:“和珅秉政时,内宠甚多,自妻以下,内嬖如夫人者二十四人,即《红楼梦》所指正副十二钗是也。”藏谶纬,汪堃《寄蜗残赘》卷九载:“曾闻一旗下友人云:‘《红楼梦》为谶纬之书’。相传有此说,言之凿凿,具有征引”,并谓曹雪芹因撰《红楼梦》,其后代遭“灭族之祸,实基于此。”明易象,《增评补象全图金玉缘》卷首载张新之《石头记读法》云:“《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故谨履霜之戒。一部《石头记》,(演)一渐字。”
〔3〕 纳兰成德(1655—1685) 后改名性德,字容若,清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曾任一等侍卫。撰有《饮水词》、《通志堂集》等。
〔4〕 陈康祺 字钧堂,清鄞县(今属浙江)人,官至郎中。所撰《燕下乡脞录》,十六卷。
〔5〕 姜宸英(1628—1699) 字西溟,号湛园,清慈溪(今属浙江)人。康熙己卯年(1699)为顺天乡试考官,因科场舞弊案牵连,死于狱中。撰有《湛园未定稿》、《西溟文钞》等。
〔6〕 徐时栋(1814—1873) 字定宇,号柳泉,清鄞县(今属浙江)人。曾任内阁中书,撰有《柳泉诗文集》等。下引徐说涉及的明珠(1635—1708),姓纳兰,清满洲正黄旗人。康熙年间任刑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高澹人(1644—1703),名士奇,号江村,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礼部侍郎。撰有《清吟堂全集》、《天禄识余》等。
〔7〕 张维屏(1780—1859) 字南山,清番禺(今属广东)人,官至江西南康知府。撰有《松心诗集、文集》等。《诗人征略》,即《国朝诗人征略》,一编六十卷,二编六十四卷。引文见二编卷九。
〔8〕 胡适(1891—1962) 字适之,安徽绩溪人。他的《红楼梦考证》作于一九二一年,对《红楼梦》作者、版本进行了考证。
〔9〕 清世祖 即顺治皇帝福临(1638—1661)。董鄂妃,世祖之妃,内大臣鄂硕之女。有些索隐派红学家认为董鄂妃即是董小宛。
〔10〕 王梦阮 未详。沈瓶庵,中华书局编辑,曾编《中华小说界》杂志。王、沈合撰的《红楼梦索隐》,一九一六年附刊于中华书局出版的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卷首有他们写的《红楼梦索隐提要》。
〔11〕 冒襄(1611—1693) 字辟疆,号巢民,清初如皋(今属江苏)人。明末副贡,入清隐居不仕,撰有《巢民诗集、文集》。董小宛(1624—1651),名白,原为秦淮名妓,后为冒襄宠妾。
〔12〕 孟森(1868—1937) 字莼荪,笔名心史,江苏武进人。曾任北京大学教授。所撰《心史丛刊》,共三集,多为有关明清史的考证文章。
〔13〕 蔡元培(1868—1940) 字鹤卿,号孑民,浙江绍兴人。曾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北京大学校长。他在所撰《石头记索隐》中,以林黛玉为绛珠仙子,“珠”、“朱”谐音;以林黛玉所住潇湘馆比附朱彝尊的号“竹垞”,故认为林黛玉影射朱彝尊。以“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俗作“国”,熙凤之夫曰“琏”,即二“王”字相连也,故认为王熙凤即影射余国柱。以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与史湘云所佩“麒麟”音近,故认为史湘云即影射陈维崧。
〔14〕 王国维(1877—1927) 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撰有《宋元戏曲史》、《观堂集林》等。引文见《静安文集•红楼梦评论》。
〔15〕 曹寅(1658—1712) 曾官通政使,苏州、江宁织造。主持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所撰传奇二种为《虎口余生》、《续琵琶记》。下文“清世祖”应作“清圣祖”。
〔16〕 俞平伯 名铭衡,浙江德清人。所著《红楼梦辨》,一九二三年出版(后经修订,改名《红楼梦研究》,一九五二年出版)。
〔17〕 《后红楼梦》 逍遥子撰,三十回,乾嘉间刊本。《续红楼梦》,同名者有二种:一为秦子忱撰,三十卷,嘉庆四年抱瓮轩刊本;
一为题“海圃主人手制”,四十回,嘉庆间刊本。《红楼复梦》,题“红香阁小和山樵南阳氏编辑”,一百回,嘉庆十年金谷园刊本。《红楼梦补》,归锄子撰,四十八回,嘉庆二十四年藤花榭刊本。《红楼幻梦》,花月痴人撰,二十四回,道光二十三年疏影斋刊本。《红楼圆梦》,梦梦先生撰,三十一回,嘉庆十九年红蔷阁写刻本。《增补红楼》,嫏嬛山樵撰,三十二回,道光四年刊本。《鬼红楼》,即秦子忱《续红楼梦》;据《忏玉楼丛书提要》载:“是书作于《后红楼梦》之后,人以其说鬼也,戏呼为《鬼红楼》。”《红楼梦影》,云槎外史(一名西湖散人)撰,二十四回,光绪三年北京聚珍堂活字刊本。《红楼后梦》、《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再梦》,未见。(以上据一粟《红楼梦书录》)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以小说为庋学问文章之具,与寓惩劝同意而异用者,在清盖莫先于《野叟曝言》〔1〕。其书光绪初始出,序云康熙时江阴夏氏作,其人“以名诸生贡于成均,既不得志,乃应大人先生之聘,辄祭酒帷幕中,遍历燕晋秦陇。……继而假道黔蜀,自湘浮汉,溯江而归。所历既富,于是发为文章,益有奇气,……然首已斑矣。(自是)屏绝进取,壹意著书”,成《野叟曝言》二十卷,然仅以示友人,不欲问世,迨印行时,已小有缺失;一本独全,疑他人补足之。二本皆无撰人名,金武祥(《江阴艺文志》凡例)则云夏二铭作。二铭,夏敬渠之号也;光绪《江阴县志》(十七《文苑传》)云,“敬渠,字懋修,诸生;英敏绩学,通史经,旁及诸子百家礼乐兵刑天文算数之学,靡不淹贯。……生平足迹几遍海内,所交尽贤豪。著有《纲目举正》,《经史余论》,《全史约编》,《学古编》,诗文集若干卷。”与序所言者颇合,惟列于赵曦明〔2〕之后,则乾隆中盖尚存。
《野叟曝言》庞然巨帙,回数多至百五十四回,以“奋武揆文天下无双正十熔经铸史人间第一奇书”二十字编卷,即作者所以浑括其全书。至于内容,则如凡例言,凡“叙事,说理,谈经,论史,教孝,劝忠,运筹,决策,艺之兵诗医算,情之喜怒哀惧,讲道学,辟邪说,……”无所不包,而以文白为之主。白字素臣,“是铮铮铁汉,落落奇才,吟遍江山,胸罗星斗。说他不求宦达,却见理如漆雕;说他不会风流,却多情如宋玉。挥毫作赋,则颉颃相如;抵掌谈兵,则伯仲诸葛,力能扛鼎,退然如不胜衣;勇可屠龙,凛然若将陨谷。旁通历数,下视一行;闲涉岐黄,肩随仲景。以朋友为性命;奉名教若神明。真是极有血性的真儒,不识炎凉的名士。他平生有一段大本领,是止崇正学,不信异端;有一副大手眼,是解人所不能解,言人所不能言”(第一回)。然而明君在上,君子不穷,超擢飞腾,莫不如意。书名辟鬼,举手除妖,百夷慑于神威,四灵集其家囿。文功武烈,并萃一身,天子崇礼,号曰“素父”。而仍有异术,既能易形,又工内媚,姬妾罗列,生二十四男。男又大贵,且生百孙;孙又生子,复有云孙。其母水氏年百岁,既见“六世同堂”,来献寿者亦七十国;皇帝赠联,至称为“镇国卫圣仁孝慈寿宣成文母水太君”(百四十四回)。凡人臣荣显之事,为士人意想所能及者,此书几毕载矣,惟尚不敢希帝王。至于排斥异端,用力尤劲,道人释子,多被诛夷,坛场荒凉,塔寺毁废,独有“素父”一家,乃嘉祥备具,为万流宗仰而已。
《野叟曙言》云是作者“抱负不凡,未得黼黻休明,至老经猷莫展”,因而命笔,比之“野老无事,曝日清谈”(凡例云)。可知衒学寄慨,实其主因,圣而尊荣,则为抱负,与明人之神魔及佳人才子小说面目似异,根柢实同,惟以异端易魔,以圣人易才子而已。意既夸诞,文复无味,殊不足以称艺文,但欲知当时所谓“理学家”之心理,则于中颇可考见。
雍正末,江阴人杨名时〔3〕为云南巡抚,其乡人拔贡生夏宗澜〔4〕尝从之问《易》,以名时为李光地〔5〕门人,故并宗光地而说益怪。乾隆初,名时入为礼部尚书,宗澜亦以经学荐授国子监助教,又历主他讲席,仍终身师名时(《四库书目》六及十《江阴志》十六及十七)。稍后又有诸生夏祖熊〔6〕,亦“博通群经,尤笃好性命之学,患二氏说漫衍,因复考辨以归于正”(《江阴志》十七)。盖江阴自有杨名时(卒赠太子太傅谥文定)而影响颇及于其乡之士风;自有夏宗澜师杨名时而影响又颇及唯一盛业,故若文白者之言行际遇,固非独作者一人之理想人物矣。文白或云即作者自寓,析“夏”字作之;又有时太师,则杨名时也,其崇仰盖承夏宗澜之绪余,然因此遂或误以《野叟曝言》为宗澜作。
欲于小说见其才藻之美者,则有屠绅《蟫史》二十卷。绅字贤书,号笏岩,亦江阴人,世业农。绅幼孤,而资质聪敏,年十三即入邑庠,二十成进士,寻授云南师宗县知县,迁寻甸州知州,五校乡闱,颇称得士,后为广州同知。嘉庆六年以候补在北京,暴疾卒于客舍,年五十八(一七四四——一八○一)。绅豪放嫉俗,生平慕汤显祖之为人,而作吏颇酷,又好内,姬侍众多(已上俱见《鹗亭诗话》附录);为文则务为古涩艳异,晦其义旨,志怪有《六合内外琐言》,杂说有《鹗亭诗话》(见第二十二篇),皆如此。《蟫史》为长篇,署“磊砢山房原本”,金武祥(《粟香随笔》二)云是绅作。〔8〕书中有桑蠋生,盖作者自寓,其言有云,“予,甲子生也。”与绅生年正同。开篇又云,“在昔吴依官于粤岭,行年大衍有奇,海隅之行,若有所得,辄就见闻传闻之异辞,汇为一编。”且假傅鼐〔9〕扞苗之事(在乾隆六十年)为主干,则始作当在嘉庆初,不数年而毕;有五年四月小停道人序。次年,则绅死矣。
《蟫史》首即言闽人桑蠋生海行,舟败堕水,流至甲子石之外澳,为捕鱼人所救,引以见甘鼎。鼎官指挥,方奉檄筑城防寇,求地形家,见生大喜,如其图依甲子石为垣,遂成神奇之城,敌不能瞰。又于地穴中得三箧书,其一凡二十卷,‘题曰‘彻土作稼之文,归墟野凫氏画’。又一箧为天人图,题曰‘眼藏须弥僧道作’。又一箧为方书,题曰‘六子携持极老人口授’。蠋生谓指挥曰,‘此书明明授我主宾矣。何言之?彻土,桑也;作稼,甘也。’……营龛于秘室,置之;行则藏枕中;有所求发明,则拜而同启视;两人大悦。”(第一回)已而有邝天龙者为乱,自署广州王,其党娄万赤有异术,则翊辅之。甘鼎进讨;有龙女来助,擒天龙,而万赤逸去。鼎以功晋位镇抚,仍随石珏协剿海寇,又破交人;万赤在交址,则仍不能得。旋擢兵马总帅,赴楚蜀黔广备九股苗,遂与诸苗战,多历奇险,然皆胜,其一事云:
……须臾,苗卒大呼曰,“汉将不敢见阵耶?”季孙引五百人,翼而进。两旗忽下,地中飞出滴血鸡六,向汉将啼;又六犬皆火色,亦嚎声如豺。军士面灰死,木立,仅倚其械。矩儿飞椎凿六犬脑,皆裂。木兰袖蛇医,引之啄一鸡,张喙死;五鸡连栖而不鸣。惟见瓦片所图鸡犬形,狼藉于地,实非有二物也。……复至金大都督营中,则癞牛病马各六,均有皮无毛;士卒为角触足踏者皆死,一牛龁金大都督之足,已齿陷于骨;矩儿挥两戚落牛首,齿仍不脱;木兰急遣虎头神凿去其齿,足骨亦折焉,令左右舁归大营。牛马奔突无所制,木兰以鲤鳞帕撒之,一鳞露一剑,并斫一十牛马。其物各吐火四五尺,鳞剑为之焦灼,火大延烧,牛马皆叫嚣自得。见猕猴掷身入,举手作霹雳声,暴雨灭火,平地起水丈余,牛马俱浸死。木兰喜曰,“吾固知乐王子能传灭火真人衣钵矣。”水退,见牛马皆无有,乃砌壁之破瓮朱书牛马字:
是为鱻妖之“穷神尽化”云。……(卷九)
娄万赤亦在苗中,知交址将有事,潜归。甘鼎至广州,与抚军区星进击交址。区用犷儿策,疾薄宜京,斩关而入,擒其王,交民悉降;甘则由水道进,列营于江桥北。
……娄万赤与其师李长脚斗法于江桥南。……李长脚变金井给万赤,即坠入,忽有铁树挺出,井阑撑欲破。
犷儿引庆喜至,出白罗巾掷树巅,砉然有声,铁树不复见,李长脚复其形,觅万赤,卧桥畔沙石间。遂袖出白壶子一器,持向万赤顶骨咒曰,……咒毕,举手振一雷。
万赤精气已铄,跃入江中,将随波出海。木兰呼鳞介士百人追之飘浮,所在必见吆喝,乃变为璅鞍。乘海蟹空腹,入之,以为“藏身之固”矣,交址人善捞蟹者,得是物如箕,大喜,刳蟹将取其腹腴,一虫随手出,倏坠地化为人形,俄顷长大,固俨然盲僧焉,询之不复语。有屠者携刀来视,咄咄曰,“蟹腹自有‘仙人’,一名‘和尚’,要是谑语;断无别肠容此妖物,不诛戮之,吾南交祸未已也。”挥刀斫其首。时甘君已入城,与区抚军议班师矣;常越所部卒持盲僧首以献,转告两元戎。桑长史进曰,“斯必万赤头也。记天人第二图为大蟹浮海中,篆云‘横行自毙’。某当初疑万赤先亡,乃今始验。”适李长脚入辞,视其头笑曰,“此贼以水火阴阳,为害中国,不死于黄钺而死于屠刀,固犬豕之流耳。仙骨何有哉?
……”……(卷二十)
自是交址平。桑蠋生还闽;甘鼎亦弃官去,言将度庾岭云。
《蟫史》神态,仿佛甚奇,然探其本根,则实未离于神魔小说;其缀以亵语,固由作者禀性,而一面亦尚承明代“世情书”之流风。特缘勉造硬语,力拟古书,成诘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洪亮吉〔10〕(《北江诗话》)评其诗云,“如栽盆红药,蓄沼文鱼。”汪瑔〔11〕序其《鹗亭诗话》云,“貌渊奥而实平易,……然笔致逋峭可喜。”即谓虽华艳而乏天趣,徒奇崛而无深意也。《蟫史》亦然,惟以其文体为他人所未试,足称独步而已。
以排偶之文试为小说者,则有陈球之《燕山外史》八卷。
球字蕴斋,秀水诸生,家贫,以卖画自给,工骈俪,喜传奇,因有此作(《光绪嘉兴府志》五十二)。自谓“史体从无以四六为文,自我作古,极知僭妄,……第行于稗乘,当希末减”。盖未见张鷟《游仙窟》(见第八篇),遂自以为独创矣。
其本成于嘉庆中(约一八一○),专主词华,略以寄慨,故即取明冯梦桢所撰《窦生传》〔12〕为骨干,加以敷衍,演为三万一千余言。传略谓永乐时有窦绳祖,本燕人,就学于嘉兴,悦贫女李爱姑,迎以同居;久之,父迫令就婚淄川宦族,遂绝去。爱姑复为金陵鹾商所绐,辗转落妓家,得侠士马遴之助,终复归窦,而大妇甚妒,虐遇之,生不能堪,偕爱姑遁去,会有唐赛儿之乱,又相失。比生复归,则资产已空,妇亦求去,孑然止存一身,而爱姑忽至,自言当日匿尼庵中,今遂返矣。
是年窦生及第,累官至山东巡抚;迎爱姑入署如命妇。未几生男,求乳媪,有应者,则前大妇也,再嫁后夫死子殇,遂困顿为贱役,而生仍优容之。然妇又设计害马遴,主亦牵连得罪;顾终竟昭雪复官,后与爱姑皆仙去。其事殊庸陋,如一切佳人才子小说常套,而作者奋然有取,则殆缘转折尚多,足以示行文手腕而已,然语必四六,随处拘牵,状物叙情,俱失生气,姑勿论六朝俪语,即较之张鷟之作,虽无其俳谐,而亦逊其生动也。仍录其叙窦生为父促归,爱姑怅怅失所之辞,以备一格:
……其父内存爱犊之思,外作搏牛之势,投鼠奚遑忌器,打鸭未免惊鸳;放苙之豚,追来入苙,丧家之犬,叱去还家。疾驱而身弱如羊,遂作补牢之计,严锢而人防似虎,终无出柙之时;所虞龙性难驯,拴于铁柱,还恐猿心易动,辱以蒲鞭。由是姑也蔷薇架畔,青黛将颦,薛荔墙边,红花欲悴,托意丁香枝上,其意谁知,寄情豆蔻梢头,此情自喻。而乃莲心独苦,竹沥将枯,却嫌柳絮何情,漫漫似雪,转恨海棠无力,密密垂丝。才过迎春,又经半夏,采葑采葛,只自空期,投李投桃,俱为陈迹,依稀梦里,徒栽侍女之花,抑郁胸前,空带宜男之草。未能蠲忿,安得忘忧?鼓残瑟上桐丝,奚时续断,剖破楼头菱影,何日当归?岂知去者益远,望乃徒劳,昔虽音问久疏,犹同乡井,后竟梦魂永隔,忽阻山川。室迩人遐,每切三秋之感,星移物换,仅深两地之思。……(卷二)
至光绪初(一八七九),有永嘉傅声谷注释之,然于本文反有删削。
雍乾以来,江南人士惕于文字之祸,因避史事不道,折而考证经子以至小学,若艺术之微,亦所不废;惟语必征实,忌为空谈,博识之风,于是亦盛。逮风气既成,则学者之面目亦自具,小说乃“道听途说者之所造”,史以为“无可观”,故亦不屑道也;然尚有一李汝珍之作《镜花缘》。汝珍字松石,直隶大兴人,少而颖异,不乐为时文,乾隆四十七年随其兄之海州任,因师事凌廷堪〔13〕,论文之暇,兼及音韵,自云“受益极多”,时年约二十。其生平交游,颇多研治声韵之士;
汝珍亦特长于韵学,旁及杂艺,如壬遁星卜象纬,以至书法弈道多通。顾不得志,盖以诸生终老海州,晚年穷愁,则作小说以自遣,历十余年始成,道光八年遂有刻本。不数年,汝珍亦卒,年六十余(约一七六三——一八三○)。于音韵之著述有《音鉴》〔14〕,主实用,重今音,而敢于变古(以上详见新标点本《镜花缘》卷首胡适《引论》)。盖惟精声韵之学而仍敢于变古,乃能居学者之列,博识多通而仍敢于为小说也;惟于小说又复论学说艺,数典谈经,连篇累牍而不能自己,则博识多通又害之。
《镜花缘》凡一百回,大略叙武后于寒中欲赏花,诏百花齐放;花神不敢抗命,从之,然又获天谴,谪于人间,为百女子。时有秀才唐敖,应试中探花,而言官举劾,谓与叛人徐敬业辈有旧,复被黜,因慨然有出尘之想,附其妇弟林之洋商舶遨游海外,跋涉异域,时遇畸人,又多睹奇俗怪物,幸食仙草,“入圣超凡”,遂入山不复返。其女小山又附舶寻父,仍历诸异境,且经众险,终不遇;但从山中一樵父得父书,名之曰闺臣,约其“中过才女”后可相见;更进,则见荒冢,曰镜花冢;更进,则入水月村;更进,则见泣红亭,其中有碑,上镌百人名姓,首史幽探,终毕全贞,而唐闺臣在第十一。人名之后有总论,其文有云:
泣红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盖主人自言穷探野史,尝有所见,惜湮没无闻,而哀群芳之不传,因笔志之。……结以花再芳毕全贞者,盖以群芳沦落,几至澌灭无闻,今赖斯而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琼林琪树,合璧骈珠,故以全贞毕焉。(第四十八回)
闺臣不得已,遂归;值武后开科试才女,得与试,且亦入选,名次如碣文。于是同榜者百人大会于宗伯府,又连日宴集,弹琴赋诗,围棋讲射,蹴鞠斗草,行令论文,评韵谱,解《毛诗》,尽觞咏之乐。已而有两女子来,自云考列四等才女,而实风姨月姊化身,旋复以文字结嫌,弄风惊其坐众。魁星则现形助诸女;麻姑亦化为道姑,来和解之,于是即席诵诗,皆包含坐中诸人身世,自过去及现在,以至将来,间有哀音,听者黯淡,然不久意解,欢笑如初。末则文芸起兵谋匡复,才女或亦在军,有死者;而武家军终败。于是中宗复位,仍尊太后武氏为则天大圣皇帝。未几,则天下诏,谓来岁仍开女试,并命前科众才女重赴“红文宴”,而《镜花缘》随毕。然以上仅全局之半,作者自云欲知“镜中全影,且待后缘”,则当有续书,然竟未作。
作者命笔之由,即见于《泣红亭记》,盖于诸女,悲其销沉,爰托稗官,以传芳烈。书中关于女子之论亦多,故胡适以为“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小说,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选举制度”(详见本书《引论》四)。其于社会制度,亦有不平,每设事端,以寓理想;惜为时势所限,仍多迂拘,例如君子国民情,甚受作者叹羡,然因让而争,矫伪已甚,生息此土,则亦劳矣,不如作诙谐观,反有启颜之效也。
……说话间,来到闹市,只见一隶卒在那里买物,手中拿着货物道,“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只听卖货人答道,“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兄不但不减,反要加增,如此克己,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唐敖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原是买物之人向来俗谈;至‘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亦是买者之话。不意今皆出于卖者之口,倒也有趣。”只听隶卒又说道,“老兄以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不失了忠恕之道?凡事总要彼此无欺,方为公允。试问‘那个腹中无算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谈之许久,卖货人执意不增。隶卒赌气,照数付价,拿了一半货物,刚要举步。卖货人那里肯依,只说“价多货少”,拦住不放。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作好作歹,从公评定,令隶卒照价拿了八折货物,这才交易而去。
……唐敖道,“如此看来,这几个交易光景,岂非‘好让不争’的一幅行乐图么?我们还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畅游。如此美地,领略领略风景,广广见识,也是好的。”……(第十一回《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又其罗列古典才艺,亦殊繁多,所叙唐氏父女之游行,才女百人之聚宴,几占全书什七,无不广据旧文(略见钱静方《小说丛考》上)〔15〕,历陈众艺,一时之事,或亘数回。而作者则甚自喜,假林之洋之打诨,自论其书云,“这部‘少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做的。这人就是老子的后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他这‘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不外风人之旨。上面载着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无一不备。还有各样灯谜,诸般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毬,斗草投壶,各种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二十三回)盖以为学术之汇流,文艺之列肆,然亦与《万宝全书》〔16〕为邻比矣。惟经作者匠心,剪裁运用,故亦颇有虽为古典所拘,而尚能绰约有风致者,略引如下:
……多九公道,“林兄如饿,恰好此地有个充饥之物。”随向碧草丛中摘了几枝青草。……林之洋接过,只见这草宛如韭菜,内有嫩茎,开着几朵青花,即放入口内,不觉点头道,“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请问九公,他叫甚么名号?……”唐敖道,“小弟闻得海外鹊山有青草,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疗饥。大约就是此物了。”
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又朝前走。……只见唐敖忽然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叶如松,青翠异常,叶上生着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执青草道,“舅兄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说罢,吃入腹内。又把那个芥子放在掌中,吹气一口,登时从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来,也如松叶,约长一尺,再吹一口,又长一尺,一连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长,放在口边,随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这样很嚼,只怕这里青草都被你吃尽哩。这芥子忽变青草,这是甚故?”多九公道,“此是‘蹑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蹑空草。”
林之洋道,“有这好处,俺也吃他几枝,久后回家,傥房上有贼,俺蹑空追他,岂不省事。”于是各处寻了多时,并无踪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
这空山中有谁吹气栽他?刚才唐兄吃的,大约此子因鸟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气,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见之物,你却从何寻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见。若非唐兄吹他,老夫还不知就是蹑空草哩。”……(第九回)
※ ※ ※
〔1〕 《野叟曝言》 清夏敬渠(1705—1787)撰。此书有清光绪七年(1881)毗陵汇珍楼活字本,二十册,一五二回,其中缺一三二回至一三五回,第一三六回仅存末页。又有光绪八年(1882)申报馆排印本,二十卷,一五四回,增多两回,原本缺失者皆已补全;卷首有光绪壬午年(1882)西岷山樵序。夏敬渠除《野叟曝言》外,尚撰有《浣玉轩集》等。
〔2〕 赵曦明(1704—1787) 字敬夫,号瞰江山人,清江阴(今属江苏)人,撰有《桑梓见闻录》、《颜氏家训注》等。
〔3〕 杨名时(1661—1757) 字宾实,号凝斋,清江阴(今属江苏)人,官至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撰有《易义随记》、《诗义记讲》等。
〔4〕 夏宗澜 字起八,清江阴人。由拔贡生荐授国子监助教。撰有《易卦剳记》等。
〔5〕 李光地(1642—1718) 字晋卿,号榕村,清安溪(今属福建)人,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主编《性理精义》、《朱子大全》等书,另撰有《榕村全集》等。
〔6〕 夏祖熊 字梦占,清江阴人。撰有《易学大成》等。
〔7〕 程朱 指北宋程颢、程颐和南宋朱熹。程颢(1032—1085),字伯淳,人称明道先生,洛阳(今属河南)人。程颐(1033—1107),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程颢之弟。二人著作经朱熹编为《二程全书》。朱熹,参看本卷第88页注〔15〕。陆王,指南宋陆九渊和明王守仁。
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存斋,南宋金溪(今属江西)人。
有《象山先生全集》。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号阳明,明余姚(今属浙江)人。有《王文成公全书》。程朱学说偏于客观唯心主义,陆王学说偏于主观唯心主义。
〔8〕 关于《蟫史》撰者,据《粟香随笔》卷二云:“屠笏岩刺史,名绅,又号贤书。……所著有《六合内外琐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孙编。《蟫史》二十卷,署磊砢山人撰,近年上海以洋版刷印,流传颇广。”
〔9〕 傅鼐(1758—1811) 字重庵,清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历任宁洱知县、凤凰厅同知、湖南按察使。乾隆末至嘉庆中,曾于湘黔一带镇压苗民起义。
〔10〕 洪亮吉(1746—1809) 字稚存,号北江,清阳湖(今江苏常州)人,曾由编修出督贵州学政。撰有《洪北江全集》等。
〔11〕 汪瑔(1828—1891) 字芙生,号谷庵,清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有《随山馆集》等。
〔12〕 冯梦桢(1548—1605) 字开之,明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撰有《历代贡举志》、《快雪堂集》等。所撰《窦生传》,叙窦绳祖与李爱姑悲欢离合的故事。此传亦载小说《燕山外史》卷首。
〔13〕 凌廷堪(1755—1809) 字次仲,清歙县(今属安徽)人,曾任宁国府学教授。撰有《燕乐考原》、《校礼堂文集》等。
〔14〕 《音鉴》 李汝珍撰,六卷,系研究南北方音的音韵学著作。
〔15〕 据钱静方《小说丛考•镜花缘考》载,该书所叙“君子国见张华《博物志》”,“大人国见《山海经》”,“毗骞国见《南史》”等。
〔16〕 《万宝全书》 旧题明陈继儒纂辑,清毛焕文增补。正编二十卷,续编六卷。内容多载日用生活知识,兼杂酒令、灯谜、博戏、卜筮等。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唐人登科之后,多作冶游,习俗相沿,以为佳话,故伎家故事,文人间亦著之篇章,今尚存者有崔令钦《教坊记》及孙棨《北里志》〔1〕。自明及清,作者尤夥,明梅鼎祚之《青泥莲花记》〔2〕,清余怀之《板桥杂记》〔3〕尤有名。是后则扬州,吴门,珠江,上海诸艳迹,皆有录载;
〔4〕且伎人小传,亦渐侵入志异书类中,然大率杂事琐闻,并无条贯,不过偶弄笔墨,聊遣绮怀而已。若以狭邪中人物事故为全书主干,且组织成长篇至数十回者,盖始见于《品花宝鉴》〔5〕,惟所记则为伶人。
明代虽有教坊,而禁士大夫涉足,亦不得挟妓,然独未云禁招优。达官名士以规避禁令,每呼伶人侑酒,使歌舞谈笑;有文名者又揄扬赞叹,往往如狂酲,其流行于是日盛。清初,伶人之焰始稍衰,后复炽,渐乃愈益猥劣,称为“像姑”,流品比于娼女矣。《品花宝鉴》者,刻于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即以叙乾隆以来北京优伶为专职,而记载之内,时杂猥辞,自谓伶人有邪正,狎客亦有雅俗,并陈妍媸,固犹劝惩之意,其说与明人之凡为“世情书”者略同。至于叙事行文,则似欲以缠绵见长,风雅为主,而描摹儿女之书,昔又多有,遂复不能摆脱旧套,虽所谓上品,即作者之理想人物如梅子玉杜琴言辈,亦不外伶如佳人,客为才子,温情软语,累牍不休,独有佳人非女,则他书所未写者耳。其叙“名且”杜琴言往梅子玉家问病时情状云:
却说琴言到梅宅之时,心中十分害怕,满拟此番必有一场羞辱。及至见过颜夫人之后,不但不加呵责,倒有怜恤之心,又命他去安慰子玉,却也意想不到,心中一喜一悲。但不知子玉病体轻重,如何慰之?只好遵夫人之命,老着脸走到子玉房里。见帘帏不卷,几案生尘,一张小楠木床挂了轻绡帐。云儿先把帐子掀开,叫声“少爷,琴言来看你了”。子玉正在梦中,模模糊糊应了两声。琴言就坐在床沿,见那子玉面庞黄瘦,憔悴不堪。
琴言凑在枕边,低低叫了一声,不绝泪涌下来,滴在子玉的脸上。只见子玉忽然呵呵一笑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子玉吟了之后,又接连笑了两笑。琴言见他梦魔如此,十分难忍,在子玉身上掀了两掀,因想夫人在外,不好高叫,改口叫声“少爷”。子玉犹在梦中想念,候到七月七日,到素兰处,会了琴言,三人又好诉衷谈心,这是子玉刻刻不忘,所以念出这两句唐曲来。魂梦既酣,一时难醒,又见他大笑一会,又吟道:
“我道是黄泉碧落两难寻,……”
歌罢,翻身向内睡着。琴言看他昏到如此,泪越多了,只好呆怔怔看着,不好再叫。……(第二十九回)
《品花宝鉴》中人物,大抵实有,就其姓名性行,推之可知。惟梅杜二人皆假设,字以“玉”与“言”者,即“寓言”之谓,盖著者以为高绝,世已无人足供影射者矣。书中有高品,则所以自况,实为常州人陈森书(作者手稿之《梅花梦传奇》上,自署毘陵陈森,则“书”字或误衍),号少逸,道光中寓居北京,出入菊部中,因拾闻见事为书三十回,然又中辍,出京漫游,己酉(一八四九)自广西复至京,始足成后半,共六十回,好事者竞相传钞,越三年而有刻本(杨懋建《梦华琐簿》)。
至作者理想之结局,则具于末一回,为名士与名旦会于九香园,画伶人小像为花神,诸名士为赞;诸伶又书诸名士长生禄位,各为赞,皆刻石供养九香楼下。时诸伶已脱梨园,乃“当着众名士之前”,熔化钗钿,焚弃衣裙,将烬时,“忽然一阵香风,将那灰烬吹上半空,飘飘点点,映着一轮红日,像无数的花朵与蝴蝶飞舞,金迷纸醉,香气扑鼻,越旋越高,到了半天,成了万点金光,一闪不见”云。
其后有《花月痕》十六卷五十二回,题“眠鹤主人编次”,咸丰戊午年(一八五八)序,而光绪中始流行。其书虽不全写狭邪,顾与伎人特有关涉,隐现全书中,配以名士,亦如佳人才子小说定式。略谓韦痴珠韩荷生皆伟才硕学,游幕并州,极相善,亦同游曲中,又各有相眷妓,韦者曰秋痕,韩者曰采秋。韦风流文采,倾动一时,而不遇,困顿羁旅中;秋痕虽倾心,亦终不得嫁韦。已而韦妻先殁,韦亦寻亡,秋痕殉焉。韩则先为达官幕中上客,参机要,旋以平寇功,由举人保升兵科给事中,复因战绩,累迁至封侯。采秋久归韩,亦得一品夫人封典。班师受封之后,“高宴三日,自大将军以至走卒,无不雀忭。”(第五十回)而韦乃仅一子零丁,扶棺南下而已。其布局盖在使升沉相形,行文亦惟以缠绵为主,但时复有悲凉哀怨之笔,交错其间,欲于欢笑之时,并见黯然之色,而诗词简启,充塞书中,文饰既繁,情致转晦。符兆纶〔6〕评之云,“词赋名家,却非说部当行,其淋漓尽致处,亦是从词赋中发泄出来,哀感顽艳。……”虽稍谀,然亦中其失。至结末叙韩荷生战绩,忽杂妖异之事,则如情话未央,突来鬼语,尤为通篇芜累矣。
……采秋道,“……妙玉称个‘槛外人’,宝玉称个‘槛内人’;妙玉住的是栊翠庵,宝玉住的是怡红院。……
书中先说妙玉怎样清洁,宝玉常常自认浊物。不见将来清者转浊,浊者极清?”痴珠叹一口气,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随说道,“……就书中‘贾雨村言’例之:薛者,设也;黛者,代也。设此人代宝玉以写生,故‘宝玉’二字,宝字上属于钗,就是宝钗;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真是做宝玉的反面镜子,故名之为妙。一僧一尼,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应。……痴珠随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着案子朗吟道:
“银字筝调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肠?我来一切观空处,也要天花作道场。采莲曲里猜莲子,丛桂开时又见君,何必摇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熏。”
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罢。”说笑一回,天就亮了。痴珠用过早点,坐着采秋的车先去了。午间,得荷生柬帖云:
“顷晤秋痕,泪随语下,可怜之至。弟再四慰解,令作缓图。临行,嘱弟转致阁下云,‘好自静养。耿耿此心,必有以相报也。’知关锦念,率此布闻。并呈小诗四章,求和。”
诗是七绝四首。……痴珠阅毕,便次韵和云:
“无端花事太凌迟,残蕊伤心剩折枝,我欲替他求净境,转嫌风恶不全吹。蹉跎恨在夕阳边,湖海浮沉二十年,骆马杨枝都去也,……”
正往下写,秃头回道,“菜市街李家着人来请,说是刘姑娘病得不好。”痴珠惊讶,便坐车赴秋心院来。秋痕头上包着绉帕,趺坐床上,身边放着数本书,凝眸若有所思,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痴珠说道,“他们说你病着,叫我怎忍不来呢?”秋痕叹道,“你如今一请就来,往后又是纠缠不清。”痴珠笑道,“往后再商量罢。”自此,痴珠又照旧往来了。是夜,痴珠续成和韵诗,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属倾城”之句,至今犹诵人口。……
(第二十五回)
长乐谢章铤《赌棋山庄诗集》有《题魏子安所著书后》〔7〕五绝三首,一为《石经考》,一为《陔南山馆诗话》,一即《花月痕》(蒋瑞藻《小说考证》八引《雷颠笔记》),因知此书为魏子安作。子安名秀仁,福建侯官人,少负文名,而年二十余始入泮,即连举丙午(一八四六)乡试,然屡应进士试不第,乃游山西陕西四川,终为成都芙蓉书院院长,因乱逃归,卒,年五十六(一八一九——一八七四),著作满家,而世独传其《花月痕》(《赌棋山庄文集》五)。〔8〕秀仁寓山西时,为太原知府保眠琴教子,所入颇丰,且多暇,而苦无聊,乃作小说,以韦痴珠自况,保偶见之,大喜,力奖其成,遂为巨帙云(谢章铤《课余续录》一)〔9〕。然所托似不止此,卷首有太原歌妓《刘栩凤传》〔10〕,谓“倾心于逋客,欲委身焉”,以索值昂中止,将抑郁憔悴死矣。则秋痕盖即此人影子,而逋客实魏。韦韩,又逋客之影子也,设穷达两途,各拟想其所能至,穷或类韦,达当如韩,故虽自寓一己,亦遂离而二之矣。
全书以伎女为主题者,有《青楼梦》六十四回,题“釐峰慕真山人著”,序则云俞吟香。吟香名达,江苏长洲人,中年颇作冶游,后欲出离,而世事牵缠,又不能遽去,光绪十年(一八八四)以风疾卒,所著尚有《醉红轩笔话》《花间棒》《吴中考古录》及《闲鸥集》〔11〕等(邹弢《三借庐笔谈》四)。《青楼梦》成于光绪四年,则取吴中倡女,以发挥其“游花国,护美人,采芹香,掇巍科,任政事,报亲恩,全友谊,敦琴瑟,抚子女,睦亲邻,谢繁华,求慕道”(第一回)
之大理想,所写非实,从可知矣。略谓金挹香字企真,苏州府长洲县人,幼即工文,长更慧美,然不娶,谓欲得“有情人”,而“当世滔滔,斯人谁与?竟使一介寒儒,怀才不遇,公卿大夫竟无一识我之人,反不若青楼女子,竟有慧眼识英雄于未遇时也”(本书《题纲》)。故挹香游狭邪,特受伎人爱重,指挥如意,犹南面王。例如:
……(挹香与二友及十二妓女)至轩中,三人重复观玩,见其中修饰,别有巧思。轩外名花绮丽,草木精神。正中摆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众美人亦序次而坐:
第一位鸳鸯馆主人褚爱芳 第二位烟柳山人王湘云 第三位铁笛仙袁巧云 第四位爱雏女史朱素卿 第五位惜花春起早使者陆丽春 第六位探梅女士郑素卿 第七位浣花仙史陆文卿……第十一位梅雪争先客何月娟末位护芳楼主人自己坐了;两旁四对侍儿斟酒。众美人传杯弄盏,极尽绸缪。挹香向慧琼道,“今日如此盛会,宜举一觞令,庶不负此良辰。”月素道,“君言诚是,即请赐令。”挹香说道,“请主人自己开令。”月素道,“岂有此理,还请你来。”挹香被推不过,只得说道,“有占了。”众美人道,“令官必须先饮门面杯起令,才是。”
于是十二位美人俱各斟酒一杯,奉与挹香;挹香一饮而尽,乃启口道,“酒令胜于军令,违者罚酒三巨觥!”众美人唯唯听命。……(第五回)
挹香亦深于情,侍疾服劳不厌,如:
……一日,挹香至留香阁,爱卿适发胃气,饮食不进。挹香十分不舍,忽想着过青田著有《医门宝》四卷,尚在馆中书架内,其中胃气丹方颇多,遂到馆取而复至,查到“香郁散”最宜,令侍儿配了回来,亲侍药炉茶灶;
又解了几天馆,朝夕在留香阁陪伴。爱卿更加感激,乃口占一绝,以报挹香。……(第二十一回)
后乃终“掇巍科”,纳五妓,一妻四妾。又为养亲计,捐职仕余杭,即迁知府,则“任政事”矣。已而父母皆在府衙中跨鹤仙去;挹香亦悟道,将入山,……心中思想道,“我欲勘破红尘,不能明告他们知道,只得一个私自瞒了他们,踱了出去的了。”次日写了三封信,寄与拜林梦仙仲英,无非与他们留书志别的事情,又嘱拜林早日代吟梅完其姻事。过了几天,挹香又带了几十两银子,自己去置办了道袍道服草帽凉鞋,寄在人家,重归家里。又到梅花馆来,恰巧五美俱在,挹香见他们不识不知,仍旧笑嘻嘻在着那里,觉心中还有些对他们不起的念头。想了一回,叹道,“既解情关,有何恋恋!”……(第六十回)
遂去,羽化于天台山,又归家,悉度其妻妾,于是“金氏门中两代白日升天”(第六十一回)。其子则早抡元;旧友亦因挹香汲引,皆仙去;而曩昔所识三十六伎;亦一一“归班”,缘此辈“多是散花苑主坐下司花的仙女,因为偶触思凡之念,所以谪降红尘,如今尘缘已满,应该重入仙班”(第六十四回)也。
《红楼梦》方板行,续作及翻案者即奋起,各竭智巧,使之团圆,久之,乃渐兴尽,盖至道光末而始不甚作此等书。然其余波,则所被尚广远,惟常人之家,人数鲜少,事故无多,纵有波澜,亦不适于《红楼梦》笔意,故遂一变,即由叙男女杂沓之狭邪以发泄之。如上述三书,虽意度有高下,文笔有妍媸,而皆摹绘柔情,敷陈艳迹,精神所在,实无不同,特以谈钗黛而生厌,因改求佳人于倡优,知大观园者已多,则别辟情场于北里而已。然自《海上花列传》出,乃始实写妓家,暴其奸谲,谓“以过来人现身说法”,欲使阅者“按迹寻踪,心通其意,见当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后之泼于夜叉,见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于蛇蝎”(第一回)。则开宗明义,已异前人,而《红楼梦》在狭邪小说之泽,亦自此而斩也。
《海上花列传》今有六十四回,题“云间花也怜侬著”,或谓其人即松江韩子云〔12〕,善弈棋,嗜鸦片,旅居上海甚久,曾充报馆编辑,所得笔墨之资,悉挥霍于花丛中,阅历既深,遂洞悉此中伎俩(《小说考证》八引《谈瀛室笔记》);而未详其名,自署云间,则华亭人也。其书出于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每七日印二回,〔13〕遍鬻于市,颇风行。大略以赵朴斋为全书线索,言赵年十七,以访母舅洪善卿至上海,遂游青楼,少不更事,沉溺至大困顿,旋被洪送令还。而赵又潜返,愈益沦落,至“拉洋车”。书至此为第二十八回,忽不复印。
作者虽目光始终不离于赵,顾事迹则仅此,惟因赵又牵连租界商人及浪游子弟,杂述其沉湎征逐之状,并及烟花,自“长三”至“花烟间”具有;略如《儒林外史》,若断若续,缀为长篇。其訾倡女之无深情,虽责善于非所,而记载如实,绝少夸张,则固能自践其“写照传神,属辞比事,点缀渲染,跃跃如生”(第一回)之约者矣。如述赵朴斋初至上海,与张小村同赴“花烟间”时情状云:
……王阿二一见小村,便撺上去嚷道,“耐好啊!骗我,阿是?耐说转去两三个月啘,直到仔故歇坎坎来。阿是两三个月嘎?只怕有两三年哉!……”小村忙陪笑央告道,“耐覅动气,我搭耐说。”便凑着王阿二耳朵边,轻轻的说话。说不到四句,王阿二忽跳起来,沉下脸道,“耐倒乖杀哚。耐想拿件湿布衫拨来别人着仔,耐末脱体哉,阿是?”小村发急道,“勿是呀,耐也等我说完仔了唲。”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怀里去听,也不知咕咕唧唧说些甚么,只见小村说着,又努嘴,王阿二即回头把赵朴斋瞟了一眼,接着小村又说了几句。王阿二道,“耐末那价呢?”小村道,“我是原照旧啘。”王阿二方才罢了;立起身来,剔亮了灯台;问朴斋尊姓;又自头至足,细细打量。朴斋别转脸去,装做看单条。只见一个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铫子,一手托两盒烟膏,……蹭上楼来,……
把烟盒放在烟盘里,点了烟灯,冲了茶碗,仍提铫子下楼自去。王阿二靠在小村身旁烧起烟来,见朴斋独自坐着,便说,“榻床浪来軃軃唲。”朴斋巴不得一声,随向烟榻下手躺下,看着王阿二烧好一口烟,装在枪上,授于小村,飕飗飗直吸到底。……至第三口,小村说,“覅吃哉。”王阿二调过枪来,授与朴斋。朴斋吸不惯,不到半口,斗门噎住。……王阿二将签子打通烟眼,替他把火。朴斋趁势捏他手腕,王阿二夺过手,把朴斋腿膀尽力摔了一把,摔得朴斋又痠又痛又爽快。朴斋吸完烟,却偷眼去看小村,见小村闭着眼,朦朦胧胧,似睡非睡光景,朴斋低声叫“小村哥”。连叫两声,小村只摇手,不答应。王阿二道,“烟迷呀,随俚去罢。”朴斋便不叫了。
……(第二回)
至光绪二十年,则第一至六十回俱出,进叙洪善卿于无意中见赵拉车,即寄书于姊,述其状。洪氏无计;惟其女曰二宝者颇能,乃与母赴上海来访,得之,而又皆留连不遽返。
洪善卿力劝令归,不听,乃绝去。三人资斧渐尽,驯至不能归,二宝遂为倡,名甚噪。已而遇史三公子,云是巨富,极爱二宝,迎之至别墅消夏,谓将娶以为妻,特须返南京略一屏当,始来迓,遂别。二宝由是谢绝他客,且贷金盛制衣饰,备作嫁资,而史三公子竟不至。使朴斋往南京询得消息,则云公子新订婚,方赴扬州亲迎去矣。二宝闻信昏绝,救之始苏,而负债至三四千金,非重理旧业不能偿,于是复揽客,见噩梦而书止。自跋谓将续作,然不成。后半于所谓海上名流之雅集,记叙特详,但稍失实;至描写他人之征逐,挥霍,及互相欺谩之状,乃不稍逊于前三十回。有述赖公子赏女优一节,甚得当时世态:
……文君改装登场,一个门客凑趣,先喊声“好!”
不料接接连连,你也喊好,我也喊好,一片声嚷得天崩地塌,海搅江翻。……只有赖公子捧腹大笑,极其得意。
唱过半出,就令当差的放赏。那当差的将一卷洋钱散放在巴斗内,呈赖公子过目,望台上只一撒,但闻索郎一声响,便见许多晶莹焜耀的东西,满台乱滚;台下这些帮闲门客又齐声一号。文君揣知赖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个计较来,当场依然用心的唱,唱罢落场,……含笑入席。不提防赖公子一手将文君拦入怀中;文君慌的推开立起,佯作怒色,却又爬在赖公子肩膀,悄悄的附耳说了几句,赖公子连连点头道,“晓得哉。”……
(第四十四回)
书中人物,亦多实有,而悉隐其真姓名,〔14〕惟不为赵朴斋讳。相传赵本作者挚友,时济以金,久而厌绝,韩遂撰此书以谤之,印卖至第二十八回,赵急致重赂,始辍笔,而书已风行;已而赵死,乃续作贸利,且放笔至写其妹为倡云。然二宝沦落,实作者豫定之局,故当开篇赵朴斋初见洪善卿时,即叙洪问“耐有个令妹,……阿曾受茶?”答则曰,“匆曾。今年也十五岁哉。”已为后文伏线也。光绪末至宣统初,上海此类小说之出尤多,往往数回辄中止,殆得赂矣;而无所营求,仅欲摘发伎家罪恶之书亦兴起,惟大都巧为罗织,故作已甚之辞,冀震耸世间耳目,终未有如《海上花列传》之平淡而近自然者。
※ ※ ※
〔1〕 崔令钦 唐博陵(今河北定县)人。开元时官左金吾,天宝时迁著作佐郎,肃宗时改仓部郎中,后为万州刺史,终国子司业。所撰《教坊记》,一卷,记述唐开元天宝时期教坊的制度、轶闻和乐曲的起源、内容等。孙棨《北里志》,参看本卷第97页注〔9〕。
〔2〕 梅鼎祚(1549—1615) 字禹金,明宣城(今属安徽)人。
撰有传奇《玉合记》、杂剧《昆仑奴》等。所撰《青泥莲花记》,分七门十三卷。
〔3〕 余怀(1616—?) 字澹心,别号鬘持老人,清莆田(今属福建)人。撰有《味外轩文稿》、《研山堂集》等。所撰《板桥杂记》,分雅游、丽品、轶事三卷。
〔4〕 记述妓家故事之作,扬州有芬利它行者《竹西花事小录》等;
吴门(苏州)有西溪山人《吴门画舵录》、个中生《吴门画航续录》等;
珠江(广州)有支机生(缪艮)《珠江名花小传》、周友良《珠江梅柳记》等;上海有松北玉魫生(王韬)《海陬冶游录》、《淞滨琐话》等。
〔5〕 《品花宝鉴》 卷首有石函氏(陈森)自序。刻于咸丰二年(1852),原刊本扉页题:“戊申年(1848)十月幻中了幻斋开雕,己酉年(道光二十九年,1849)六月工竣。”又据《梦华琐簿》载:“《宝鉴》是年(丁酉,道光十七年,1837)仅成前三十回;及己酉,少逸游广西归京,乃足成六十卷。余壬子(咸丰二年,1852)乃见其刊本。”
〔6〕 符兆纶 字雪樵,清宜黄(今属江西)人,曾官福建知县。
撰有《梦梨云诗抄》等。下面的引文见《绘图花月姻缘》卷首。
〔7〕 谢章铤 字枚如,清长乐(今属福建)人,官至内阁中书。
撰有《赌棋山庄全集》。《赌棋山庄诗集》,十四卷。《题魏子安所著书后》五言诗三首,见卷八。题《花月痕》一首云:“有泪无地洒,都付管城子。醇酒与妇人,末路乃如此。独抱一片心,不生亦不死。”
〔8〕 《赌棋山庄文集》卷五《魏子安墓志铭》:“秀仁,字子安,一字子敦,侯官人。……少不利童试,年二十八,始补弟子员,即连举丙午乡试。……既累应春官不第,乃游晋,游秦,游蜀。故乡先达,与一时能为祸福之人,莫不爱君重君,而卒不能为君大力。君见时事多可危,手无尺寸,言不见异,而亢脏抑郁之气,无所发舒,因遁为稗官小说,托于儿女子之私,名其书曰《花月痕》。”
〔9〕 关于《花月痕》撰写过程,《课余续录》卷一云:“是时子安旅居山西,就太原知府保眠琴太守馆。……多暇日,欲读书,又苦丛杂,无聊极,乃创为小说,以自写照。其书中所称韦莹字痴珠者,即子安也。方草一两回,适太守入其室,见之,大欢喜。乃与子安约:十日成一回。一回成,则张盛席,招菊部,为先生润笔寿,于是浸淫数十回,成巨帙焉。”
〔10〕 《刘栩凤传》 即《栖梧花史小传》,内容记述河南滑县歌妓刘栩凤生平。
〔11〕 《醉红轩笔话》 此书及《花间棒》、《吴中考古录》、《闲鸥集》,均见邹弢《三借庐笔谈》,未见刻本。
〔12〕 韩子云(1856—1894) 名邦庆,别号太仙,清松江(今属上海)人。曾任申报馆编辑。
〔13〕 关于《海上花列传》刊出情况,该书自光绪十八年(1892)二月初一日起,陆续刊印于韩邦庆所编文艺杂志《海上奇书》。
该刊开始时每逢初一、十五出刊一期,每期印《海上花列传》二回;第九期起,改为每月一期,出至十五期停刊,《海上花列传》共刊出三十回。
〔14〕 据《谭瀛室随笔》载:《海上花列传》“书中人名,大抵皆有所指,熟于同、光间上海名流事实者,类能言之。兹姑举所知者,如:
齐韵叟为沈仲馥,史天然为李木斋,赖头鼋为勒元侠,方蓬壶为袁翔父,一说为王紫诠,李实夫为盛朴人,李鹤汀为盛杏荪,黎篆鸿为胡雪岩,王莲生为马眉叔,小柳儿为杨猴子,高亚白为李芋仙。以外诸人,苟以类推之,当十得八九,是在读者之留意也。”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明季以来,世目《三国》《水浒》《西游》《金瓶梅》为“四大奇书”〔1〕,居说部上首,比清乾隆中,《红楼梦》盛行,遂夺《三国》之席,而尤见称于文人。惟细民所嗜,则仍在《三国》《水浒》。时势屡更,人情日异于昔,久亦稍厌,渐生别流,虽故发源于前数书,而精神或至正反,大旨在揄扬勇侠,赞美粗豪,然又必不背于忠义。其所以然者,即一缘文人或有憾于《红楼》,其代表为《儿女英雄传》;一缘民心已不通于《水浒》,其代表为《三侠五义》。
《儿女英雄传评话》本五十三回,今残存四十回,题“燕北闲人著”。马从善序〔2〕云出文康手,盖定稿于道光中。文康,费莫氏,字铁仙,满洲镶红旗人,大学士勒保〔3〕次孙也,“以资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卒于家。”家本贵盛,而诸子不肖,遂中落且至困惫。文康晚年块处一室,笔墨仅存,因著此书以自遣。升降盛衰,俱所亲历,“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复,三致意焉。”(并序语)荣华已落,怆然有怀,命笔留辞,其情况盖与曹雪芹颇类。惟彼为写实,为自叙,此为理想,为叙他,加以经历复殊,而成就遂迥异矣。书首有雍正甲寅观鉴我斋序,谓为“格致之书”,反《西游》等之“怪力乱神”而正之;
〔4〕次乾隆甲寅东海吾了翁识,谓得于春明市上,不知作者何人,研读数四,“更于没字处求之”〔5〕,始知言皆有物,因补其阙失,弁以数言云云:皆作者假托。开篇则谓“这部评话……初名《金玉缘》;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又名《日下新书》。篇中立旨立言,虽然无当于文,却还一洗秽语淫词,不乖于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初非释家言也。后来东海吾了翁重订,题曰《儿女英雄传评话》。
……”(首回)多立异名,摇曳见态,亦仍为《红楼梦》家数也。
所谓“京都一桩公案”者,为有侠女曰何玉凤,本出名门,而智慧骁勇绝世,其父先为人所害,因奉母避居山林,欲伺间报仇。其怨家曰纪献唐,有大勋劳于国,势甚盛。何玉凤急切不得当,变姓名曰十三妹,往来市井间,颇拓弛玩世;
偶于旅次见孝子安骥困厄,救之,以是相识,后渐稔。已而纪献唐为朝廷所诛,何虽未手刃其仇而父仇则已报,欲出家,然卒为劝沮者所动,嫁安骥。骥又有妻曰张金凤,亦尝为玉凤所拯,乃相睦如姊妹,后各有孕,故此书初名《金玉缘》。
书中人物亦常取同时人为蓝本;或取前人,如纪献唐,蒋瑞藻(《小说考证》八)云,“吾之意,以为纪者,年也;献者,《曲礼》云,‘犬名羹献’;唐为帝尧年号:合之则年羹尧也。……其事迹与本传所记悉合。”安骥殆以自寓,或者有慨于子而反写之。十三妹未详,当纯出作者意造,缘欲使英雄儿女之概,备于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动绝异,矫揉之态,触目皆是矣。如叙安骥初遇何于旅舍,虑其入室,呼人抬石杜门,众不能动,而何反为之运以入,即其例也:
……那女子又说道,“弄这块石头,何至于闹的这等马仰人翻的呀?”张三手里拿着镢头,看了一眼,接口说,“怎么‘马仰人翻’呢?瞧这家伙,不这么弄,问得动他吗?打谅顽儿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块石头端相了端相,……约莫也有个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个碾粮食的碌碡;上面靠边,却有个凿通了的关眼儿。……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石头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着一转,找着那个关眼儿,伸进两个指头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头碌碡,单撒手儿提了起来。向着张三李四说道,“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把这石头上的土给我拂落净了。”两个屁滚尿流,答应了一声,连忙用手拂落了一阵,说,“得了。”那女子才回过头来,满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这石头放在那里?”安公子羞得面红过耳,眼观鼻鼻观心的答应了一声,说,“有劳,就放在屋里罢。”那女子听了,便一手提着石头,款动一双小脚儿,上了台阶儿,那只手撩起了布帘,跨进门去,轻轻的把那块石头放在屋里南墙根儿底下;回转头来,气不喘,面不红,心不跳。众人伸头探脑的向屋里看了,无不咤异。……(第四回)
结末言安骥以探花及第,复由国子监祭酒简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未赴,又“改为学政,陛辞后即行赴任,办了些疑难大案,政声载道,位极人臣,不能尽述”。因此复有人作续书三十二回,文意并拙,且未完,云有二续,序题“不计年月无名氏”〔6〕盖光绪二十年顷北京书估之所造也。
《三侠五义》出于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原名《忠烈侠义传》,百二十回,首署“石玉昆〔7〕述”,而序则云问竹主人原藏,入迷道人编订,皆不详为何如人。凡此流著作,虽意在叙勇侠之士,游行村市,安良除暴,为国立功,而必以一名臣大吏为中枢,以总领一切豪俊,其在《三侠五义》者曰包拯。拯字希仁,以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其间尝除天章阁待制,又除龙图阁学土,权知开封府,立朝刚毅,关节不到,世人比之阎罗,有传在《宋史》(三百十六)。而民间所传,则行事率怪异,元人杂剧中已有包公“断立太后”及“审乌盆鬼”〔8〕诸异说;明人又作短书十卷曰《龙图公案》〔9〕,亦名《包公案》,记拯借私访梦兆鬼语等以断奇案六十三事,然文意甚拙,盖仅识文字者所为。后又演为大部,仍称《龙图公案》,则组织加密,首尾通连,即为《三侠五义》蓝本矣。〔10〕《三侠五义》开篇,即叙宋真宗未有子,而刘李二妃俱娠,约立举子者为正宫。刘乃与宫监郭槐密谋,俟李生子,即易以剥皮之狸猫,谓生怪物。太子则付宫人寇珠,命缢而弃诸水,寇珠不忍,窃授陈林,匿八大王所,云是第三子,始得长育。刘又谗李妃去之,忠宦多死。真宗无子,既崩,八王第三子乃入承大统,即仁宗也。书由是即进叙包拯降生,惟以前案为下文伏线而已。复次,则述拯婚宦及断案事迹,往往取他人故事,并附著之。比知开封,乃于民间遇李妃,发“狸猫换子”旧案,时仁宗始知李为真母,迎以归。拯又以忠诚之行,感化豪客,如三侠,即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以及五鼠,为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等,率为盗侠,纵横江湖间,或则偶入京师,戏盗御物,人亦莫能制,顾皆先后倾心,投诚受职,协诛强暴,人民大安。后襄阳王赵珏谋反,匿其党之盟书于冲霄楼,五鼠从巡按颜查散探访,而白玉堂遽独往盗之,遂坠铜网阵而死;书至此亦完。其中人物之见于史者,惟包拯八王等数人;故事亦多非实有,五鼠虽明人之《龙图公案》及《西洋记》皆载及,而并云物怪,与此之为义士者不同,宗藩谋反,仁宗时实未有,此殆因明宸濠事〔11〕而影响附会之矣。至于构设事端,颇伤稚弱,而独于写草野豪杰,辄奕奕有神,间或衬以世态,杂以诙谐,亦每令莽夫分外生色。值世间方饱于妖异之说,脂粉之谈,而此遂以粗豪脱略见长,于说部中露头角也。
……马汉道,“喝酒是小事,但不知锦毛鼠是怎么个人?”……展爷便将陷空岛的众人说出,又将绰号儿说与众人听了。公孙先生在旁,听得明白,猛然省悟道,“此人来找大哥,却是要与大哥合气的。”展爷道,“他与我素无仇隙,与我合什么气呢?”公孙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们五人号称‘五鼠’,你却号称‘御猫’,焉有猫儿不捕鼠之理?这明是嗔大哥号称御猫之故,所以知道他要与大哥合气。”展爷道,“贤弟所说,似乎有理。但我这‘御猫’,乃圣上所赐,非是劣兄有意称‘猫’,要欺压朋友。他若真个为此事而来,劣兄甘拜下风,从此后不称御猫,也未为不可。”众人尚未答言,惟赵虎正在豪饮之间,……却有些不服气,拿着酒杯,立起身来道,“大哥,你老素昔胆量过人,今日何自馁如此?这‘御猫’二字,乃圣上所赐,如何改得?傥若是那个甚么白糖咧,黑糖咧,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烧一壶开开的水,把他冲着喝了,也去去我的滞气。”展爷连忙摆手说,“四弟悄言。岂不闻‘窗外有耳’?”刚说至此,只听得拍的一声,从外面飞进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赵虎擎的那个酒杯之上,只听当啷啷一声,将酒杯打了个粉碎。赵爷唬了一跳,众人无不惊骇。只见展爷早已出席,将槅扇虚掩,回身复又将灯吹灭,便把外衣脱下,里面却是早已结束停当的。暗暗将宝剑拿在手中,却把槅扇假做一开,只听拍的一声,又是一物打在槅扇上。展爷这才把槅扇一开,随着劲一伏身蹿将出去。只觉得迎面一股寒风,嗖的就是一刀,展爷将剑扁着,往上一迎,随招随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细观瞧,见来人穿着簇青的夜行衣靠,脚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见的那人。二人也不言语,惟听刀剑之声,叮当乱响。展爷不过招架,并不还手,见他刀刀逼紧,门路精奇,南侠暗暗喝采;又想道,“这朋友好不知进退。我让着你,不肯伤你。又何必赶尽杀绝?难道我还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宝剑一横,等刀临近,用个“鹤唳长空势”,用力往上一削。只听得噌的一声,那人的刀已分为两段,不敢进步,只见他将身一纵,已上了墙头。展爷一跃身,也跟上去。……(第三十九回)
当俞樾寓吴下时,潘祖荫〔12〕归自北京,出示此本,初以为寻常俗书耳,及阅毕,乃叹其“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毫芒,点染又曲中筋节,正如柳麻子说‘武松打店’,初到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声:
闲中着色,精神百倍”(俞序语)。而颇病开篇“狸猫换太子”之不经,乃别撰第一回,“援据史传,订正俗说。”又以书中南侠北侠双侠,其数已四,非三能包,加小侠艾虎,则又成五,“而黑妖狐智化者,小侠之师也,小诸葛沈仲元者,第一百回中盛称其从游戏中生出侠义来,然则此两人非侠而何?”因复改名《七侠五义》,于光绪己丑(一八八九)序而传之,乃与初本并行,在江浙特盛。
其年五月,复有《小五义》出于北京,十月,又出《续小五义》,皆一百二十四回。序谓与《三侠五义》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本三千多篇,分上中下三部,总名《忠烈侠义传》,原无大小之说,因上部三侠五义为创始之人,故谓之大五义,中下二部五义即其后人出世,故谓之小五义。”《小五义》虽续上部,而又自白玉堂盗盟单起,略当上部之百一回;全书则以襄阳王谋反,义侠之士竞谋探其隐事为线索。是时白玉堂早被害,余亦渐衰老,而后辈继起,并有父风。卢方之子珍,韩彰之子天锦,徐庆之子良,白玉堂之侄芸生,旨意外凑聚于客舍,益以小侠艾虎,遂结为兄弟。诸人奔走道路,颇诛豪强,终集武昌,拟共破铜网阵,未陷而书毕。《续小五义》即接叙前案,铜网先破,叛王遂逃,而诸侠仍在江湖间诛锄盗贼。已而襄阳王成擒,天子论功,侠义之士皆受封赏,于是全书完。序虽云二书皆石玉昆旧本,而较之上部,则中部荒率殊甚,入下又稍细,因疑草创或出一人,润色则由众手,其伎俩有工拙,故正续遂差异也。
且说徐庆天然的性气一冲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后,一时不顺,他就变脸,把桌子一扳,哗喇一声,碗盏皆碎。
钟雄是泥人,还有个土性情,拿住了你们,好眼相看,摆酒款待,你倒如此,难怪他怒发。指着三爷道,“你这是怎样了?”三爷说,“这是好的哪。”寨主说,“不好便当怎样?”三爷说,“打你!”话言未了,就是一拳。钟雄就用指尖往三爷肋下一点。“哎哟!”噗咚!三爷就躺于地下。焉知晓钟寨主用的是“十二支讲关法”,又叫“闭血法”,俗语就叫“点穴”。三爷心里明白,不能动转。钟雄拿脚一踢,吩咐绑起来。三爷周身这才活动,又教人捆上了五花大绑。展南侠自己把二臂往后一背,说,“你们把我捆上!”众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钟雄传令,推在丹凤桥枭首。内中有人嚷道,“刀下留人!”……
(《小五义》第十七回)
且说黑妖狐智化与小诸葛沈仲元二人暗地商议,独出己见,要去上王府盗取盟单。……(智化)爬伏在悬龛之上,晃千里火照明:下面是一个方匣子,……上头有一个长方的硬木匣子,两边有个如意金环。伸手揪住两个金环,往怀中一带,只听上面嗑叹一声,下来了一口月牙式铡刀。智化把眼睛一闭,也不敢往前蹿,也不敢往后缩,正在腰脊骨中当啷的一声,智化以为是腰断两截,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却不觉着疼痛,就是不能动转。列公,这是什么缘故?皆因他是月牙式样;若要是铡草的铡刀,那可就把人铡为两段。此刀当中有一个过陇儿,也不至于甚大;又对着智爷的腰细;又对着解了百宝囊,底下没有东西垫着;又有背后背着这一口刀,连皮鞘带刀尖,正把腰脊骨护住。……总而言之:智化命不该绝。可把沈仲元吓了个胆裂魂飞。……(《续小五义》第一回)
大小五义之书既尽出,乃即见《正续小五义全传》刊行,凡十五卷六十回,前有光绪壬辰(一八九二)绣谷居士序。其本即取《小五义》及续书,合为一部,去其复重,又汰其铺叙,省略成十三卷五十二回。末二卷八回则谓襄阳王将就擒,而又逸去,至红罗山,举兵复战,乃始败亡,是二书之所无,实为蛇足。行文叙事,亦虽简明有加,而原有之游词余韵,刊落甚多,故神采则转逊矣。
包拯颜查散而外,以他人为全书枢轴者,在先亦已尝有。
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有《施公案》八卷九十七回,一名《百断奇观》,记康熙时施仕纶(当作世纶)〔13〕为泰州知州至漕运总督时行事,文意俱拙,略如明人之《包公案》,而稍加曲折,一案或亘数回;且断案之外,又有遇险,已为侠义小说先导。至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则有《彭公案》二十四卷一百回,为贪梦道人作,述彭朋(当作鹏)〔14〕于康熙中为三河县知县,洊擢河南巡抚,回京出查大同要案等故事,亦不外贤臣微行,豪杰盗宝之类,而字句拙劣,几不成文。
其他类似《三侠五义》之书尚甚夥,通行者有《永庆升平》九十七回,为潞河郭广瑞录哈辅源〔15〕演说,叙康熙帝变装私访,及除邪教,平逆匪诸案;寻有续一百回,亦贪梦道人作。又有《圣朝鼎盛万年青》八集,共七十六回,无撰人名,则记康熙帝以大政付刘塘陈宏谋〔16〕,自游江南,历遇奸徒骫法,英杰效忠之事。余如《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七剑十三侠》《七剑十八义》〔17〕等,其类尚多,大率出光绪二十年顷。后又有《刘公案》(刘墉),《李公案》(李丙寅当作秉衡)〔18〕;而《施公案》亦续至十集,《彭公案》续至十七集;
《七侠五义》则续至二十四集,千篇一律,语多不通,甚至一人之性格,亦先后顿异,盖历经众手,共成恶书,漫不加察,遂多矛盾矣。
《三侠五义》及其续书,绘声状物,甚有平话习气,《儿女英雄传》亦然。郭广瑞序《永庆升平》云,“余少游四海,常听评词演《永庆升平》一书,……国初以来,有此实事流传,咸丰年间有姜振名先生,乃评谈今古之人,尝演说此书,未能有人刊刻,传流于世。余长听哈辅源先生演说,熟记在心,闲暇之时,录成四卷。……”《小五义》序亦谓与《三侠五义》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则石玉昆殆亦咸丰时说话人,与姜振名各专一种故事。文康习闻说书,拟其口吻,于是《儿女英雄传》遂亦特有“演说”流风。是侠义小说之在清,正接宋人话本正脉,固平民文学之历七百余年而再兴者也。惟后来仅有拟作及续书,且多滥恶,而此道又衰落。
清初,流寇悉平,遗民未忘旧君,遂渐念草泽英雄之为明宣力者,故陈忱作《后水浒传》,则使李俊去国而王于暹罗(见第十五篇)。历康熙至乾隆百三十余年,威力广被,人民慑服,即士人亦无贰心,故道光时俞万春作《结水浒传》,则使一百八人无一幸免(亦见第十五篇),然此尚为僚佐之见也。
《三侠五义》为市井细民写心,乃似较有《水浒》余韵,然亦仅其外貌,而非精神。时去明亡已久远,说书之地又为北京,其先又屡平内乱,游民辄以从军得功名,归耀其乡里,亦甚动野人歆羡,故凡侠义小说中之英雄,在民间每极粗豪,大有绿林结习,而终必为一大僚隶卒,供使令奔走以为宠荣,此盖非心悦诚服,乐为臣仆之时不办也。然当时于此等书,则以为“善人必获福报,恶人总有祸临,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终逢吉庇,报应分明,昭彰不爽,使读者有拍案称快之乐,无废书长叹之时……”(《三侠五义》及《永庆升平》序)云。
而其时欧人之力又侵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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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大奇书” 清李渔《三国演义序》云:“昔弇州先生有宇宙四大奇书之目,曰:《史记》也,《南华》也,《水浒》与《西厢》也。冯犹龙亦有四大奇书之目,曰:《三国》也,《水浒》也,《西游》与《金瓶梅》也。两人之论各异。愚谓书之奇,当从其类,《水浒》在小说家,与经史不类;《西厢》系词曲,与小说又不类。今将从其类以配其奇,则冯说为近是。”(见清两衡堂刊本《三国志第一才子书》卷首)李渔序。
〔2〕 马从善 自号古辽阆圃,文康家门客,余未详。其序写于光绪戊寅年(1878),称“《儿女英雄传》一书,文铁仙先生康所作也。”
〔3〕 勒保(1740—1819) 费莫氏,字宜轩,清满洲镶红旗人,官陕甘总督、四川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兼军机大臣等。曾镇压川、鄂、陕等地白莲教起义及云、贵苗民起义。
〔4〕 观鉴我斋《儿女英雄传》序云:“其书以天道为纲,以人道为纪,以性情为意旨,以儿女英雄为文章,……吾不图于无意中果得于诚正、修齐、治平而外,快睹此格致一书也。”又云:“《西游记》其神也怪也,《水浒传》其力也,《金瓶梅》其乱也。”
〔5〕 东海吾了翁《儿女英雄传序》云:“其事则日下旧闻,其文则忽庄忽谐,若明若昧,……研读数四,更于没字处求之,始知其所以忽庄忽谐,若明若昧者,言非无所为而发也。噫,伤已!惜原稿半残阙失次,爰不辞固陋,为之点金以铁,补缀成书,易其名曰《儿女英雄传评话》。”
〔6〕 《续儿女英雄传》共三十二回,卷首有无名氏自序,不记年月。光绪二十四年(1898)北京宏文书局印行。
〔7〕 石玉昆(约1810—约1871) 字振之,清天津人。道光咸丰年间说书艺人。
〔8〕 “断立太后” 见元杂剧《抱妆盒》,剧情叙宋真宗时李美人生子,遭刘皇后嫉害,陈琳抱妆盒救出幼主,幼主后即位为仁宗,密询陈琳,尊生母李氏为皇太后。“审乌盆鬼”,见元杂剧《盆儿鬼》剧情叙汴梁人杨国用经商遇害,尸首虽被烧成灰和土制成瓦盆,但“冤魂”不散,能作人声,后经包公审理伸冤。
〔9〕 《龙图公案》 十卷,明无名氏撰,序署“江左陶烺元乃斌父题于虎丘之悟石轩”。有繁简两本,繁本故事一百则,简本故事六十六则。叙写包公审案故事。
〔10〕 这里的《龙图公案》指传钞本《龙图耳录》,一二○回,系石玉昆说唱《龙图公案》的记录本(删去唱词)。刊本《忠烈侠义传》(亦名《三侠五义》)即从此本出。
〔11〕 明宸濠事 明正德十四年(1519),宗室宁王朱宸濠伪称奉太后密诏,于南昌起兵叛乱,后兵败被杀。
〔12〕 俞樾 参看本卷第219页注〔28〕。俞樾将《三侠五义》改名《七侠五义》,并作序。序中所说的柳麻子,即柳敬亭(1587—1890),明末著名说书艺人。俞序关于柳敬亭说《水浒》的记述,本自明张岱《陶庵梦忆》卷五《柳敬亭说书》。潘祖荫(1830—1890),字伯寅,号郑奭,清吴县(今属江苏)人,官至工部尚书。撰有《郑奭诗存、文存》各一卷,编有《滂喜斋丛书》。
〔13〕 施世纶(?—1722) 字文贤,清汉军镶黄旗人。曾任泰州知州,后官户部侍郎、漕运总督,撰有《南堂集》。《施公案》叙写其有关事迹,多出附会臆造。
〔14〕 彭鹏(1637—1704) 字奋斯,号古愚,清莆田(今属福建)人,由三河知县官至广东巡抚。撰有《古愚心言》。《彭公案》叙写其有关事迹,多出附会臆造。
〔15〕 郭广瑞 字筱亭,别号燕南居士,清潞河(今北京通县)人。
哈辅源,满洲旗人。说书艺人,以专说《永庆升平》而闻名。
〔16〕 刘墉(1719—1804) 字崇如,号石庵,清诸城(今属山东)人,官至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陈宏谋(1696—1771),字汝咨,号榕门,清临桂(今属广西)人,官至湖广总督、东阁大学士。此处正文“康熙”应为“乾隆”。
〔17〕 《英雄大八义》 四卷,五十六回。《英雄小八义》系其续集,四卷,四十四回。叙写东京汴梁宋士公等人故事。《七剑十三侠》,又名《七子十三生》,三集,一八○回,题“姑苏桃花馆主人唐芸洲编次”。叙写明王守仁平定朱宸濠叛乱故事。《七剑十八义》,未见,同类书有《七剑八侠十六义》、《五剑十八义》等多种。
〔18〕 《刘公案》 仅见唱本《刘墉私访大清传》,四卷,叙写乾隆时刘墉奉旨查办国舅、济南巡抚国泰事。《李公案》,一名《李公案奇闻》,三十四回,题“惜红居士编纂”。叙写清李秉衡办理讼案事。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光绪庚子(一九○○)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虽屡平内乱(白莲教,太平天国,捻,回),亦屡挫于外敌(英,法,日本),细民暗昧,尚啜茗听平逆武功,有识者则已翻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其作者,则南亭亭长与我佛山人名最著。
南亭亭长为李宝嘉,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少擅制艺及诗赋,以第一名入学,累举不第,乃赴上海办《指南报》,旋辍,别办《游戏报》,为俳谐嘲骂之文,后以“铺底”售之商人,又别办《海上繁华报》,〔1〕记注倡优起居,并载诗词小说,殊盛行。所著有《庚子国变弹词》若干卷,《海天鸿雪记》六本,《李莲英》一本,〔2〕《繁华梦》《活地狱》〔3〕各若干本。又有专意斥责时弊者曰《文明小史》,分刊于《绣像小说》中,〔4〕尤有名。时正庚子,政令倒行,海内失望,多欲索祸患之由,责其罪人以自快,宝嘉亦应商人之托,撰《官场现形记》,拟为十编,编十二回,自光绪二十七至二十九年中成三编,后二年又成二编,三十二年三月以瘵卒,年四十(一八六七——
一九○六),书遂不完;亦无子,伶人孙菊仙〔5〕为理其丧,酬《繁华报》之揄扬也。尝被荐应经济特科,不赴,时以为高;
又工篆刻,有《芋香印谱》〔6〕行于世(见周桂笙《新庵笔记》三,李祖杰致胡适书及顾颉刚《读书杂记》等)。
《官场现形记》已成者六十回,为前半部,第三编印行时(一九○三)有自序,略谓“亦尝见夫官矣,送迎之外无治绩,供张之外无材能,忍饥渴,冒寒暑,行香则天明而往,禀见则日昃而归,卒不知其何所为而来,亦卒不知其何所为而去。”
岁或有凶灾,行振恤,又“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奖励之恩,而所谓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穷期”。及朝廷议汰除,则“上下蒙蔽,一如故旧,尤其甚者,假手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缘贿赂而解释:是欲除弊而转滋之弊也”。于是群官搜括,小民困穷,民不敢言,官乃愈肆,“南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聩糊涂之大旨”,爱“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阐其隐微,……穷年累月,殚精竭诚,成书一帙,名曰《官场现形记》。
……凡神禹所不能铸之于鼎,温峤所不能烛之以犀者,无不毕备也”。故凡所叙述,皆迎合,钻营,朦混,罗掘,倾轧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热心于作吏,及官吏闺中之隐情。头绪既繁,脚色复夥,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说颇多,难云实录,无自序所谓“含蓄蕴酿”之实,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尘。况所搜罗,又仅“话柄”,联缀此等,以成类书;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千篇一律。特缘时势要求,得此为快,故《官场现形记》乃骤享大名;而袭用“现形”名目,描写他事,如商界学界女界者亦接踵也。今录南亭亭长之作八百余言为例,并以概余子:
……却说贾大少爷,……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注,不庸细述。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一直等到八点钟,才有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带了进去,不知走到一个甚么殿上,司官把袖一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当今”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过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引见了下来,先看见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朝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没有听见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贾大少爷忙分辨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碰头;倘不问,也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一席话说得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或者肯赐教一二。谁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遍,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老成人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
……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大军机。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平生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窍: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做“琉璃蛋”。
……这日贾大少爷……去求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几句,便题到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碰头是顶好的事。
就是不碰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碰头的时候,你碰头;
不必碰的时候,还是不必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
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只得又退了下来。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第二十六回)
我佛山人为吴沃尧,字茧人,后改趼人,广东南海人也,居佛山镇,故自称“我佛山人”。年二十余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皆小品;光绪二十八年新会梁启超〔7〕印行《新小说》于日本之横滨,月一册,次年(一九○三),沃尧乃始学为长篇,即以寄之,先后凡数种,曰《电术奇谈》,曰《九命奇冤》,〔8〕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名于是日盛,而末一种尤为世间所称。后客山东,游日本,皆不得意,终复居上海;三十二年,为《月月小说》〔9〕主笔,撰《劫余灰》《发财秘诀》《上海游骖录》〔10〕;又为《指南报》作《新石头记》〔11〕。又一年,则主持广志小学校,甚尽力于学务,所作遂不多。宣统纪元,始成《近十年之怪现状》〔12〕二十回,二年九月遽卒,年四十五(一八六六——一九一○)。别有《恨海》《胡宝玉》〔13〕二种,先皆单行;又尝应商人之托,以三百金为撰《还我灵魂记》颂其药,〔14〕一时颇被訾议,而文亦不传(见《新庵笔记》三,《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我佛山人笔记》汪维甫序)。短文非所长,后因名重,亦有人缀集为《趼廛笔记》《趼人十三种》〔15〕《我佛山人笔记四种》《我佛山人滑稽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16〕等。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本连载于《新小说》〔71〕中,后亦与《新小说》俱辍,光绪三十三年乃有单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统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八回。全书以自号“九死一生”者为线索,历记二十年中所遇,所见,所闻天地间惊听之事,缀为一书,始自童年,末无结束,杂集“话柄”,与《官场现形记》同。而作者经历较多,故所叙之族类亦较夥,官师士商,皆著于录,搜罗当时传说而外,亦贩旧作(如《钟馗捉鬼传》之类),以为新闻。自云“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第一回)则通本所述,不离此类人物之言行可知也。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其叙北京同寓人符弥轩之虐待其祖云: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隐隐听得一阵喧嚷的声音出在东院里。……嚷了一阵,又静了一阵,静了一阵,又嚷一阵,虽是听不出所说的话来,却只觉得耳根不清净,睡不安稳。……直等到自鸣钟报了三点之后,方才朦胧睡去;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见吴亮臣李在兹和两个学徒,一个厨子,两个打杂,围在一起窃窃私议。我忙问是甚么事。……亮臣正要开言,在兹道,“叫王三说罢,省了我们费嘴。”打杂王三便道,“是东院符老爷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东院里有人吵嘴,……就摸到后院里,……往里面偷看:原来符老爷和符太太对坐在上面,那一个到我们家里讨饭的老头儿坐在下面,两口子正骂那老头子呢。那老头子低着头哭,只不做声。符太太骂得最出奇,说道,‘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就应该死的了,从来没见过八十多岁人还活着的。’符老爷道,‘活着倒也罢了。无论是粥是饭,有得吃吃点,安分守己也罢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饭了,你可知道要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是要自己本事挣来的呢。’那老头子道,‘可怜我并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点儿咸菜罢了。’符老爷听了,便直跳起来,说道,‘今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鸡鹅鱼鸭,再过些时,便燕窝鱼翅都要起来了。我是个没补缺的穷官儿,供应不起!’说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
骂够了一回,老妈子开上酒菜来,摆在当中一张独脚圆桌上。符老爷两口子对坐着喝酒,却是有说有笑的。那老头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爷喝两杯,骂两句;符太太只管拿骨头来逗叭儿狗顽。那老头子哭丧着脸,不知说了一句甚么话,符老爷登时大发雷霆起来,把那独脚桌子一掀,匉訇一声,桌上的东西翻了个满地,大声喝道,‘你便吃去!’那老头子也太不要脸,认真就爬在地下拾来吃。符老爷忽的站了起来,提起坐的凳子,对准了那老头子摔去。幸亏站着的老妈子抢着过来接了一接,虽然接不住,却挡去势子不少。那凳子虽然还摔在那老头子的头上,却只摔破了一点头皮。倘不是那一挡,只怕脑子也磕出来了。”我听了这一番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饭时,我便叫李在兹赶紧去找房子,我们要搬家了。……(第七十四回)
吴沃尧之所撰著,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译本之《电术奇谈》等三种,自云是写情小说,其他悉此类,而谴责之度稍不同。至于本旨,则缘借笔墨为生,故如周桂笙(《新庵笔记》三)言,亦“因人,因地,因时,各有变态”,但其大要,则在“主张恢复旧道德”(见《新庵译屑》评语) 云。
又有《老残游记》二十章,题“洪都百炼生”著,实刘鹗〔18〕之作也,有光绪丙午(一九○六)之秋于海上所作序;或云本未完,末数回乃其子续作之。鹗字铁云,江苏丹徒人,少精算学,能读书,而放旷不守绳墨,后忽自悔,闭户岁余,乃行医于上海,旋又弃而学贾,尽丧其资。光绪十四年河决郑州,鹗以同知投效于吴大澂〔19〕,治河有功,声誉大起,渐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书请敷铁道;又主张开山西矿,既成,世俗交谪,称为“汉奸”。庚子之乱,鹗以贱值购太仓储粟于欧人,或云实以振饥困者,全活甚众;后数年,政府即以私售仓粟罪之,流新疆死(约一八五○——一九一○,详见罗振玉《五十日梦痕录》)。其书即借铁英号老残者之游行,而历记其言论闻见,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作者信仰,并见于内,而攻击官吏之处亦多。其记刚弼误认魏氏父女为谋毙一家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贿求免,而刚弼即以此证实之,则摘发所谓清官者之可恨,或尤甚于赃官,言人所未尝言,虽作者亦甚自憙,以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矣。试观徐桐李秉衡〔20〕,其显然者也。……
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也。
……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甚么缘故?”……刚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道,你们这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
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甚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怎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呢?这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说。……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们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但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第十六章)
《孽海花》以光绪三十三年载于《小说林》〔21〕,称“历史小说”,署“爱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相传实常熟举人曾朴〔22〕字孟朴者所为。第一回犹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汮抡元起,即用为线索,杂叙清季三十年间遗闻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场,而忽中止,旋合辑为书十卷,仅二十回。金汮谓吴县洪钧,尝典试江西,丁忧归,过上海,纳名妓傅彩云为妾,后使英,携以俱去,称夫人,颇多话柄。比洪殁于北京,傅复赴上海为妓,称曹梦兰,又至天津,称赛金花,庚子之乱,为联军统帅所暱,势甚张。书于洪傅特多恶谑,并写当时达官名士模样,亦极淋漓,而时复张大其词,如凡谴责小说通病;惟结构工巧,文采斐然,则其所长也。书中人物,几无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诚如所传,则改称李纯客者实其师李慈铭〔23〕字莼客(见曾之撰《越缦堂骈体文集序》),亲炙者久,描写当能近实,而形容时复过度,亦失自然,盖尚增饰而贱白描,当日之作风固如此矣。即引为例: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爽,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
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阴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着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翁来,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
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孽海花》亦有他人续书(《碧血幕》《续孽海花》〔24〕,皆不称。
此外以抉摘社会弊恶自命,撰作此类小说者尚多,顾什九学步前数书,而甚不逮,徒作谯呵之文,转无感人之力,旋生旋灭,亦多不完。其下者乃至丑诋私敌,等于谤书;又或有嫚骂之志而无抒写之才,则遂堕落而为“黑幕小说”〔25〕。
※ ※ ※
〔1〕 《指南报》 光绪二十二年(1896)创刊,不久停刊。《游戏报》,光绪二十三年(1897)创刊,宣统二年(1910)停刊。《海上繁华报》,未详,不知是否即李伯元所办《世界繁华报》。该报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创刊,宣统二年停刊。
〔2〕 《庚子国变弹词》 四十回,长篇弹词,暴露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罪行,但对义和团持敌视态度。《海天鸿雪记》,二十回,题“二春居士编”,每回后有南亭亭长评。叙写上海妓女生活,对当时社会黑暗有所暴露。《李莲英》,未见,周桂笙《新庵笔记》曾提及。
〔3〕 《繁华梦》 全称《海上繁华梦》,三集,一百回,题“古沪警梦痴仙戏墨”,实即孙家振撰。《活地狱》,四十三回。李宝嘉生前撰至三十九回,余为吴沃尧、欧阳巨源续成。此书由十五个长短不等的故事组成。
〔4〕 《文明小史》 六十回,叙写清廷官吏的昏庸腐败,提倡改良。《绣像小说》,李宝嘉主编。小说期刊,光绪二十九年(1903)创刊于上海,光绪三十二年(1906)停刊。
〔5〕 孙菊仙(1841—1931) 名濂,天津人。京剧艺人。
〔6〕 《芋香印谱》 常州市博物馆藏有《芋香室印存》,卷首之独孤粲《李伯元传略》中称李“有芋香印谱行世”。据此,《芋香印谱》或即《芋香室印存》。
〔7〕 梁启超(1873—1929) 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人。光绪戊戌年(1898)与康有为、谭嗣同等发起维新变法,失败后逃亡日本。他曾倡导“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著述甚多,主要有《饮冰室文集》等。
〔8〕 《电术奇谈》 一名《催眠术》,二十四回,日本菊池幽芳著,方庆周译,吴趼人演述。内容叙写印度一部族酋长的女儿与一英国青年相爱的故事。《九命奇冤》,三十六回,叙写两家地主因迷信风水酿成九条命案的故事。
〔9〕《月月小说》吴研人、周桂笙等主编。一九○六年九月创刊于上海,一九○八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二十四期。所刊除小说外,尚有戏剧、论文、杂著等。
〔10〕 《劫余灰》 十六回,叙写一对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故事。
《发财秘诀》,又名《黄奴外史》,十回,叙写一穷汉在香港靠投机发家的故事。《上海游骖录》,十回,叙写一个地主的儿子投靠革命党的故事,其中对革命党人多所攻击。
〔11〕 《新石头记》 四十回,以庚子事变前后的北京为背景,借贾宝玉之名,幻设事迹,与原《红楼梦》故事无关。
〔12〕 《近十年之怪现状》 又名《最近社会龌龊史》,二十回,叙写当时社会黑暗情况,可视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续集。
〔13〕 《恨海》 十回,以庚子事变为背景,叙写两对青年男女的婚姻悲剧。《胡宝玉》,又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历史》,全书分八章,叙写名妓胡宝玉等人的故事。
〔14〕 《还我灵魂记》 原题《还我魂灵记》,是吴沃尧一九一○年为药房写的一篇广告文字。其中的商人指中法大药房老板黄楚九,所颂的药为艾罗补脑汁。(据一九一○年七月二十二日《汉口中西报》)
〔15〕 《趼廛笔记》 共七十二则,内容有记叙传闻,亦有读书札记。《趼人十三种》,即《光绪万年》、《无理取闹西游记》、《立宪万岁》、《黑籍冤魂》、《义盗记》、《庆祝立宪》、《大改革》、《平步青云》、《快升官》、《查功课》、《人镜学社鬼哭传》、《趼廛賸墨》及《趼廛诗删賸》。先后均发表于《月月小说》。吴趼人死后,由他人汇集成册印行。
〔16〕 《我佛山人笔记四种》 即《我佛山人笔记》,汪维甫辑。
收《趼廛随笔》、《趼廛续笔》、《中国侦探三十四案》及《上海三十年艳迹》四种。前二种与《趼廛笔记》内容基本相同。《我佛山人滑稽谈》,收笑话之类一百七十余则。《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四卷,五十三篇,所记多属奇闻轶事。
〔17〕 《新小说》 光绪二十八年(1902)梁启超创办于横滨,共刊行两卷,以小说为主,旁及诗歌、戏曲、笔记等。
〔18〕 刘鹗(1857—1909) 曾官候补知府,后弃官经商。除《老残游记》外,编有甲骨文《铁云藏龟》等。
〔19〕 吴大澂(1835—1902) 字清卿 号愙斋,清吴县(今属江苏)人,官湖南巡抚。撰有《愙斋诗文集》、《愙斋集古录》等。
〔20〕 徐桐(1819—1900) 字荫轩,汉军正蓝旗人,历任礼部、吏部尚书。顽固守旧,反对维新变法。李秉衡(1830—1900),字鑑堂,海城(今属辽宁)人,官山东巡抚、巡阅长江水师大臣等。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时战败自尽。
〔21〕 《小说林》 黄摩西主编。一九○七年一月于上海创刊,一九○八年九月停刊,共出十二期,多载翻译小说。
〔22〕 曾朴(1872—1935) 字孟朴,笔名东亚病夫,江苏常熟人,辛亥革命后任江苏财政厅长、政务厅长等职。曾创办小说林书店。
所撰小说除《孽海花》外,尚有《鲁男子》等。《孽海花》前六回为爱自由者(金松岑)所作,经曾朴修改。
〔23〕 李慈铭(1830—1894) 字炁伯,号莼客,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撰有《越缦堂日记》、《白华绛跗阁诗集》、《湖塘林馆骈体文钞》等。
〔24〕 关于《孽海花》续书。《碧血幕》,包天笑撰。有光绪丁未年(1907)《小说林》本,未写完。《续孽海花》,陆士谔撰。原题《孽海花续编》,书内题作《孽海花三编》。后又续写四、五、六编,题名《新孽海花》。曾朴初撰《孽海花》时曾拟六十回回目,然初稿仅成二十回。此续书系据曾朴拟定之回目,自二十一回始,至六十回止。
〔25〕 “黑幕小说” 一九一六年十月《时事新报》辟“上海黑幕”专栏后逐渐风行的一种小说,代表作品有《绘图中国黑幕大观》等。
后记
右《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讫。已而于朱彝尊〔1〕《明诗综》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陈忱字遐心,胡适为《后水浒传序》〔2〕考得其事尤众;于谢无量《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3〕第一编知《说唐传》旧本题庐陵罗本撰,《粉妆楼》相传亦罗贯中作,惜得见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则久置案头,时有更定,然识力俭隘,观览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说阙略尚多,即近时作者如魏子安、韩子云辈之名,亦缘他事相牵,未遑博访。况小说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书年代及其撰人,而旧本希觏,仅获新书,贾人草率,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编录,亦复依据寡薄,时虑讹谬,惟更历岁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时会交迫,当复印行,乃任其不备,辄付排印。顾畴昔所怀将以助听者之聆察、释写生之烦劳之志愿,则于是乎毕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月三日校竟记。
※ ※ ※
〔1〕 朱彝尊(1629—1709) 字锡鬯,号竹垞,清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所撰《明诗综》,一百卷,卷八十辑录陈忱诗一首,称“忱字遐心,乌程人”。
〔2〕 《后水浒传序》 即《水浒续集两种序》,见《胡适文存》二集卷四。
〔3〕 谢无量(1884—1964),名蒙,四川梓潼人,曾任上海中华书局编辑。撰有《中国大文学史》、《中国妇女文学史》等。《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后改名《罗贯中与马致远》。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目录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第一讲 从神话到神仙传
第二讲 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
第三讲 唐之传奇文
第四讲 宋人之“说话”及其影响
第五讲 明小说之两大主潮
第六讲 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本篇系鲁迅一九二四年七月在西安讲学时的记录稿,后收入西北大学出版部一九二五年三月印行的《国立西北大学、陕西教育厅合办暑期学校讲演集》。
我所讲的是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许多历史家说,人类的历史是进化的,那么,中国当然不会在例外。但看中国进化的情形,却有两种很特别的现象: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又回复过来,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并不废去,即是羼杂。然而就并不进化么?那也不然,只是比较的慢,使我们性急的人,有一日三秋之感罢了。文艺,文艺之一的小说,自然也如此。例如虽至今日,而许多作品里面,唐宋的,甚而至于原始人民的思想手段的糟粕都还在。今天所讲,就想不理会这些糟粕——虽然它还很受社会欢迎——而从倒行的杂乱的作品里寻出一条进行的线索来,一共分为六讲。
第一讲 从神话到神仙传
考小说之名,最古是见于庄子所说的“饰小说以干县令”。“县”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誉。但这是指他所谓琐屑之言,不关道术的而说,和后来所谓的小说并不同。
因为如孔子,杨子〔1〕,墨子〔2〕各家的学员,从庄子看来,都可以谓之小说;反之,别家对庄子,也可称他的著作为小说。至于《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这才近似现在的所谓小说了,但也不过古时稗官采集一般小民所谈的小话,借以考察国之民情,风俗而已;并无现在所谓小说之价值。
小说是如何起源的呢?据《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稗官采集小说的有无,是另一问题;
即使真有,也不过是小说书之起源,不是小说之起源。至于现在一班研究文学史者,却多认小说起源于神话。因为原始民族,穴居野处,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并想像神的生活,动作,如中国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这便成功了“神话”。从神话演进,故事渐近于人性,出现的大抵是“半神”,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之的话,都是和凡人不同的。这些口传,今人谓之“传说”。由此再演进,则正事归为史;逸史即变为小说了。
我想,在文艺作品发生的次序中,恐怕是诗歌在先,小说在后的。诗歌起于劳动和宗教。其一,因劳动时,一面工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却劳苦,所以从单纯的呼叫发展开去,直到发挥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韵调;其二,是因为原始民族对于神明,渐因畏惧而生敬仰,于是歌颂其威灵,赞叹其功烈,也就成了诗歌的起源。至于小说,我以为倒是起于休息的。人在劳动时,既用歌吟以自娱,借它忘却劳苦了,则到休息时,亦必要寻一种事情以消遣闲暇。这种事情,就是彼此谈论故事,而这谈论故事,正就是小说的起源。——所以诗歌是韵文,从劳动时发生的;小说是散文,从休息时发生的。
但在古代,不问小说或诗歌,其要素总离不开神话。印度,埃及,希腊都如此,中国亦然。只是中国并无含有神话的大著作;其零星的神话,现在也还没有集录为专书的。我们要寻求,只可从古书上得到一点,而这种古书最重要的,便推《山海经》。不过这书也是无系统的,其中最要的,和后来有关系的记述,有西王母的故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如此之类还不少。这个古典,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骊山老母夺了位置去。此外还有一种《穆天子传》,讲的是周穆王驾八骏西征的故事,是汲郡古冢中杂书之一篇。——总之中国古代的神话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断片的,没有长篇的,而且似乎也并非后来散亡,是本来的少有。我们在此要推求其原因,我以为最要的有两种:
一、太劳苦 因为中华民族先居在黄河流域,自然界底情形并不佳,为谋生起见,生活非常勤苦,因之重实际,轻玄想,故神话就不能发达以及流传下来。劳动虽说是发生文艺的一个源头,但也有条件:就是要不过度。劳逸均适,或者小觉劳苦,才能发生种种的诗歌,略有余暇,就讲小说。假使劳动太多,休息时少,没有恢复疲劳的余裕,则眠食尚且不暇,更不必提什么文艺了。
二、易于忘却 因为中国古时天神,地祇,人,鬼,往往殽杂,则原始的信仰存于传说者,日出不穷,于是旧者僵死,后人无从而知。如神荼,郁垒,为古之大神,传说上是手执一种苇索,以缚虎,且御凶魅的,所以古代将他们当作门神。但到后来又将门神改为秦琼,尉迟敬德,并引说种种事实,以为佐证,于是后人单知道秦琼和尉迟敬德为门神,而不复知神荼,郁垒,更不消说造作他们的故事了。此外这样的还很不少。
中国的神话既没有什么长篇的,现在我们就再来看《汉书》《艺文志》上所载的小说:《汉书》《艺文志》上所载的许多小说目录,现在一样都没有了,但只有些遗文,还可以看见。如《大戴礼》《保傅篇》中所引《青史子》说: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佩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
《青史子》这种话,就是古代的小说;但就我们看去,同《礼记》所说是一样的,不知何以当作小说?或者因其中还有许多思想和儒家的不同之故吧。至于现在所有的所谓汉代小说,却有称东方朔所做的两种:一、《神异经》,二、《十洲记》。班固做的,也有两种:一、《汉武故事》;二、《汉武帝内传》。此外还有郭宪做的《洞冥记》,刘歆做的《西京杂记》。《神异经》的文章,是仿《山海经》的,其中所说的多怪诞之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西南荒山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西南荒经》)
《十洲记》是记汉武帝闻十洲于西王母之事,也仿《山海经》的,不过比较《神异经》稍微庄重些。《汉武故事》和《汉武帝内传》,都是记武帝初生以至崩葬的事情。《洞冥记》是说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的事情。《西京杂记》则杂记人间琐事。
然而《神异经》,《十洲记》,为《汉书》《艺文志》上所不载,可知不是东方朔做的,乃是后人假造的。《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则与班固别的文章,笔调不类,且中间夹杂佛家语,——彼时佛教尚不盛行,且汉人从来不喜说佛语——可知也是假的。至于《洞冥记》,《西京杂记》又已经为人考出是六朝人做的。——所以上举的六种小说,全是假的。惟此外有刘向的《列仙传》〔3〕是真的。晋的葛洪又作《神仙传》〔4〕,唐宋更多,于后来的思想及小说,很有影响。但刘向的《列仙传》,在当时并非有意作小说,乃是当作真实事情做的,不,到现在还多拿它做儿童读物的材料。现在常有一问题发生:即此种神话,可否拿它做儿童的读物?我们顺便也说一说。在反对一方面的人说:以这种神话教儿童,只能养成迷信,是非常有害的;而赞成一方面的人说:以这种神话教儿童,正合儿堂的天性,很感趣味,没有什么害处的。在我以为这要看社会上教育的状况怎样,如果儿童能继续更受良好的教育,则将来一学科学,自然会明白,不至迷信,所以当然没有害的;但如果儿童不能继续受稍深的教育,学识不再进步,则在幼小时所教的神话,将永信以为真,所以也许是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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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杨子 即杨朱,战国初期魏国人。主张“贵生重己”,“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的“为我”思想。其言论事迹,散见《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书。《列子》中虽有《杨朱》篇,但系后人伪托。
〔2〕 墨子(约前468—前376) 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曾任宋国大夫,墨家学派创始者。他主张“爱无差等”的“兼爱”思想。现存《墨子》五十三篇。
〔3〕 《列仙传》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题刘向撰。叙写赤松子等七十一个仙人的故事。
〔4〕 《神仙传》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葛洪撰。叙写许由、巢父等八十四人名列仙班的故事。
第二讲 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
上次讲过:一、神话是文艺的萌芽。二、中国的神话很少。三、所有的神话,没有长篇的。四、《汉书》《艺文志》上载的小说都不存在了。五、现存汉人的小说,多是假的。现在我们再看六朝时的小说怎样?中国本来信鬼神的,而鬼神与人乃是隔离的,因欲人与鬼神交通,于是乎就有巫出来。巫到后来分为两派:一为方士;一仍为巫。巫多说鬼,方士多谈炼金及求仙,秦汉以来,其风日盛,到六朝并没有息,所以志怪之书特多,像《博物志》上说: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卷八《史补》)
这全是怪诞之说,是受了方士思想的影响。再如刘敬叔的《异苑》上说: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嫂即平复。”(卷八)
这可见六朝人视一切东西,都可成妖怪,这正就是巫底思想,即所谓“万有神教”。此种思想,到了现在,依然留存,像:
常见在树上挂着“有求必应”的匾,便足以证明社会上还将树木当神,正如六朝人一样的迷信。其实这种思想,本来是无论何国,古时候都有的,不过后来渐渐地没有罢了。但中国还很盛。
六朝志怪的小说,除上举《博物志》、《异苑》而外,还有干宝的《搜神记》,陶潜的《搜神后记》。但《搜神记》多已佚失,现在所存的,乃是明人辑各书引用的话,再加别的志怪书而成,是一部半真半假的书籍。至于《搜神后记》,亦记灵异变化之事,但陶潜旷达,未必作此,大约也是别人的托名。
此外还有一种助六朝人志怪思想发达的,便是印度思想之输入。因为晋,宋,齐,梁四朝,佛教大行,当时所译的佛经很多,而同时鬼神奇异之谈也杂出,所以当时合中,印两国底鬼怪到小说里,使它更加发达起来,如阳羡鹅笼的故事,就是: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中具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暂唤之……’……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
此种思想,不是中国所故有的,乃完全受了印度思想的影响。就此也可知六朝的志怪小说,和印度怎样相关的大概了。但须知六朝人之志怪,却大抵一如今日之记新闻,在当时并非有意做小说。 六朝时志怪的小说,既如上述,现在我们再讲志人的小说。六朝志人的小说,也非常简单,同志怪的差不多,这有宋刘义庆做的《世说新语》,可以做代表。现在待我举出一两条来看: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卷上《德行篇》)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卷下《任诞篇》)
这就是所谓晋人底风度。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去,阮光禄之烧车,刘伶之放达,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但在晋人却并不以为奇怪,因为那时所贵的是奇特的举动和玄妙的清谈。这种清谈,本从汉之清议而来。汉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议论政事,其初在社会上很有势力,后来遭执政者之嫉视,渐渐被害,如孔融,祢衡等都被曹操设法害死〔1〕,所以到了晋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议论政事,而一变为专谈玄理;清议而不谈政事,这就成了所谓清谈了。但这种清谈的名士,当时在社会上却仍旧很有势力,若不能玄谈的,好似不够名士底资格;而《世说》这部书,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书。
前乎《世说》尚有《语林》,《郭子》,不过现在都没有了。而《世说》乃是纂辑自后汉至东晋底旧文而成的。后来有刘孝标给《世说》作注,注中所引的古书多至四百余种,而今又不多存在了;所以后人对于《世说》看得更贵重,到现在还很通行。
此外还有一种魏邯郸淳做的《笑林》,也比《世说》早。它的文章,较《世说》质朴些,现在也没有了,不过在唐宋人的类书上所引的遗文,还可以看见一点,我现在把它也举一条出来: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所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秦康父母已死)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广记》二百六十二)
就此可知《笑林》中所说,大概不外俳谐之谈。
上举《笑林》,《世说》两种书,到后来都没有什么发达,因为只有模仿,没有发展。如社会上最通行的《笑林广记》,当然是《笑林》的支派,但是《笑林》所说的多是知识上的滑稽;而到了《笑林广记》〔2〕,则落于形体上的滑稽,专以鄙言就形体上谑人,涉于轻薄,所以滑稽的趣味,就降低多了。
至于《世说》,后来模仿的更多,从刘孝标的《续世说》——见《唐志》——一直到清之王晫所做的《今世说》,现在易宗夔所做的《新世说》等,都是仿《世说》的书。但是晋朝和现代社会底情状,完全不同,到今日还模仿那时底小说,是很可笑的。因为我们知道从汉末到六朝为篡夺时代,四海骚然,人多抱厌世主义;加以佛道二教盛行一时,皆讲超脱现世,晋人先受其影响,于是有一派人去修仙,想飞升,所以喜服药;有一派人欲永游醉乡,不问世事,所以好饮酒。服药者——晋人所服之药,我们知道的有五石散,是用五种石料做的,其性燥烈——身上常发炎,适于穿旧衣——因新衣容易擦坏皮肤——又常不洗,虱子生得极多,所以说:“扪虱而谈。”饮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生梦死。——这就是晋时社会底情状。而生在现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岂非笑话?
我在上面说过: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说,因为他们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样的,统当作事实;所以《旧唐书》《艺文志》,把那种志怪的书,并不放在小说里,而归入历史的传记一类,一直到了宋欧阳修才把它归到小说里。可是志人底一部,在六朝时看得比志怪底一部更重要,因为这和成名很有关系;像当时乡间学者想要成名,他们必须去找名士,这在晋朝,就得去拜访王导,谢安一流人物,正所谓“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但要和这流名士谈话,必须要能够合他们的脾胃,而要合他们的脾胃,则非看《世说》,《语林》这一类的书不可。例如:当时阮宣子见太尉王夷甫,夷甫问老庄之异同,宣子答说:“将毋同。”夷甫就非常佩服他,给他官做,即世所谓“三语掾”。但“将毋同”三字,究竟怎样讲?有人说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说是“岂不同”的意思——总之是一种两可、飘渺恍惚之谈罢了。要学这一种飘渺之谈,就非看《世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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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孔融(153—208) 字文举,东汉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
曾任北海相,后因反对曹操,为曹操所杀。祢衡(173—198),字正平,东汉末平原般(今山尔临邑)人。因反对曹操被送至刘表处,刘表又将他送至黄祖处,终为黄祖所杀。
〔2〕 《笑林广记》 清游戏主人辑。笑话集,四卷,分古艳、腐流、形体、闺风等十二类。
第三讲 唐之传奇文
小说到了唐时,却起了一个大变迁。我前次说过: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底文章,都很简短,而且当作记事实;及到唐时,则为有意识的作小说,这在小说史上可算是一大进步。
而且文章很长,并能描写得曲折,和前之简古的文体,大不相同了,这在文体上也算是一大进步。但那时作古文底人,见了很不满意,叫它做“传奇体”。“传奇”二字,当时实是訾贬的意思,并非现代人意中的所谓“传奇”。可是这种传奇小说,现在多没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广记》——这书可算是小说的大类书,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说而成的——我们于其中还可以看见唐时传奇小说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镜记》,是自述得一神镜底异事,文章虽很长,但仅缀许多异事而成,还不脱六朝志怪底流风。此外又有无名氏做的《白猿传》,说的是梁将欧阳纥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为白猿掠去,后来得救回去,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他的儿子欧阳询,在唐初很有名望,而貌像猕猴,忌者因作此传;后来假小说以攻击人的风气,可见那时也就流行了。
到了武则天时,有张鷟做的《游仙窟》,是自叙他从长安走河湟去,在路上天晚,投宿一家,这家有两个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饮酒作乐等情。事实不很繁复,而是用骈体文做的。这种以骈体做小说,是从前所没有的,所以也可以算一种特别的作品。到后来清之陈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骈体的,而作者自以为用骈体做小说是由他别开生面的,殊不知实已开端于张鷟了。但《游仙窟》中国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现尚留存,因为张鷟在当时很有文名,外国人到中国来,每以重金买他的文章,这或者还是那时带去的一种。其实他的文章很是佻巧,也不见得好,不过笔调活泼些罢了。
唐至开元,天宝以后,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从前看不起小说的,此时也来做小说了,这是和当时底环境有关系的,因为唐时考试的时候,甚重所谓“行卷”;就是举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诗钞成卷子,拿去拜谒当时的名人,若得称赞,则“声价十倍”,后来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当时看得很重要。到开元,天宝以后,渐渐对于诗,有些厌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说也放在行卷里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从前不满意小说的,到此时也多做起小说来,因之传奇小说,就盛极一时了。大历中,先有沈既济做的《枕中记》——这书在社会上很普通,差不多没有人不知道的——
内容大略说:有个卢生,行邯郸道中,自叹失意,乃遇吕翁,给他一个枕头,生睡去,就梦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属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极荣耀的。——并由举进士,一直升官到尚书兼御史大夫。后为时宰所忌,害他贬到端州。过数年,又追他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后来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气断而死。梦中死去,他便醒来,却尚不到煮熟一锅饭的时候。——这是劝人不要躁进,把功名富贵,看淡些的意思。到后来明人汤显祖做的《邯郸记》,清人蒲松龄所做《聊斋》中的《续黄粱》,都是本这《枕中记》的。
此外还有一个名人叫陈鸿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经过安史之乱以后,杨贵妃死了,美人已入黄土,凭吊古事,不胜伤情,于是白居易作了《长恨歌》;而他便做了《长恨歌传》。此传影响到后来,有清人洪昇所做的《长生殿》传奇,是根据它的。当时还有一个著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简,做了一篇《李娃传》,说的是:荥阳巨族之子,到长安来,溺于声色,贫病困顿,竟流落为挽郎。——挽郎是人家出殡时,挽棺材者,并须唱挽歌。——后为李娃所救,并勉他读书,遂得擢第,官至参军。行简的文章本好,叙李娃的情节,又很是缠绵可观。此篇对于后来的小说〔1〕,也很有影响,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兖的《绣襦记》,都是以它为本的。
再唐人底小说,不甚讲鬼怪,间或有之,也不过点缀点缀而已。但也有一部分短篇集,仍多讲鬼怪的事情,这还是受了六朝人底影响,如牛僧孺的《玄怪录》,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李复言的《续玄怪录》,张读的《宣室志》,苏鹗的《杜阳杂编》,裴铏的《传奇》等,都是的。然而毕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较六朝人做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唐之传奇作者,除上述以外,于后来影响最大而特可注意者,又有二人:其一著作不多,而影响很大,又很著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著作多,影响也很大,而后来不甚著名者,便是李公佐。现在我把他两人分开来说一说:
一、元微之的著作 元微之名稹,是诗人,与白居易齐名。他做的小说,只有一篇《莺莺传》,是讲张生与莺莺之事,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细说。微之的诗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这篇传奇,却并不怎样杰出,况且其篇末叙张生之弃绝莺莺,又说什么“……德不足以胜妖,是用忍情”。文过饰非,差不多是一篇辩解文字。可是后来许多曲子,却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索西厢》,——现在的《西厢》,是扮演;而此则弹唱——元人王实甫的《西厢记》,关汉卿的《续西厢记》,明人李日华的《南西厢记》,陆采的《南西厢记》,……等等,非常之多,全导源于这一篇《莺莺传》。但和《莺莺传》原本所叙的事情,又略有不同,就是:
叙张生和莺莺到后来终于团圆了。这因为中国人底心理,是很喜欢团圆的,所以必至于如此,大概人生现实底缺陷,中国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一说出来,就要发生“怎样补救这缺点”的问题,或者免不了要烦闷,要改良,事情就麻烦了。而中国人不大喜欢麻烦和烦闷,现在倘在小说里叙了人生底缺陷,便要使读者感着不快。所以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往往给他团圆;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骗骗。——这实在是关于国民性底问题。
二、李公佐的著作 李公佐向来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说很多,现在只存有四种:(一)《南柯太守传》:此传最有名,是叙东平淳于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树,有一天棼因醉卧东庑下,梦见两个穿紫色衣服的人,来请他到了大槐安国,招了驸马,出为南柯太守;因有政绩,又累升大官。后领兵与檀萝国战争,被打败,而公主又死了,于是仍送他回来。及醒来则刹那之梦,如度一世;而去看大槐树,则有一蚂蚁洞,蚂蚁正出入乱走着,所谓大槐安国,南柯郡,就在此地。这篇立意,和《枕中记》差不多,但其结穴,余韵悠然,非《枕中记》所能及。后来明人汤显祖作《南柯记》,也就是从这传演出来的。(二)《谢小娥传》:此篇叙谢小娥的父亲,和她的丈夫,皆往来江湖间,做买卖,为盗所杀。小娥梦父告以仇人为“车中猴东门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解,后来李公佐乃为之解说:“车中猴,东门草”是“申兰”二字;“禾中走,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后果然因之得盗。这虽是解谜获贼,无大理致,但其思想影响于后来之小说者甚大:如李复言演其文入《续玄怪录》,题曰《妙寂尼》,明人则本之作平话。他若《包公案》中所叙,亦多有类此者。(三)《李汤》:此篇叙的是楚州刺史李汤,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以人,牛之力拉出,则风涛大作;并有一像猿猴之怪兽,雪牙金爪,闯上岸来,观者奔走,怪兽仍拉铁锁入水,不再出来。李公佐为之解说:怪兽是淮涡水神无支祁。“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
大禹使庚辰制之,颈锁大索,徙到淮阴的龟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这篇影响也很大,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适之先生则以为是由印度传来的;俄国人钢和泰教授也曾说印度也有这样的故事。〔2〕可是由我看去:作《西游记》的人,并未看过佛经;中国所译的印度经论中,没有和这相类的话;作者——吴承恩——熟于唐人小说,《西游记》中受唐人小说的影响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袭取无支祁的。但胡适之先生仿佛并以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传说的影响,这是我现在还不能说然否的话。(四)《庐江冯媪》:此篇叙事很简单,文章也不大好,我们现在可以不讲它。
唐人小说中的事情,后来都移到曲子里。如“红线”,“红拂”,“虬髯”〔3〕……等,皆出于唐之传奇,因此间接传遍了社会,现在的人还知道。至于传奇本身,则到唐亡就随之而绝了。
※ ※ ※
〔1〕 此处“小说”应为“戏曲”。
〔2〕 胡适在其《西游记考证》中说:“我总疑心这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不是国货,乃是一件从印度进口的。也许连无支祁的神话也是受了印度影响而仿造的。”又说:“我依着钢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记事诗《拉麻传》里寻得一个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齐天大圣的背影了”(见《胡适文存》二集)。钢和泰,沙俄时代贵族,十月革命后曾来中国,在北京大学教古印度宗教学和梵文。
〔3〕 “红线,明梁辰鱼曾作杂剧《红线女》。“红拂”、明张凤翼曾作传奇《红拂记》。“虬髯”,明凌濛初曾作杂剧《虬髯翁》。
第四讲 宋人之“说话”及其影响
上次讲过:传奇小说,到唐亡时就绝了。至宋朝,虽然也有作传奇的,但就大不相同。因为唐人大抵描写时事;而宋人则极多讲古事。唐人小说少教训;而宋则多教训。大概唐时讲话自由些,虽写时事,不至于得祸;而宋时则讳忌渐多,所以文人便设法回避,去讲古事。加以宋时理学极盛一时,因之把小说也多理学化了,以为小说非含有教训,便不足道。但文艺之所以为文艺,并不贵在教训,若把小说变成修身教科书,还说什么文艺。宋人虽然还作传奇,而我说传奇是绝了,也就是这意思。然宋之士大夫,对于小说之功劳,乃在编《太平广记》一书。此书是搜集自汉至宋初的琐语小说,共五百卷,亦可谓集小说之大成。不过这也并非他们自动的,乃是政府召集他们做的。因为在宋初,天下统一,国内太平,因招海内名士,厚其廪饩,使他们修书,当时成就了《文苑英华》,《太平御览》和《太平广记》。此在政府的目的,不过利用这事业,收养名人,以图减其对于政治上之反动而已,固未尝有意于文艺;但在无意中,却替我们留下了古小说的林薮来。至于创作一方面,则宋之士大夫实在并没有什么贡献。但其时社会上却另有一种平民底小说,代之而兴了。这类作品,不但体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革,用的是白话,所以实在是小说史上的一大变迁。因为当时一般士大夫,虽然都讲理学,鄙视小说,而一般人民,是仍要娱乐的;平民的小说之起来,正是无足怪讶的事。
宋建都于汴,民物康阜,游乐之事,因之很多,市井间有种杂剧,这种杂剧中包有所谓“说话”。“说话”分四科:一、讲史;二、说经诨经;三、小说;四、合生。“讲史”是讲历史上底事情,及名人传记等;就是后来历史小说之起源。“说经诨经”,是以俗话演说佛经的。“小说”是简短的说话。“合生”,是先念含混的两句诗,随后再念几句,才能懂得意思,大概是讽刺时人的。这四科后来于小说有关系的,只是“讲史”和“小说”。那时操这种职业的人,叫做“说话人”;而且他们也有组织的团体,叫做“雄辩社”。他们也编有一种书,以作说话时之凭依,发挥,这书名叫“话本”。南宋初年,这种话本还流行,到宋亡,而元人入中国时,则杂剧消歇,话本也不通行了。至明朝,虽也还有说话人,——如柳敬亭就是当时很有名的说话人——但已不是宋人底面目;而且他们已不属于杂剧,也没有什么组织了。到现在,我们几乎已经不能知道宋时的话本究竟怎样。——幸而现在翻刻了几种书,可以当作标本看。
一种是《五代史平话》,是可以作讲史看的。讲史的体例,大概是从开天辟地讲起,一直到了要讲的朝代。《五代史平话》也是如此;它的文章,是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结,总是一段一段的有诗为证。但其病在于虚事铺排多,而于史事发挥少。至于诗,我以为大约是受了唐人底影响:因为唐时很重诗,能诗者就是清品;而说话人想仰攀他们,所以话本中每多诗词,而且一直到现在许多人所做的小说中也还没有改。再若后来历史小说中每回的结尾上,总有“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话,我以为大概也起于说话人,因为说话必希望人们下次再来听,所以必得用一个惊心动魄的未了事拉住他们。至于现在的章回小说还来模仿它,那可只是一个遗迹罢了,正如我们腹中的盲肠一样,毫无用处。一种是《京本通俗小说》,已经不全了,还存十多篇。在“说话”中之所谓小说,并不像现在所谓的广义的小说,乃是讲的很短,而且多用时事的。起首先说一个冒头,或用诗词,或仍用故事,名叫“得胜头回”——“头回”是前回之意;“得胜”是吉利语。——以后才入本文,但也并不冗长,长短和冒头差不多,在短时间内就完结。可见宋代说话中的所谓小说,即是“短篇小说”的意思,《京本通俗小说》虽不全,却足够可以看见那类小说底大概了。
除上述两种之外,还有一种《大宋宣和遗事》,首尾皆有诗,中间杂些俚句,近于“讲史”而非口谈;好似“小说”而不简洁;惟其中已叙及梁山泊的事情,就是《水浒》之先声,是大可注意的事。还有现在新发现的一部书,叫《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此书中国早没有了,是从日本拿回来的——这所谓“诗话”,又不是现在人所说的诗话,乃是有诗,有话;换句话说:也是注重“有诗为证”的一类小说的别名。
这《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虽然是《西游记》的先声,但又颇不同:例如“盗人参果”一事,在《西游记》上是孙悟空要盗,而唐僧不许;在《取经诗话》里是仙桃,孙悟空不盗,而唐僧使命去盗。——这与其说时代,倒不如说是作者思想之不同处。因为《西游记》之作者是士大夫,而《取经诗话》之作者是市人。士大夫论人极严,以为唐僧岂应盗人参果,所以必须将这事推到猴子身上去;而市人评论人则较为宽恕,以为唐僧盗几个区区仙桃有何要紧,便不再经心作意地替他隐瞒,竟放笔写上去了。
总之,宋人之“说话”的影响是非常之大,后来的小说,十分之九是本于话本的。如一、后之小说如《今古奇观》等片段的叙述,即仿宋之“小说”。二、后之章回小说如《三国志演义》等长篇的叙述,皆本于“讲史”。其中讲史之影响更大,并且从明清到现在,“二十四史”都演完了。作家之中,又出了一个著名人物,就是罗贯中。
罗贯中名本,钱唐人,大约生活在元末明初。他做的小说很多,可惜现在只剩了四种。而此四种又多经后人乱改,已非本来面目了。——因为中国人向来以小说为无足轻重,不似经书,所以多喜欢随便改动它——至于贯中生平之事迹,我们现在也无从而知;有的说他因为做了水浒,他的子孙三代都是哑巴,那可也是一种谣言。贯中的四种小说,就是:一、《三国演义》;二、《水浒传》;三、《隋唐志传》;四、《北宋三遂平妖传》。《北宋三遂平妖传》,是记贝州王则借妖术作乱的事情,平他的有三个人,其名字皆有一“遂”字,所以称“三遂平妖”。《隋唐志传》,是叙自隋禅位,以至唐明皇的事情。——这两种书的构造和文章都不甚好,在社会上也不盛行;最盛行,而且最有势力的,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
一、《三国演义》 讲三国底事情的,也并不自罗贯中起始,宋时里巷中说古话者,有“说三分”,就讲的是三国故事。
苏东坡也说:“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可见在罗贯中以前,就有《三国演义》这一类的书了。因为三国底事情,不像五代那样纷乱;又不像楚汉那样简单;恰是不简不繁,适于作小说。而且三国时底英雄,智术武勇,非常动人,所以人都喜欢取来做小说底材料。再有裴松之注《三国志》,甚为详细,也足以引起人之注意三国的事情。至罗贯中之《三国演义》是否出于创作,还是继承,现在固不敢草草断定;但明嘉靖时本题有“晋平阳侯陈寿史传,明罗本编次”之说,则可见是直接以陈寿的《三国志》为蓝本的。但是现在的《三国演义》却已多经后人改易,不是本来面目了。若论其书之优劣,则论者以为其缺点有三:(一)容易招人误会。因为中间所叙的事情,有七分是实的,三分是虚的;惟其实多虚少,所以人们或不免并信虚者为真。如王渔洋是有名的诗人,也是学者,而他有一个诗的题目叫“落凤坡吊庞士元”〔1〕,这“落凤坡”只有《三国演义》上有,别无根据,王渔洋却被它闹昏了。(二)描写过实。写好的人,简直一点坏处都没有;而写不好的人,又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其实这在事实上是不对的,因为一个人不能事事全好,也不能事事全坏。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处;而刘备,关羽等,也不能说毫无可议,但是作者并不管它,只是任主观方面写去,往往成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三)文章和主意不能符合——这就是说作者所表现的和作者所想像的,不能一致。如他要写曹操的奸,而结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要写孔明之智,而结果倒像狡猾。——然而究竟它有很好的地方,像写关云长斩华雄一节,真是有声有色;写华容道上放曹操一节,则义勇之气可掬,如见其人。后来做历史小说的很多,如《开辟演义》,《东西汉演义》,《东西晋演义》,《前后唐演义》,《南北宋演义》,《清史演义》……都没有一种跟得住《三国演义》。所以人都喜欢看它;将来也仍旧能保持其相当价值的。
二、《水浒传》 《水浒传》是叙宋江等的事情,也不自罗贯中起始;因为宋江是实有其人的,为盗亦是事实,关于他的事情,从南宋以来就成社会上的传说。宋元间有高如,李嵩等,即以水浒故事作小说;宋遗民龚圣与又作《宋江三十六人赞》;又《宣和遗事》上也有讲“宋江擒方腊有功,封节度使”等说话,可见这种故事,早已传播人口,或早有种种简略的书本,也未可知。到后来,罗贯中荟萃诸说或小本《水浒》故事,而取舍之,便成了大部的《水浒传》。但原本之《水浒传》,现在已不可得,所通行的《水浒传》有两类:
一类是七十回的;一类是多于七十回的。多于七十回的一类是先叙洪太尉误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渐聚梁山泊,打家劫舍,后来受招安,用以破辽,平田虎,王庆,擒方腊,立了大功。最后朝廷疑忌,宋江服毒而死,终成神明。其中招安之说,乃是宋末到元初的思想,因为当时社会扰乱,官兵压制平民,民之和平者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为盗。盗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则掳掠人民,民间自然亦时受其骚扰;但一到外寇进来,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时候,人民因为仇视外族,便想用较胜于官兵的盗来抵抗他,所以盗又为当时所称道了。至于宋江服毒的一层,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统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横行杀戮,善终的很不多,人民为对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见,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这也就是事实上缺陷者,小说使他团圆的老例。
《水浒传》有许多人以为是施耐庵做的。因为多于七十回的《水浒传》就有繁的和简的两类,其中一类繁本的作者,题着施耐庵。然而这施耐庵恐怕倒是后来演为繁本者的托名,其实生在罗贯中之后。后人看见繁本题耐庵作,以为简本倒是节本,便将耐庵看作更古的人,排在贯中以前去了。到清初,金圣叹又说《水浒传》到“招安”为止是好的,以后便很坏;又自称得着古本,定“招安”为止是耐庵作,以后是罗贯中所续,加以痛骂。于是他把“招安”以后都删了去,只存下前七十回——这便是现在的通行本。他大概并没有什么古本,只是凭了自己的意见删去的,古本云云,无非是一种“托古”的手段罢了。但文章之前后有些参差,却确如圣叹所说,然而我在前边说过:《水浒传》见集合许多口传,或小本《水浒》故事而成的,所以当然有不能一律处。况且描写事业成功以后的文章,要比描写正做强盗时难些,一大部书,结末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断定是罗贯中所续作。至于金圣叹为什么要删“招安”以后的文章呢?这大概也就是受了当时社会环境底影响。胡适之先生说:“圣叹生于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般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强盗是不应该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这话很是。就是圣叹以为用强盗来平外寇,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不愿听宋江立功的谣言。
但到明亡之后,外族势力全盛了,几个遗民抱亡国之痛,便把流寇之痛苦忘却,又与强盗表起同情来。如明遗民陈忱,就托名雁宕山樵作了一部《后水浒传》。他说:宋江死了以后,余下的同志,尚为宋御金,后无功,李俊率众浮海到暹罗做了国王。——这就是因为国家为外族所据,转而与强盗又表同情的意思。可是到后来事过情迁,连种族之感都又忘掉了,于是道光年间就有俞万春作《结水浒传》,说山寇宋江等,一个个皆为官兵所杀。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但思想实在未免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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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凤坡吊庞士元” 诗见王士禛《渔洋山人精华录》卷十。
第五讲 明小说之两大主潮
上次已将宋之小说,讲了个大概。元呢,它的词曲很发达,而小说方面,却没有什么可说。现在我们就讲到明朝的小说去。明之中叶,即嘉靖前后,小说出现的很多,其中有两大主潮:一、讲神魔之争的;二、讲世情的。现在再将它分开来讲:
一、讲神魔之争的 此思潮之起来,也受了当时宗教,方士之影响的。宋宣和时,即非常崇奉道流;元则佛道并奉,方士的势力也不小;至明,本来是衰下去的了,但到成化时,又抬起头来,其时有方士李孜,释家继晓,正德时又有色目人于永,都以方技杂流拜官,因之妖妄之说日盛,而影响及于文章。况且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大抵是互相调和,互相容受,终于名为“同源”而后已。凡有新派进来,虽然彼此目为外道,生些纷争,但一到认为同源,即无歧视之意,须俟后来另有别派,它们三家才又自称正道,再来攻击这非同源的异端。当时的思想,是极模糊的,在小说中所写的邪正,并非儒和佛,或道和佛,或儒道释和白莲教,单不过是含胡的彼此之争,我就总括起来给他们一个名目,叫做神魔小说。
此种主潮,可作代表者,有三部小说:(一)《西游记》;(二)《封神传》;(三)《三宝太监西洋记》。
(一)《西游记》 《西游记》世人多以为是元朝的道士邱长春做的,其实不然。邱长春自己另有《西游记》三卷,是纪行,今尚存《道藏》中:惟因书名一样,人们遂误以为是一种。加以清初刻《西游记》小说者,又取虞集所作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序》冠其首,人更信这《西游记》是邱长春所做的了。——实则做这《西游记》者,乃是江苏山阳人吴承恩。此见于明时所修的《淮安府志》;但到清代修志却又把这记载删去了。《西游记》现在所见的,是一百回,先叙孙悟空成道,次叙唐僧取经的由来,后经八十一难,终于回到东土。
这部小说,也不是吴承恩所创作,因为《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在前边已经提及过——已说过猴行者,深河神〔1〕,及诸异境。元朝的杂剧也有用唐三藏西天取经做材料的著作。
此外明时也别有一种简短的《西游记传》——由此可知玄奘西天取经一事,自唐末以至宋元已渐渐演成神异故事,且多作成简单的小说,而至明吴承恩,便将它们汇集起来,以成大部的《西游记》。承恩本善于滑稽,他讲妖怪的喜,怒,哀,乐,都近于人情,所以人都喜欢看!这是他的本领。而且叫人看了,无所容心,不像《三国演义》,见刘胜则喜,见曹胜则恨;因为《西游记》上所讲的都是妖怪,我们看了,但觉好玩,所谓忘怀得失,独存赏鉴了——这也是他的本领。至于说到这书的宗旨,则有人说是劝学;有人说是谈禅;有人说是讲道;议论很纷纷。但据我看来,实不过出于作者之游戏,只因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响,所以释迦,老君,观音,真性,元神之类,无所不有,使无论什么教徒,皆可随宜附会而已。如果我们一定要问它的大旨,则我觉得明人谢肇湅J所说的“《西游记》……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这几句话,已经很足以说尽了。后来有《后西游记》及《续西游记》等,都脱不了前书窠臼。至董说的《西游补》,则成了讽刺小说,与这类没有大关系了。
(二)《封神传》 《封神传》在社会上也很盛行,至为何人所作,我们无从而知。有人说:作者是一穷人,他把这书做成卖了,给他女儿作嫁资,但这不过是没有凭据的传说。
它的思想,也就是受了三教同源的模糊的影响;所叙的是受辛进香女娲宫,题诗黩神,神因命三妖惑纣以助周。上边多说战争,神佛杂出,助周者为阐教;助殷者为截教。我以为这“阐”是明的意思,“阐教”就是正教;“截”是断的意思,“截教”或者就是佛教中所谓断见外道。——总之是受了三教同源的影响,以三教为神,以别教为魔罢了。
(三)《三宝太监西洋记》 《三宝太监西洋记》,是明万历间的书,现在少见;这书所叙的是永乐中太监郑和服外夷三十九国,使之朝贡的事情。书中说郑和到西洋去,是碧峰长老助他的,用法术降服外夷,收了全功。在这书中,虽然所说的是国与国之战,但中国近于神,而外夷却居于魔的地位,所以仍然是神魔小说之流。不过此书之作,则也与当时的环境有关系,因为郑和之在明代,名声赫然,为世人所乐道;而嘉靖以后,东南方面,倭寇猖獗,民间伤今之弱,于是便感昔之盛,做了这一部书。但不思将帅,而思太监,不恃兵力,而恃法术者,乃是一则为传统思想所囿;一则明朝的太监的确常做监军,权力非常之大。这种用法术打外国的思想,流传下来一直到清朝,信以为真,就有义和团实验了一次。
二、讲世情的 当神魔小说盛行的时候,讲世情的小说,也就起来了,其原因,当然也离不开那时的社会状态,而且有一类,还与神魔小说一样,和方士是有很大的关系的。这种小说,大概都叙述些风流放纵的事情,间于悲欢离合之中,写炎凉的世态。其最著名的,是《金瓶梅》,书中所叙,是借《水浒传》中之西门庆做主人,写他一家的事迹。西门庆原有一妻三妾,后复爱潘金莲,酖其夫武大,纳她为妾;又通金莲婢春梅;复私了李瓶儿,也纳为妾了。后来李瓶儿,西门庆皆先死,潘金莲又为武松所杀,春梅也因淫纵暴亡。至金兵到清河时,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到济南去,路上遇着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佛法感化孝哥,终于使他出了家,改名明悟。因为这书中的潘金莲,李瓶儿,春梅,都是重要人物,所以书名就叫《金瓶梅》。明人小说之讲秽行者,人物每有所指,是借文字来报尽仇的,像这部《金瓶梅》中所说的西门庆,是一个绅士,大约也不外作者的仇家,但究属何人,现在无可考了。至于作者是谁,我们现在也还未知道。有人说:这是王世贞为父报仇而做的,因为他的父亲王忬为严嵩所害,而严嵩之子世蕃又势盛一时,凡有不利于严嵩的奏章,无不受其压抑,不使上闻。王世贞探得世蕃爱看小说,便作了这部书,使他得沉湎其中,无暇他顾,而参严嵩的奏章,得以上去了。所以清初的翻刻本上,就有《苦孝说》冠其首。
但这不过是一种推测之辞,不足信据。《金瓶梅》的文章做得尚好,而王世贞在当时最有文名,所以世人遂把作者之名嫁给他了。后人之主张此说,并且以《苦孝说》冠其首,也无非是想减轻社会上的攻击的手段,并不是确有什么王世贞所作的凭据。
此外叙放纵之事,更甚于《金瓶梅》者,为《玉娇李》。但此书到清朝已经佚失,偶有见者,也不是原本了。还有一种山东诸城人丁耀亢所做的《续金瓶梅》,和前书颇不同,乃是对于《金瓶梅》的因果报应之说,就是武大后世变成淫夫,潘金莲也变为河间妇,终受极刑;西门庆则变成一个騃憨男子,只坐视着妻妾外遇。〔2〕——以见轮回是不爽的。从此以后世情小说,就明明白白的,一变而为说报应之书——成为劝善的书了。这样的讲到后世的事情的小说,如果推演开去,三世四世,可以永远做不完工,实在是一种奇怪而有趣的做法。但这在古代的印度却是曾经有过的,如《鸯堀摩罗经》〔3〕就是一例。
如上所讲,世情小说在一方面既有这样的大讲因果的变迁,在他方面也起了别一种反动。那是讲所谓“温柔敦厚”的,可以用《平山冷燕》,《好逑传》,《玉娇梨》来做代表。不过这类的书名字,仍多袭用《金瓶梅》式,往往摘取书中人物的姓名来做书名;但内容却不是淫夫荡妇,而变了才子佳人了。所谓才子者,大抵能作些诗,才子和佳人之遇合,就每每以题诗为媒介。这似乎是很有悖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但到团圆的时节,又常是奉旨成婚,我们就知道作者是寻到了更大的帽子了。那些书的文章也没有一部好,而在外国却很有名。一则因为《玉娇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译本;《好逑传》有德,法文译本,所以研究中国文学的人们都知道,给中国做文学史就大概提起它;二则因为若在一夫一妻制的国度里,一个以上的佳人共爱一个才子便要发生极大的纠纷,而在这些小说里却毫无问题,一下子便都结了婚了,从他们看起来,实在有些新奇而且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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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河神 据《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应作“深沙神”。
〔2〕 这是《玉娇李》的情节,参看《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九篇。
〔3〕 《鸯堀摩罗经》 四卷,南朝宋求那跋陀罗译。属大乘部,叙述佛济度鸯堀摩罗的故事。
第六讲 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
清代底小说之种类及其变化,比明朝比较的多,但因为时间关系,我现在只可分作四派来说一个大概。这四派便是:
一、拟古派;二、讽刺派;三、人情派;四、侠义派。
一、拟古派 所谓拟古者,是指拟六朝之志怪,或拟唐朝之传奇者而言。唐人底小说单本,到明时什九散亡了,偶有看见模仿的,世间就觉得新异。元末明初,先有钱唐瞿佑仿了唐人传奇,作《剪灯新话》,文章虽没有力,而用些艳语来描画闺情,所以特为时流所喜,仿效者很多,直到被朝廷禁止,这风气才渐渐的衰歇。但到了嘉靖间,唐人底传奇小说盛行起来了,从此模仿者又在在皆是,文人大抵喜欢做几篇传奇体的文章;其专做小说,合为一集的,则《聊斋志异》最有名。《聊斋志异》是山东淄川人蒲松龄做的。有人说他作书以前,天天在门口设备茗烟,请过路底人讲说故事,作为著作的材料;但是多由他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有许多是从古书尤其是从唐人传奇变化而来的——如《凤阳士人》,《续黄粱》等就是——所以列他于拟古。书中所叙,多是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和当时所出同类的书差不多,但其优点在:
(一)描写详细而委曲,用笔变幻而熟达。(二)说妖鬼多具人情,通世故,使人觉得可亲,并不觉得很可怕。不过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聊斋志异》出来之后,风行约一百年,这其间模仿和赞颂它的非常之多。但到了乾隆末年,有直隶献县人纪昀出来和他反对了,纪昀说《聊斋志异》之缺点有二:(一)体例太杂。就是说一个人的一个作品中,不当有两代的文章的体例,这是因为《聊斋志异》中有长的文章是仿唐人传奇的,而又有些短的文章却象六朝的志怪。(二)描写太详。这是说他的作品是述他人的事迹的,而每每过于曲尽细微,非自己不能知道,其中有许多事,本人未必肯说,作者何从知之?纪昀为避此两缺点起见,所以他所做的《阅微草堂笔记》就完全模仿六朝,尚质黜华,叙述简古,力避唐人的做法。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话,以攻击社会。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过他以为对于一般愚民,却不得不以神道设教。但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他生在乾隆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以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个人。可是到了末流,不能了解他攻击社会的精神,而只是学他的以神道设教一面的意思,于是这派小说差不多又变成劝善书了。
拟古派的作品,自从以上二书出来以后,大家都学它们;一直到了现在,即如上海就还有一群所谓文人在那里模仿它。可是并没有什么好成绩,学到的大抵是糟粕,所以拟古派也已经被踏死在它的信徒的脚下了。
二、讽刺派 小说中寓讥讽者,晋唐已有,而在明之人情小说为尤多。在清朝,讽刺小说反少有,有名而几乎是唯一的作品,就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是安徽全椒人吴敬梓做的。敬梓多所见闻,又工于表现,故凡所有叙述,皆能在纸上见其声态;而写儒者之奇形怪状,为独多而独详。当时距明亡没有百年,明季底遗风,尚留存于士流中,八股而外,一无所知,也一无所事。敬梓身为士人,熟悉其中情形,故其暴露丑态,就能格外详细。其书虽是断片的叙述,没有线索,但其变化多而趣味浓,在中国历来作讽刺小说者,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一直到了清末,外交失败,社会上的人们觉得自己的国势不振了,极想知其所以然,小说家也想寻出原因的所在;于是就有李宝嘉归罪于官场,用了南亭亭长的假名字,做了一部《官场现形记》。这部书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得多了;而且作者对于官场的情形也并不很透彻,所以往往有失实的地方。嗣后又有广东南海人吴沃尧归罪于社会上旧道德的消灭,也用了我佛山人的假名字,做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部书也很盛行,但他描写社会的黑暗面,常常张大其词,又不能穿入隐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正和南亭亭长有同样的缺点。这两种书都用断片凑成,没有什么线索和主角,是同《儒林外史》差不多的,但艺术的手段,却差得远了;最容易看出来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讽刺,而那两种都近于谩骂。
讽刺小说是贵在旨微而语婉的,假如过甚其辞,就失了文艺上底价值,而它的末流都没有顾到这一点,所以讽刺小说从《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谓之绝响。
三、人情派 此派小说,即可以著名的《红楼梦》做代表。《红楼梦》其初名《石头记》,共有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现于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十七年,才有程伟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叫《红楼梦》。据伟元说:乃是从旧家及鼓担上收集而成全部的。至其原本,则现在已少见,惟现有一石印本,也不知究是原本与否。《红楼梦》所叙为石头城中——未必是今之南京——贾府的事情。其主要者为荣国府的贾政生子宝玉,聪明过人,而绝爱异性;贾府中实亦多好女子,主从之外,亲戚也多,如黛玉,宝钗等,皆来寄寓,史湘云亦常来。而宝玉与黛玉爱最深;后来政为宝玉娶妇,却迎了宝钗,黛玉知道以后,吐血死了。宝玉亦郁郁不乐,悲叹成病。其后宁国府的贾赦革职查抄,累及荣府,于是家庭衰落,宝玉竟发了疯,后又忽而改行,中了举人。但不多时,忽又不知所往了。后贾政因葬母路过毗陵,见一人光头赤脚,向他下拜,细看就是宝玉;正欲问话,忽来一僧一道,拉之而去。追之无有,但见白茫茫一片荒野而已。
《红楼梦》的作者,大家都知道是曹雪芹,因为这是书上写着的。至于曹雪芹是何等样人,却少有人提起过;现经胡适之先生的考证,我们可以知道大概了。雪芹名佹,一字芹圃,是汉军旗人。他的祖父名寅,康熙中为江宁织造。清世祖南巡时,即以织造局为行宫。其父,亦为江宁织造。我们由此就知道作者在幼时实在是一个大世家的公子。他生在南京。十岁时,随父到了北京。此后中间不知因何变故,家道忽落。雪芹中年,竟至穷居北京之西郊,有时还不得饱食。可是他还纵酒赋诗,而《红楼梦》的创作,也就在这时候。可惜后来他因为儿子夭殇,悲恸过度,也竟死掉了——年四十余——《红楼梦》也未得做完,只有八十回。后来程伟元所刻的,增至一百二十回,虽说是从各处搜集的,但实则其友高鹗所续成,并不是原本。
对于书中所叙的意思,推测之说也很多。举其较为重要者而言:(一)是说记纳兰性德的家事,所谓金钗十二,就是性德所奉为上客的人们。这是因为性德是词人,是少年中举,他家后来也被查抄,和宝玉的情形相仿佛,所以猜想出来的。
但是查抄一事,宝玉在生前,而性德则在死后,其他不同之点也很多,所以其实并不很相像。(二)是说记顺治与董鄂妃的故事;而又以鄂妃为秦淮旧妓董小宛。清兵南下时,掠小宛到北京,因此有宠于清世祖,封为贵纪;后来小宛夭逝,清世祖非常哀痛,就出家到五台山做了和尚。《红楼梦》中宝玉也做和尚,就是分明影射这一段故事。但是董鄂妃是满洲人,并非就是董小宛,清兵下江南的时候,小宛已经二十八岁了;而顺治方十四岁,决不会有把小宛做妃的道理。所以这一说也不通的。(三)是说叙康熙朝政治底状态的;就是以为石头记是政治小说,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而揭清之失。如以“红”影“朱”字,以“石头”指“金陵”,以“贾”斥伪朝——即斥“清”,以金陵十二钗讥降清之名士。然此说未免近于穿凿,况且现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汉军旗人,似乎不至于代汉人来抱亡国之痛的。(四)是说自叙;此说出来最早,而信者最少,现在可是多起来了。因为我们已知道雪芹自己的境遇,很和书中所叙相合。雪芹的祖父,父亲,都做过江宁织造,其家庭之豪华,实和贾府略同;雪芹幼时又是一个佳公子,有似于宝玉;而其后突然穷困,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这一类事故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红楼梦》一书,说尾大部分为作者自叙,实是最为可信的一说。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但是反对者却很多,以为将给青年以不好的影响。这就因为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赏鉴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所以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身分,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红楼梦》而后,续作极多:有《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复梦》,《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大概是补其缺陷,结以团圆。
直到道光年中,《红楼梦》才谈厌了。但要叙常人之家,则佳人又少,事故不多,于是便用了《红楼梦》的笔调,去写优伶和妓女之事情,场面又为之一变。这有《品花宝鉴》,《青楼梦》可作代表。《品花宝鉴》是专叙乾隆以来北京底优伶的。
其中人物虽与《红楼梦》不同,而仍以缠绵为主;所描写的伶人与狎客,也和佳人与才子差不多。《青楼梦》全书都讲妓女,但情形并非写实的,而是作者的理想。他以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经过若干周折,便即团圆,也仍脱不了明末的佳人才子这一派。到光绪中年,又有《海上花列传》出现,虽然也写妓女,但不像《青楼梦》那样的理想,却以为妓女有好,有坏,较近于写实了。一到光绪末年,《九尾龟》〔1〕之类出,则所写的妓女都是坏人,狎客也像了无赖,与《海上花列传》又不同。这样,作者对于妓家的写法凡三变,先是溢美,中是近真,临末又溢恶,并且故意夸张,谩骂起来;有几种还是诬蔑,讹诈的器具。人情小说底末流至于如此,实在是很可以诧异的。
四、侠义派 侠义派底小说,可以用《三侠五义》做代表。这书的起源,本是茶馆中的说书,后来能文的人,把它写出来,就通行于社会了。当时底小说,有《红楼梦》等专讲柔情,《西游记》一派,又专讲妖怪,人们大概也很觉得厌气了,而《三侠五义》则别开生面,很是新奇,所以流行也就特别快,特别盛。当潘祖荫由北京回吴的时候,以此书示俞曲园,曲园很赞许,但嫌其太背于历史,乃为之改正第一回;又因书中的北侠,南侠,双侠,实已四人,三不能包,遂加上艾虎和沈仲元;索性改名为《七侠五义》。这一种改本,现在盛行于江浙方面。但《三侠五义》,也并非一时创作的书,宋包拯立朝刚正,《宋史》有传;而民间传说,则行事多怪异;元朝就传为故事,明代又渐演为小说,就是《龙图公案》。后来这书的组织再加密些,又成为大部的《龙图公案》,也就是《三侠五义》的蓝本了。因为社会上很欢迎,所以又有《小五义》,《续小五义》,《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七剑十三侠》,《七剑十八义》等等都跟着出现。——这等小说,大概是叙侠义之士,除盗平叛的事情,而中间每以名臣大官,总领一切。其先又有《施公案》,同时则有《彭公案》一类的小说,也盛行一时。其中所叙的侠客,大半粗豪,很像《水浒》中底人物,故其事实虽然来自《龙图公案》,而源流则仍出于《水浒》。不过《水浒》中人物在反抗政府;而这一类书中底人物,则帮助政府,这是作者思想的大不同处,大概也因为社会背景不同之故罢。这些书大抵出于光绪初年,其先曾经有过几回国内的战争,如平长毛,平捻匪,平教匪等,许多市井中人,粗人无赖之流,因为从军立功,多得顶戴,人民非常羡慕,愿听“为王前驱”的故事,所以茶馆中发生的小说,自然也受了影响了。现在《七侠五义》已出到二十四集,《施公案》出到十集,《彭公案》十七集,而大抵千篇一律,语多不通,我们对此,无多批评,只是很觉得作者和看者,都能够如此之不惮烦,也算是一件奇迹罢了。
上边所讲的四派小说,到现在还很通行。此外零碎小派的作品也还有,只好都略去了它们。至于民国以来所发生的新派的小说,还很年幼——正在发达创造之中,没有很大的著作,所以也姑且不提起它们了。
我讲的《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在今天此刻就算终结了。在此两星期中,匆匆地只讲了一个大概,挂一漏万,固然在所不免,加以我的知识如此之少,讲话如此之拙,而天气又如此之热,而诸位有许多还始终来听完我的讲,这是我所非常之抱歉而且感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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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尾龟》 清末漱六山房(张春帆)撰。一九二回。叙写妓女生活。
汉文学史纲要
目录 简介
第一篇 自文字至文章
第二篇 《书》与《诗》
第三篇 老庄
第四篇 屈原及宋玉
第五篇 李斯
第六篇 汉宫之楚声
第七篇 贾谊与鼂错
第八篇 藩国之文术
第九篇 武帝时文术之盛
第十篇 司马相如与司马迁
简介
本书系鲁迅一九二六年在厦门大学担任中国文学史课程时编写的讲义,题为《中国文学史略》;次年在广州中山大学讲授同一课程时又曾使用,改题《古代汉文学史纲要》。在作者生前未正式出版,一九三八年编入《鲁迅全集》时改用此名。
第一篇 自文字至文章
在昔原始之民,其居群中,盖惟以姿态声音,自达其情意而已。声音繁变,濅成言辞,言辞谐美,乃兆歌咏。时属草昧,庶民朴淳,心志郁于内,则任情而歌呼,天地变于外,则祗畏以颂祝,踊跃吟叹,时越侪辈,为众所赏,默识不忘,口耳相传,或逮后世。复有巫觋,职在通神,盛为歌舞,以祈灵贶,而赞颂之在人群,其用乃愈益广大。试察今之蛮民,虽状极狉獉,未有衣服宫室文字,而颂神抒情之什,降灵召鬼之人,大抵有焉。吕不韦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1〕(《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郑玄则谓“诗之兴也,谅不于上皇之世。”(《诗谱序》)〔2〕虽荒古无文,并难征信,而证以今日之野人,揆之人间之心理,固当以吕氏所言,为较近于事理者矣。
然而言者,犹风波也,激荡既已,余踪杳然,独恃口耳之传,殊不足以行远或垂后。诗人感物,发为歌吟,吟已感漓,其事随讫。倘将记言行,存事功,则专凭言语,大惧遗忘,故古者尝结绳而治,而后之圣人易之以书契。结绳之法,今不能知;书契者,相传“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易》《下系辞》) “神农氏复重之为六十四爻。”〔3〕(司马贞《补史记》)颇似为文字所由始。其文今具存于《易》〔4〕),积画成象,短长错综,变易有穷,与后之文字不相系属。故许慎复以为“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说文解字序》)。
要之文字成就,所当绵历岁时,且由众手,全群共喻,乃得流行,谁为作者,殊难确指,归功一圣,亦凭臆之说也。
许慎〔5〕云,“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说文解字序》)指事象形会意为形体之事,形声假借为声音之事,转注者,训诂之事也。虞夏书契,今不可见,岣嵝禹书〔6〕,伪造不足论,商周以来,则刻于骨甲金石者多有,下及秦汉,文字弥繁,而摄以六事,大抵弭合。意者文字初作,首必象形,触目会心,不待授受,渐而演进,则会意指事之类兴焉。今之文字,形声转多,而察其缔构,什九以形象为本柢,诵习一字,当识形音义三:口诵耳闻其音,目察其形,心通其义,三识并用,一字之功乃全。其在文章,则写山曰崚嶒嵯峨,状水曰汪洋澎湃,蔽芾葱茏,恍逢丰木,鳟鲂鳗鲤,如见多鱼。故其所函,遂具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
连属文字,亦谓之文。而其兴盛,盖亦由巫史乎。巫以记神事,更进,则史以记人事也,然尚以上告于天;翻今之《易》与《书》,间能得其仿佛。至于上古实状,则荒漠不可考,君长之名,且难审知,世以天皇地皇人皇为三皇〔7〕者,列三才开始之序,继以有巢燧人〔8〕伏羲神农者,明人群进化之程,殆皆后人所命,非真号矣。降及轩辕,遂多传说,逮于虞夏,乃有箸于简策之文传于今。
巫史非诗人,其职虽止于传事,然厥初亦凭口耳,虑有愆误,则练句协音,以便记诵。文字既作,固无愆误之虞矣,而简策繁重,书削为劳,故复当俭约其文,以省物力,或因旧习,仍作韵言。今所传有黄帝《道言》〔9〕见《吕氏春秋》),《金人铭》〔10〕(《说苑》),颛顼《丹书》〔11〕(《大戴礼记》),帝喾《政语》〔12〕(《贾谊新书》),虽并出秦汉人书,不足凭信,而大抵协其音,偶其词,使读者易于上口,则殆犹古之道也。
由前言更推度之,则初始之文,殆本与语言稍异,当有藻韵,以便传诵,“直言曰言,论难曰语”〔13〕,区以别矣。然汉时已并称凡等于竹帛者为文章(《汉书》《艺文志》);后或更拓其封域,举一切可以图写,接于目睛者皆属之。梁之刘勰〔14〕,至谓“人文之元,肇自太极”(《文心雕龙》《原道》),三才所显,并由道妙,“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绮,林籁泉韵,俱为文章。其说汗漫,不可审理。稍隘之义,则《易》有曰,“物相杂,故曰文。”〔15〕《说文解字》曰,“文,错画也。”可知凡所谓文,必相错综,错而不乱,亦近丽尔之象。至刘熙〔16〕云“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释名》)。则确然以文章之事,当具辞义,且有华饰,如文绣矣。《说文》又有彣字,云:
“也”;“北,彣彰也”〔17〕。盖即此义。然后来不用,但书文章,今通称文学。
刘勰虽道也。傍及万品,动植皆文。……”而晋宋以来,文笔之辨又甚峻。其《总术篇》即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笔。
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萧绎〔18〕所诠,尤为昭晰,曰:
“今之门徒,转相师受,通圣人之经者谓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长卿之徒,止于辞赋则谓之文。……至如不便为诗如阎纂,善为章奏如伯松,若是之流,泛谓之笔。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又曰,“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脣吻遒会,精灵荡摇。而古之文笔今之文笔,其源又异。”
(《金楼子》《立言篇》)盖其时文章界域,极可弛张,纵之则包举万汇之形声;严之则排摈简质之叙记,必有藻韵,善移人情,始得称文。其不然者,概谓之笔。
辞笔或诗笔对举,唐世犹然,逮及宋元,此义遂晦,于是散体之笔,并称曰文,且谓其用,所以载道,提挈经训,诛锄美辞,讲章告示,高张文苑矣。清阮元〔19〕作《文言说》,其子福又作《文笔对》,复昭古谊,而其说亦不行。
〔1〕 吕不韦(?—前235) 战国末期卫国濮阳(今属河南)人,原为大商人。秦庄襄王、秦王政时为相国,后被免职,忧惧自杀。他曾命门客编撰《吕氏春秋》,二十六卷。葛天氏,传说中氏族首领之一。
八阙,据《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载,即《载民》、《玄鸟》、《遂草木》、《奋五谷》、《敬天常》、《建帝功》、《依地德》、《总禽兽之极》。 〔2〕 郑玄(127—200) 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
所撰《诗谱》,分别说明《诗经》风、雅、颂各部分的地域、时代等情况;《诗谱序》总述《诗经》的形成与时代的关系。上皇,指伏羲氏(亦称庖牺氏),相传他教民结网,从事渔猎畜牧。
〔3〕 据唐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炎帝神农氏,……
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用,以教万人,始教耕,故号神农氏。于是作蜡祭,以赭鞭鞭草木,始尝百草,始有医药。又作五弦之瑟。教人日中为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遂重八卦为六十四爻。”
〔4〕 《易》 又称《周易》,我国古代占卜书。分经与传。经有卦、卦辞、爻辞三部分;传有十篇,是对经的解释。
〔5〕 许慎(约58—约147) 字叔重,东汉汝南召陵(今河南偃城)人。所撰《说文解字》三十卷,系文字学的重要著作。下文“书者,如也”,唐孔颖达《尚书序正义》:“《璇玑钤》云:‘书者,如也。’则书者,写其言,如其意,情得展舒也。”八岁入小学,《大戴礼记•保傅篇》载:“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保氏教国子,《周礼•地官》载:“保氏掌谏王恶,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书,即六书。
〔6〕 岣嵝禹书 湖南衡山嵝峰上,有碑文七十余字,字体奇古,相传为夏禹所刻,实系后人伪托。
〔7〕 三皇 诸说不一。《帝王世纪》云:“天地开辟,有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西汉孔安国《尚书序》:“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唐孔颖达《正义》:“三皇之书为三坟。”
〔8〕 有巢、燧人 皆传说中氏族首领。相传有巢教人巢居,因号有巢氏;燧人教人钻木取火,开始熟食,因号燧人氏。
〔9〕 黄帝 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史记•五帝本纪》:“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道言》,散见《吕氏春秋》、《淮南子》等书。如《吕氏春秋•去私》记黄帝之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
〔10〕 《金人铭》 西汉刘向《说苑•敬慎》记孔丘在周太庙见一金人(铜人),背上刻有铭文,有句云:“荧荧不灭,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将成江河。绵绵不绝,将成网罗。青青不伐,将寻斧柯。”
〔11〕 颛顼 据《帝王世纪》载,颛顼即“高阳氏,黄帝之孙”。
《大戴礼记•武王践祚》载颛顼《丹书》语云:“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
〔12〕 帝喾 据《帝王世纪》载,帝喾即“高辛氏,少皡之孙”,少皡为黄帝之子。《贾子新书•修政语(上)》记帝喾语云:“德莫高于博爱人,而政莫高于博利人,故政莫大于信,治莫大于仁,吾慎此而已也。”
〔13〕 “直言曰言,论难曰语” 语见《说文解字》第三卷。
〔14〕 刘勰(?—约520) 字彦和,南朝梁南东莞(今江苏镇江)人。所撰《文心雕龙》,十卷,五十篇,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性的文学理论批评专著。下文自 “三才所显”至“俱为文章”,均据《文心雕龙•原道》:“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唯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
〔15〕 “物相杂•故曰文” 语见《易•系辞(下)》。物,指阴阳。此二句意谓阴(--)和阳(—)相错综即是文。
〔16〕 刘熙 字成国,东汉末北海(今山东潍坊)人。事迹不详。
所撰《释名》,八卷,以音同或音近的字解释字义,推究事物所以命名的由来。
〔17〕 “,彣彰也” 许慎《说文解字》原作“北,有文章也”。
清段玉裁注:“彣,也,有部曰彣,有彣彰也。”彣,段注:“以毛饰画而成彣彰。”
〔18〕 萧绎(508—554) 即梁元帝,自号金楼子。初封湘东王,后即位称帝。所撰《金楼子》,笔记体著作,原为十卷,今存六卷。下文的阎纂,即阎缵,字续伯,晋巴西安汉人。曾为太傅杨骏舍人,《晋书》有传。伯松,姓张名竦,西汉末年武阳人。因善作奏章,封淑德侯,官丹阳太守。《汉书•王莽传》载时人云: “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引文中的“今之门徒”、“精灵荡摇”,《知不足斋丛书》本作“夫子门徒”、“情灵摇荡”。
〔19〕 阮元(1764—1849) 字伯元,号芸台,清仪征(今属江苏)人,历任两广总督、体仁阁大学士等。著有《揅经室集》,其中《文言说》、《文韵说》、《与友人论古文书》等篇,论析文笔之分。其子阮福撰《文笔对》,谓“有情辞声韵者为文”,“直言无文采者为笔”。此文收入他所编《文笔考》一书,又见阮元《揅经室三集•学海堂文笔策问》。
第二篇 《书》与《诗》
《周礼》〔1〕,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2〕今已莫知其书为何等。假使五帝书诚为五典,则今惟《尧典》在《尚书》〔3〕中。
“尚者,上也。上所为,下所书也。”(王充《论衡》《须颂篇》)或曰: “言此上代以来之书。”(孔颖达《尚书正义》)纬书〔4〕谓“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去三千一百二十篇。”
(《尚书璇玑钤》)乃汉人侈大之言,不可信。《尚书》盖本百篇:《虞夏书》二十篇,《商书》《周书》各四十篇。〔5〕今本有序,相传孔子所为,言其作意(《汉书》《艺文志》),然亦难信,以其文不类也。〔6〕秦燔烧经籍,济南伏生〔7〕抱书藏山中,又失之。汉兴,景帝使鼂错往从口授,而伏生旋老死,仅得自《尧典》至《秦誓》二十八篇;故汉人尝以拟二十八宿。〔8〕《书》之体例有六:曰典,曰谟,曰训,曰诰,曰誓,曰命,〔9〕是称六体。然其中有《禹贡》〔10〕,颇似记,余则概为训下与告上之词,犹后世之诏令与奏议也。其文质朴,亦诘屈难读,距以藻韵为饰,俾便颂习,便行远之时,盖已远矣。晋卫宏〔11〕则云,“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故难解之处多有。今即略录《尧典》中语,以见大凡: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工。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
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
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
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扬雄曰,“昔之说《书》者序以百,……《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法言》《问神》)〔12〕虞夏禅让,独饶治绩,敷扬休烈,故深大矣;周多征伐,上下相戒,事危而言切,则峻肃而不阿借;惟《商书》时有哀激之音,若缘厓而失其援,以为夷旷,所未详也。如《西伯戡黎》: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武帝时,鲁共王〔13〕坏孔子旧宅,得其末孙惠所藏之书,字皆古文。孔安国〔14〕以今文校之,得二十五篇,其五篇与伏生所诵相合,因并依古文,开其篇第,以隶古字写之,合成五十八篇。会巫盅事〔15〕起,不得奏上,乃私传其业于生徒,称《尚书》古文之学(《隋书》《经籍志》)。而先伏生所口授者,缘其写以汉隶,遂反称今文。
孔氏所传,既以值巫盅不行,遂有张霸〔16〕之徒,伪造《舜典》《汨作》等二十四篇,亦称古文书,而辞义芜鄙,不足取信于世。若今本孔传《古文尚书》,则为晋豫章梅赜〔17〕所奏上,独失《舜典》;至隋购募,乃得其篇,唐孔颖达〔18〕疏之,遂大行于世。宋吴棫〔19〕始以为疑;朱熹更比较其词,以为“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平易”,“却似晋宋间文章”,并书序亦恐非安国作也。〔20〕明梅鷟〔21〕作《尚书考异》,尤力发其复,谓“《尚书》惟今文传自伏生口诵者为真古文。出孔壁中者,尽后儒伪作,大抵依约诸经《论》《孟》中语,并窃其字句而缘饰之”云。
诗歌之起,虽当早于记事,然葛天《八阕》,黄帝乐词〔22〕,仅存其名。《家语》谓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23〕曰: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尚书大传》〔24〕又载其《卿云歌》云:“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辞仅达意,颇有古风,而汉魏始传,殆亦后人拟作。其可征信者,乃在《尚书》《皋陶谟》,(伪孔传《尚书》分之为《益稷》)曰:
“……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曰:俞,往,钦哉!”
以体式言,至为单简,去其助字,实止三言,与后之“汤之《盘铭》〔25〕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同式;又虽亦偶字履韵,而朴陋无华,殊无以胜于记事。然此特君臣相勗,冀各慎其法宪,敬其职事而已,长言咏叹,故命曰歌,固非诗人之作也。
自商至周,诗乃圆备,存于今者三百五篇,称为《诗经》。其先虽遭秦火,而人所讽诵,不独在竹帛,故最完。司马迁〔26〕始以为“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
然唐孔颖达已疑其言;宋郑樵则谓诗皆商周人作,孔子得于鲁太师,编而录之。朱熹于诗,其意常与郑樵合,亦曰:“人言夫子删诗,看来只是采得许多诗,夫子不曾删去,只是刊定而已。”〔27〕《书》有六体,《诗》则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风雅颂以性质言:风者,闾巷之情诗;雅者,朝廷之乐歌;颂者,宗庙之乐歌也。是为《诗》之三经。赋比兴以体制言:赋者直抒其情;比者借物言志;兴者托物兴辞也。是为《诗》之三纬。风以《关睢》始,雅有大小,小雅以《鹿鸣》始,大雅以《文王》始;颂以《清庙》始;是为四始。汉时,说《诗》者众,鲁有申培,齐有辕固,燕有韩婴,〔28〕皆尝列于学官,而其书今并亡。存者独有赵人毛苌诗传,其学自谓传自子夏;河间献王尤好之。〔29〕其诗每篇皆有序,郑玄以为首篇大序即子夏作,后之小序则子夏毛公合作也。〔30〕而韩愈则云,“子夏不序诗。”〔31〕朱熹解诗,亦但信诗不信序。〔32〕然据范晔说,则实后汉卫宏之所为尔。〔33〕毛氏《诗序》既不可信,三家《诗》又失传,作诗本义遂难通晓。而《诗》之篇目次第,又不甚以时代为先后,故后来异说滋多。明何楷作《毛诗世本古义》〔34〕,乃以诗编年,谓上起于夏少康时(《公刘》,《七月》等)而讫于周敬王之世(《下泉》),虽与孟子知人论世〔35〕之说合,然亦非必其本义矣。要之《商颂》〔36〕五篇,事迹分明,词亦诘屈,与《尚书》近似,用以上续舜皋陶之歌,或非诬欤?今录其《玄鸟》一篇;《毛诗》序曰:祀高宗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旗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
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至于二《雅》,则或美或刺,较足见作者之情,非如《颂》诗,大率叹美。如《小雅》《采薇》,言征人远戍,虽劳而不敢息云: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遍启居,亸狁之故。……彼尔维何?
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此盖所谓怨诽而不乱,温柔敦厚之言矣。〔37〕然亦有甚激切者,如《大雅》《瞻卬》: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廖!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复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复说之!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国风》之词,乃较平易,发抒情性,亦更分明。如: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召南》《野有死麕》)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郑风》《溱洧》)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唐风》《山有枢》)
《诗》之次第,首《国风》,次《雅》,次《颂》。《国风》次第,则始周召二南〔38〕,次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而终以豳。其序列先后,宋人多以为即孔子微旨所寓,〔39〕然古诗流传来久,篇次未必一如其故,今亦无以定之。惟《诗》以平易之《风》始,而渐及典重之《雅》与《颂》;《国风》又以所尊之周室始,次乃旁及于各国,则大致尚可推见而已。
《诗》三百篇,皆出北方,而以黄河为中心。其十五国中,周南召南王桧陈郑在河南,邶鄘卫曹齐魏唐在河北,豳秦则在泾渭之滨,疆域概不越今河南山西陕西山东四省之外。其民原重,故虽直抒胸臆,犹能止乎礼义,忿而不戾,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虽诗歌,亦教训也。然此特后儒之言,实则激楚之言,奔放之词,《风》《雅》中亦常有,而孔子则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后儒因孔子告颜渊为邦,曰“放郑声”。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40〕遂亦疑及《郑风》,以为淫逸,失其旨矣。自心不净,则外物随之,嵇康〔41〕曰:“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本集《声无哀乐论》)世之欲捐窈窕之声,盖由于此,其理亦并通于文章。
参考书:
《尚书正义》(唐孔颖达)
《毛诗正义》(同上)
《经义考》(清朱彝尊)卷七十二至七十六 卷九十八至一百《支那文学史纲》(日本儿岛献吉郎)第二篇二至四章《诗经研究》(谢无量)
〔1〕 《周礼》 又名《周官》,记述周王室官制和战国时各国制度,战国后期写成。内分《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六篇。《冬官司空》已佚,西汉河间献王(刘德)补以《考工记》。
〔2〕 外史 《周礼•春官宗伯》载:“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掌达书名于四方。若以书使于四方,则书其令。”
三皇五帝之书,即“三坟五典”。西汉孔安国《尚书序》载:“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
〔3〕 《尧典》 《尚书》第一篇,也称“帝典”。主要记载尧舜禅让事迹等。《尚书》,中国上古历史文件和追述古代史事的著作的汇编。
〔4〕 纬书 汉代人混合神学迷信思想附会儒家经义的书。《易》、《书》、《诗》、《礼》、《乐》、《春秋》、《孝经》七经的纬书,统称“七纬”。《璇玑钤》即《尚书纬》的一种。明胡应麟《四部正》:“纬之名,所以配经。”原书已失传,明孙穀《古微书》、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辑录。帝魁,南宋罗泌《路史后纪•黄帝纪》:“帝魁氏,大鸿氏之曾孙也。”传说大鸿氏系黄帝之子。《中候》,即《尚书中候》十八篇,也是《尚书》的一种纬书。
〔5〕 《虞夏书》 指《虞书》和《夏书》。《虞书》记载传说中唐尧、虞舜、夏禹等事迹,《夏书》记载夏代史事。《商书》记载商代史事,《周书》记载周代史事。
〔6〕 关于孔子作《书》序,据《汉书•艺文志》:“故《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纂焉。上断于尧,下迄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
〔7〕 伏生 名胜。西汉济南(郡治今山东章丘)人。《史记•儒林列传》: “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 下文“景帝”应作“文帝”。
〔8〕 关于汉人以《书》二十八篇拟二十八宿,据《史记•儒林列传》唐司马贞《索隐》:“孔臧与安国书云:‘旧《书》潜于壁室,歘尔复出,古训复申。唯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图乃有百篇’。”
〔9〕 典、谟、训、诰、誓、命 《尚书》中的六种文体。典,记述帝王言行,以作后代常法,如《尧典》。谟,记述君臣谋议国事,如《皋陶谟》。训,记述训导言词,如《伊训》。诰,施政文告,如《汤诰》。誓,临战勉励将士的誓词,如《牧誓》。命,帝王的诏令,如《顾命》。
〔10〕 《禹贡》 《尚书•夏书》的一篇。内容记述夏禹王划定冀、兖、青、徐等九州,并记载各州山川、土壤、物产和贡赋等级。近人认为,反映如此广大地区自然现象和贡赋问题的记叙文,只有至战国时始可能出现。
〔11〕 卫宏 字敬仲,东汉东海(郡治今山东郯城)人。光武帝时任议郎,治《毛诗》及《古文尚书》。卫宏语见《汉书•儒林传》颜师古注。“晋”应作 “东汉”。
〔12〕 扬雄 参看本卷第25页注〔12〕。撰有《法言》、《方言》等书和《甘泉》、《长杨》等赋。《法言》,十三卷,模仿《论语》写成的著作。“昔之说《书》者序以百”,据唐孔颖达《尚书正义》:“按郑(玄)序《虞夏书》二十篇,《商书》四十篇,《周书》四十篇。”
〔13〕 鲁共王 即刘余,西汉景帝子。《隋书•经籍志》载:“鲁共王坏孔子旧宅,得其末孙惠所藏之书,字皆古文。”
〔14〕 孔安国 孔丘十二世孙,汉武帝时曾任谏大夫、临淮太守。
《隋书•经籍志》载:孔丘旧宅所藏之书“字皆古文,孔安国以今文校之,…… 又济南伏生所诵,有五篇相合。安国并依古文,开其篇第,以隶古字写之,合成五十八篇”。这里所说“五篇相合”,据《孔传序》云:
伏生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合成五十八篇”,从伏生口授的二十八篇分出“相合”的五篇,计三十三篇,再加孔安国校的二十五篇,共五十八篇。
〔15〕 巫盅事 指巫盅之祸。武帝晚年多病,疑有人以巫盅之术谋害他。宠臣江充遂诬陷太子以盅术说篡位。征和二年,太子被逼出奔,最后自杀。为追查巫盅事死者达数万人。巫盅,当时迷信认为将木偶埋于地下,用巫术诅咒,可以害人。
〔16〕 张霸 西汉东莱(郡治今山东掖县)人。汉成帝时伪造古文《尚书》。东汉王充《论衡•正说篇》:“至孝成皇帝时,征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张霸所造,世称《百两篇》。《汉书•儒林传》:“世所传《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叙》为作首尾,凡百二篇。”
〔17〕 梅赜 有作梅颐或枚赜,字仲真,东晋汝南(今湖北武昌)人,曾任豫章内史。东晋元帝时,奏献孔传《古文尚书》。
〔18〕 孔颖达(574—648) 字冲远,唐冀州衡水(今属河北)人。
由隋入唐,官至国子祭酒,奉太宗命主编《五经正义》。
〔19〕 吴棫(约1100—1154) 字才老,南宋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官泉州通判,撰有《韵补》等。他对《古文尚书》的怀疑,见所撰《书稗传》。该书已佚,清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卷八称:“疑古文自吴才老始。”南宋朱熹、明梅鷟均曾引述吴棫之说。
〔20〕 朱熹 参看本卷第88页注〔15〕。他撰有《四书章句集注》、《诗集传》和《朱子语类》等。他对孔传《古文尚书》的怀疑,见《朱子语类》卷七十八。
〔21〕 梅鷟 字敬斋,明旌德(今属安徽)人,武宗正德年间进士。撰有《尚书考异》、《尚书谱》。
〔22〕 黄帝乐词 即《咸池》。《汉书•礼乐志》:“昔黄帝作《咸池》。”
〔23〕 《家语》 《孔子家语》的简称,《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七卷。今本十卷,宋以来即认为系魏时王肃收集和伪造。《南风》,《礼记•乐记》: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南风》歌见《尸子》和《家语》。
〔24〕 《尚书大传》 旧题西汉伏生撰。清陈寿祺有辑本。其中说:“舜为宾客,而禹为主人。……于时卿云聚,俊乂集,百工相和而歌《庆云》”。按“卿云”亦作“庆云”。
〔25〕 《盘铭》 见《礼记•大学》。朱熹注:“盘,沐浴之盘也。
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
〔26〕 司马迁(约前145—约前86) 参看本书第十篇。引文见《史记•孔子世家》。
〔27〕 关于孔丘删诗,孔颖达怀疑《史记》之言,见《诗谱序》疏:
“如《史记》之言,则孔子之前,诗篇多矣。案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马迁言古诗三千余篇,未可信也。”郑樵(1103—1162),字渔仲,南宋莆田(今属福建)人,官至枢密院编修,撰《通志》二百卷。他在所撰《六经奥论•删诗辨》中说:“夫《诗》上自《商颂》祀成汤,下至《株林》刺陈灵公,上下千余年,而诗才三百五篇,有更十君而取一篇者。皆商周人所作。夫子并得之于鲁太师,编而录之,非有意于删也。”下文所引朱熹对孔丘删诗问题的话,见《朱子语类》卷二十三。
〔28〕 申培 西汉鲁(今山东曲阜)人,武帝时为太中大夫。辕固,西汉齐(今山东淄博)人,景帝时为博士。韩婴,西汉燕(今北京)人,文帝时为博士。三人系“鲁诗学”、“齐诗学”、“韩诗学”的开创者。此三家《诗》学均由朝廷列为经学科目,其书均已亡佚。清王先谦有辑本《诗三家义集疏》。
〔29〕 毛苌 苌一作“长”,西汉赵(郡治今河北邯郸)人。相传是“毛诗学”的传授者。曾任河间献王博士。子夏(前507—?),姓卜名商,春秋时晋国温(今河南温县)人,孔丘门徒。相传《诗》、《春秋》是由他传授下来的。河间献王,即刘德,参看本卷第405页注〔31〕。
〔30〕 大序 《国风》首篇《关睢》“小序”后所载有关《诗》的总序,综论古代诗歌性质、内容、形式和作用诸问题。小序,《诗》各篇题下对该诗所作的简要解释。郑玄关于《诗》大序、小序作者问题的意见,见其所撰《诗谱》。毛公,即毛亨。西汉鲁(今山东曲阜)人,一说河间(郡治今河北献县)人。相传是“毛诗学”的创立者。“毛诗学”传自毛亨,后人因称毛亨为“大毛公”,毛苌为“小毛公”。
〔31〕 韩愈 参看本卷第77页注〔1〕。明杨慎《升庵经说•诗小序》:“予见古本韩文,有《议诗序》一篇,其言曰‘子夏不序诗’。”
〔32〕 朱熹不信《诗》序,见《朱子语类》卷八十:“《诗小序》全不可信,如何定知是美刺那人?”朱熹《诗集传》对某些诗篇的评论与《诗序》不同。
〔33〕 范晔 参看本卷第40页注〔9〕。他所撰《后汉书•儒林列传》云: “卫宏字敬仲,东海人也。……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
〔34〕 何楷 字元子,明镇海卫(今福建漳浦)人,熹宗天启年间进士。所撰《毛诗世本古义》,又名《诗经世本古义》,二十八卷。对《诗》三百篇勉强划分时代,附会作者姓名;名物训诂方面,引证考据较详。
〔35〕 知人论世 语出《孟子•万章》:“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36〕 《商颂》 包括《那》、《烈祖》、《玄鸟》、《长发》、《殷武》五篇。自宋代起,即有人怀疑《商颂》并非商代作品,清魏源《诗古微•商颂发微篇》考定为宋襄公大夫正考父所作。
〔37〕 怨诽而不乱 语见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温柔敦厚,语见《礼记•经解》:“孔子曰: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
〔38〕 周召二南 指《国风》中的《周南》和《召南》。周是周公旦管理的地区,召是召公奭管理的地区。但二南中所收录的诗,其范围除上述两个地区外,还包括南方江汉一带的诗。
〔39〕 关于《诗经》序列先后问题,宋代学者如欧阳修《诗解•十五国次解》云:“《国风》之号,起《周》终《豳》,皆有所次,圣人岂徒云哉?”
〔40〕 “《诗》三百”等句,见《论语•为政》。“放郑声”,见《论语• 卫灵公》:“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见《论语•阳货》。
〔41〕 嵇康(223—262) 字叔夜,三国魏谯郡铚(今安徽宿县)人。官中散大夫,撰有《嵇中散集》。
第三篇 老庄
周室寝衰,风人辍采;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1〕志士欲救世弊,则穷竭神虑,举其知闻。而诸侯又方并争,厚招游学之士;或将取合世主,起行其言,乃复力斥异家,以自所执持者为要道,聘辩腾说,著作云起矣。然当时足称“显学” 〔2〕者,实止三家,曰道,曰儒,曰墨。
道家书据《汉书》《艺文志》所录有《伊尹》,《太公》,《辛甲》〔3〕等,今皆不传;《鬻子》《筦子》〔4〕亦后人作,故存于今者莫先于《老子》。老子〔5〕名耳,字聃,姓李氏,楚人,盖生于周灵王初(约西历纪元前五七○),尝为守藏室之史,见周之衰,遂去,至关,为关令尹喜〔6〕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也。今书又离为八十一章,亦后人妄分,本文实惟杂述思想,颇无条贯;时亦对字协韵,以便记诵,与秦汉人所传之黄帝《金人铭》,颛顼《丹书》等(见第一篇)同: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老子尝为周室守书,博见文典,又阅世变,所识甚多,班固〔7〕谓“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者盖以此。然老子之言亦不纯一,戒多言而时有愤辞,尚无为而仍欲治天下。其无为者,以欲“无不为”也。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儒墨二家起老氏之后,而各欲尽人力以救世乱。孔子以周灵王二十一年(前五五一)生于鲁昌平乡陬邑,年三十余,尝问礼于老聃,然祖述尧舜〔8〕,欲以治世弊,道不行,则定《诗》《书》,订《礼》《乐》,序《易》,作《春秋》〔9〕。既卒(敬王四十一年=前四七九),门人又相与辑其言行而论纂之,谓之《论语》。墨子〔10〕亦鲁人,名翟,盖后于孔子百三四十年(约威烈王一至十年生),而尚夏道,兼爱尚同,非古之礼乐,亦非儒,有书七十一篇,今存者作十五卷。然儒者崇实,墨家尚质,故《论语》《墨子》,其文辞皆略无华饰,取足达意而已。时又有杨朱〔11〕,主“为我”,殆未尝著书,而其说亦盛行于战国之世。孟子名轲(前三七二生二八九卒)者,邹人,受学于子思,亦崇唐虞,说仁义,于杨墨则辞而辟之,〔12〕著书七篇曰《孟子》。生当周季,渐有繁辞,而叙述则时特精妙,如墦间乞食一段,宋吴氏(《林下偶谈》)〔13〕极推称之: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食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
良人出,则必餍酒食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瞰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然文辞之美富者,实惟道家,《列子》《鶍冠子》〔14〕书晚出,皆后人伪作;今存者有《庄子》。庄子〔15〕名周,宋之蒙人,盖稍后于孟子,尝为蒙漆园吏。著书十余万言,大抵寓言,人物土地,皆空言无事实,而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今存三十三篇,《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然《外篇》《杂篇》疑亦后人所加。
于此略录《内篇》之文,以见大概: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要疾偏死,弇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齧缺曰:
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鰌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齐物论》第二)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师》第六)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
儵与忽时与相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应帝王》第七)
末有《天下》一篇(胡适谓非庄周作)〔16〕,则历评“天下之治方术者”,最推关尹老子,以为“古之博大真人”,而自述其文与意云: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纵恣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
……”
故自史迁以来,均谓周之要本,归于老子之言。然老子尚欲言有无,别修短,知白黑,而措意于天下;周则欲并有无修短白黑而一之,以大归于“混沌”,其 “不谴是非”,“外死生”,“无终始”,胥此意也。中国出世之说,至此乃始圆备。
察周季之思潮,略有四派。一邹鲁派,皆诵法先王,标榜仁义,以备世之急,儒有孔孟,墨有墨翟。二陈宋派,老子生于苦县,本陈地也,言清净之治,迨庄周生于宋,则且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自无为而入于虚无。三曰郑卫派,郑有邓析申不害,卫有公孙鞅,赵有慎到公孙龙,韩有韩非,〔17〕皆言名法。四曰燕齐派,则多作空疏迂怪之谈,齐之驺衍,驺奭,田骈,接子〔18〕等,皆其卓者,亦秦汉方士所从出也。
参考书:
《老子》(晋王弼注)
《庄子》(晋郭象注)
《史记》(《孔子世家》,孟、老、庄列传等)
《汉书》(《艺文志》)
《子略》(宋高似孙)
《支那文学史纲》(日本儿岛献吉郎)第二篇第六章《中国大文学史》(谢无量)卷二第七章《中国哲学史大纲》(胡适)上卷
〔1〕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 语见《孟子•离娄(下)》。南宋朱熹注: “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
〔2〕 “显学” 《韩非子•显学》:“世之显学,儒墨也。”鲁迅在这里添上道家。
〔3〕 《伊尹》 《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一篇,原注:“汤相”。《太公》,《汉书•艺文志》著录二三七篇,原注:“吕望为周师尚父,本有道者。或有近世又以为太公术者所增加也。”《辛甲》,《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九篇,原注: “纣臣”。
〔4〕 《鬻子》 《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二篇,原注:“名熊,为周师。” 今存一卷,十四篇。《筦子》,《汉书•艺文志》著录八十六篇,原注:“名夷吾,相齐桓公。”按《筦子》即《管子》,今存七十六篇。
〔5〕 老子 春秋时楚国人,道家学派创始者,曾任周守藏室之史。《史记• 老子韩非列传》载:“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
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隋书•经籍志》著录《老子道德经》二卷。
〔6〕 关令尹喜 《汉书•艺文志》著录《关尹子》九篇,原注:
“名喜,为关吏。老子过关,喜去吏而从之。”
〔7〕 班固 参看本卷第11页注〔6〕。他所撰除《汉书》外,尚有《白虎通义》及《两都赋》等。这里的引文见《汉书•艺文志》。
〔8〕 祖述尧舜 语见《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朱熹注:“祖述者,远宗其道。”
〔9〕 “定《诗》《书》”等句,其中的《诗》、《书》,参看本书第二篇。《礼》,即《仪礼》,春秋战国时期部分礼制的汇编。《乐》,即《乐经》,已亡佚。《易》,即《周易》。《春秋》,鲁国史书,上起隐公元年(前722),下止哀公十四年(前481)。相传孔丘曾对这些书作过整理,参看《史记•孔子世家》。
〔10〕 墨子 参看本卷第306页注〔2〕。他提出兼爱尚同,《兼爱》篇云: “兼相爱则治,相恶则乱。”《尚同》篇云:“察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天子唯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主张选择贤者为天子诸臣,“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下文所说“有书七十一篇”,《汉书•艺文志》著录《墨子》七十一篇,现存五十三篇,共十五卷。
〔11〕 杨朱 参看本卷第306页注〔1〕。《孟子•滕文公(下)》曾云: “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可见当时二家学说盛行情况。
〔12〕 孟子(约前372—前289) 名轲,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他“受业子思之门人”。他是儒家学说的重要代表人物,主张“法先王”、“行仁政”。他排斥杨墨,曾说:
“杨子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孟子•滕文公(下)》)子思(前483—前402),姓孔名伋,春秋时鲁国人。孔丘之孙,相传他受业于曾参,作《中庸》。
〔13〕 宋吴氏 即吴子良。字明辅,号荆溪,南宋临海(今属浙江)人,理宗宝庆年间进士。所撰《林下偶谈》,四卷。该书卷四论《孟子》:“其文法极可观,如齐人乞墦一段尤妙,唐人杂说之类,盖仿于此。”墦间乞食一段引文见《孟子•离娄(下)》。
〔14〕 《列子》 列子即列御寇,战国时郑国人。《汉书•艺文志》著录《列子》八篇,原注:“先庄子,庄子称之。”书已亡佚,现存《列子》系后人伪托。《鶡冠子》,《汉书•艺文志》著录《鶡冠子》一篇,原注:“楚人,居深山,以鶡为冠。”姓名不详。书已亡佚,现存三卷十九篇系伪托。
〔15〕 庄子(前369—前286) 名周,战国时宋国人。道家学派代表人,曾为蒙漆园吏。《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又云所撰“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汉书•艺文志》著录《庄子》五十二篇。今传《庄子》三十三篇,《内篇》有《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此七篇一般认为系庄周所撰;《外篇》有《骈拇》、《马蹄》等十五篇,《杂篇》有《庚桑楚》、《徐无鬼》等十一篇,此二十六篇一般认为系庄子后学所撰。
〔16〕 关于《天下》篇的作者,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第九篇第一章说: “《天下》篇是一篇绝妙的后序,却决不是庄子自作的。”
〔17〕 邓析(前545—前501) 春秋时郑国大夫。曾编刑书《竹刑》,已佚。《汉书•艺文志》著录《邓析》二篇,亦佚。今存《邓析子》一卷,系伪书。申不害(约前385—前337),战国时郑国人,曾任韩昭侯相。《汉书•艺文志》著录《申子》六篇,现仅存《大体》一篇。公孙鞅(约前390—前338),即商鞅,战国时卫国人。秦孝公时,任左庶长、大良造,两次进行变法。《汉书•艺文志》著录《商君》二十九篇,今存二十四篇;又有《公孙鞅》二十七篇,已佚。慎到(约前 395—约前315),战国时赵国人,曾在齐国讲学。《汉书•艺文志》著录《慎子》四十二篇,今存五篇。公孙龙(约前320—前250),战国时赵国人,曾为平原君门客。《汉书•艺文志》著录《公孙龙子》十四篇,今存六篇。韩非(约前280—前2 33),战国时韩国人,受业于荀况。《汉书•艺文志》著录《韩子》五十五篇。
〔18〕 驺衍(约前305—前240) 号谈天衍,战国时齐国人,曾任燕昭王之师。《汉书•艺文志》著录《邹子》四十九篇,又《邹子终始》五十六篇。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邹子》一卷。驺奭,号雕龙奭,战国时齐国人。《汉书 •艺文志》著录《邹奭子》十二篇,已佚。田骈,又名陈骈子,号天口骈,战国时齐国人。《汉书•艺文志》著录《田子》二十五篇,已佚。接子,又名捷子。《汉书•艺文志》著录《捷子》二篇,已佚。《汉书•艺文志》将驺衍、驺奭归入阴阳家,田骈、接子归入道家。
第四篇 屈原及宋玉
战国之世,言道术既有庄周之蔑诗礼,贵虚无,尤以文辞,陵轹诸子。在韵言则有屈原起于楚,被谗放逐,乃作《离骚》。〔1〕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楚产,故称“楚辞”〔2〕。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故后儒之服膺诗教者,或訾而绌之,然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
屈原,名平,楚同姓也,事怀王为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王令原草宪令,上官大夫〔3〕欲夺其稿,不得,谗之于王,王怒而疏屈原。原彷徨山泽,见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眅眆,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抒愤懑,曰《天问》〔4〕。辞句大率四言;以所图故事,今多失传,故往往难得其解:
“……雄虺九首,儵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中央共牧后何怒?蜂蚁微命力协固?惊女采薇鹿何祜?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后盖又召还,尝欲联齐拒秦,不见用。怀王与秦婚,子兰〔5〕劝王入秦,屈原止之,不听,卒为秦所留。长子顷襄王立,子兰为令尹,亦谗屈原,王怒而迁之。原在湘沅之间九年,行吟泽畔,颜色憔悴,作《离骚》,终怀石自投汨罗以死,时盖顷襄王十四五年(前二八五或六)也。
《离骚》者,司马迁以为“离忧”,班固以为“遭忧”,王逸释以离别之愁思,扬雄则解为“牢骚”,故作《反离骚》,又作《畔牢愁》矣。〔6〕其辞述已之始生,以至壮大,迄于将终,虽怀内美,重以修能,正道直行,而罹谗贼,于是放言遐想,称古帝,怀神山,呼龙虬,思佚女,申纾其心,自明无罪,因以讽谏。其文几二千言,中有云: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鷖兮,汰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时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次述占于灵氛,问于巫咸,无不劝其远游,毋怀故宇,于是驰神纵意,将翱将翔,而濞怀宗国,终又宁死而不忍去也: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婾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今所传《楚辞》中有《九章》〔7〕九篇,亦屈原作。又有《卜居》,《渔父》,〔8〕述屈原既放,与卜者及渔人问答之辞,亦云自制,然或后人取故事仿作之,而其设为问难,履韵偶句之法,则颇为词人则效,近如宋玉之《风赋》,远如相如之《子虚》,《上林》,班固之《两都》〔9〕皆是也。
《离骚》之出,其沾溉文林,既极广远,评之语,遂亦纷繁,扬之者谓可与日月争光,抑之者且不许与狂狷比迹,〔10〕盖一则达观于文章,一乃局蹐于诗教,故其裁决,区以别矣。
实则《离骚》之异于《诗》者,特在形式藻采之间耳,时与俗异,故声调不同;地异,故山川神灵动植皆不同;惟欲婚简狄,留二姚,或为北方人民所不敢道,若其怨愤责数之言,则三百篇中之甚于此者多矣。楚虽蛮夷,久为大国,春秋之世,已能赋诗,风雅之教,宁所未习,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沦亡,交错为文,遂生壮采。刘勰取其言辞,校之经典,〔11〕谓有异有同,固雅颂之博徒,实战国之风雅, “虽取熔经义,亦自铸伟辞。……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 (《文心雕龙》《辨骚》)可谓知言者已。
形式文采之所以异者,由二因缘,曰时与地。古者交接邻国,揖让之际,盖必诵诗,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12〕周室既衰,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而游说之风寝盛,纵横之士,欲以唇吻奏功,遂竞为美辞,以动人主。如屈原同时有苏秦者,其说赵司寇李兑〔13〕也,曰:“雒阳乘轩里苏秦,家贫亲老,无罢车驽马,桑轮蓬箧,赢幐担囊,触尘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茧,日百而舍,造外阙,愿造于前,口道天下之事。”(《赵策》一)自叙其来,华饰至此,则辩说之际,可以推知。余波流衍,渐及文苑,繁辞华句,固已非《诗》之朴质之体式所能载矣。况《离骚》产地,与《诗》不同,彼有河渭,此则沅湘,彼惟朴樕,此则兰蓲;又重巫,浩歌曼舞,足以乐神,盛造歌辞,用于祀祭。《楚辞》中有《九歌》〔14〕,谓“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
屈原放逐,……愁思怫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俚,因为作《九歌》之曲”。而绮靡杳渺,与原他文颇不同,虽曰“为作”,固当有本。俗歌俚句,非不可沾溉词人,句不拘于四言,圣不限于尧舜,盖荆楚之常习,其所由来者远矣。今略录其《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余。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苹兮聘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企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慌惚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以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盈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芷葺兮荷盖,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同时有儒者赵人荀况〔15〕(约前三一五至二三○),年五十始游学于齐,三为祭酒;已而被谗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
亦作赋,《汉书》云十篇,今有五篇在《荀子》中,曰《礼》,曰《知》,曰《云》,曰《蚕》,曰《箴》,臣以隐语设问,而王以隐语解之,文亦朴质,概为四言,与楚声不类。又有《眆诗》,实亦赋,言天下不治之意,即以遗春申君者,则词甚切激,殆不下于屈原,岂身临楚邦,居移其气〔16〕,终亦生牢愁之思乎?
“天下不治,请陈眆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仁人绌约,敖暴擅强。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
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曰:
念彼远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般矣。璇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
……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易维其同!”
稍后,楚又有宋玉唐勒景差〔17〕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虽学屈原之文辞,终莫敢直谏,盖掇其哀愁,猎其华艳,而“九死未悔”〔18〕之概失矣。宋玉者,王逸以为屈原弟子;
事怀王之子襄王,为大夫,然不得志。所作本十六篇,今存十一篇,殆多后人拟作,可信者有《九辩》〔19〕。《九辩》本古辞,玉取其名,创为新制,虽驰神逞想,不如《离骚》,而凄怨之情,实为独绝。如: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又有《招魂》〔20〕一篇,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欲召魂魄,来归修门。司马迁以为屈原作,然辞气殊不类。其文华靡,长于敷陈,言险难则天地间皆不可居,述逸乐则饮食声色必极其致,后人作赋,颇学其夸。句末俱用“些”字,亦为创格,宋沈存中〔21〕云,“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也。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魂兮归来,不可以久淫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犲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黄粱些。大苦醎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肴羞未通,女乐罗些。敶锺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其称为赋者则九篇,(《文选》四篇;《古文苑》六篇,然《舞赋》实傅毅作)〔22〕大率言玉与唐勒景差同侍楚王,即事兴情,因而成赋,然文辞繁缛填委,时涉神仙,与玉之《九辩》《招魂》及当时情景颇违异,疑亦犹屈原之《卜居》《渔父》,皆后人依托为之。又有《对楚王问》〔23〕,(见《文选》及《说苑》)自辩所以不见誉于士民众庶之故,先征歌曲,次引鲸凤,以明俗士之不能知圣人。其辞甚繁,殆如游说之士所谈辩,或亦依托也。然与赋当并出汉初。刘勰谓赋萌于《骚》,荀卿宋玉,乃锡专名,与诗划境,蔚成大国;
〔24〕又谓“宋玉含才,始造‘对问’”〔25〕,于是枚乘《七发》,扬雄《连珠》,〔26〕抒愤之文,郁然盛起。然则《骚》者,固亦受三百篇之泽,而特由其时游说之风而恢宏,因荆楚之俗而奇伟;赋与对问,又其长流之漫于后代者也。
唐勒景差之文,今所传尤少。《楚辞》中有《大招》〔27〕,欲效《招魂》而甚不逮,王逸云,“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
审其文辞,谓差为近。
参考书:
《楚辞集注》(宋朱熹)
《荀子》卷十八《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文心雕龙讲疏》(范文澜)卷一《辨骚》,卷二《诠赋》,卷三《杂文》《支那文学之研究》(日本铃木虎雄)卷一《骚赋之生成》《楚辞新论》(谢无量)
《楚辞概论》(游国恩)
〔1〕 屈原(约前340—约前278) 名平,字原,又字灵均,战国后期楚国人。楚怀王时官左徒,主张内修政治,任用贤能,联齐抗秦,其后遭谗去职。顷襄王时被放逐于沅湘流域。秦兵攻破郢都后,悲愤自沉于汨罗江。《汉书•艺文志》著录屈原赋二十五篇,已散佚。今传屈原作品,见西汉刘向所辑《楚辞》。《离骚》,屈原代表作。这篇长诗充分抒发诗人批判丑恶现实,以及追求美好理想和无限热爱祖国的思想感情,对后世文学有深远的影响。此诗作于顷襄王时,一说作于怀王时。
〔2〕 “楚辞” 楚辞起于战国时的楚国,以屈原所作《离骚》为代表。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翼骚序》云:“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
〔3〕 上官大夫 一说上官系复姓,东汉王逸《离骚经序》谓即上官靳尚;一说上官大夫系官名。《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 也。’王怒而疏屈平。”
〔4〕 《天问》 参看本卷第25页注〔15〕。
〔5〕 子兰 楚怀王少子,顷襄王时官令尹。《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 “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6〕 关于离骚一词的含义,诸解不一。《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离骚者,犹离忧也。”班固《离骚赞序》:“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王逸《离骚经序》:“离,别也;骚,愁也。”扬雄作《反离骚》、《畔牢愁》,“离骚”、“牢愁”楚语意为牢骚。王逸,参看本卷第25页注〔16〕。《反离骚》、《畔牢愁》,《汉书•扬雄传》载:雄读屈原《离骚》,“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崏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 “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不传。
〔7〕 《九章》 屈原九篇较短作品的总称,即《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桔颂》、《悲回风》。
南宋朱熹《楚辞集注》:“《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思君念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
〔8〕 《卜居》、《渔父》 此两篇假设屈原与太卜、渔父问答,抒发对世事混浊的愤慨,以及忠于理想、不愿随俗浮沉的思想感情。王逸《楚辞章句》谓此两篇均“屈原之所作也”,又谓《渔父》系楚人思念屈原,因叙其与渔父问答之辞而成。
〔9〕 《风赋》 旧题宋玉撰,后人或疑为伪托。篇中叙写楚襄王与宋玉关于 “大王之雄风”和“庶人之雌风”的对话,隐寓讽谏之意。
《子虚》、《上林》,即《子虚赋》、《上林赋》,西汉司马相如作。参看本书第十篇。《两都》,即《西都赋》和《东都赋》,东汉班固作。赋中设为西都宾与东都主人辩论建都长安或洛阳的事。
〔10〕 关于对屈原《离骚》的抑扬问题,扬之者,《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 “其文约,其辞微,其志,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 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抑之者,班固《离骚序》云:“今若屈原,露才扬己,……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贬膊狂狷景行之士。……谓之兼《诗•风雅》而与日月争光,过矣!”
〔11〕 刘勰《文心雕龙•辨骚》认为《离骚》中“典诰之体”、“规讽之旨”、 “比兴之义”、“忠怨之辞”“同于风雅”,至于“诡异之辞”、“谲怪之谈”、 “狷狭之志”、“荒淫之意”,则“异乎经典”。又云:
“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辞者,体慢(一作宪)
于三代,而风雅(一作杂,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
〔12〕 “不学《诗》,无以言” 《论语•季氏》载:孔丘“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鲤,孔丘之子。
〔13〕 苏秦说赵司寇李兑 苏秦(?—前317),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主六国联合抗秦的“合纵”之说。李兑,战国时赵国人。《资治通鉴•周纪•慎靓王四年(前317)》:“齐大夫与苏秦争宠,使人刺秦,杀之。”同书《周纪•赧王二十年(前295)》:“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是时惠文王少,成、兑专政。”据此,则苏秦生前说李兑时,李兑尚未为司寇。
〔14〕 《九歌》 共十一篇,即《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系屈原根据民间祭祀的乐歌加工改写而成。这里的引文见王逸《楚辞章句•九歌序》。
〔15〕 荀况(约前313—前238) 又称荀卿、孙卿,战国时赵国人。曾为齐稷下祭酒,楚兰陵令。《汉书•艺文志》著录《孙卿子》三十三篇。今称《荀子》。
〔16〕 居移其气 语出《孟子•尽心(上)》:“居移气,养移体。”
〔17〕 宋玉 宋玉与唐勒、景差皆战国时楚国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云:“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汉书•艺文志》著录宋玉赋十六篇,唐勒赋四篇。
〔18〕 “九死未悔” 语出《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19〕 《九辩》 王逸《楚辞章句•九辩序》:“宋玉者,屈原弟子也,悯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
〔20〕 《招魂》 王逸《楚辞章句•招魂序》:“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佚,厥命将落,故作《招魂》。”有些学者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赞语:“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认为《招魂》系屈原所撰。
〔21〕 沈存中(1031—1095) 名括,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曾任翰林学士、知延州。撰有《梦溪笔谈》、《长兴集》等。引文见《梦溪笔谈》卷三。
〔22〕 这里所说的“九篇”,指《文选》所收《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及《古文苑》所收《讽赋》、《笛赋》、《钓赋》、《大言》、《小言》。《文选》,即《昭明文选》,南朝梁萧统(昭明太子)编,选录先秦至梁的诗文词赋,共分三十八类,是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古文苑》,编者不详,旧说系唐人旧藏本,清顾广圻以为系宋人所录,内收周代至南齐诗文,皆史传及《文选》所不载,共九卷,分二十类。《古文苑》另有《舞赋》一篇,傅毅撰。傅毅,参看本书第八篇及其注〔17〕。
〔23〕 《对楚王问》 此文叙写楚王与宋玉问答,宋玉引述《下里巴人》、《阳春白雪》之别,以说明“曲高和寡”;又以鲲鱼、凤凰比喻自己超然独处,不为世俗所理解。鲸,《文选》作“鲲”,《新序》作“鲸”。此处《说苑》应作《新序》,二书均系西汉刘向编撰。
〔24〕 赋萌于《骚》 《文心雕龙•诠赋》:“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
〔25〕 “宋玉含才,始造‘对问’” 《文心雕龙•杂文》:“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
〔26〕 枚乘 枚乘及其所撰《七发》,参看本书第八篇及其注〔16〕。
自枚乘作《七发》后,“七”成为一种文体。《连珠》,扬雄撰。后来“连珠” 亦成为一种文体。《艺文类聚》卷五十七引西晋傅玄《连珠序》云:“其文体辞丽而言约,不指说事情,必假喻以达其旨,而贤者微悟,合于古诗劝兴之义。欲使历历如贯珠,易覩而可悦,故谓之连珠也。”
〔27〕 《大招》 王逸《楚辞章句•大招序》:“《大招》者,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南宋朱熹《楚辞集注》云:
“此篇决为差作无疑也。”明胡应麟《诗薮•杂编•遗逸》则云:
“(唐)勒赋四篇,志于《艺文》。……盖《大招》即此四篇中之一篇。”
第五篇 李斯
秦始皇帝即位之初,相国吕不韦以列国常下士喜宾客,且多辩士,如荀况之徒,著书布天下,乃亦厚养士,使人人著其所知,集以为书,凡二十余万言,号曰《吕氏春秋》〔1〕,布咸阳市门,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始皇既壮,绌不韦;又渐并兼列国,虽亦召文学,置博士,而终则焚烧《诗》《书》,杀诸生甚众,〔2〕重任丞相李斯,以法术为治。
李斯,楚上蔡人,少与韩非俱从荀况学帝王之术,成而入秦,为吕不韦舍人,说始皇,拜为长史,渐进至左丞相,二世二年(前二○八)宦者赵高诬以谋反,杀之,具五刑,夷三族。斯虽出荀卿之门,而不师儒者之道,治尚严急,然于文字,则有殊勋,六国之时,文字异形,斯乃立意,罢其不与秦文合者,画一书体,作《仓颉》〔3〕七章,与古文颇不同,后称秦篆;又始造隶书,盖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简易,施之于徒隶也。法家大抵少文采,惟李斯奏议,尚有华辞,如上书《谏逐客》〔4〕云:
“……必秦国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
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
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二十八年,始皇始东巡郡县,群臣乃相与诵其功德,刻于金石,以垂后世。其辞亦李斯所为,今尚有流传,质而能壮,实汉晋碑铭所从出也。如《泰山刻石文》: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天下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
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三十六年,东郡民刻陨石以诅始皇〔5〕,案问不服,尽诛石旁居人。始皇终不乐,乃使博士作《仙真人诗》〔6〕;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其诗盖后世游仙诗之祖,然不传。
《汉书》《艺文志》著秦时杂赋九篇〔7〕;《礼乐志》云周有《房中乐》〔8〕,至秦名曰《寿人》,今亦俱佚。故由现存者而言,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
参考书:
《史记》卷六《秦始皇帝本纪》,卷八十五《吕不韦》,八十七《李斯列传》《全秦文》(清严可均辑)
《中国大文学史》(谢无量)第二编第八章
〔1〕 《吕氏春秋》 《史记•吕不韦列传》载:“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
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2〕 焚烧《诗》《书》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丞相李斯上书:“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又载三十五年,始皇以诸生“为妖言以惑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
〔3〕 《仓颉》 亦作《苍颉》,古代字书。《汉书•艺文志》云:
“《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秦篆,亦称小篆。隶书,由篆书简化演变而成的一种字体。唐张怀瓘《书断》云:“隶书者,秦下邦入程邈所作也。邈字元岑,始为县吏,得罪始皇,幽繫云阳狱中,覃思十年,益小篆方圆而为隶书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为御史。以奏事烦多,篆字难成,乃用隶书为隶人佐书,故曰隶书”(据《百川学海》本)。隶书系由古代隶人(胥吏)在书写中逐步形成,程邈加以搜集整理,故有程邈创作隶书的传说。
〔4〕 《谏逐客》 即《谏逐客书》。《史记•李斯列传》载:“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历陈“客卿”对于秦之功绩,分析逐客一举之谬误及其危害。奏上,“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5〕 刻陨石以诅始皇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6〕 《仙真人诗》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东郡民刻陨石以诅始皇, “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游仙诗,借描述“仙境”以寄托作者思想感情的诗歌。
《文选》列为诗的一类,收有西晋何劭、郭璞此类诗篇。
〔7〕 秦时杂赋九篇 《汉书•艺文志》仅有“秦时杂赋九篇”一句,未载作者、篇名。
〔8〕 《房中乐》 参看本书第六篇及其注〔7〕。
第六篇 汉宫之楚声
秦既焚烧《诗》《书》,坑诸生于咸阳,儒者乃往往伏匿民间,或则委身于敌以舒愤怨。故陈涉〔1〕起匹夫,旬月王楚,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归之;孔甲则为涉博士,与俱败死。汉兴,高祖亦不乐儒术,其佐又多刀笔之吏,惟郦食其,陆贾,叔孙通文雅,〔2〕有博士余风。然其厕足汉廷,亦非尽因文术,陆贾虽称说《诗》《书》,顾特以辩才见赏,郦生固自命儒者,而高祖实以说客视之;至叔孙通,则正以曲学阿世取容,非重其能定朝仪,知典礼也。即位之后,过鲁,虽曾以中牢祀孔子,盖亦英雄欺人,将借此收揽人心,俾知一反秦之所为而已。高祖崩,儒者亦不见用,《汉书》《儒林传》云:“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故在文章,则楚汉之际,诗教已熄,民间多乐楚声,刘邦以一亭长登帝位,其风遂亦被宫掖。盖秦灭六国,四方怨恨,而楚尤发愤,誓虽三户必亡秦〔3〕,于是江湖湖昂之士,遂以楚声为尚。项籍困于垓下,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4〕楚声也。
高祖既定天下,因征黥布过沛,置酒沛宫,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自击筑歌〔5〕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亦楚声也。且发沛中儿百二十人教之歌,群儿皆和习之。其后欲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因而废太子,不果,戚夫人泣涕,亦令作楚舞,而自为楚歌〔6〕: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房中乐》〔7〕始于周,以乐祖先。汉初,高帝姬唐山夫人作乐词,以从帝所好,亦楚声。至孝惠二年(前一九三)使乐府令夏侯宽备其箫管,更名《安世乐》,凡十六章,今录其二:
“丰草夢,女罗施。善何如,谁能回?大莫大,成教德;长莫长,被无极。”
“都荔遂芳,窅窊桂华。孝奏天仪,若日月光。乘玄四龙,回驰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随世,我署文章。”
又以沛宫为原庙,令歌儿吹习高帝《大风》之歌,遂用百二十人为常员。文景相嗣,礼官肄之。楚声之在汉宫,其见重如此,故后来帝王仓卒言志,概用其声,而武帝词华,实为独绝。当其行幸河东,祠后土,顾视帝京,忻然中流,与群臣醼饮,自作《秋风辞》〔8〕,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降及少帝〔9〕,将为董卓所酖,与妻唐姬别,悲歌云:“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唐姬歌曰:“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奈我茕独兮中心哀!”虽临危抒愤,词意浅露,而其体式,亦皆楚歌也。
参考书:
《汉书》(《帝纪》,《礼乐志》)
《全汉诗》(丁福保辑)
《中国大文学史》(谢无量)第三编第一章
〔1〕 陈涉(?—前208) 名胜,字涉,秦末阳城(今河南登封)人,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领袖。《汉书•儒林传》:“陈涉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礼器往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卒与俱死。”孔甲(约前264—前208),名鲋,孔丘九世孙。
〔2〕 郦食其(?—前203) 汉初陈留(今河南杞县)人。刘邦谋士。陆贾,汉初楚人。从刘邦定天下,拜大中大夫。撰《新语》十二篇。叔孙通,汉初薛(今山东薛城)人,原为秦博士,后归刘邦。汉王朝建立时,他曾拟定朝会典章制度。
〔3〕 虽三户必亡秦 《史记•项羽本纪》载:范增往说项梁曰:
“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4〕 即《垓下歌》。《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
〔5〕 即《大风歌》。 《史记•高祖本纪》载:高祖追击黥布,“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今儿皆和习之”。
〔6〕 高祖为戚夫人作歌,《史记•留侯世家》载:“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吕后、张良设计加以阻挠。高祖告诉戚夫人,太子“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7〕 《房中乐》 周代乐歌的一种,系宗庙所用乐章。《汉书•礼乐志》载:“汉兴,…… 又有《房中祠乐》,高祖唐山夫人所作也。周有《房中乐》,至秦名曰《寿人》。凡乐,乐其所生,礼不忘本。高祖乐楚声,故《房中乐》楚声也。孝惠二年,使乐府令夏侯宽备其箫管,更名曰《安世乐》。”唐山夫人,高祖姬,唐山系复姓。乐府令,一说疑为“太乐令”,因惠帝时尚未设立乐府;一说此系以后制追述前事。
夏侯宽,生平未详。
〔8〕 《秋风辞》 见萧统编《文选》卷四十五。
〔9〕 少帝 东汉少帝刘辩(173—190),中平六年(189)即位,不久被董卓废为弘农王。《后汉书•皇后纪》载:初平元年(190),“卓乃置弘农王于阁上,使郎中令李儒进酖,曰:‘服此药,可以辟恶。’王曰:‘我无疾,是欲杀我耳!’ 不肯饮。强饮之,不得已,乃与妻唐姬及宫人饮醼别”,“(王)遂饮药而死”。此处所引少帝及唐姬歌,俱见于该《纪》。
第七篇 贾谊与鼂错
汉初善言治道,亦擅文章者,先有陆贾佐高祖,每称说《诗》《书》;高帝命著书言秦所以失天下及古今成败,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名其书曰《新语》〔1〕;今存。文帝时则有颍川贾山,尝借秦为喻,言治乱之道,名曰《至言》〔2〕;其后每上书,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不见用。所言今多亡失,惟《至言》见于《汉书》本传。
贾谊〔3〕,雒阳人,尝从秦博士张苍受《春秋左氏传》〔4〕。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廷尉吴公〔5〕荐于文帝,召为博士,时年二十余,而善于答诏令,诸生莫能及。文帝悦之,一岁中超迁至大中大夫,且拟以任公卿。绛灌冯敬〔6〕等毁之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帝亦疏之,不用其议;后以谊为长沙王〔7〕太傅。谊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吊屈原,亦以自谕也: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覩深潜以自珍;鼂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缻。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三年,有鸮飞入谊舍,止于坐隅。长沙卑湿,谊自惧不寿,因作《服赋》以自广,服者,楚人之谓鸮也。大意谓祸福纠缠,吉凶同域,生旨,盖得之于庄生。岁余,文帝征谊,问鬼神之本,自叹为不能及。顷之,拜为帝少子梁怀王太傅〔8〕。
时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9〕为列侯,谊上疏以谏;又以诸侯王僭拟,地或连数郡,非古之制,乃屡上书陈政事〔10〕,请稍削之。
其治安之策,洋洋至六千言,以为天下“事势,有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因历指其失,颇切事情,然不见听。居数年,怀王堕马死,无后;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年三十三(前二○○至一六八)。
鼂错〔11〕,颍川人,少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12〕所,文帝时以文学为太常掌故,被遣从济南伏生受《尚书》,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拜太子家令。又以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举贤良文学,对策高第,又数上书文帝,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帝不听,然奇其材,迁中大夫。景帝即位,以为内史,言事辄听,始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袁盎申屠嘉〔13〕皆弗善之,而错愈贵,迁为御史大夫。又请削诸侯之地,收其枝郡。其说削吴〔14〕云: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
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错请削地之奏,诸贵人皆不敢难,惟窦婴〔15〕争之,由是与错有隙。诸侯亦先疾其所更法令三十章,于是吴楚七国遂反〔16〕,以诛错为名;窦婴袁盎又说文帝〔17〕,令鼂错衣朝衣,斩于东市(前一五四年)。
鼂贾性行,其初盖颇同,一从伏生传《尚书》,一从张苍受《左氏》。错请削诸侯地,且更定法令;谊亦欲改正朔,易服色〔18〕;又同被功臣贵幸所谮毁。为文皆疏直激切,尽所欲言;司马迁亦云:“贾生鼂错明申商。”〔19〕惟谊尤有文采,而沉实则稍逊,如其《治安策》,《过秦论》,与鼂错之《贤良对策》,《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皆为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然以二人之论匈奴者相较,则可见贾生之言,乃颇疏阔,不能与鼂错之深识为伦比矣。
惟其后之所以绝异者,盖以文帝守静,故贾生所议,皆不见用,为梁王傅,抑郁而终。鼂错则适遭景帝,稍能改革,于是大获宠幸,得行其言,卒召变乱,斩于东市;又夙以刑名著称,遂复来“为人陗直刻深”〔20〕之谤。使易地而处,所遇之主不同,则其晚节末路,盖未可知也。但贾谊能文章,平生又坎壈,司马迁哀其不遇,以与屈原同传,遂尤为后世所知闻。
参考书:
《史记》(卷八十四,一百一)
《汉书》(卷四十八,四十九)
《全汉文》(清严可均辑)
《中国大文学史》(第三编第二章)
《支那文学史纲》(第三篇第四章)
〔1〕 《新语》 陆贾撰,十二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案《汉书》贾本传称著《新语》十二篇。《汉书•艺文志》‘《陆贾》,二十三篇’,盖兼他所论述计之。”
〔2〕 贾山 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县)人。曾任颍川侯灌婴骑尉。
《汉书•艺文志》著录《贾山》八篇。《至言》,叙论秦王朝灭亡的历史教训,强调帝王应听取臣下劝谏。
〔3〕 贾谊 《汉书•艺文志》著录《贾谊》五十八篇,又赋七篇。
〔4〕 张苍(?—前152) 西汉阳武(今河南原阳)人。秦时御史,汉初封北平侯,后为丞相。《汉书•艺文志》著录《张苍》十六篇。
《春秋左氏传》,即《左传》,相传系春秋时左丘明所作。是一部依据《春秋》记述当时各国史事的编年体史书。叙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终于鲁悼公十四年(前454),比《春秋》多出二十七年。《隋书•经籍志》:“《左氏》,汉初出于张苍之家,本无传者。至文帝时,梁太傅贾谊为训诂。”
〔5〕 吴公 名字失传,西汉上蔡(今属河南)人。曾就学于李斯。
他任河南郡守时颇器重贾谊,任廷尉后荐谊入朝。
〔6〕 绛灌 绛指绛侯周勃(?—前169),西汉沛县(今属江苏)
人。灌指颍侯灌婴(?—前176),西汉睢阳(今河南商丘)人。二人随刘邦起义,后协力共诛诸吕,迎立文帝。周勃为右丞相,灌婴为太尉。冯敬(?—前142),文帝时任典客、御史大夫。周勃、灌婴、冯敬等毁贾谊事,见《汉书•贾谊传》。
〔7〕 长沙王 汉初建长沙国,封吴芮为长沙王。贾谊所傅者系第五世长沙王吴产(产,一作著)。
〔8〕 梁怀王太傅 梁怀王指汉文帝少子刘揖(?—前170)。《汉书•贾谊传》载,贾谊被贬长沙后岁余,文帝召见贾谊。“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
〔9〕 淮南厉王四子 淮南厉王即文帝庶弟刘长,因谋叛罪押赴四川,中途不食而死,文帝甚悔,后分封其子安、勃、赐、良四人为列侯。贾谊“知上必将复王之”,将不利于国,上疏谏阻。
〔10〕 陈政事 《汉书•贾谊传》载,谊曾多次上疏陈述政事,这些疏称为《陈政事疏》,或称《治安策》。以下引文即《治安策》中语。
〔11〕 鼂错(前200—前154) 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县)人,历任博士、御史大夫。《汉书•艺文志》著录《鼂错》三十一篇。
〔12〕 张恢 西汉轵县(今河南济源)人。《汉书•袁盎鼂错传》载:鼂错 “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唐颜师古注:“轵县之儒生姓张名恢,错从之受申商法也。”
〔13〕 袁盎(?—前148) 即爰盎,字丝,西汉楚人,后徙安陵(今陕西咸阳)。文帝时为郎中,后为太常。申屠嘉(?—前155),西汉梁(郡治今河南商丘)人,文帝时为御史大夫,官至丞相。《汉书•袁盎鼂错传》载:“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
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
〔14〕 说削吴 《汉书•荆燕吴传》载:“朝错为太子家令,得幸皇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之,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王日益横。”及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上书请削吴。朝错,即鼂错;
“王天下半”,《汉书•荆燕吴传》及《史记•吴王濞列传》均作“分天下半”。
〔15〕 窦婴(?—前131) 字王孙,西汉观津(今河北衡水)人。
景帝时拜大将军,武帝时为丞相。《汉书•袁盎鼂错传》载,鼂错为御史大夫, “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隙”。
〔16〕 吴楚七国反 《汉书•景帝本纪》载:前元三年(前154)
正月,“吴王鼂、胶西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皆举兵反。大赦天下,遣太尉亚夫、大将军窦婴将兵击之,斩御史大夫鼂错以谢七国”。二月,“诸将破七国,斩首十余万级。追斩吴王濞于丹徒。胶西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皆自杀”。
〔17〕 文帝 应作“景帝”。
〔18〕 改正朔,易服色 《汉书•贾谊传》载:“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也。”
按秦以十月为岁首,色尚黑。据《汉书•武帝纪》,至太初元年始“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
〔19〕 “贾生鼂错明申商” 语见《史记•太史公自序》:“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鼂错明申、商。”申、商,指申不害和商鞅。
〔20〕 “为人陗直刻深” 语见《汉书•袁盎鼂错传》:“错为人陗直刻深。”
第八篇 藩国之文术
汉高祖虽不喜儒,文景二帝,亦好刑名黄老,而当时诸侯王中,则颇有倾心养士,致意于文术者。楚,吴,梁,淮南,河间五王,其尤著者也。
楚元王交〔1〕为高祖同父少弟,好书多材艺,少时,与鲁穆生,白生,申公,〔2〕俱受《诗》于孙卿门人浮丘伯〔3〕。故好《诗》,既王楚,诸子亦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自为传,号“元王诗”。汉初治《诗》大师,皆居于楚;申公,白公之外,又有韦孟〔4〕,为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乃作诗讽谏;后遂去位,徙家于邹,又作诗一篇,其叙事布词,自为一体,皆有风雅遗韵。魏晋以来,逮相师法,用以叙先烈,述祖德,故任昉《文章缘起》〔5〕以为“四言诗起于前汉楚王傅韦孟《谏楚夷王戊》诗”也。
吴王濞〔6〕者,高祖兄仲之子。文帝时,吴太子入见,与皇太子争博道,皇太子引博局提杀之。吴王由是怨望,藏亡匿死,积三十余年,故能使其众。然所用多纵横游说之士;亦有并擅文词者,如严忌,邹阳,枚乘等。吴既败,皆游梁。
梁孝王名武〔7〕,文帝窦皇后少子也。七国之叛,梁距吴楚最有功,又最为大国,卤簿拟天子;招延四方豪杰,自山东游士莫不至。传《易》者有丁宽,以授田王孙,田授施仇,孟喜,梁丘贺,〔8〕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三家之学。又有羊胜,公孙诡,韩安国,〔9〕各以辩智著称。吴败,吴客又皆游梁;司马相如〔10〕亦尝游梁,皆词赋高手,天下文学之盛,当时盖未有如梁者也。
严忌本姓庄,后避明帝〔11〕讳,称严,会稽吴人。好词赋,哀屈原忠贞不遇,作词曰《哀时命》。遭景帝不好词赋,无所得志,乃游吴;吴败,徒步入梁,受知孝王,与邹阳,枚乘时见尊重,而忌名尤盛,世称庄夫子。《汉志》有《庄夫子赋》二十四篇;今仅存《哀时命》一篇,在《楚辞》中。
邹阳,齐人,初与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
吴王将叛,阳作书以谏,不见用,乃去而之梁,从孝王游。其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为羊胜,公孙诡所谗〔12〕,孝王怒,下阳于狱,将杀之。阳在狱中,上书自明: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列,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隳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
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书奏,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后羊胜公孙诡以罪死,阳独为梁王解深怒于天子。盖吴蓄深谋,偏好策士,故文辩之士,亦常有纵横家遗风,词令文章,并长辟阖,犹战国游士之口说也。《汉志》纵横家,有《邹阳》七篇,而不录其词赋,似阳之在汉,固以权略见称。《西京杂记》〔13〕云: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使各为赋。枚乘《柳赋》,路乔如《鹤赋》,公孙诡《文鹿赋》,邹阳《酒赋》,公孙乘《月赋》,羊胜《屏风赋》,韩安国作《几赋》不成,邹阳代作。邹阳安国罚酒三升;赐枚乘路乔如绢,人五匹。《西京杂记》为晋葛洪作,托之刘歆〔14〕,则诸赋或亦洪之所为耳。
枚乘,字叔,淮阴人,为吴王濞郎中。吴王谋为逆,乘上书以谏,吴王不纳,乃去而之梁。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词,乘尤高。梁孝王薨,乘归淮阴。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前一四○)。
《汉志》有《枚乘赋》九篇;今惟《梁王菟园赋》存。
《临灞池远诀赋》仅存其目,〔15〕《柳赋》盖伪托。然乘于文林,业绩之伟,乃在略依《楚辞》《七谏》之法,并取《招魂》《大招》之意,自造《七发》。〔16〕借吴楚为客主,先言舆辇之损,宫室之疾,食色之害,宜听妙言要道,以疏神导体。于是说以声色逸游之乐等等,凡六事,最末为观涛于广陵:
“……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蜺蜺,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骆驿。颙颙卬卬,椐椐强强,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盖,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傍,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
……”
其说皆不入,则云:
“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娟,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由是遂有“七”体,后之文士,仿作者众,汉傅毅有《七激》,刘广有《七兴》,崔駰有《七依》,〔17〕……凡十余家;
递及魏晋,仍多拟造。谢灵运有《七集》十卷,卞景有《七林》十二卷,〔18〕梁又有《七林》三十卷,盖即集众家此体为之,今俱佚;惟乘《七发》及曹植《七启》〔19〕,张协《七命》〔20〕,在《文选》中。 《文选》又有《古诗十九首》〔21〕,皆五言,无撰人名。唐李善曰:“并云古诗,盖不知作者;或云枚乘,疑不能明也。”〔22〕然陈徐陵所集《玉台新咏》,则其中九首,明题乘名。〔23〕审如是,乘乃不特始创七体,且亦肇开五古者矣,今录其三: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复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濯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处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其词随语成韵,随韵成趣,〔24〕不假雕琢,而意志自深,风神或近楚《骚》,体式实为独造,诚所谓“畜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意愈浅愈深,词愈近愈远” 者也。稍后李陵与苏武〔25〕赠答,亦为五言,盖文景以后,渐多此体,而天质自然,终当以乘为独绝矣。
淮南王安〔26〕为文帝所封,好书,鼓琴;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为诸父,辩博善文辞,甚尊重之。尝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传今亡;所传者惟《淮南》二十一篇,亦曰《鸿烈》。〔27〕其书盖与诸游士讲论,掇拾旧文而成。其诸游士著者,则为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是曰八公〔28〕;又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或称《大山》,或称《小山》,〔29〕其义犹《诗》之有《大雅》《小雅》也。小山之徒有《招隐士》〔30〕之赋,其源虽出《离骚》《招魂》等,而不泥于迹象,为汉代楚辞之新声: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山气巃嵸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分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坱兮轧,山曲岪,心淹留兮慌忽;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嵚岑碕礒兮碅磳磈硊,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骩;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状儿崟崟兮峨峨,凄凄兮痠痠。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河间献王德〔31〕为景帝子,亦好书,而所得皆古文先秦旧书。又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山东诸儒,多从而游。其所好盖与楚元王交相类。惟吴梁淮南三国之客,较富文词,梁客之上者,多来自吴,甚有纵横家余韵;聚淮南者,则大抵浮辩方术之士也。
参考书:
《史记》(卷一百六,一百十八)
《汉书》(卷三十六,四十四,四十七,五十一,五十三)
《全汉文》(清严可均辑)
《中国大文学史》(第三编第三章)
〔1〕 楚元王交 即刘交(?—前179),刘邦同父少弟。随刘邦起兵,后封楚王。好文艺,集儒生于楚,撰有《元王诗》,已佚。事迹见《汉书•楚元王传》。
〔2〕 穆生《汉书•楚元王传》:“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白生,又称白公,《汉书•楚元王传》东汉服虔注:“鲁国奄里人。”申公,名申培。初为楚夷王刘戊之傅,武帝时召为太中大夫。他创立《鲁诗》学派,撰有《鲁故》、《鲁说》等,已散佚。事迹见《汉书•儒林传》。
〔3〕 浮丘伯 又称浮丘公,浮丘系复姓。汉初齐人。《汉书•楚元王传》: “伯者,孙卿门人也。”服虔注:“浮丘伯,秦时儒生。”
〔4〕 韦孟 西汉彭城(郡治今江苏徐州)人。曾任楚国刘交、刘郢、刘戊三王之傅。戊无道,韦孟作《谏楚夷王戊诗》,后弃位迁家于邹,作《在邹诗》。《在邹诗》一名《述志诗》,《汉书•韦贤传》云:
“或曰其子孙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诗也。”按韦孟系韦贤先人,《韦贤传》云:“自孟至贤五世。”
〔5〕 任昉 参看本卷第52页注〔16〕。所撰《文章缘起》,又名《文章始》,一卷,隋已亡佚。《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任昉《文章始》一卷,注:“张绩补。” 今传本可能即张绩补本。该书论述诗、文、骚、赋等各种文体起源,共八十五题。
〔6〕 吴王濞 即刘濞(前215—前154),刘邦侄,封吴王。景帝时发动吴、楚等七国叛乱,兵败逃至东越,被杀。事迹见《汉书•荆燕吴列传》。
〔7〕 梁孝王武 即刘武(?—前144),文帝刘恒次子。最受窦后宠爱,欲以他为帝嗣,大臣袁盎等反对。梁王怨望,使人刺杀袁盎,得罪景帝,抑郁而死。事迹见《汉书•文三王传》。
〔8〕 丁宽 字子襄,汉初梁人。景帝时从梁孝王抵御吴、楚,称丁将军。从田何受《易》,《汉书•艺文志》著录《丁氏》八篇。田王孙,西汉砀(今安徽砀山)人,景帝时博士。施仇,字长卿,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宣帝时博士。孟喜,字长卿,西汉兰陵(今山东峄县)人。举孝廉为郎,曲台署长。《隋书•经籍志》著录《周易》八卷,孟喜章句。梁丘贺,梁丘系复姓,字长翁,西汉琅琊诸县(今山东诸城)人。宣帝时任太中大夫,官至少府。《汉书•艺文志》著录《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丁、田、施、孟、梁丘五人事迹见《汉书•儒林传》。
〔9〕 羊胜(?—前150) 羊胜与公孙诡(?—前150)同为梁王门客。公孙诡多奇计,号曰“公孙将军”。《汉书•文三王传》载,胜、诡二人曾为梁王谋嗣位,袁盎等反对,梁王与胜、诡使人刺杀袁盎等多人,景帝下令缉捕,梁王遂令胜、诡自杀。韩安国(?—前130),字长孺,西汉梁成安(在今河南)人。先任梁孝王中大夫,武帝时为御史大夫。事迹见《汉书》本传。
〔10〕 司马相如 参看本书第十篇。
〔11〕 明帝 即东汉明帝刘庄(28—75)。
〔12〕 关于邹阳为羊胜、公孙诡所谗事,见《汉书•邹阳传》:
“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邹阳于狱中上书自明, “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问计于邹阳。邹阳结交景帝宠姬王美人兄王长君,请王美人于景帝前为梁王说情,事遂解。参看《汉书》本传。
〔13〕 《西京杂记》 东晋葛洪撰,托名西汉刘歆。原为二卷,后世分为六卷。记叙西汉遗闻轶事及神话传说。其中记忘忧馆作赋事,未见他书。路乔如、公孙乘,不详。《柳赋》等七篇,内容均为咏物颂圣。
葛洪(284—363),字稚川,东晋句容(今属江苏)人。除《西京杂记》外,尚撰有《抱朴子》、《神仙传》等。
〔14〕 刘歆 参看本卷第11页注〔5〕。
〔15〕 《梁王菟园赋》 叙写菟园山石、林禽之胜及宾客宴饮射钓之乐,收入《古文苑》。《临灞池远诀赋》,文已佚。《文选》谢朓《休沐重还道中》唐李善注:“《枚乘集》有《临灞池远诀赋》。”
〔16〕 《七谏》 西汉东方朔撰。内容系悼念屈原。除小序外共有《初放》、《沉江》、《怨世》、《怨思》、《自悲》、《哀命》、《谬谏》七段。《招魂》、《大招》的作者参看本书第四篇及其注〔20〕〔27〕。内容系列述饮食、女子、宫室之美,招魂归来。枚乘《七发》,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往问,用音乐、饮食、车马、游观、田猎、观涛、论道七事启发太子,故称《七发》。以后称此类文体为 “七体”,或称“七”。按枚乘首创“七”体,他死时东方朔方十四岁,《七谏》似不能作于《七发》之前。
〔17〕 关于《七发》的仿作,《艺文类聚》卷五十七引西晋傅玄《七谟序》: “昔枚乘作《七发》,而属文之士,若傅毅、刘广世、崔駰、李尤、桓麟、崔琦、刘梁之徒,承其流而作之者,纷焉《七激》、《七兴》、《七依》、《七疑》、《七说》、《七蠲》、《七举》之篇。通儒大才马季长、张平子亦引其源而广之。马作《七厉》,张造《七辩》。”傅毅(?—约90),字武仲,东汉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章帝时任兰台令史,与班固等共典校书。所撰《七激》,写玄通子以珍味、骏马等七事说徒华公子。见《艺文类聚》卷五十七。刘广,应为刘广世,生平不详。所撰《七兴》已佚,《艺文类聚》卷五十七及《文选•七命》注中存有残文。崔駰(?—92),字亭伯,东汉涿郡安平(今属河北)人。少年时与班固、傅毅齐名,撰有《达旨》等诗赋共二十一篇。《七依》已散佚,《艺文类聚》卷五十七及《北堂书钞》卷一四二、一四四辑有残文。
〔18〕 谢灵运(385—433) 南朝宋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入宋任永嘉太守。有《谢康乐集》。卞景,生平不详。《隋书•经籍志》著录《七林》十卷,原注:“梁十二卷,录二卷,卞景撰。梁又有《七林》三十卷,音一卷,亡。”
〔19〕 曹植(192—232) 字子建,三国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
曹操第三子,封陈王,谥思,后世称陈思王。有《曹子建集》,《七启》,叙写玄微子与镜机子问答七事。
〔20〕 张协 字景阳,西晋安平(今属河北)人,官河间内史。有《张景阳集》。《七命》,叙写冲漠公子与殉华大夫的对话。
〔21〕 《古诗十九首》 无名氏作,非一时一人所为,或谓出于西汉时,一般认为多出于东汉。梁萧统辑为一组收入《文选》,题作《古诗十九首》。为早期文人五言诗的重要作品。
〔22〕 李善(约630—689) 唐江都(今属江苏)人。曾任崇贤馆学士,后因罪流放,遇赦后专事研究、讲授《文选》,从学者甚多,号“文选学”,所注《文选》共六十卷。这里的“并云古诗”等句,系该书《古诗十九首》题下的注文。
〔23〕 徐陵(507—583) 字孝穆,南朝陈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梁时任东宫学士,陈时任尚书左仆射、中书监,宫体诗代表作家。有《徐孝穆集》。《玉台新咏》,是他所编的诗歌总集,十卷。其中题为枚乘所作诗九首,八首见于《古诗十九首》,即《青青河畔草》、《西北有高楼》、《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东城高且长》、《明月何皎皎》、《行行重行行》。另一首《兰若生春阳》,不入《古诗十九首》。按此九首究竟是否枚乘所作,学者颇多异议。
〔24〕 “随语成韵,随韵成趣”二句及下文“畜神奇于温厚”等句,见明胡应麟《诗薮•古体•五言》:“至《十九首》及诸杂诗,随语成韵,随韵成趣,辞藻气骨,略无可寻,而兴象玲珑,意致深婉,真可以泣鬼神,动天地。”“诗之难,其《十九首》乎!畜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意愈浅愈深,词愈近愈远;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盖千古元气,锺孕一时,而枚、张诸子,以无意发之,故能诣绝穷微,掩映千古。”
〔25〕 李陵(?—前74) 字少卿,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名将李广之孙。官骑都尉,汉武帝时伐匈奴,兵败降敌。苏武(?—前60),字子卿,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武帝时以中郎将出使匈奴,被拘十九年,守节不降,后匈奴与汉和好,始得归国。现存苏武与李陵赠答诗,学者疑系后人伪托,参看本书第九篇及其注〔26〕。
〔26〕 淮南王安 即刘安(前179—前122),淮南厉王刘长子,刘邦孙。他因武帝无子,有异志,又因厉王之死,心怀怨望,遂谋反,事发自杀。事迹见《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27〕 《内书》 《内书》、《外书》与《中篇》均系淮南王刘安集门客编撰。《汉书•艺文志》著录《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唐颜师古注:“《内篇》论道,《外篇》杂说。”《内书》又称《鸿烈》,《外书》又称《淮南外篇》。东汉高诱《淮南子序》称:刘安与诸儒“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而著此书,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然其大较归之于道,号曰《鸿烈》。鸿,大也;
烈,明也。以为大明道之言也。……又有十九篇者,谓之《淮南外篇》。” 《鸿烈》经西汉刘向校刊,改称《淮南》,后称《淮南子》。《中篇》,《汉书• 艺文志》未著录,书名见《汉书•淮南王传》中。
〔28〕 八公 苏飞、李尚等八人均为淮南王门客,号称“八公”。
左吴、雷被、伍被事迹见《史记•淮南王传》。雷被、伍被又见《汉书•淮南王传》,伍被《汉书》另有传。
〔29〕 《大山》、《小山》 王逸《楚辞章句•招隐士序》:“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此处《大山》、《小山》系指篇章;高诱《淮南子序》云:“诸儒大山、小山之徒”,则以为是人名。
〔30〕 《招隐士》 此文题解不一:王逸《楚辞章句•招隐士序》认为系 “闵伤屈原”之作;清王夫之《楚辞通释•招隐士》则云:
“今按此篇义尽于招隐,为淮南召致山谷潜伏之士,绝无闵屈子而章之之意。”
〔31〕 河间献王德 即刘德(?—前130),景帝刘启子。他收集古书,立博士,推崇儒术。事迹见《汉书•景十三王传》。
第九篇 武帝时文术之盛
武帝有雄材大略,而颇尚儒术。即位后,丞相卫绾即请奏罢郡国所举贤良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者。〔1〕又以安车蒲轮征申公枚乘等;议立明堂;置“五经” 博士。〔2〕元光间亲策贤良,则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3〕又早慕词赋,喜“楚辞”,尝使淮南王安为《离骚》作传。其所自造,如《秋风辞》(见第六篇)《悼李夫人赋》〔4〕(见《汉书》《外戚传》)等,亦入文家堂奥。复立乐府,集赵代秦楚之讴〔5〕,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作诗颂,〔6〕用于天地诸祠,是为《十九章》之歌〔7〕。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谓之“新声曲”,实则楚声之遗,又扩而变之者也。其《郊祀歌》十九章,今存《汉书》《礼乐志》中,第三至第六章,皆题“邹子乐”。
“朱明盛长,雱与万物。桐生茂豫,靡有所诎。敷华就实,既阜既昌,登成甫田,百鬼迪尝。广大建祀,肃雍不忘。神若宥之,传世无疆。”《朱明》四“邹子乐”“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沱,遍观是邪谓何。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訾,黄其何不来下!”《日出入》九是时河间献王以为治道非礼乐不成,因献所集雅乐;大乐官亦肄习之以备数,然不常用,用者皆新声。至敖游駰饮之时,则又有新声变曲。曲亦昉于李延年。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尝侍武帝,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因进其女弟,得幸,号李夫人,早卒。武帝思念不已,方士齐人少翁〔8〕言能致其魂,乃夜张烛设帐,而令帝居他帐遥望,见一好女,如李夫人之貌,然不得就视。帝愈益相思悲感,作为诗曰:“是耶非耶?
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随事兴咏,节促意长,殆即所谓新声变曲者也。
文学之士,在武帝左右者亦甚众。先有严助〔9〕,会稽吴人,严忌子也,或云族家子,以贤良对策高第,擢为中大夫。助荐吴人朱买臣〔10〕召见,说《春秋》,言“楚词”,亦拜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又有吾丘寿王〔11〕,司马相如,主父偃〔12〕,徐乐,严安,〔13〕东方朔〔14〕,枚皋〔15〕,胶仓,终军,严葱奇〔16〕等;
而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尤见亲幸。相如文最高,然常称疾避事;朔皋持论不根,见遇如俳优,惟严助与寿王见任用。助最先进,常与大臣辩论国家便宜,有奇异亦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寿王字子赣,赵人,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迁侍中中郎;有赋十五篇,见《汉志》。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愔鬻者以千数。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其文辞不逊,高自称誉。帝伟之,令待诏公车;渐以奇计俳辞得亲近,诙达多端,不名一行,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帝亦常用之。尝至太中大夫,与枚皋郭舍人〔17〕俱在左右,但诙啁而已,不得大官,因以刑名家言求试用,辞数万言,指意放荡,颇复诙谐,终不见用,乃作《答客难》〔18〕《见《汉书》本传)以自慰谕。又有《七谏》(见《楚辞》),则言君子失志,自古而然。
临终诫子云:“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与道相从。
首阳为拙,柳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又黄老意也。朔盖多所通晓,然先以自愔进身,终以滑稽名世,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方士又附会以为神仙,作《神异经》《十洲记》〔19〕,托为朔造,其实皆非也。
枚皋者字少孺,枚乘孽子也。武帝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皋上书自陈,得见,诏使作《平乐观赋》,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然皋好诙笑,为赋颂多嫚戏,故不得尊显,见视如倡,才比东方朔郭舍人。作文甚疾,故所赋甚多,自谓不及司马相如,而颇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班固云:“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
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20〕至于儒术之士,亦擅文词者,则有菑川薛人公孙弘,字次卿,元光中贤良对策第一,拜博士,终为丞相,封平津侯,于是天下学士,靡然向风矣。广川董仲舒与公孙弘同学,于经术尤著,景帝时已为博士,武帝即位,举贤良对策,除江都相,迁胶西相,卒。尝作《士不遇赋》(见《古文苑》),有云:
“……观上世之清辉兮,廉士亦茕茕而靡归。殷汤有卞随与务光兮,周武有伯夷与叔齐;卞随务光遁迹于深山兮,伯夷叔齐登山而采薇。使彼圣贤其繇周遑兮,矧举世而同迷。若伍员与屈原兮,固亦无所复顾。亦不能同彼数子兮,将远游而终古。……”
终则谓不若反身素业,归于一善,托声楚调,结以中庸,虽为粹然儒者之言,而牢愁狷狭之意尽矣。
小说家言,时亦兴盛。洛阳人虞初〔21〕,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作《周说》九百四十三篇。齐人饶,不知其姓,为待诏,作《心术》二十五篇。又有《封禅方说》十八篇,〔22〕不知何人作,然今俱亡。
诗之新制,亦复蔚起。《骚》《雅》遗声之外,遂有杂言,是为“乐府”。《汉书》云东方朔作八言及七言诗〔23〕,各有上下篇,今虽不传,然元封三年作柏梁台〔24〕,诏群臣二千石有能为七言诗,乃得上坐,则其辞今具存,通篇七言,亦联句之权舆也:
“日月星辰和四时皇帝,骖驾驷马从梁来梁王,郡国士马羽林材大司马 ,总领天下诚难治丞相,和抚四夷不易哉大将军 ,刀笔之吏臣执之御史大夫。(中略)蛮吏朝贺常会期典属国 ,柱欂栌相枝持大匠。枇杷橘栗桃李梅太官令 ,走狗逐兔张罘罳上林令 ,啮妃女唇甘如饴郭舍人 ,迫窘诘屈几穷哉东方朔 。”
褚少孙补《史记》〔25〕云:“东方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乃据地歌曰——
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亦新体也,然或出后人附会。
五言有枚乘开其先,而是时苏李别诗〔26〕,亦称佳制。苏武字子卿,京兆杜陵人,天汉元年,以中郎将使匈奴,留不遣。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人,天汉二年击匈奴,兵败降虏,单于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汉夷其族。至元始六年〔27〕,苏武得归,故与陵以诗赠答: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李陵与苏武诗三首之一“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子当留斯馆,我当归故乡。一别如秦胡,会见何讵央。怆悢切中怀,不觉泪沾裳。愿子长努力,言笑莫相忘。”苏武别李陵。见《初学记》卷十八,然疑是后人拟作武归后拜典属国;宣帝即位,赐爵关内侯,神爵二年(前六十)卒,年八十余。陵则在匈奴二十余年,卒,有集二卷。诗以外,后世又颇传其书问,在《文选》及《艺文类聚》中。〔28〕参考书: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汉书》(卷六,二十二,五十一,五十四,六十五,九十三)
《乐府诗集》(宋郭茂倩编)
《全汉文》(清严可均辑)
《全汉诗》(丁福保辑)
《中国大文学史》(第三编第四章)
〔1〕 卫绾 西汉代郡大陵(今山西文水)人。文帝时任中郎将,景帝时因平吴楚有功,官至丞相,武帝初续任,旋即免职。《汉书•武帝纪》:“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 奏可。”
〔2〕 征申公枚乘 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六月,议立明堂。《汉书•儒林传》载:“(赵)绾、(王)臧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蒲裹轮,驾驷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 舍鲁邸,议明堂事。”征枚乘事参看本书第八篇。置“五经”博士,《汉书•武帝纪》载:建元五年(前136)春,“置‘五经’博士”。
〔3〕 亲策贤良 《汉书•武帝纪》载:元光元年(前194)五月,“诏贤良曰:‘……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董仲舒(前179—前104),西汉广川(今河北枣强)人。文、景二帝时任博士,武帝时任江都王相、胶西王相,曾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书•艺文志》著录《董仲舒》百二十三篇。撰有《春秋繁露》等。公孙弘(前200—前121),字季,西汉薛(今山东滕县)人。早年研究《公羊传》,六十岁始被召为博士,罢免后又被重新召用,历任御史大夫、丞相。《汉书•艺文志》著录《公孙弘》十篇。
〔4〕 《悼李夫人赋》 汉武帝悼念宠妃李夫人之作。《汉书•外戚传》载: “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甚得宠幸。她死后武帝思念不已,“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辞曰“美连娟以修嫮兮,命珽绝而不长”云云。按汉武帝辞赋,《汉书 •艺文志》著录“上所自造赋二篇”,未注篇名。
〔5〕 赵代秦楚之讴 当时民间歌谣。按《汉书•艺文志》著录《邯郸河间歌诗》四篇、《燕代讴雁门云中陇西歌诗》九篇、《左冯翊秦歌诗》三篇、《吴楚汝南歌诗》十五篇等。
〔6〕 李延年(?—约前87) 西汉中山(郡治今河北定县)人,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汉书•佞幸传》载:“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诸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
《汉书•礼乐志》载:“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
〔7〕 《十九章》之歌 即《郊祀歌》十九章。此类新歌与旧时雅乐不同,内容除赞美天地神吵,外,还歌颂其他神灵和祥瑞。其第三至第六章,题《青阳》、《朱明》、《西颢》、《玄冥》,分别祭祀春、夏、秋、冬四神。《史记•乐书》云:“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皞》,冬歌《玄冥》。”下文的邹子乐,胡应麟《诗薮•古体•杂言》:“汉《郊祀歌十九章》,以为司马相如等作,而《青阳》、《朱明》四章,史题邹子乐名。按四章体气如一,皆四字为句,辞虽淳古,而意极典明,当出一人之手,是为邹作无疑。”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亦云:“唯《青阳》、《朱明》、《西颢》、《玄冥》四章,注明为‘邹子乐’,当是邹阳作。阳,景帝时人,似不逮事武帝。想是当时乐府采其辞以制谱。”
〔8〕 少翁 西汉齐人,武帝时方士。以方术得宠,封文成将军。
招李夫人魂魄事,见《汉书•外戚传》。《史记•孝武本纪》亦有招魂魄事, “李夫人”作“王夫人”,无武帝诗。
〔9〕 严助(?—前122) 本姓庄,后人因避明帝刘庄讳,或改为严,西汉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严忌之子或族家子,曾任中大夫,拜会稽太守。《汉书 •艺文志》著录《庄助》四篇、赋三十五篇,均已佚。现存《喻意淮南王》一篇,见《汉书》本传。
〔10〕 朱买臣(?—前115) 字翁子,西汉吴(今江苏苏州)人。
先为中大夫,后任会稽太守、主爵都尉。《汉书•艺文志》著录朱买臣赋三篇,已佚。
〔11〕 吾丘寿王 字子赣,西汉赵人。以善格五为待诏,官东郡都尉、光禄大夫侍中。《汉书•艺文志》著录《吾丘寿王》六篇、赋十五篇。现存《议禁民不得挟弓弩对》见《汉书》本传,《骠骑论功论》见《艺文类聚》卷五十九,赋篇已佚。格五,《汉书》本传注引刘德曰:
“格五,棊行。《簺法》曰簺、白、乘、五,至五格不得行,故云格五。”
〔12〕 主父偃(?—前126) 主父系复姓,西汉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武帝时官至中大夫,后任齐王相。《汉书•艺文志》著录《主父偃》二十八篇,《汉书》本传存《上书谏伐匈奴》等三篇。
〔13〕 徐乐 西汉燕郡无终(今天津蓟县)人,因上书被召为郎中。《汉书 •艺文志》著录《徐乐》一篇。现存《上书言世务》一篇,见《汉书》本传。严安,原姓庄,西汉临淄人。原为丞相史,因上书武帝被任为郎中,后为骑马令。《汉书 •艺文志》著录《庄安》一篇。
现存《上书言世务》一篇,见《汉书》本传。
〔14〕 东方朔(前154—前93) 字曼倩,西汉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汉书•艺文志》著录《东方朔》二十篇,现存《上书》、《谏除上林苑》、《化民有道对》、《答客难》、《非有先生传》五篇,见《汉书》本传。此外《艺文类聚》卷二十三收有《诫子》,《初学记》卷十八收有《从公孙弘借车》等。
〔15〕 枚皋 字少孺,西汉淮阴(今属江苏)人。枚乘庶子。《汉书•艺文志》著录枚皋赋百二十篇,皆不传。后文说到的“诏使作《平乐观赋》”,《汉书》本传“观”作“馆”。平乐馆在上林苑中。
〔16〕 胶苍 一作聊苍,西汉赵人。与朱买臣、吾丘寿王等并侍武帝左右,《汉书•艺文志》著录《待诏金马聊苍》三篇。终军(?—前112),字子云,西汉济南(今属山东)人。十八岁上书武帝,召为谒者给事中,迁谏大夫。奉命赴南越,被杀,年方二十余岁。《汉书•艺文志》著录《终军》八篇。现存《白麟奇木对》、《自请使匈奴》等,见《汉书》本传。严葱奇,本姓庄,西汉吴(今江苏苏州)人。《汉书•艺文志》著录常侍郎庄葱奇赋十一篇,已佚。唐颜师古注:“《七略》云 ‘葱奇者,或言庄夫子子,或言族家子庄助昆弟也’。”
〔17〕 郭舍人 姓郭名舍人,汉武帝宠幸的艺人。事迹见《史记•滑稽列传》。
〔18〕 《答客难》 《汉书•东方朔传》:“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喻。”
〔19〕 《神异经》 《隋书•经籍书》著录一卷,仿《山海经》,偏重于记载奇产异物。《十洲记》,《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记汉武帝召东方朔询问海内十洲物产事。二书均系伪托,《汉书•枚乘传》不载。参看《中国小说史略》第四篇。
〔20〕 “其文骫骳”数句,见《汉书•枚乘传》。骫骳,颜师古注:
“犹言屈曲也。”
〔21〕 虞初 西汉洛阳(今属河南)人。《文选•西京赋》李善注:
“初,河南人也。武帝时,以方士侍郎,乘马,衣黄衣,号黄车使者。”
《汉书•艺文志》著录《虞初周说》九四三篇,已佚。
〔22〕 《心术》 《汉书•艺文志》著录《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颜师古注:“刘向《别录》云:饶,齐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时待诏,作书名曰《心术》也。”《封禅方说》,《汉书•艺文志》著录《封禅方说》十八篇,原注:“武帝时。”
〔23〕 关于东方朔的诗,《汉书•东方朔传》载:朔所撰有“八言、七言上下。”西晋晋灼注:“八言、七言诗,各有上下篇。”
〔24〕 柏梁台 《汉书•武帝纪》载:元鼎二年(前115)“春,起柏梁台”。颜师古注:“《三辅旧事》云以香柏为之。”《柏梁台诗》收入《古文苑》,有序云:“汉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台,诏群臣二千石有能为七言诗,乃得上座。”柏梁台联诗后人疑为伪托。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一考证甚详:“汉武《柏梁台诗》本出《三秦记》,云是元封三年作。……按《孝武纪》元鼎二年春,起柏梁台,是为梁平王之二十二年,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始为元封三年。”又参加联句者的某些官名,如光禄勋、大鸿胪、大司农、执金吾、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等“皆太初以后之名,不应预书于元封之时”。
“反复考证,无一合者。盖是后人拟作。”
〔25〕 褚少孙 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县)人。从王式学《鲁诗》,为博士,见《汉书•王式传》。《史记•滑稽列传》叙淳于髠、优孟、优旃三人事,其后有褚少孙补文云:“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所补者为郭舍人、东方朔、东郭先生、淳于髠、王先生、西门豹六人事迹。
此处引文即出自褚少孙补作。
〔26〕 苏李别诗 指苏武、李陵的赠答诗,苏武《别李陵》见《初学记》卷十八、《古文苑》卷四。李陵《与苏武诗》三首见《文选•杂诗》。刘勰、苏轼、顾炎武、梁启超等均认为是后人拟作。
〔27〕 元始 应作“始元”,汉昭帝刘弗陵年号。始元六年为公元前八十一年。
〔28〕 书问 即《李陵答苏武书》,见《文选》卷四十一及《艺文类聚》卷三十,内容是为他的投降作辩护。后人疑是六朝人伪作。刘知几《史通•杂说》: “《李陵集》有《与苏武书》,词采壮丽,音句流靡。观其文体,不类西汉人,殆后来所为,假称陵作也。迁《史》缺而不载,良有以焉,编于《李集》中,斯为谬矣。”苏轼《答刘淝书》:
“陵与武书,辞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人,而统不悟,刘子玄独知之。”《艺文类聚》,唐欧阳询奉命编纂的类书,一百卷,引录古籍达一千四百余种。
第十篇 司马相如与司马迁
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1〕,文莫若司马迁〔2〕,而一则寥寂,一则被刑。盖雄于文者,常桀骜不欲迎雄主之意,故遇合常不及凡文人。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既学,慕蔺相如〔3〕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訾为郎,〔4〕事景帝。帝不好辞赋,时梁孝王来朝,游说之士邹阳枚乘严忌等皆从,相如见而悦之,因病免,游梁,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作《子虚赋》。武帝立,读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帝〔5〕,因言是其邑人司马相如作,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帝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 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其文具存《史记》及《汉书》本传中;《文选》则以后半为《上林赋》,或召问后之所续欤?
相如既奏赋,武帝大悦,以为郎;数岁,作《喻巴蜀檄》〔6〕,旋拜中郎将,赴蜀,通西南夷,以蜀父老多言此事无益,大臣亦以为然,乃作《难蜀父老》文。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遂失官,岁余,复召为郎。然常闲居,不慕官爵,亦往往托辞讽谏,于游猎信谗之事,皆有微辞〔7〕。拜孝文园令。武帝既以《子虚赋》为善,相如察其好神仙,乃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8〕,未就;请具而奏之。”意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非帝王之仙意。惟彼大人,居于中州,悲世迫隘,于是轻举,乘虚无,超无友,亦忘天地,而乃独存也。中有云:
“……屯余车而万乘兮,粹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挐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茏茸兮,曼衍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掘礨崴魁。……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覩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俱归。
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彽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昇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
既奏,武帝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盖汉兴好楚声,武帝左右亲信,如朱买臣等,多以楚辞进,而相如独变其体,益以玮奇之意,饰以绮丽之辞,句之短长,亦不拘成法,与当时甚不同。故扬雄以为使孔门用赋,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9〕。班固以为西蜀自相如游宦京师,而文章冠天下〔10〕。盖后之扬雄,王褒,李尤,〔11〕固皆蜀人也。然相如亦作短赋,则繁丽之词较少,如《哀二世赋》,《长门赋》〔12〕。独《美人赋》颇靡丽,殆即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者乎?
〔13〕“……途出郑卫,道由桑中,朝发溱洧,暮宿上宫。
上宫闲馆,寂寥空虚,门昇昼掩,暧若神居。臣排其户而造其堂,芳香芬烈,黼帐高张;有女独处,婉然在床,奇葩逸丽,淑质艳光,睹臣迁延,微笑而言曰: ‘上客何国之公子,所从来无乃远乎?’遂设旨酒,进鸣琴。臣遂抚弦为《幽兰》《白雪》之曲。女乃歌曰:‘独处室兮廓无依,思佳人兮情伤悲。有美人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私。’玉钗挂臣冠,罗袖拂臣衣。时日西夕,玄阴晦冥,流风惨冽,素雪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臣乃脉定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翻然高举,与彼长辞。”
相如既病免,居茂陵,武帝闻其病甚,使所忠往取书〔14〕,至则已死(前一一七)。仅得一卷书,言封禅事。盖相如尝从胡安〔15〕受经。故少以文词游宦,而晚年终奏封禅之礼矣。于小学,则有《凡将篇》〔16〕,今不存。然其专长,终在辞赋,制作虽甚迟缓〔17〕,而不师故辙,自摅妙才,广博闳丽,卓绝汉代,明王世贞评《子虚》《上林》,以为材极富,辞极丽,运笔极古雅,精神极流动,长沙有其意而无其材,班张潘有其材而无其笔,子云有其笔而不得其精神流动之处云云,〔18〕其为历代评禛家所倾倒,可谓至矣。
司马迁字子长,河内人,生于龙门,年十岁诵古文,二十而南游吴会,北涉汶泗,游邹鲁,过梁楚以归,仕为郎中。
父谈〔19〕,为太史令,元封初卒。迁继其业,天汉中李陵降匈奴,迁明陵无罪,遂下吏,指为诬上,家贫不能自赎,交游莫救,卒坐宫刑。被刑后为中书令,因益发愤,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20〕终成《史记》一百三十篇〔21〕,始于黄帝,中述陶唐,而至武帝获白麟止,盖自谓其书所以继《春秋》也。其友益州刺史任安〔22〕,尝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书有云:
“……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 《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衰之理,凡百三十篇。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迁死后,书乃渐出;宣帝时,其外孙杨恽〔23〕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班彪〔24〕颇不满,以为“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略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汉兴,陆贾作《楚汉春秋》,是非虽多本于儒者,而太史职守,原出道家,〔25〕其父谈亦崇尚黄老,则《史记》虽缪于儒术,固亦能远绍其旧业者矣。况发愤著书,意旨自激,其与任安书有云:“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恨为弄臣,寄心楮墨,感身世之戮辱,传畸人于千秋,虽背《春秋》之义,固不失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矣。惟不拘于史法,不囿于字句,发于情,肆于心而为文,故能如茅坤〔26〕所言:“读游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庄周,鲁仲连传即欲遗世,读李广传即欲立斗,读石建传即欲俯躬,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养士”也。
然《汉书》已言《史记》有缺〔27〕,于是续者纷起,如褚先生,冯商,刘歆〔28〕等。《汉书》亦有出自刘歆者,故崔适以为《史记》之文有与全书乖、与《汉书》合者,亦歆所续也;
至若年代悬隔,章句割裂,则当是后世妄人所增与钞胥所脱云。〔29〕迁雄于文,而亦爱赋,颇喜纳之列传中。于《贾谊传》录其《吊屈原赋》及《服赋》,而《汉书》则全载《治安策》,赋无一〔30〕也。《司马相如传》上下篇,收赋尤多,为《子虚》(合《上林》),《哀二世》,《大人》等。自亦造赋〔31〕,《汉志》云八篇,今仅传《士不遇赋》一篇,明胡应麟以为伪作〔32〕。
至宣帝时,仍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者,于是刘向〔33〕,张子侨,华龙,柳褒〔34〕等皆被召,待诏金马门。又得蜀人王褒字子渊,诏之作《圣主得贤臣颂》,与张子侨等并待诏。褒能为赋颂,亦作俳文;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宣帝诏褒往祀,于道病死。
参考书:
《史记》(卷一百十七,一百三十)
《汉书》(卷五十七,六十二,六十四)
《史记探源》(崔适)
《中国大文学史》(第三编第四及第五章)
《支那文学史纲》(第三篇第六章)
《支那文学之研究》(日本铃木虎雄)第一卷
〔1〕 司马相如(前179—前117) 字长卿,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所撰辞赋甚多,有《司马文园集》。事迹见《汉书》本传。
〔2〕 司马迁(约前145—约前86) 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史记•太史公自序》称“迁生龙门”,唐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龙门山在夏阳县,迁即汉夏阳县人也,至唐改曰韩城县。”
所撰《史记》,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事迹见《史记•太史公自序》及《汉书》本传。
〔3〕 蔺相如 战国时赵国人,官至上卿。事迹见《史记•蔺相如传》。
〔4〕 以訾为郎 语见《汉书•司马相如传》。唐颜师古注:“訾读与赀同。赀,财也。以家财多得拜为郎也。”
〔5〕 杨得意 《汉书•司马相如传》载:“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
‘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狗监,颜师古注:
“主天子田猎犬也。”
〔6〕 《喻巴蜀檄》 《汉书•司马相如传》载:“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颜师古注: “夜郎、僰中,皆西南夷也。”下文《难蜀父老》,《司马相如传》又载:“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乃著书,藉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二文均见《汉书》本传。
〔7〕 关于相如讽谏游猎信谗,据《汉书•司马相如传》载:相如“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赋中有云:“持身不谨兮,亡图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谏猎疏》及《哀二世赋》均见《汉书》本传。
〔8〕 《大人赋》 《汉书•司马相如传》载:“相如见上好仙,……
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 颜师古注:“儒,柔也,术士之称也,凡有道术皆为儒。”“大人,以谕天子也。” 赋见《汉书》本传。
〔9〕 贾谊升堂,相如入室 扬雄语。语见《汉书•艺文志》:“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人用赋也,则贾谊登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意谓相如辞赋造诣高于贾谊。
〔10〕 文章冠天下 班固语见《汉书•地理志》:“巴、蜀、广汉本南夷,秦并以为郡”,“及司马相如游宦京师诸侯,以文辞显于世,乡党慕循其迹。后有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
〔11〕 王褒 字子渊,西汉蜀郡资中(今四川资阳)人,宣帝时为谏大夫。所撰《圣主得贤臣颂》,以为“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见《汉书•王褒传》。又有俳文《僮约》,是一篇反映当时奴仆劳苦生活的游戏文章,见《艺文类聚》卷三十五。李尤,字伯仁,东汉广汉雒(今四川广汉)人,安帝时为谏议大夫。受诏与刘珍等撰《汉记》,又撰有赋、铭多篇及《七叹》、《哀典》等。事迹见《后汉书•文苑列传》。
〔12〕 《长门赋》 相如为谪居长门宫的陈皇后作。赋中描写一个弃妇的寂寞痛苦,以求感动武帝。收入《文选》。
〔13〕 《美人赋》 司马相如游梁时作。赋中叙述相如不慕女色,以自炫高洁。收入《古文苑》。扬雄语见《汉书•司马相如传赞》:“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按班固引扬雄的话非专对《美人赋》而发。又,《史记》本传末“太史公曰”亦有这段文字,但司马迁早于扬雄多年,不可能引用扬雄的话,当系后人所加。
〔14〕 《汉书•司马相如传》:“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封禅书,见《汉书》本传。所忠,武帝近臣,曾任谏大夫,事迹散见《食货志》、《郊祀志》等。
〔15〕 胡安 西汉蜀郡临邛(今属四川)人。清嘉庆《邛州直隶州志》卷三十四《人物志》载:“胡安,旧志临邛人,聚徒教授白鹤山点易洞先生明天文历象阴阳之数,司马相如从学焉。后乘鹤仙去。”
〔16〕 《凡将篇》 《汉书•艺文志》:“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苍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凡将篇》唐时尚存,宋代已佚。
〔17〕 关于相如制作迟缓,据《汉书•枚皋传》:“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西京杂记》:“枚皋文章敏疾,长卿制作淹迟。”
〔18〕 王世贞 参看本卷第186页注〔4〕。他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艺苑巵言》等。《艺苑巵言》卷二:“《子虚》、《上林》,材极富,辞极丽,而运笔极古雅,精神极流动,意极高,所以不可及也。长沙有其意而无其材,班、张、潘有其材而无其笔,子云有其笔而不得其精神流动处。”长沙,指贾谊。班、张、潘,指班固、张衡、潘岳。子云,指扬雄。
〔19〕 谈 司马谈(?—前110),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武帝时任太史令。《史记•太史公自序》载,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所撰《论六家之要指》,见《太史公自序》中。
〔20〕 《左氏》 即《春秋左氏传》,参看本卷第392页注〔4〕。
《国语》,《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一篇,相传为左丘明撰,记载西周末年和春秋时期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各国贵族的言论,可与《左传》相参证。《世本》,《汉书•艺文志》著录十五篇,战国时史官编撰。记述自黄帝至春秋时诸侯、卿大夫的氏姓、世系及都邑、制作等,后人曾有增补。原书已佚,现有清人辑本多种。《战国策》,《汉书•艺文志》著录三十三篇,战国时各国史官或策士所辑,西汉刘向编订,内容系记载战国时期游说之士的谋略和言论。《楚汉春秋》,《汉书•艺文志》著录九篇,西汉陆贾撰,记项羽、刘邦初起及汉惠帝、文帝时事。原书已佚,现有清人辑本。
〔21〕 《史记》一百三十篇 《史记》全书有表十篇、本纪十二篇、书八篇、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共一百三十篇。陶唐,即帝尧。尧初定居陶丘(今山东定陶),后迁于唐(今河北唐县),故称陶唐氏。武帝获白麟,《汉书•武帝本纪》: “元狩元年(前122)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春秋》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获麟,《史记》止于汉武帝元狩元年获麟。
〔22〕 任安 字少卿,西汉荥阳(今属河南)人。因巫盅之祸获罪,被判死刑。他在狱中致书司马迁,司马迁回书,叙述自己不幸遭遇及《史记》撰写过程。此书即《报任安书》,见《汉书•司马迁传》及《文选》。
〔23〕 杨恽(?—前54) 字子幼,西汉华阴(今属陕西)人。宣帝时封平通侯,迁中郎将,后被免为庶人,又因怨望被处死。事迹附见《汉书•杨敞传》。《汉书•司马迁传》载:“迁既死后,其书稍出。
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
〔24〕 班彪(3—54) 字叔皮,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
《后汉书•班彪传》载:“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彪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其略论曰:‘……(《史记》)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疎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鲁迅此处所引文字据《汉书•司马迁传赞》。
〔25〕 关于太史职守原出道家。道家创始人系老子李聃,《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老子曾为“周守藏室之史”。唐司马贞《索隐》:
“藏室史,周藏书室之史也。”藏书室是古代帝王收藏图书文献的地方;
史,古代掌管图书、记事、历象的官。
〔26〕 茅坤(1512—1601) 字顺甫,号鹿门,明归安(今浙江吴兴)人。嘉靖进士,官至大名兵备副使。引文见《茅鹿门先生文集》卷一《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其中“立斗”、“养士”原作“力斗”、“好士”。
〔27〕 《史记》有缺 《汉书•司马迁传》列举《史记》篇目后云:“而十篇缺,有录无书。”三国魏张晏注:“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颜师古注:“序目本无《兵书》,张云亡失,此说非也。”刘知几《史通•古今正史》以为“十篇未成,有录而已”。
〔28〕 褚先生 即褚少孙,参看本卷第415页注〔25〕。关于他续《史记》的事,《汉书•司马迁传》张晏注:“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列传》。”冯商,字子高,西汉阳陵(今陕西高陵)人。《汉书•张汤传赞》三国魏如淳注:
“(商)成帝时以能属书待诏金马门,受诏续《太史公书》十余篇”;颜师古注:“刘歆《七略》云商……与孟柳俱待诏,颇序列传,未卒,会病死。”《汉书 •艺文志》著录冯商所续《太史公》七篇。刘歆,参看本卷第11页注〔5〕。关于他补《史记》的事,刘知几《史通•古今正史》云:“《史记》所书,年止汉武,太初已后,阙而不录。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
〔29〕 崔适(1854—1924) 字怀谨,一字觯甫,浙江吴兴人,曾任北京大学教授。著有《春秋复始》、《史记探源》等书。《史记探源》卷一《序证》: “案《汉书》亦有自言出自刘歆者。《艺文志》曰录《七略》、《律历志》曰录《三统历》是也。乃《儒林传》言经师受授,与《七略》相表里;《律历志》言六历、五德,与《郊祀志》、《张苍传》相牵属;《天文、地理志》言分野,与五经相印证;皆可知其为歆作。
《史记》之文,有与全书乖,与此合者,亦歆所续也。至若年代悬隔、章句割裂,当是后世妄人所增,与钞胥所脱。”
〔30〕 《汉书•贾谊传》除载《治安策》外,也录有《吊屈原赋》及《服赋》。
〔31〕 关于司马迁造赋。《汉书•艺文志》著录司马迁赋八篇。
《艺文类聚》卷三十收有司马迁《悲士不遇赋》。
〔32〕 胡应麟 参看本卷第14页注〔35〕。主要著作有《少室山房笔丛》、《诗薮》等。《诗薮•杂编•遗逸》:“董仲舒有《士不遇赋》,直致悁忿,殊不类江都平日语。且《汉志》无仲舒赋,伪无疑。太史亦有此赋,尤可笑。”认为此二赋系“六朝浅陋者”的“赝作”。
〔33〕 刘向 参看本卷第11页注〔5〕。《汉书•艺文志》著录刘向所序六十七篇,原注:“《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颂图》也”;又刘向赋三十三篇,多已亡佚,现存《九叹》(见《楚辞》)、《请雨华山赋》(见《古文苑》)等。
〔34〕 张子侨 又作张子蟜。《汉书•王褒传》载:“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待诏金马门。”《汉书•艺文志》著录光禄大夫张子侨赋三篇,已佚。华龙,事迹附见《汉书•萧望之传》。《汉书•艺文志》著录汉中都尉丞华龙赋二篇,已佚。
柳褒,著作不详。
古籍序跋集
目录 《古小说钩沉》序
谢承《后汉书》序
[附]关于汪辑本《谢承后汉书》
[附]汪辑本《谢承后汉书》校记
谢沈《后汉书》序
虞预《晋书》序
《云谷杂记》跋
《嵇康集》跋
《云谷杂记》序
《志林》序
《广林》序
《范子计然》序
《任子》序
《魏子》序
《会稽郡故书集》序
谢承《会稽先贤传》序
虞预《会稽典录》序
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序
贺氏《会稽先贤象赞》序
朱育《会稽土地记》序
贺循《会稽记》序
孔灵符《会稽记》序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序
《百喻经》校后记
《寰宇贞石图》整理后记
《嵇康集》逸文考
《嵇康集》著录考
《嵇康集》序
《俟堂专文杂集》题记
《小说旧闻钞》序言
《嵇康集》考
《唐宋传奇集》稗边小缀
《唐宋传奇集》序例
《小说旧闻抄》再版序言
《古小说钩沉》序〔1〕
小说者,班固以为“出于稗官”,“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2〕。是则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3〕矣。顾其条最诸子,判列十家,复以为“可观者九”〔4〕,而小说不与;
所录十五家〔5〕,今又散失。惟《大戴礼》引有青史氏之记〔6〕,《庄子》举宋钘之言〔7〕,孤文断句,更不能推见其旨。去古既远,流裔弥繁,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此其持萌芽以度柯叶乎!
余少喜披览古说,或见讹舛,则取证类书,偶会逸文,辄亦写出。虽丛残多失次第,而涯略故在。大共琐语支言,史官末学,神鬼精物,数术波流;真人福地,神仙之中驷,幽验冥征,释氏之下乘。人间小书,致远恐泥〔8〕,而洪笔晚起,此其权舆。况乃录自里巷,为国人所白心;出于造作,则思士之结想。心行曼衍,自生此品,其在文林,有如舜华,足以丽尔文明,点缀幽独,盖不第为广视听之具而止。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惜此旧籍,弥益零落,又虑后此闲暇者尟,爰更比辑,并校定昔人集本,合得如干种,名曰《古小说钩沉》。
归魂故书,即以自求说释,而为谈大道者言,乃曰: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矣。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最初以周作人的署名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二月绍兴刊行的《越社丛刊》第一集;一九三八年出版的《鲁迅全集》第八卷《古小说钩沉》中未收。
《古小说钩沉》,鲁迅约于一九○九年六月至一九一一年底辑录的古小说佚文集,共收周《青史子》至隋侯白《旌异记》等三十六种。一九三八年六月首次印入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辑的《鲁迅全集》第八卷。
〔2〕班固(32—92) 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史学家。官至兰台令史。著有《汉书》一二○卷。小说“出于稗官”等语,见《汉书•艺文志•诸子略》。稗官,《汉书•艺文志》: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唐代颜师古注:“稗官,小官。”三国魏如淳注:“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
〔3〕“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 语见《汉书•艺文志•六艺略》:“《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4〕“可观者九”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列有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十家,并称:“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
〔5〕《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所录十五家小说,即《伊尹说》、《鬻子说》、《周考》、《青史子》、《师旷》、《务成子》、《宋子》、《天乙》、《黄帝说》、《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待诏臣安成未央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和《百家》。
〔6〕《大戴礼》 亦称《大戴礼记》,相传为西汉戴德编纂,原书八十五篇,今存三十九篇。青史氏,指《青史子》的作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青史子》五十七篇。”班固自注:“古史官记事也。”《隋书•经籍志》称“梁有《青史子》一卷,……亡。”则此书逸于隋唐间。鲁迅《古小说钩沉》录其佚文三则,二则辑自《大戴礼•保傅》(其一重见于《贾谊新书•胎教杂事》),一则辑自《风俗通义》。
〔7〕《庄子》 道家的代表著作之一,《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三篇。作者庄周(约前369—前286),战国时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庄子•天下》引有宋陉“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等语。宋陉,《孟子》作宋陉,《韩非子》作宋荣子,鲁迅认为他就是《宋子》的作者。参看《中国小说史略•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8〕致远恐泥 《论语•子张》:“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曾引此语以论小说。
谢承《后汉书》序〔1〕
《隋书》《经籍志》〔2〕:《后汉书》一百三十卷,无帝纪,吴武陵太守谢承撰;《唐书》《艺文志》同,又录一卷〔3〕,《旧唐志》三十卷〔4〕。承字伟平,山阴人,博学洽闻,尝所知见,终身不忘;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东部都尉,武陵太守,见《吴志》《妃嫔传》并注〔5〕。《后汉书》宋时已不传,故王应麟《困学纪闻》自《文选》注转引之〔6〕;吴淑进注《事类赋》在淳化时,亦言谢书遗逸〔7〕初阳曲傅山乃云其家旧藏明刻本,以校《曹全碑》,无不合〔8〕,然他人无得见者;惟钱塘姚之骃辑本四卷,在《后汉书补逸》中〔9〕,虽不著出处,难称审密,而确为谢书。其后仁和孙志祖〔10〕。黟汪文台〔11〕又各有订补本,遗文稍备,顾颇杂入范晔书〔12〕,不复分别。今一一校正,厘为六卷,先四卷略依范书纪传次第,后二卷则凡名氏偶见范书或所不载者,并写入之。案《隋志》录《后汉书》八家〔13〕,谢书最先,草创之功,足以称纪;而今日逸文乃仅藉范晔书,《三国志》注及唐宋类书以存。注家务取不同之说,以备异闻,而类书所引,又多损益字句,或转写讹异,至不可通,故后贤病其荒率,时有驳难;亦就闻见所及,最其要约,次之本文之后,以便省览云。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当写于一九一三年三月。
谢承《后汉书》,鲁迅辑录的散佚古籍之一,一九一三年三月辑成,共六卷,未印行。
〔2〕《隋书》《经籍志》 《隋书》,纪传体隋代史,唐代魏征等著,八十五卷。其中《经籍志》为长孙无忌等著,载列汉至隋的存佚书目。它所采用的经、史、子、集四部图书分类法,直至清代相沿未变。
〔3〕《唐书》《艺文志》 《唐书》,这里指《新唐书》,纪传体唐代史,宋代宋祁、欧阳修等著,二二五卷。其中《艺文志》载列唐时所存书目,著录谢承《后汉书》一三○卷,又录一卷。按乾隆武英殿版《新唐书•艺文志》作“一三三卷,又录一卷。”
〔4〕《旧唐志》 即《旧唐书•经籍志》。《旧唐书》原名《唐书》,纪传体唐代史,五代后晋刘昫等著,二百卷。后人为与《新唐书》区别,故加“旧”字。按该书《经籍志》载:“《后汉书》一百三十三卷,谢承撰。”本文作“三十卷”,字有脱误。
〔5〕《三国志•吴书•妃嫔传》:“吴主权谢夫人,会稽山阴人也。
……早卒。后十余年,弟承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东部都尉,武陵太守,撰《后汉书》百余卷。”注:“《会稽典录》:承字伟平,博学洽闻,尝所知见,终身不忘。”《三国志》,纪传体魏、蜀、吴三国史,晋代陈寿著,六十五卷。注文为南朝宋裴松之所作。
〔6〕王应麟(1223—1296) 字伯厚,庆元(今浙江宁波)人,宋末学者。官至礼部尚书兼给事中。《困学纪闻》,读书笔记,二十卷。
卷十三“考史”部“谢承”条有“谢承父婴为尚书侍郎”等语,下注:
“谢承《后汉书》,见《文选》注。”《文选》,即《昭明文选》,诗文总集,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共三十卷。唐代李善为之作注,分为六十卷。《困学纪闻》引语见《文选》卷二十四陆士衡《答贾长渊》诗李善注。
〔7〕吴淑(947—1002) 字正仪,宋代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官至职方员外郎。宋淳化(990—994)年间,进所著类书《事类赋》百篇,又应诏自加注释,分为三十卷。他在《进〈事类赋〉状》中称:谢承《后汉书》等“皆今所遗逸,而著述之家,相承为用。不忍弃去,亦复存之。”
〔8〕傅山(1607—1684) 字青主,阳曲(今属山西)人,明清之际学者。据《困学纪闻》卷十三“考史”部“谢承”条阎若璩夹注:
傅山自云其家有“永乐间扬州刊本”谢承《后汉书》;“郃阳曹全碑出,曾以谢书考证,多所裨,大胜范书。以寇乱亡失。”《曹全碑》,全称《汉郃阳令曹全碑》,东汉碑刻,记当时郃阳(今属陕西)县令曹全事迹。明代万历年间在陕西出土。
〔9〕姚之骃 字鲁思,清代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官至监察御史。辑有《〈后汉书〉补逸》二十一卷,内收已经逸失的《后汉书》八家:东汉刘珍《东观汉记》八卷,三国吴谢承《后汉书》四卷,晋薛莹《后汉书》、晋张璠《后汉记》、晋华峤《后汉书》、晋谢沈《后汉书》、晋袁山松《后汉书》各一卷,晋司马彪《续汉书》四卷。
〔10〕孙志祖(1736—1800) 字诒穀,一字颐谷,清代仁和(今浙江杭州)人。官至御史。辑有《重订谢承〈后汉书〉补逸》五卷。
著有《读书脞录》等。
〔11〕汪文台(1796—1844) 字南士,清代黟(今属安徽)人。
辑有《七家〈后汉书〉》二十一卷,包括谢承书八卷,薛莹书一卷,司马彪书五卷,华峤书二卷,谢沈书一卷,袁山松书二卷,张璠书一卷,并附失名氏书一卷。
〔12〕范晔书 指范晔所著《后汉书》。范晔(398—445),字蔚宗,顺阳(今河南淅川)人,南朝宋史学家。曾官尚书吏部郎、宣城太守。撰《后汉书》,成帝纪、列传九十卷,即被杀。梁代刘昭以司马彪《续汉书》八志分为三十卷补入。
〔13〕《隋志》录《后汉书》八家 《隋志》即《隋书•经籍志》。该志载录的八家《后汉书》为:谢承《后汉书》一三○卷;薛莹《后汉记》六十五卷;司马彪《续汉书》八十三卷;华峤《后汉书》十七卷;谢沈《后汉书》八十五卷;晋张莹《后汉南记》四十五卷;袁山松《后汉书》九十五卷;范晔《后汉书》九十七卷,又刘昭注本一二五卷。现除范晔书及附于其后的司马彪书“八志”以外,皆已散逸。
[附]关于汪辑本《谢承后汉书》〔1〕
谢承《后汉书》八卷,谢沈《后汉书》一卷,黟人汪文台南士辑,并在《七家〈后汉书〉》中,有太平崔国榜〔2〕序,其略云:“康熙中,钱唐姚鲁斯辑《东观汉记》以下诸家书为补逸,颇沿明儒陋习,不详所自,遗陋滋多。孙颐谷侍御曾据其本为谢承书补正,未有成书。近甘泉黄右原比部亦有辑本,视姚氏差详,终不赅备。黟汪先生南士,绩学敦行,著书等身,以稽古余力,重为蒐补;先生之友汤君伯,称先生旧藏姚本,随见条记,丹黄殆徧,复虑未尽,以属弟子汪学惇,学惇续有增益。学惇殁后,藏书尽售于人,汤君复见此本,已多脱落。亟手录一过,以还先生之子锡藩。锡藩奉楹书,客江右,同岁生会稽赵撝尗从锡藩叚钞,余因得见是书。撝尗言先生所据《北堂书钞》,乃朱氏潜采堂本,题曰《大唐类要》者也,归钱唐汪氏振绮堂。辛酉乱后,汪氏藏书尽散,浙中尚有写本,为孙氏冶城山馆物,后归陈兰邻大令家,近亦鬻诸他氏,远在闽中,无从叚阅,异日得之,当可续补数十条”云。岁壬子夏八月叚教育部所藏《七家后汉书》写出,初二日始,十五日毕。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于一九一二年八月。原无标题、标点。
〔2〕崔国榜 清代太平(今属安徽)人,曾任建昌知府。
[附]汪辑本《谢承后汉书》校记〔1〕
元年〔2〕十二月十一日,以胡克家本《文选》〔3〕校一过。十二日,以《开元占经》及《六帖》〔4〕校一过。十三日,以明刻小字本《艺文类聚》〔5〕校一过。十四日,以《初学记》〔6〕校一过。
十五日,以《御览》〔7〕校一过。十六至十九日,以范晔书校一过。二十至二十三日,以《三国志》校一过。二十四至二十七日,以《北堂书钞》〔8〕校一过。二十八至三十一日,以孙校本校一过。元年一月四日至七日,以《事类赋》注校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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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于一九一三年一月。原无标题、标点。
〔2〕元年 指中华民国元年,即一九一二年。文末的“元年”当为“二年”。
〔3〕胡克家本《文选》 胡克家(1757—1816),字占蒙,清代婺源(今属江西)人。他于嘉庆十四年(1809)翻刻宋代尤袤本李善注《文选》六十卷,并撰《考异》十卷。
〔4〕《开元占经》 即《大唐开元占经》,天文术数书,唐代瞿悉达著,共一二○卷。《六帖》,类书,唐代白居易撰,又称《白氏六帖》,三十卷;宋代孔传续撰《后六帖》,三十卷。后人将二书合为一部,称《白孔六帖》,共一百卷。
〔5〕《艺文类聚》 类书,唐代欧阳询等编,共一百卷,分四十八部。明代嘉靖六年(1827)胡缵宗刊刻小字本,鲁迅校勘所用的是嘉靖七年陆采加跋的胡刻重印本。
〔6〕《初学记》 类书,唐代徐坚等编,共三十卷,分二十三部。
〔7〕《御览》 即《太平御览》,类书,宋代李昉等编,共一千卷,分五十五门。书成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4)十二月。
〔8〕《北堂书钞》 类书,唐代虞世南等编,共一六○卷,分八五二类。
谢沈《后汉书》序〔1〕
《隋志》:《后汉书》八十五卷,本一百二十二卷,晋祠部郎谢沈撰。《唐志》:一百二卷,又《汉书外传》十卷〔2〕。《晋书》《谢沈传》〔3〕:沈字行思,会稽山阴人。郡命为主簿,功曹,察孝廉〔4〕,太尉郄鉴〔5〕辟,并不就。会稽内史何充〔6〕引为参军,以母老去职。平西将军庾亮〔7〕命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8〕牒为参军,皆不就。康帝〔9〕即位,以太学博士征,以母忧去职。服阕,除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10〕并称沈有史才,迁著作郎,撰《晋书》三十余卷。会卒,年五十二。沈先著《后汉书》百卷及《毛诗》〔11〕《汉书外传》,所著述及诗赋文论皆行于世,其才学在虞预〔12〕之右。案《隋志》无《外传》者,或疑本在《后汉书》百二十二卷中,《唐志》乃复析出之,然据本传当为别书,今无遗文,不复可考;惟《后汉书》尚存十余条,辄缀辑为一卷。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当写于一九一三年三月。
谢沈(292—344)《后汉书》,清代姚之骃《〈后汉书〉补逸》和汪文台《七家〈后汉书〉》中各有辑本一卷。鲁迅辑本未印行。
〔2〕《唐志》 这里兼指《旧唐书•经籍志》和《新唐书•艺文志》。《汉书外传》,《旧唐书•经籍志》著录:“《后汉书》,……一百二卷,谢沈撰。《后汉书外传》,十卷,谢沈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谢沈《后汉书》,一百二卷,又《外传》十卷。”
〔3〕《晋书》 纪传体晋代史,唐代房玄龄等著,一三○卷。
《谢沈传》见该书卷八十二。
〔4〕孝廉 “孝悌廉洁科”的简称,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每年由郡举“孝廉”,合格者即授予官职。
〔5〕郄鉴(269—339) 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属山东)人,晋成帝咸康四年(338)任太尉。
〔6〕何充(292—346) 字次道,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人。晋成帝时任会稽内史,官至尚书令。
〔7〕庾亮(289—340) 字元规,颍川鄢陵(今属河南)人。晋明帝穆皇后之兄,成帝时封平西将军。
〔8〕蔡谟(281—356) 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兰考)人,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封征北将军。
〔9〕康帝 东晋康帝司马岳(322—344),三四二年至三四四年在位。
〔10〕庾冰(296—344) 字季坚,庾亮之弟,官至中书监。
〔11〕《毛诗》 西汉毛亨和毛苌所传《诗经》。《隋书•经籍志》载:梁代有谢沈所注《毛诗》二十卷,《毛诗释义》、《毛诗义疏》各十卷。三书皆亡。
〔12〕虞预 参看本书《虞预〈晋书〉序》及其注〔1〕。
虞预《晋书》序〔1〕
《隋志》:《晋书》二十六卷,本四十四卷,讫明帝〔2〕,今残缺,晋散骑常侍虞预撰。《唐志》:五十八卷。《晋书》《虞预传》:著《晋书》四十余卷。与《隋志》合,《唐志》溢出十余卷,疑有误。本传又云:预字叔宁;征士喜〔3〕之弟也。本名茂,犯明穆皇后讳〔4〕,改。初为县功曹,见斥。太守庾琛〔6〕:
命为主簿。纪瞻〔6〕,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廉,不行。
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7〕,参军庾亮〔8〕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大兴中,转琅邪国〔9〕常侍,迁秘书丞,著作郎。咸和中,从平王含〔10〕,赐爵西乡侯。
假归,太守王舒〔11〕请为谘议参军。苏峻〔12〕平,进封平康县侯,迁散骑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当写于一九一三年三月。
虞预,晋代余姚(今属浙江)人。所著《晋书》四十四卷,已佚;
又著有《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并佚。鲁迅所辑虞氏《晋书》一卷,未印行。
〔2〕明帝 东晋明帝司马绍(299—325),三二二年至三二五年在位。
〔3〕征士喜 指虞喜(281—356),字仲宁,晋代学者。朝廷三次征拜博士等官,俱不就。著有《安天论》、《志林新书》等。
〔4〕明穆皇后 指晋明帝后庾文君。按文中说虞预本名犯明穆皇后讳,《晋书•虞预传》作“犯明穆皇后母讳”。
〔5〕庾琛 字子美,颍川鄢陵(今属河南)人,明穆皇后父。西晋末年任会稽太守,官至丞相军谘祭酒。
〔6〕纪瞻(253—324) 字思远,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
西晋末年任会稽内史,官至骠骑将军。
〔7〕诸葛恢(265—326) 字道明,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人。
曾任安东将军司马睿(即后来的晋元帝)属下的从事中郎,后官至尚书右仆射。
〔8〕庾亮于西晋愍帝建兴(313—316)年间任丞相司马睿的参军。
〔9〕琅邪国 琅邪亦作琅琊。西晋时,琅邪王封地在今山东临沂地区;东晋时,侨置于今江苏句容地区。太兴二年(319)虞预任琅邪国常侍,当时琅邪王为元帝子司马裒。
〔10〕王含 字处弘,临沂(今属山东)人,东晋大将军王敦之兄。官至骠骑大将军,随王敦叛乱,失败被沉水死。按明帝太宁二年(324)平王含,在成帝咸和(326—334)前。
〔11〕王舒 字处明,临沂人。东晋太宁末、咸和初任抚军将军、会稽内史。因平苏峻有功,进封彭泽县侯。
〔12〕苏峻 字子高,掖(今山东掖县)人。东晋元帝时官至冠军将军。咸和二年(327)起兵叛乱,次年兵败被杀。
《云谷杂记》跋〔1〕
右单父张淏〔2〕清源撰《云谷杂记》一卷,从《说郛》〔3〕写出;证以《大典》本〔4〕,重见者廿五条,然小有殊异,余皆《大典》本所无。《说郛》残本五册,为明人旧抄,假自京师图书馆,与见行本〔5〕绝异,疑是南村〔6〕原书也。《云谷杂记》在第三十卷。以二夕写毕,唯讹夺甚多,不敢轻改,当于暇日细心校之。癸丑六月一日夜半记。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写于一九一三年六月一日。
《云谷杂记》,南宋张淏著,成书时间为宋宁宗嘉定五年(1212),是一部以考史论文为主的笔记,原书已佚。鲁迅于一九一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和六月一日从明抄《说郛》残本辑其遗文,写成初稿本一卷。
〔2〕张淏 字清源,生平参看本书《〈云谷杂记〉序》。按明抄《说郛》残本注以张淏为单父(今山东单县)人。
〔3〕《说郛》 汉魏至宋元的笔记选集,元末明初陶宗仪编,一百卷。原书已残缺,清初陶珽增订为一二○卷,错误甚多。近人张宗祥集六种明抄残本为一百卷,商务印书馆印行。这里指的是明抄残本的一种,五册,为卷三、卷四及卷二十三至三十二,共十二卷。
〔4〕《大典》本 指清代乾隆时从《永乐大典》中辑刊的《云谷杂记》四卷本(武英殿聚珍版)。《永乐大典》,类书,明成祖时解缙等辑,始于永乐元年(1403),成于永乐六年(1408),共二二八七七卷。
明代嘉靖、隆庆间又摹写为正、副两本。原本、副本毁于明亡之际;正本清代乾隆时已残阙,一九○○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又遭焚毁、劫掠。一九六○年中华书局收集残本七三○卷影印出版。
〔5〕见行本 指陶珽刻本。
〔6〕南村 陶宗仪,字九成,号南村,黄岩(今属浙江)人,元末明初学者。他除辑集《说郛》外,还著有《南村辍耕录》、《南村诗集》等。
《嵇康集》跋〔1〕
右《嵇康蒙》十卷,从明吴宽丛书堂钞本〔2〕写出。原钞颇多讹舛,经二三旧校〔3〕,已可罶读。校者一用墨笔,补阙及改字最多。然删易任心,每每涂去佳字。旧跋谓出吴匏庵手,殆不然矣。二以朱校,一校新,颇谨慎不苟。第所是正,反据俗本。今于原字校佳及义得两通者,仍依原钞,用存其旧。其漫灭不可辨认者,则从校人,可惋惜也。细审此本,似与黄省曾〔4〕所刻同出一祖。惟黄刻帅意妄改,此本遂得稍稍胜之。
然经朱墨校后,则又渐近黄刻。所幸校不甚密,故留遗佳字,尚复不少。中散遗文,世间已无更善于此者矣。癸丑十月二十日,周树人镫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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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写于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日,原载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嵇康集》。 《嵇康集》,嵇康的诗文集。鲁迅的校正本以明代吴宽丛书堂钞本为底本,在一九一三年至一九三一年间几经校订而成。嵇康(223—262),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宿县)人,三国魏末作家,曾任中散大夫。他与魏宗室通婚,又“非汤武而薄周孔”,并因吕安案受牵连,而被谋夺魏朝政权的司马氏集团所杀。
〔2〕吴宽丛书堂钞本 吴宽(1435—1504),字原博,号匏庵,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代藏书家。丛书堂为其书室名。他所藏钞本《嵇康集》十卷,有顾广圻、张燕昌题跋各一则,黄不烈(署荛翁、复翁)题跋三则。鲁迅于一九一三年十月一日从京师图书馆借出抄录。
〔3〕指丛书堂钞本上的朱墨两种校文。黄不烈跋称系“匏罶手自雠校”。顾广圻跋亦称:“卷中讹误之字,皆先生亲手改定。”
〔4〕黄省曾(1490—1540) 字勉之,吴县(今属江苏)人,明代藏书家。著有《五岳山人集》。所刻《嵇中散集》,十卷,前有黄氏自序,末署“嘉靖乙酉”即明代嘉靖四年(1525)。
《云谷杂记》序〔1〕
《云谷杂记》,宋张淏撰。《宋史》《艺文志》,《文献通考》,《直斋书录解题》〔2〕皆不载;明《文渊阁书目》〔3〕有之,云一册,然亦不传。清乾隆中,从《永乐大典》辑成四卷,见行于世。此本一卷,总四十九条,传自明钞《说郛》第三十卷,与陶珽〔4〕所刻绝异。刻本析为三种,曰《云谷杂记》,曰《艮岳记》,曰《东斋纪事》〔5〕,阙失七条,文句又多臆改,不足据。《大典》本百二十余条,此卷重出大半,然具有题目,详略亦颇不同,各有意谊,殊不类转撝异。盖当时不止一刻,曾有所订定,故《说郛》及《大典》所据非一本也。淏字清源,其先开封人,自其祖寓婺之武义〔6〕,遂为金华人。举绍兴二十七年进士,补将仕郎,主管吏部架阁文字,举备顾问。绍定元年以奉议郎致仕。又尝侨居会稽,撰《会稽续志》〔7〕八卷,越中故实,往往赖以考见。今此卷虽残阙,而厔略故在,传之世间,当亦越人之责邪?原抄僞夺甚多,校补百余字,始可通读。间有异同,辄疏其要于末〔8〕。其与《大典》本重出者,亦不删汰,以略见原书次第云。甲寅三月十一日会稽〔9〕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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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写于一九一四年三月十一日。
按鲁迅辑成《云谷杂记》初稿本后,又继续校补整理,于一九一四年三月十六日至二十二日写成定本。未印行。
〔2〕《宋史》《艺文志》 《宋史》,纪传体宋代史,元代脱脱(清代改称托克托)等著,四九六卷。其中《艺文志》载录宋朝所存图书篇目。《文献通考》,记载上古至宋宁宗时典章制度的史书,宋末元初马端临著,三四八卷。《直斋书录解题》,书目提要,宋代陈振孙著,原书已佚。今本从《永乐大典》录出,二十二卷。
〔3〕《文渊阁书目》 明朝宫廷藏书目录,明正统年间杨士奇编著,四卷。
〔4〕陶珽 字紫阆,号不退,姚安(今属云南)人,明末进士。
〔5〕关于《艮岳记》、《东斋记事》,陶珽刻本《说郛》将《云谷杂记》中“寿山艮岳”条抽出,充作《艮岳记》一书;又将另二十五条抽出,题为宋代许观的《东斋纪事》。
〔6〕婺之武义 婺即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武义为婺州属县。
〔7〕《会稽续志》 张淏撰,又称《宝庆会稽续志》,系续宋代施宿《嘉泰会稽志》而作。共八卷(第八卷为孙因所作《越问》)。
〔8〕指鲁迅写定本《云谷杂记》后所附的“札记”二十条。
〔9〕原借署周作人。
《志林》序〔1〕
《晋书》《儒林》《虞喜传》:喜,为《志林》三十篇。《隋志》作三十卷,《唐志》二十卷,并题《志林新书》。今《史记索隐》,《正义》,《三国志》注所引有二十余事〔2〕,於韦昭《史记音义》,《吴书》,虞溥《江表传》〔3〕多所辨正。其见于《文选》李善注,《书钞》,《御览》者,皆阙略,不可次第。
《说郛》亦引十三事,二事已见《御览》,余甚类小说,盖出陶珽妄作,并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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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鲁迅日记》一九一四年八月十八日:“写《志林》四叶。”
《志林》:晋代虞喜著。鲁迅辑本一卷,据《史记索隐》、《史记正义》、《三国志•吴书》注、《太平御览》等十种古籍校录而成,共四十则。未印行。
〔2〕《史记索隐》 唐代司马贞撰。《正义》,即《史记正义》,唐代张守节撰。按鲁迅《志林》辑本中,有辑自《史记索隐》的十三则;
辑自《史记正义》的三则;辑自《三国志》《吴书》注的九则。
〔3〕韦昭《史记音义》 韦昭当为徐广。《史记索隐》、《史记正义》常引虞喜《志林》,对徐广的《史记音义》加以辨正。韦昭,字弘嗣,三国吴云阳(今江苏丹阳)人,官至太子中庶子。著有《汉书音义》。《吴书》,三国吴史,韦昭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五卷,已佚。虞溥,字允源,晋代昌邑(今山东巨野)人,官至鄱阳内史。所著《江表传》,《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五卷,已佚。裴松之《三国志•吴书》注常引虞喜《志林》,对韦昭《吴书》和虞溥《江表传》加以辨正。
《广林》序〔1〕
《隋志》:梁有《广林》二十四卷,《后林》十卷,虞喜撰,亡。《唐志》《后林》复出,无《广林》〔2〕。杜估《通典》引一节〔3〕,书实尚存;又多引虞喜说,大抵襍论礼服或驳难郑玄,谯周,贺循〔4〕,与所谓《广林》相类。又有称《释滞》,《释疑》,《通疑》〔5〕者,殆即《广林》篇目,《通疑》以难刘智《释疑》〔6〕,余不可考。今并写出,次《广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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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作时间未详。原无标点。按鲁迅校录《志林》、《广林》、《范子计然》、《任子》、《魏子》五书稿本合订为一册,书写体例、字迹、用纸相同,当为同一时期所录。
《广林》,鲁迅辑本一卷,据《通典》、《后汉书》、《路史余论》校录而成,共十一则。未印行。
〔2〕《旧唐书•经籍志》著录:“《后林新书》十卷,虞喜撰。”
《新唐书•艺文志》同。未印行。
〔3〕杜佑(735—812) 字君卿,京兆万年(今陕西长安)人,唐代史学家。官至检校司徒同平章事。《通典》,记述上古至唐代宗时典章制度的史书,二百卷。该书卷八十八引有虞喜驳难谯周《五经然否》文一则;明注出于《广林》;其他卷中又引有虞喜驳难郑玄、谯周、贺循文九则,俱未注明出于何书。以上十则,鲁迅辑本《广林》皆录入。
〔4〕郑玄(127—200) 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东汉经学家。曾注《毛诗》、《三礼》等。谯周(201—270),字允南,三国蜀巴西西充(今四川阆中)人,官至光禄大夫。著有《古史考》等。
贺循,参看本书《贺循〈会稽记〉序》。
〔5〕《释滞》 鲁迅辑得二则,录自《通典》卷九十三。《释疑》,鲁迅辑得一则,录自《通典》卷一○三。《通疑》,鲁迅辑得五则,录自《通典》卷九十五、九十八。
〔6〕刘智 字子房,晋代平原高唐(今属山东)人。曾官侍中、尚书。著有《丧服释疑》二十卷,已佚。今有辑本一卷,在《汉魏遗书钞》中。
《范子计然》序〔1〕
《唐书》《艺文志》:《范子计然》十五卷,范蠡问,计然答。列农家。马总《意林》〔2〕:《范子》十二卷,注云,并是阴阳历数也。《汉书》《艺文志》有《范蠡》二篇,在兵权家,非一书。《隋志》亦不载计然。然贾思勰《齐民要术》〔3〕已引其说,则出于后魏以前,虽非蠡作,要为秦汉时故书,《隋志》盖偶失之。计然者,徐广《史记音义》云范蠡师也,名研〔4〕。颜师古《汉书》注云:一号计研,其书有《万物录》,著五方所出,皆直述之。事见《皇览》及《中经簿》。又《吴越春秋》及《越绝》并作计倪。此则倪,研及然声皆相近,实一人耳。
〔5〕案本书言计然以越王鸟喙,不可同利,未尝仕越〔6〕。而《越绝》记计倪官卑年少,其居在后,《吴越春秋》又在八大夫之列,出处画然不同。意计然,计倪自为两人,未可以音近合之。又郑樵《通志》《氏族略》引《范蠡传》:蠡师事计然。姓宰氏,字文子。
〔7〕章宗源〔8〕以辛为宰氏之误。《汉志》农家有《宰氏》十七篇,或即此,然不能详。审谛逸文,有论“天道”及“九宫”“九田”,亦时著蠡问者,与马总所载《范子》合;又有言庶物所出及价直者,与师古所谓《万物录》合。盖《唐志》著录合此二分,故有十五篇,而马总,颜罶各举一分,所述遂见殊异,实为一书。今别其论阴阳记方物者为上下卷,计倪《内经》〔9〕亦先阴阳后货物,殆计然之书例本如此,而二人相栶,亦自汉已然,故《越绝》即计〔10〕以计然为计倪之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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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作时间未详。原无标点。
《范子计然》,鲁迅辑本两卷,据《史记》、《后汉书》、《艺文类聚》、《大观本草》等二十种古籍校录而成,共一二一则。未印行。
〔2〕马总(?—823) 字会元(一作元会),唐代扶风(今陕西岐山)人。官至户部尚书。《意林》,周秦以来诸家著作杂录,今本五卷,共收七十一家。
〔3〕贾思勰 后魏齐郡益都(今属山东)人,官高阳太守。《齐民要术》,古农书,十卷。卷三、卷四引有《范子计然》论“五谷”和介绍“蜀椒”的文字。
〔4〕徐广(352—425) 字野民,东晋东莞姑幕(今江苏常州)人,官至中散大夫。《史记音义》,《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二卷,新、旧《唐志》著录十三卷,已佚。《史记•货殖列传》南朝宋裴骃《集解》:“徐广曰,计然者,范蠡之师也,名研,故谚曰‘研、桑心筭’。”
〔5〕颜师古(581—645) 名罶,唐代万年(今陕西西安)人。
官中书侍郎、弘文馆学士,以注《汉书》著名。他在《汉书•货殖传》的注文中说:“计然一号计研,故《宾戏》曰‘研、桑心计于无垠’,即谓此耳。计然者,濮上人也,博学无所不通,尤善计算,尝游南越,范蠡卑身事之。其书则有《万物录》,著五方所出,皆直述之。
事见《皇览》及晋《中经簿》。又《吴越春秋》及《越绝书》并作计倪。此则倪、研及然声皆相近,实一人耳。”《皇览》,类书,《隋书•经籍志》著录一二○卷,亡。《中经簿》,目录书,晋代荀勖撰,《隋志》著录十四卷,今存清代王仁俊辑本一卷。《吴越春秋》,史书,汉代赵晔著,现存十卷。该书卷六《勾践伐吴外传》载,“冬十月,越王乃请八大夫”问战,而实际列举的越国大夫仅计倪等七人。《越绝书》,史书,汉代袁康撰,十五卷。该书卷九《越绝外传•计倪第十一》:“昔者越王勾践近侵于强吴,……乃胁诸臣与之盟:‘吾欲伐吴,奈何有功?’群臣默然无对。王曰:‘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何大夫易见而难使也?’计倪官卑年少,其居在后,举首而起,曰:‘殆哉,非大夫易见难使,是大王不能使臣也。’”
〔6〕计然以越王鸟喙 鲁迅辑本《范子计然》卷上:“范蠡请见越王,计然曰:‘越王为人鸟喙,不可与同利也。’范蠡乘偏舟于江湖。”
引自《意林》、《后汉书•隗嚣传》注等。
〔7〕郑樵(1103—1162) 字渔仲,莆田(今属福建)人,宋代史学家。《通志》,史书,二百卷,包括自上古至隋的本纪、世家、年谱、列传和记载上古至唐宋文献资料的二十略。《氏族略》为二十略之一,记述氏族演变情况,其中说:“宰氏氏《范蠡传》云,范蠡师计然,姓宰氏,字文子,葵丘濮上人。”又“辛氏……计然,本辛氏,改为计氏。”
〔8〕章宗源(约1751—1800) 字逢之,清代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乾隆年间举人。著有《隋书经籍志考证》等。
〔9〕计倪《内经》 记载越王勾践为策划伐吴而召见计倪的问答之词,见《越绝书》卷四。
〔10〕此“计”字疑为衍文。
《任子》序〔1〕
马总《意林》:《任子》十二卷,注云,名奕。《御览》引《会稽典录》:“任奕,字安和,句章人。”又《吴志》注引《典录》:朱育对王朗云,近者“文章之士,立言粲盛则御史中丞句章任奕,鄱阳太守章安虞翔,各驰文檄,晔若春荣。”〔2〕罗濬《四明志》〔3〕亦有奕传,云今有《任子》十卷。奕书宋时已失,《志》云今有者,盖第据《意林》言之,隋唐志又未著录,故名氏转晦。胡元瑞疑即任嘏《道论》,徐象梅复以为临海任旭。
〔4〕今审诸书所引,有任嘏《道德论》,有《任子》,其为两书两人甚明。惟《初学记》引任嘏论云:“夫贤人者,积礼义于朝,播仁风于野,使天下欣欣然歌舞其德”,与《御览》四百三〔5〕引《任子》相类,为偶合或误题已不可考。今撰写直题《任子》者为一卷以存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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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作时间未详。原无标点。 《任子》,东汉句章(今浙江慈溪)任奕著。鲁迅辑本封面题作《任奕子》,正文题作《任子》,一卷。据《意林》、《太平御览》、《北堂书钞》、《初学记》校录而成,共二十六则。未印行。
〔2〕朱育 参看本书《朱育〈会稽土地记〉序》。引语见《三国志•吴书•虞翻传》注。
〔3〕罗濬 宋代人,官从政郎、新赣州录事参军。《四明志》,地方志,罗濬、方万里等编修,成于宝庆三年(1227),共二十一卷。任奕传见该书卷八:“任奕,句章人,为御史中丞。朱育称其为文章之士,立言粲盛。今有《任子》十卷,见《意林》。”
〔4〕胡元瑞(1551—1602) 名应麟,字元瑞,兰溪(今属浙江)人,明代学者。著有《少室山房类稿》,《少室山房笔丛》等。《少室山房笔丛•经籍会通》:“惟《任奕子》未得考。而道家有魏河东太守任嘏撰《道论》十二卷,或字之讹也。”按任嘏,字昭先(一作昭光),三国魏黄门侍郎。非任奕。徐象梅,字仲和,明代杭州人,著有《两浙名贤录》、《琅環史唾》等。《两浙名贤录》:“任次龙,名奕。郡将蒋秀请为功曹,谢去。后历官御史中丞。”按任次龙,名旭,晋代临海章安(今浙江临海)人,官至郎中。徐象梅误合任旭、任奕为一人。
〔5〕《御览》四百三 按鲁迅辑本《任子》正文作“《御览》四百二”,是。
《魏子》序〔1〕
《隋志》:《魏子》三卷,后汉会稽人魏朗撰。《唐志》同。
马总《意林》作十卷,当由后人析分,或“十”字误。朗,字少英,上虞人,桓帝时为尚书,被党议免归,复被急征,行至牛渚自杀。见《后汉书》《党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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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作时间未详。原无标点。
《魏子》,鲁迅辑本封面题作《魏朗子》,正文题作《魏子》,一卷。
据《意林》、《太平御览》、《艺文类聚》、《事类赋》注、《文选》李善注、《路史•余论》校录而成,共十八则。未印行。
《会稽郡故书集》序〔1〕
《会稽郡故书襍集》者,最史传地记之逸文,编而成集,以存旧书大略也。会稽古称沃衍,珍宝所聚,海岳精液,善生俊异,〔2〕而远于京夏,厥美弗彰。吴谢承始传先贤,朱育又作《土地记》。载笔之士,相继有述。于是人物山川,咸有记录。其见于《隋书》《经籍志》者,杂传篇有四部三十八卷,地理篇二部二卷〔3〕。五代云扰,典籍湮灭。旧闻故事,殆尟孑〔4〕。后之作者,遂不能更理其绪。□□〔5〕幼时,尝见武威张澍所辑书〔6〕,于凉土文献,撰集甚众。笃恭乡里,尚此之谓。
而会稽故籍,零落至今,未闻后贤为之纲纪。乃剏就所见书传,刺取遗篇,絫为一袠。中经游涉〔7〕,又闻明哲之论,以为夸饰乡土,非大雅所尚。谢承虞预且以是为讥于世〔8〕。俯仰之间,遂辍其业。十年已后,归于会稽〔9〕。禹勾践之遗迹〔10〕故在。士女敖嬉,睥睨而过,殆将无所眷念,曾何夸饰之云,而土风不加美。是故敍述名德,著其贤能,记注陵泉,传其典实,使后人穆然有思古之情,古作者之用心至矣!其所造述虽多散亡,而逸文尚可考见一二。存而录之,或差胜于泯绝云尔。因复撰次写定,计有八种。诸书众说,时足参证本文,亦各最录,以资省览。书中贤俊之名,言行之迹,风土之美,多有方志所遗,舍此更不可见。用遗邦人,庶几供其景行〔11〕,不忘于故。第以寡闻,不能博引。如有未备,览者详焉。太岁在阏逢摄提格九月既望〔12〕,会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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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四年十二月《绍兴教育杂志》第二期,后印入一九一五年二月在绍兴木刻刊行的《会稽郡故书杂集》,均借署周作人名。一九三八年随该集编入《鲁迅全集》第八卷。以下八篇,是作者为集内所辑八种逸书分别撰写的序文。
《会稽郡故书杂集》,鲁迅早期辑录的古代逸书集,共收谢承《会稽先贤传》、虞预《会稽典录》、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贺氏《会稽先贤象赞》、朱育《会稽土地记》、贺循《会稽记》、孔灵符《会稽记》和夏侯曾先《会稽地志》八种。前四种记载古代会稽的人物事迹,后四种记载古代会稽的山川地理、名胜传说。所录佚文大都辑自唐宋类书及其他古籍,并经相互校勘补充。会稽郡,始置于秦代,治所在吴(今江苏苏州);东汉分置吴郡,移治于山阴(今浙江绍兴),辖今浙江绍兴、上虞、余姚、诸暨、鄞等县。
〔2〕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会稽典录•朱育》:“(虞)翻对曰:
‘夫会稽上应牵牛之宿,下当少阳之位。……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3〕《隋书》《经籍志》所载会稽典籍,其史部“杂传”篇著录谢承《会稽先贤传》七卷、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二卷、虞预《会稽典录》二十四卷、无名氏《会稽先贤象赞》五卷;“地理”篇著录朱育《会稽土地记》一卷、贺循《会稽记》一卷。
〔4〕孑遗 《诗经•大雅•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5〕□□ 原为“作人”二字。
〔6〕张澍(1776—1847) 字时霖,清代甘肃武威人。嘉庆年间进士,曾官知县。所辑《二酉堂丛书》,集录唐代以前凉州地区(今甘肃、宁夏等地)人的著作及该地区处理典籍,共二十一种,三十卷。
〔7〕中经游涉 指作者于一九○二年赴日本留学。
〔8〕谢承虞预且以是为讯于世 如唐代刘知几《史通•杂述》以为虞预《会稽典录》等“郡书”:“矜其乡贤,美其邦族,施于本国,颇得流行,置于他方,罕闻爱异。”清代沈钦韩《后汉书疏证》卷三以为谢承《后汉书》中关于王充的记载失实,说:“盖谢承书本多虚诬,而充其乡里先辈,务砍矜夸,不知其乖谬也。”
〔9〕十年已后,归于会稽 作者于一九○九年自日本归国,一九一○年回到绍兴,距离乡时将十年。
〔10〕禹勾践之遗迹 禹,我国古代部落联盟的领袖,夏朝的建立者,以平治洪水著称。据说他死在会稽,今绍兴城东有禹陵。勾践(?—前465),春秋末年越国国君。曾为吴国所败,后起卧尝胆,刻苦图强,终于灭吴。会稽为越国都城,会稽山上有越王城故迹。
〔11〕景行 《诗经•小雅•车軬》:“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12〕太岁在阏逢摄提格九月既望 即夏历甲寅年九月十六日(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三日)。太岁即木星,古时据其运转方位以纪年。太岁在甲为“阏逢”,在寅为“摄提格”。夏历每月十五为望日。既望,即十六日。
谢承《会稽先贤传》序〔1〕
《隋书》《经籍志》:《会稽先贤传》七卷,谢承撰。《新唐书》《艺文志》同。《旧唐书》《经籍志》作五卷。侯康《补三国艺文志》〔2〕云:“《御览》屡引之。所记诸人事,多史传之佚文。严遵二条,足补《后汉书》本传之阙。陈业二条,足以证《吴志》《虞翻传》注。吉光片羽,皆可宝也。”今撰集为一卷。承字伟平,山阴人。吴主孙权〔3〕时,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东部都尉,武陵太守。撰《后汉书》百余卷。见《吴志》《谢夫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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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谢承《会稽先贤传》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严遵、董昆、陈业、阚泽等八人事迹的佚文九则。
〔2〕 侯康(1798—1837) 字君谟,清代番禹(今属广东)人,道光举人。著有《后汉书补注续》、《三国志补注》等。所著《补三国艺文志》,载录、考证三国时代的典籍,共四卷。
〔3〕 孙权(182—252) 字仲谋,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三国时吴国国君。二二九年至二五二年在位。
虞预《会稽典录》序〔1〕
《隋书》《经籍志》:《会稽典录》二十四卷,虞预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同。预字叔宁,余姚人。本名茂,犯明帝穆皇后讳,改。初为县功曹,见斥。太守庾琛命为主簿。纪瞻代琛,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廉,不行。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大兴中,转琅邪国常侍,迁秘书丞,著作郎。咸和中,从平王含,赐爵西乡侯。假归,太守王舒请为咨议参军。苏峻平,进封平康县侯,迁散骑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撰《晋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见《晋书》本传。《典录》,《宋史》《艺文志》已不载,而宋人撰述,时见称引〔2〕,又非出于转录。疑民间尚有其书,后遂湮昧。今搜缉逸文,尚得七十二人。略依时代次第,析为二卷。有虑非本书者,别为存疑一篇,附于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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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虞预《会稽典录》 鲁迅辑本分上、下二卷,收录记载范蠡、严光、谢承、朱育等七十二人事迹和会稽地理的佚文共一一二则。
〔2〕 关于《会稽典录》为宋人撰述所称引,如《太平御览》引有《会稽典录》七十余则,《事类赋》注、《嘉泰会稽志》、《宝庆四明志》等,亦有征引。
〔3〕 指附于鲁迅辑本之后的《〈会稽典录〉存疑》,内收记载陈嚣、沈丰、贺钝、沈震事迹的佚文四则,鲁迅疑非出于《会稽典录》,故不列为正文。
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序〔1〕
《隋书》《经籍志》:《会稽后贤传记》二卷,钟离岫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云,《会稽后贤传》三卷,无记字。钟离岫未详其人。章宗源《〈隋志〉史部考证》〔2〕据《通志》《氏族略》以为楚人。案《元和姓纂》〔3〕云:“汉有钟离昧,楚人。钟离岫撰《会稽后贤传》。”楚人者谓昧〔4〕,今以属岫,甚非。汉代以来,钟离为会稽望族〔5〕,特达者众,疑岫亦郡人,故为邦贤作传矣。今缉合逸文,写作一卷,凡五人,仍依《隋志》题曰《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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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孔愉、孔群、孔坦等五人事迹的佚文五则。
〔2〕 《〈隋志〉史部考证》 章宗源所著《〈隋书•经籍志〉考证》,仅成史部,十三卷。
〔3〕 《元和姓纂》 唐代林宝著,十卷。成于宪宗元和年间(806—820),故名。此书记述唐代各姓氏的来源和旁支世系。原书已佚,今本辑自《永乐大典》。
〔4〕 楚人者谓昧 钟离昧(一作昧),项羽部将,见《史记•项羽本纪》。
〔5〕 钟离为会稽望族 按东汉有山阴钟离意,史称良吏,官至尚书仆射;三国吴有钟离牧,曾任南海太守,为钟离意七世孙。牧又有子盛、徇,分别为吴尚书郎和水军都督。
贺氏《会稽先贤象赞》序〔1〕
《隋书》《经籍志》:《会稽先贤象赞》五卷;《旧唐书》《经籍志》作四卷,贺氏撰。《新唐书》《艺文志》云,《会稽先贤象传赞》四卷〔2〕。其书当有传有赞,故《旧唐志》史录,集录各著其目〔3〕。又有《会稽太守象赞》二卷,亦贺氏撰。今悉不传。唯《北堂书钞》引《先贤象赞》二条,此后不复见有称引,知其零失久矣。辄复写所存《传》文为一卷。《赞》并亡。贺氏之名亦无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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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贺氏《会稽先贤象赞》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董昆、綦母俊事迹的佚文各一则。贺氏生平无考。
〔2〕 《会稽先贤象传赞》 按《新唐书•艺文志》作“贺氏《会稽先贤传象赞》四卷”。
〔3〕 《旧唐志》史录,集录各著其目 《旧唐书•经籍志》史部目录“杂传类”著录:“《会稽先贤象赞》四卷,贺氏撰”;集部目录“总集类”著录:“《会稽先贤赞》四卷,贺氏撰”。又上述二部目录并载:“《会稽太守象赞》二卷,贺氏撰”。
朱育《会稽土地记》序〔1〕
《隋书》《经籍志》史部地理篇:《会稽土地记》一卷,朱育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作四卷,又削土地二字,入杂传记类。《世说新语》注〔2〕引《土地志》二条,不题撰人,盖即育记。所言皆涉地理。意《唐志》以为传记者,失之。其书,唐宋以来,绝不见他书征引,知阙失已久。所存逸文,亦寥落不复成篇。以其为会稽地记最古之书,聊复写出,以存其目。育字嗣卿,山阴人,吴东观令。遥拜清河太守,加位侍中,见《会稽典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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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育《会稽土地记》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山阴、长山的佚文各一则。
〔2〕 《世说新语》注 《世说新语》,笔记小说,南朝宋刘义庆著,分三十六门,原本八卷,今本三卷。记载汉末至东晋名人逸事、言谈。南朝梁刘峻作注,引书四百余种,补充史料,印证正文。所引《土地志》二条见《言语》篇注。
贺循《会稽记》序〔1〕
《隋书》《经籍志》:《会稽记》一卷,贺循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皆不载。循字彦先,山阴人,举秀才。除阳羡;武康令。以陆机荐,召为太子舍人〔2〕。元帝〔3〕为晋王,以为中书令,不受。转太常,领太子太傅,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卒赠司空,谥曰穆。见《晋书》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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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贺循《会稽记》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会稽地理传说的佚文四则。
〔2〕 陆机(261—303) 字士衡,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西晋文学家。曾官平原内史。著有《陆士衡集》。《晋书•贺循传》:陆机上疏,荐“循可尚书郎”,“久之,召补太子舍人。”
〔3〕 元帝 即司马睿(276—322),建武元年(317)称晋王,次年即帝位。
孔灵符《会稽记》序〔1〕
孔灵符《会稽记》,《隋书》《经籍志》及新旧《唐志》皆不著录。《宋书》《孔季恭传》〔2〕云:季恭,山阴人。子灵符〔2〕,元嘉末为南谯王义宣〔4〕司空长史,南郡太守,尚书吏部郎。大明初,自侍中为辅国将军,郢州刺史。入为丹阳尹,出守会稽。又为寻阳王子房〔5〕右军长史。景和中,以迕近臣,被杀。
太宗〔6〕即位,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诸书引《会稽记》,或云孔灵符,或云孔晔。晔当是灵符之名。如射的谚〔7〕一条,《御览》引作灵符,《寰宇记》〔8〕引作晔,而文辞无甚异,知为一人。《艺文类聚》引或作孔皋,则睥字传写之误。今亦不复分别。第录孔氏《记》为一篇。其不题撰人者,别次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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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孔灵符《会稽记》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会稽地理传说的佚文五十六则,其中包括未著撰人及存疑者十七则。
〔2〕 《宋书》《孔季恭传》 《宋书》,纪传体南朝宋史,南朝梁沈约著,一百卷。《孔季恭传》见该书卷五十四,后附孔灵符传。
〔3〕 子灵符 《宋书•孔季恭传》作“弟灵符”。
〔4〕 南谯王义宣 刘义宣(413—452),南朝宋武帝刘裕之子。文帝元嘉九年(432)封南谯王。
〔5〕 寻阳王子房 即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第六子刘子房(456—466),大明四年(460)封寻阳王,泰始二年(466)贬为松滋县侯,被杀。
〔6〕 太宗 即南朝宋明帝刘彧(439—472),四六五年至四七二年在位。
〔7〕 射的谚 孔灵符《会稽记》中关于射的山的一条记载。射的山,位于今浙江萧山,因有射的石而得名。传说当地人据此石颜色的明暗以占米价,谚云:“射的白,斛一百;射的玄,斛一千。”按《太平御览》卷四十七“秦望山”条引射的谚,出自《水经注》;同卷“鹤山”条提及射的山,则标明引自“孔灵符《会稽记》”,但无射的谚。
〔8〕 《寰宇记》 即《太平寰宇记》,地理总志,北宋乐史著,二百卷。关于射的谚的记载见该书卷九十六。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序〔1〕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隋书》《经籍志》及新旧《唐志》皆不载。曾先事迹,亦无可考见。唐时撰述已引其书〔2〕,而语涉梁武〔3〕,当是陈隋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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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 鲁迅辑本一卷,收录记载会稽山川、地理、人物传说的佚文三十三则。
〔2〕 关于夏侯曾先《会稽地志》为唐时撰述所称引,如鲁迅所辑“石帆”、“欧冶子”二条,即见引于唐代徐坚等所撰《初学记》。
〔3〕 梁武 即南朝梁武帝萧衍(464—549),五○二年至五四九年在位。《嘉泰会稽志》卷六引《会稽地志》“乌带山”条有“梁武帝遣乌笪采石英于此山而卒”等语。
《百喻经》校后记〔1〕
乙卯七月二十日,以日本翻刻高丽宝永己丑年本校一过,异字悉出于上,多有谬误,不可尽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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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写于一九一五年七月二十日。原在鲁迅自藏《百喻经》校本后,无标题、标点。
《百喻经》,全名《百句譬喻经》,佛教寓言集,古印度僧伽斯那著,南朝齐时印度来华僧人求那毘地译。鲁迅一九一四年捐资由金陵刻经处刻印,二卷。
《寰宇贞石图》整理后记〔1〕
右总计二百卅一种,宜都杨守敬〔2〕之所印也。乙卯〔3〕春得于京师,大小四十余纸,又目录三纸,极草率。后见它本,又颇有出入,其目录亦时时改刻,莫可究竟。明代书估刻丛,每好变幻其目,以眩买者,此盖似之。入冬无事,即尽就所有,略加次第,帖为五册。审碑额阴侧,往往不具,又时襍翻刻本,殊不足凭信;以世有此书,亦聊复存之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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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在鲁迅整理本《寰宇贞石图》目录之后,无标题、标点。当写于一九一六年一月。
《寰宇贞石图》,清末杨守敬所辑石刻拓片集,原书六卷。共收二百三十余种,以中国先秦至唐宋的碑刻墓志为主,兼收日本、时淌帧8檬橛星宕庑靼?年(1882)、宣统二年(1910)两种石印本,后者有所增改。鲁迅整理本五册,未印行。
〔2〕杨守敬(1839—1915) 字惺吾,湖北宜都人,清末学者。
曾在驻日使馆任职。著有《水经注疏》、《日本访书志》、《历代舆地图》等。
〔3〕乙卯 指一九一五年。《鲁迅日记》一九一五年八月三日:
“下午,敦古谊帖店送来石印《寰宇贞石图》散叶一分五十七枚。”又一九一六年一月二日:“夜整理《寰宇贞石图》一过。”
《嵇康集》逸文考〔1〕
嵇康《游仙诗》云:翩翩凤辖,逢此网罗。(《太平广记》四百引《续齐谐记》〔2〕。)嵇康有《白首赋》。(《文选》二十三《谢惠连秋怀诗》李善注〔3〕。)嵇康《怀香赋序》曰:余以太簇之月,登于历山之阳,仰眺崇冈,俯察幽坂。乃睹怀香,生蒙楚之间。曾见斯草,植于广厦之庭,或被帝王之囿;怪其遐弃,遂迁而树于中唐。华丽则殊采阿那,芳实则可以藏书。又感其弃本高崖,委身阶庭,似傅说显殷,四叟归汉,故因事义赋之。(《艺文类聚》八十一。案《太平御览》九百八十三引嵇含《槐香赋》,文与此同;《类聚》以为康作,非也。严可均辑《全三国文》据《类聚》录之;张溥本亦存其目,并误〔4〕。)嵇康《酒赋》云:重酎至清,渊凝冰洁,滋液兼备,芬芳□□〔5〕。(《北堂书钞》一百四十八。案同卷又引嵇含《酒赋》云:“浮螘萍连,醪华鳞设。”疑此四句亦嵇含之文。)嵇康《蚕赋》曰: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6〕(《太平御览》八百十四。)嵇康《琴赞》云:懿吾雅器,载璞灵山;体具德真,清和自然。澡以春雪,澹若洞泉;温乎其仁,玉润外鲜。昔在黄农,神物以臻;穆穆重华,托心五弦。(“托心”《书钞》作“记以”,据《初学记》十六引改。)闲邪纳正,亹亹其仙。宣和养气,(《初学记》十六两引,一作“素”。)介乃遐年。
(《北堂书钞》一百九。)〔7〕嵇康《太师箴》〔8〕曰: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舍去,此斗之兆也。(《太平御览》四百九十六。
严可均曰:“此疑是序,未敢定之。”今案:此《家诫》也,见本集第十卷;《御览》误题尔。)嵇康《灯铭》:肃肃宵征,造我友庐,光灯吐耀,华缦长舒。(见《全三国文》,不著所出。今案:《杂诗》〔9〕也,见本集第一卷,亦见《文选》。)《嵇康集目录》(《世说》注,《御览》引作《嵇康集序》)曰:孙登者,字公和,不知何许人。无家属,于汲县北山土窟中得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每所止家,辄给其衣服饮食,得无辞让。(《魏志》《王粲传》注,《世说新语》《棲逸篇》注,《御览》二十七,又九百九十九。)《嵇康文集录》注曰:河内山嵚守颍川,山公族父。
(《文选》《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10〕李善注。)《嵇康文集录》注曰:阿都,吕仲悌,东平人也。(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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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当写定于一九二四年六月之前。附鲁迅校本《嵇康集》后,收入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
〔2〕《太平广记》 类书,宋代李昉等编,五百卷。主要收录六朝至宋初的小说、笔记,引书四百七十余种,分九十二类。《续齐谐记》,志怪小说集,南朝梁吴均著,一卷。续南朝宋东阳无疑《齐谐记》(已佚)而作,故名。
〔3〕谢惠连(397—433) 南朝宋文学家,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任彭城王刘义康法曹参军,有《谢法曹集》。李善(约630—689),唐代扬州江都(今属江苏)人。高宗时官崇文馆学士。曾注《昭明文选》。
〔4〕按宋本《艺文类聚》所收《怀香赋序》署嵇含作,别本误署嵇康。嵇含(263—306),字君道,嵇康侄孙。晋初任襄城太守。严可均(1762—1843),字景文,号铁桥,乌程(今浙江吴兴)人,清代学者。所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为文总集,七六四卷。按该书据《艺文类聚》收《怀香赋序》于嵇康文中,又据《太平御览》收《槐香赋》并序于嵇含文中,二序实为一篇。张溥(1602—1641),字天如,太仓(今属江苏)人,明代文学家。编有《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内收《嵇中散集》,集中全录《怀香序》,非仅存其目
〔5〕芬芳□□ 清代孔广陶校本《北堂书钞》引此句缺二字,明代陈禹谟本《北堂书钞》作“芬菲澂澈”。
〔6〕《蚕赋》 这里题作嵇康《蚕赋》的两句引文出自荀卿《赋篇》,《太平御览》题撰人为“荀卿”,篇名作《蚕赋》;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转引《御览》时误题撰人为嵇康。
〔7〕“穆穆重华”等六句,据孔广陶本《北堂书钞》。陈禹谟本作“穆穆重华,五弦始兴。闲邪纳正,感扬悟灵。宣和养气,介乃遐龄。”按《初学记》卷十六引“闲闲纳正,宣和养素”二句,题嵇康《琴赞》;引“穆穆重华,托心五弦,宣和养气,介乃遐年”四句,误题嵇康《琴赋》。
〔8〕《太师箴》 嵇康所作的一篇讽诫皇帝的文章,见鲁迅校本《嵇康集》卷十。
〔9〕《杂诗》 嵇康所作的一首四言诗,见鲁迅校本卷一,即《四言诗十一首》之十一;黄省曾刻本则单列,另题《杂诗一首》。此诗又见《文选》卷二十九。
〔10〕《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 见鲁迅校本《嵇康集》卷二。
山巨源即山涛(205—283),字巨源,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嵇康友人。魏末任选曹郎,曾推荐嵇康接替自己的职务,嵇康鄙弃他依附司马氏集团,写信与之绝交。
《嵇康集》著录考〔1〕
《隋书》《经籍志》: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三卷。(梁十五卷,录一卷。)
《唐书》《经籍志》:《嵇康集》十五卷。
《新唐书》《艺文志》:《嵇康集》十五卷。
《宋史》《艺文志》:《嵇康集》十卷。
《崇文总目》〔2〕:《嵇康集》十卷。
郑樵《通志》《艺文略》: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五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3〕:《嵇康集》十卷。右魏嵇康叔夜也,谯国人。康美词气,有丰仪,不事藻饰。学不师受,博览该通;长好老庄,属文玄远。以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景元初,钟会谮于晋文帝,遇害。
尤袤《遂初堂书目》〔4〕:《嵇康集》。
陈振孙〔5〕《直斋书录解题》:《嵇中散集》十卷。魏中散大夫谯嵇康叔夜撰。本姓奚,自会稽徙谯之铚县稽山,家其侧,遂氏焉;取稽字之上,志其本也。所著文论六七万言,今存于世者仅如此;《唐志》犹有十五卷。
马端临〔6〕《文献通考》《经籍考》:《嵇康集》十卷。(案下全引晁氏《读书志》,陈氏《解题》,并已见。)杨士奇〔7〕《文渊阁书目》:《嵇康文集》。(一部,一册。阙。)叶盛《菉竹堂书目》〔8〕:《嵇康文集》一册。
焦竑《国史》《经籍志》〔9〕:《嵇康集》十五卷。
钱谦益《绛云楼书目》:《嵇中散集》二册。(陈景云注云:十卷。黄刻佳。)〔10〕钱曾《述古堂藏书目》〔11〕:《嵇中散集》十卷。
《四库全书总目》〔12〕:《嵇中散集》十卷(两江总督采进本。)旧本题晋嵇康撰。案康为司马昭所害,时当涂之祚未终,则康当为魏人,不当为晋人,《晋书》立传,实房乔等之舛误。
本集因而题之,非也。《隋书》《经籍志》载康文集十五卷。新旧《唐书》并同。郑樵《通志略》所载卷数,尚合。至陈振孙《书录解题》,则已作十卷。且称“康所著文论六七万言,今存于世者,仅如此。”则宋时已无全本矣。疑郑樵所载亦因仍旧史之文,未必真见十五卷之本也。王楙《野客丛书》(见卷八)云:“《嵇康传》曰,康善谈名理,能属文,撰《高士传赞》,作《太师箴》,《声无哀乐论》。余(明刻本《野客丛书》作‘仆’)得毘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嵇康集》十卷,有诗六十八首,今《文选》所载(有‘康诗’二字)才三数首;
《选》惟载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不知又有《与吕长悌绝交》一书;《选》惟载《养生论》一篇,不知又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余言,辩论甚悉。集又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难张辽(“辽”下尚有一字,已泐)自然好学论》一首;《管蔡论》,《释私论》,《明胆论》等文。(其词旨玄远,率根于理;读之可想见当时之风致。——“文”下有此十九字。)《崇文总目》谓《嵇康集》十卷,正此本尔。《唐艺文志》谓《嵇康集》十五卷,不知五卷谓何?”观楙所言,则樵之妄载,确矣。此本凡诗四十七篇,赋一篇,杂著二篇,论九篇,箴一篇,家诫一篇,而杂著中《嵇荀录》一篇,有录无书,实共诗文六十二篇。又非宋本之旧,盖明乙酉吴县黄省所重辑也。杨慎《丹铅总录》,尝辨阮籍卒于康后,而世传籍碑为康作,此本不载此碑,则其考核犹为精审矣。
《四库简明目录》〔13〕:《嵇中散集》十卷,魏嵇康撰,《晋书》为康立传,旧本因题曰晋者,缪也。其集散佚,至宋仅存十卷。此本为明黄省曾所编,虽卷数与宋本同,然王楙《野客丛书》称康诗六十八首,此本仅诗四十二首,合杂文仅六十二首,则又多所散佚矣。
朱学勤《结一庐书目》:《嵇中散集》十卷。(计一本。魏嵇康撰。明嘉靖四年,黄氏仿宋刊本。)〔14〕洪颐煊《读书丛录》〔15〕:《嵇中散集》十卷。每卷目录在前。前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三国志》《邴原传》裴松之注,“张貔父邈,字叔辽,《自然好学论》在《嵇康集》。”今本亦有此篇。又诗六十六首,与王楙《野客丛书》本同。是从宋本翻雕,每叶廿二行,行廿字。
钱泰吉《曝书杂记》〔16〕:平湖家梦庐翁天树,笃嗜古籍,尝于张氏《爱日精庐藏书志》眉间,记其所见,犹随斋批注《书录解题》也。余曾手钞。翁下世已有年,平生所见当不止此,录之以见梗概。《嵇中散集》余昔有明初钞本,即《解题》所载本,多诗文数首,此或即明黄省曾所集之本欤?
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17〕:《嵇中散集》十卷,魏嵇康撰。 明嘉靖乙酉黄省曾仿宋本,每叶二十二行,行二十字,板心有南星精舍四字。 程荣校刻本。 汪士贤本。 《百三名家集》本一卷。 《乾坤正气集》本。 静持室有顾沅以吴匏庵钞本校于汪本上。
江标《丰顺丁氏持静斋书目》〔18〕:《嵇中散集》十卷。明汪士贤刊本。康熙间,前辈以吴匏庵手抄本详校,后经藏汪伯子,张燕昌,鲍渌饮,黄荛圃,顾湘舟诸家。
缪荃孙《清学部图书馆善本书目》〔19〕:《嵇康集》十卷。魏嵇康撰。明吴匏庵丛书堂钞本。格心有丛书堂三字,有“陈贞莲书画记”朱方格界格方印。
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20〕:《嵇康集》十卷。(旧钞本〔21〕)晋嵇康撰。(案此下原本全录顾氏记及荛翁三跋,并已见〔22〕。)余向年知王雨楼表兄家藏《嵇中散集》,乃丛书堂校宋抄本,为藏书家所珍秘。从士礼居转归雨楼。今乙未冬,向雨楼索观,并出副录本见示。互校,稍有讹脱,悉为更正。朱改原字上者,抄人所误。标于上方者,已意所随正也。还书之日,附志于此。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初九日,妙道人书〔23〕。
案:魏中散大夫《嵇康集》,《隋志》十三卷,注云:梁有十五卷,录一卷。新旧《唐志》并作十五卷,疑非其实。《宋志》及晁陈两家并十卷,则所佚又多矣。今世所通行者,惟明刻二本,一为黄省曾校刊本,一为张溥《百三家集》本。张本增多《怀香赋》一首,及原宪等赞六首,而不附赠答论难诸原作。其余大略相同。然脱误并甚,几不可读。昔年曾互勘一过,而稍以《文选》《类聚》读书参校之,终未尽善。此本从明吴匏庵丛书堂抄宋本过录。其传钞之误,吴君志忠已据钞宋原本校正。今朱笔改者,是也。余以明刊本校之,知明本脱落甚多。《答难养生论》“不殊于榆柳也”下,脱“然松柏之生,各以良殖遂性,若养松于灰壤”三句。《声无哀乐论》“人情以躁静”下,脱“专散为应,譬犹游观于都肆,则目滥而情放。留察于曲度,则思静”二十五字。《明胆论》“夫惟至”下,脱“明能无所惑至胆”七字。《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为卜无所益也”下,脱“若得无恙,为相败于卜,何云成相邪”二句。“未若所不知”下,脱“者众,此较通世之常滞。然智所不知”十四字。及“不可以妄求也”脱“以”字,误“求”为“论”,遂至不成文义。其余单辞只句;
足以校补误字缺文者,不可条举。书贵旧抄,良有以也。
祁承爗《澹生堂书目》〔24〕:《嵇中散集》三册。(十卷,嵇康。)《嵇中散集略》一册。(一卷。)孙星衍《平津馆鉴藏记》〔25〕:《嵇中散集》十卷。每卷目录在前。前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称“校次瑶编,汇为十卷”,疑此本为黄氏所定。然考王楙《野客丛书》,已称得毘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十卷本,又诗六十六首。与王楙所见本同。此本即从宋本翻雕;黄氏序文,特夸言之耳。每叶廿二行,行廿字,板心下方有南星精舍四字。收藏有世业堂印白文方印,绣翰斋朱文长方印。
赵琦美《脉望馆书目》:《嵇中散集》二本。(赵书后归绛云楼。)〔26〕高儒《百川书志》〔27〕:《嵇中散集》十卷。魏中散大夫,谯人嵇康叔夜撰。诗四十七,赋十三,文十五,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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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当写定于一九二四年六月之前。附鲁迅校本《嵇康集》后;收入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
〔2〕 《崇文总目》 宋仁宗时宫廷藏书目录,王尧臣等奉敕编,原书六十六卷,已佚。清代修《四库全书》时,从《永乐大典》辑得十二卷。
〔3〕 晁公武 字子止,巨野(今属山东)人,南宋目录学家。所著《郡斋读书志》,四卷,又《后志》二卷,是我国第一部附有提要的私家藏书目录。
〔4〕 尤袤(1127—1194) 字延之,无锡(今属江苏)人,宋代诗人、目录学家。官至礼部尚书。《遂初堂书目》为其家藏书目,一卷。
所载书目皆不录撰人及卷数。
〔5〕 陈振孙 字伯玉,号直斋,安吉(今属浙江)人,南宋目录学家。
〔6〕 马端临(约1254—1323) 字贵与,乐平(今属江西)人,宋末元初史学家。
〔7〕 杨士奇(1365—1444) 名寓,泰和(今属江西)人,明初文学家。官至大学士。
〔8〕 叶盛(1420—1474) 字与中,昆山(今属江苏)人,明代藏书家。官至吏部侍郎。《菉竹堂书目》为其家藏书目,六卷。
〔9〕 焦竑(1540—1620) 字弱侯,号澹园,江宁(今江苏南京)人,明代学者。官翰林院修撰。万历间奉诏修国史,仅成《经籍志》六卷。
〔10〕 钱谦益(1582—1664) 字受之,号牧斋,常熟(今属江苏)人,明末文学家,后降清。《绛云楼书目》为其家藏书目,四卷。陈景云(1670—1747),字少章,清代吴江(今属江苏)人。著有《绛云楼书目注》。按文中括号内注文为鲁迅所加。
〔11〕 钱曾(1629—1701) 字遵王,号也是翁,常熟人,清代藏书家。《述古堂藏书目》为其家藏书目,四卷。
〔12〕 《四库全书总目》 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清代乾隆时编《四库全书》所收入库书三四七○种、存目书六八一九种的目录提要,二百卷。乾隆第六子永瑢领衔主编,提要为纪昀等撰写。按本节括号内的注文,除“两江总督采进本”一句为原注外,余皆系鲁迅所加。
〔13〕 《四库简明目录》 《四库全书总目》入库书目提要的摘要本,二十卷。亦由永瑢领衔主编,纪昀等撰写。
〔14〕 朱学勤(1823—1875) 字伯修,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清代藏书家。《结一庐书目》为其家藏书目,四卷。文中括号内注文是朱氏原注。
〔15〕 洪颐煊(1765—1833) 字旌贤,号筠轩,清代浙江临海人。所著《读书丛录》,二十四卷。
〔16〕 钱泰吉(1791—1863) 字辅宜,号警石,浙江嘉兴人,清代藏书家。所著《曝书杂记》,三卷。
〔17〕 莫友芝(1811—1871) 字子偲,号郘亭,贵州独山人,清末学者。所著《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十六卷。按此条引文中的“静持室”疑当为“持静室”,清末丁日昌藏书室名。
〔18〕 江标(1860—1899) 字建霞,清末元和(今江苏吴县)人。
官翰林院编修,曾重刻《丰顺丁氏持静斋书目》一卷。丁氏,即丁日昌。
〔19〕 缪荃孙(1844—1919) 字筱珊,号艺风,江苏江阴人,清末学者。《清学部图书馆善本书目》,五卷。学部,清末设立的中央主管全国教育的机构。
〔20〕 陆心源(1834—1894) 字刚父,号存斋,归安(今浙江吴兴)人,清末藏书家。所著《皕宋楼藏书志》,一二○卷,《续志》四卷。
〔21〕 旧钞本 三字为《皕宋楼藏书志》原注。
〔22〕 顾氏记 指丛书堂钞本《嵇康集》后的顾广圻跋。顾广圻(1770—1839),字千里,号涧濱,元和(今江苏吴县)人,清代校勘学家。著有《思适斋集》。荛翁三跋,指丛书堂钞本《嵇康集》后的三则黄丕烈跋语。黄丕烈(1763—1825),字绍武,号荛圃,又号复翁,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清代藏书家。著有《士礼居藏书题跋》。顾氏记及荛翁三跋皆已附入鲁迅校本《嵇康集》。此条案语系鲁迅所加。
〔23〕 妙道人 即吴志忠,字有堂,别号妙道人,清代吴县人。以上系《皕宋楼藏书志》所录《嵇康集》钞本的吴志忠跋语。
〔24〕 祈承爗 字尔光,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明代藏书家。
《澹生堂书目》为其家藏书目,十四卷。
〔25〕 孙星衍(1753—1818) 字渊如,阳湖(今江苏武进)人,清代学者。所著《平津馆鉴藏记》,三卷。
〔26〕 赵琦美(1563—1624) 字元度,号清常道人,常熟(今属江苏)人,明代藏书家。《脉望馆书目》为其家藏书目,四册。按括号内注文为鲁迅所加。
〔27〕 高儒 字子醇,涿州(今河北涿县)人,明代藏书家。《百川书志》为其家藏书目,二十卷。按下文中的“赋十三”原为“赋三”,即《琴赋》(全文),《酒赋》(残存四句),《白首赋》(仅存其目)。
《嵇康集》序〔1〕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在梁有十五卷,《录》一卷。至隋佚二卷。唐世复出,而失其《录》。宋以来,乃仅存十卷。
郑樵《通志》所载卷数,与唐不异者,盖转录旧记,非由目见。王楙已尝辨之矣〔2〕。至于椠刻,宋元者未尝闻,明则有嘉靖乙酉黄省曾本,汪士贤《二十一名家集》〔3〕本,皆十卷。在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者,合为一卷,张燮所刻者又改为六卷,〔4〕盖皆从黄本出,而略正其误,并增逸文。张燮本更变乱次第,弥失其旧。惟程荣刻十卷本〔5〕,较多异文,所据似别一本,然大略仍与他本不甚远。清诸家藏书簿所记,又有明吴宽丛书堂钞本,谓源出宋椠,又经匏庵手校,故虽迻录,校文者亦为珍秘。予幸其书今在京师图书馆,乃亟写得之,更取黄本雠对,知二本根源实同,而互有讹夺。惟此所阙失,得由彼书补正,兼具二长,乃成较胜。旧校亦不知是否真出匏庵手?要之盖不止一人。先为墨校,增删最多,且常灭尽原文,至不可辨;所据又仅刻本,并取彼之讹夺,以改旧钞。后又有朱校二次,亦据刻本,凡先所幸免之字,辄复涂改,使悉从同。盖经朱墨三校,而旧钞之长,且泯绝矣。
今此校定,则排摈旧校,力存原文。其为浓墨所灭,不得已而从改本者,则曰:字从旧校,以著可疑。义得两通,而旧校辄改从刻本者,则曰:各本作某,以存其异。既以黄省曾,汪士贤,程荣,张溥,张燮五家刻本比勘讫,复取《三国志》注,《晋书》,《世说新语》注,《野客丛书》,胡克家翻宋尤袤本《文选》〔6〕李善注,及所著《考异》,宋本《文选》六臣注〔7〕,相传唐钞《文选集注》残本〔8〕,《乐府诗集》,《古诗纪》〔9〕,及陈禹谟刻本《北堂书钞》,胡缵宗本《艺文类聚》,锡山安国刻本《初学记》,鲍崇城刻本《太平御览》〔10〕等所引,著其同异。姚莹所编《乾坤正气集》〔11〕中,亦有中散文九卷,无所正定,亦不复道。而严可均《全三国文》,孙星衍《续古文苑》〔12〕所收,则间有勘正之字,因并录存,以备省览。若其集作如此,而刻本已改者,如“俧”为“愆”,“寤”为“悟”;
或刻本较此为长,如“遊”为“游”,“泰”为“太”,“慾”为“欲”,“樽”为“尊”,“殉”为“徇”,“饬”为“饰”,“闲”为“閒”,“蹔”为“暂”,“脩”为“修”,“壹”为“一”,“途”为“塗”,“返”为“反”,“捨”为“舍”,“弦”为“絃”;或此较刻本为长,如“饑”为“饥”,“陵”为“淩”,“熟”为“孰”,“玩”为“翫”,“災”为“灾”;或虽异文而俱得ǎ纭稗暋庇搿澳恕保佰А庇搿傲摺保扒俊庇搿皬櫋保坝凇庇搿办丁保?“无”“毋”与“無”,其数甚众,皆不复著,以省烦累。又审旧钞原亦不足十卷,其第一卷有阙叶,第二卷佚前,有人以《琴赋》足之。第三卷佚后,有人以《养生论》足之。第九卷当为《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下,而全佚,则分第六卷中之《自然好学论》等二篇为第七卷,改第七,第八两卷为八,九两卷,以为完书。黄,汪,程三家刻本皆如此,今亦不改。盖较王楙所见之缮写十卷本,卷数无异,而实佚其一卷及两半卷矣。原又有目录在前,然是校后续加,与黄本者相似。今据本文,别造一卷代之,并作《逸文考》,《著录考》各一卷附于末。恨学识荒陋,疏失盖多,亦第欲存留旧文,得稍流布焉尔。
中华民国十有三年六月十一日会稽序。
※ ※ ※
〔1〕本篇写于一九二四年六月十一日,原载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嵇康集》。
〔2〕王楙(1151—1213) 字勉夫,宋代长洲(今江苏苏州)人。
著有《野客丛书》三十卷。关于王楙辨《通志》所载《嵇康集》卷数语,参看本书《〈嵇康集〉著录考》中《四库全书总目》条引文。
〔3〕汪士贤 明代歙县(今属安徽)人。《二十一名家集》即《汉魏诸名家集》,一二三卷,刊行于明代万历年间,内有《嵇中散集》十卷。
〔4〕《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 共一一八卷,内有《嵇中散集》一卷。张燮,字绍和,明代龙溪(今福建漳州)人。万历举人。刻有《七十二名家集》,内收《嵇中散集》六卷。
〔5〕程荣 字伯仁,明代歙县人。刻有《嵇中散集》十卷。
〔6〕尤袤本《文选》 刊于南宋淳熙八年(1181),是现存《文选》最早的完整刻本。
〔7〕宋本《文选》六臣注 《文选》除李善注本外,还有唐代开元时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合注本,世称“五臣注”。宋人将两本合刻,称《文选六臣注》。
〔8〕相传唐钞《文选集注》残本 未题集注者名,与六臣注本略有异同。该书将《文选》析为一二○卷,已残缺。原藏日本金译文库,罗振玉借得十六卷,于一九一八年影印,收入《嘉草轩丛书》。
〔9〕《乐府诗集》 诗歌总集,宋代郭茂倩编,一百卷。辑录汉魏至五代乐府歌辞,兼及先秦至魏末歌谣。《古诗纪》,原名《诗纪》,诗歌总集,明代冯惟讷编,一五六卷。辑录汉代至隋代诗,兼及古逸诗等。
〔10〕陈禹谟(1548—1618) 字锡玄,明代常熟(今属江苏)人。
所刻《北堂书钞》,一六○卷,对原本有所窜改。胡缵宗,字可泉,明代秦安(今属甘肃)人。所刻《艺文类聚》,一百卷,于嘉靖六年(1527)印行。安国,字民泰,明代锡山(今江苏无锡)人。所刻《初学记》,三十卷,于嘉靖十年(1531)印行。鲍崇城,清代歙县(今属安徽)人。所刻《太平御览》,一千卷,于嘉庆十七年(1812)印行。
〔11〕姚莹(1785—1853) 字石甫,清代安徽桐城人。与顾沅等合编《乾坤正气集》二十卷,选录战国屈原以下一○一人的作品。
〔12〕《续古文苑》 文总集,二十卷。辑录周代至元代遗文,因旧有《古文苑》一书,故名。
《俟堂专文杂集》题记〔1〕
曩尝欲著《越中专录》〔2〕,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打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3〕,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4〕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5〕手记。
※ ※ ※
〔1〕本篇写于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一日,原无标题、标点。
《俟堂专文杂集》,题记鲁迅所藏古砖拓本的辑集,收汉魏六朝一七○件,隋二件,唐一件。鲁迅生前编定,但未印行。俟堂,鲁迅早年的别号。
〔2〕《越中专录》 鲁迅拟编的绍兴地区古砖拓本集。按《俟堂专文杂集》所收不以越中为限。
〔3〕迁徙以后,忽遭寇劫 当指周作人侵占鲁迅书物一事。《鲁迅日记》一九二三年八月二日:由八道湾“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
一九二四年六月十一日:“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什器,比进西厢,启孟及其妻突出骂詈殴打,……然终取书、器而出。”启孟,即周作人。
〔4〕大同十一年者一枚 指南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的古砖或其拓本。(《鲁迅日记》一九一八年七月十四日:“拓大同专二分。”)
〔5〕宴之敖者 鲁迅笔名。据许广平《欣慰的纪念》:“先生说:
‘宴从宀(家),从日,从女;敖从出,从放(《说文》作欪……);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的。’”按周作人之妻为日本人。
《小说旧闻钞》序言〔1〕
昔尝治理小说,于其史实,有所钩稽。时蒋氏瑞藻《小说考证》〔2〕已版行,取以检寻,颇获稗助;独惜其并收传奇,未曾理析,校以原本,字句又时有异同。于是凡值涉猎故记,偶得旧闻,足为参证者,辄复别行迻写。历时既久,所积渐多;而二年已前又复废置,纸札丛杂,委之蟫尘。其所以不即焚弃者,盖缘事虽猥琐,究尝用心,取舍两穷,有如鸡肋焉尔。
今年之春,有所枨触〔3〕,更发旧稿,杂陈案头。一二小友以为此虽不足以饷名家,或尚非无稗于初学,助之编定,斐然成章,遂亦印行,即为此本。自愧读书不多,疏陋殊甚,空灾楮墨,贻痛评坛。然皆摭自本书,未尝转贩;而通卷俱论小说,如《小浮梅闲话》,《小说丛考》,《石头记索隐》,《红楼梦辨》〔4〕等,则以本为专著,无烦披拣,冀省篇幅,亦不复采也。凡所录载,本拟力汰複重,以便观览,然有破格,可得而言:在《水浒传》,《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下有複重者,著俗说流传之迹也〔5〕;在《西游记》下有複重者,揭此书不著录于地志之渐也〔6〕;在《源流篇》中有複重者,明札记肊说稗贩之多也〔7〕。无稽甚者,亦在所删,而独留《消夏闲记》《扬州梦》各一则,则以见悠谬之谈,故书中盖常有,且复至于此耳〔8〕。翻检之书,别为目录附于末;然亦有未尝通观全部者,如王圻《续文献通考》〔9〕,实仅阅其《经籍考》而已。
一千九百二十六年八月一日,校讫记。鲁迅。
※ ※ ※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新书局出版的《小说旧闻钞》。
《小说旧闻钞》,鲁迅辑录的小说史料集,初版三十九篇。前三十五篇是关于三十八种旧小说的史料,后四篇是关于小说源流、评刻、禁黜等方面的史料。其中附有鲁迅按语。该书于一九三五年七月经作者增补,由上海联华书局再版。后收入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第十卷。
〔2〕蒋瑞藻 别号花朝生,浙江诸暨人。所著《小说考证》集录我国元代以来小说、戏曲作者事迹,作品源流及前人评论等资料,一九一五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以后又有拾遗,续编。
〔3〕今年之春,有所枨触 现代评论派陈源于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表《致志摩》信,诬蔑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抄袭日本盐谷温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鲁迅在同年二月一日所写的《不是信》(见《华盖集续编》)及其他文章中曾予以驳斥。“枨触”当指此事。
〔4〕《小浮梅闲话》 关于小说、戏曲的笔记,清代俞樾著。附于所著《春在堂随笔》之后。《小说丛考》,考证小说、戏曲、弹词的著作,钱静方著。一九一六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石头记索隐》,研究《红楼梦》的专书,蔡元培著。一九一七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红楼梦辨》,研究《红楼梦》的专书,俞平伯著。一九二三年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
〔5〕《水浒传》 长篇小说,明代施耐庵著。《小说旧闻钞•水浒传》所辑明伏王圻《续文献通考》、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的材料中,重见罗贯中著《水浒》因而“子孙三代皆哑”的传说,鲁迅在案语中指出:王圻之说出于田汝成。《聊斋志弄》,文言短篇小说集,清代蒲松龄著。《小说旧闻钞•聊斋志异》所辑清代陆以湉《冷庐杂识》、倪鸿《桐阴清话》、邹弢《三借庐笔谈》和近人易宗夔《新世说》的材料中,重见王渔洋欲以重金购《聊斋志异》稿的传说;又《三借庐笔谈》、《新世说》的材料中,重见蒲松龄强执路人使说异闻的传说。《阅微草堂笔记》,笔记小说集,清代纪昀著。《小说旧闻钞•阅微草堂笔记》所辑清代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易宗夔《新世说》的材料中,重见将《阅微草堂笔记》五种误为七种的记载,鲁迅在案语中指出:易宗夔乃“承李元度《先正事略》之误”。
〔6〕《西游记》 长篇小说,明代吴承恩著。《小说旧闻钞•西游记》并录明代《天启淮安府志》、清代《同治山阳县志》关于吴承恩生平、著作的材料,后者未载《西游记》。鲁迅在案语中指出:“《西游记》不著于录自此始。”
〔7〕《源流篇》 本篇所辑明代郎瑛《七修类稿》、清代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梁章钜《归田琐记》等材料中,重见关于小说起源于宋仁宗“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的说法。鲁迅在案语中指出,小说“非因进讲宫中而起也,郎瑛说非,二梁更承其误。”
〔8〕《消夏闲记》 即《消夏闲记摘抄》,笔记集,清代顾公燮著,三卷。《小说旧闻钞•金瓶梅》录其关于王世贞为报父仇而撰《金瓶梅》的传说一则。《扬州梦》,笔记集,清代焦东周生著,四卷。《小说旧闻钞•西游记》录其关于齐天大圣本系渔人之子,宋高宗时为大将军的传说一则。
〔9〕王圻 字元翰,明代上海人,嘉靖进士。《续文献通考》,二五四卷,分三十门。续马端临《文献通考》而作,记载南宋嘉定年间至明代万历初年的典章制度沿革。《经籍考》为其中一门,共五十八卷。
《嵇康集》考〔1〕
自汉至隋时人别集,《隋书》《经籍志》著录四百三十五部四千三百七十七卷;合以梁所曾有,得八百八十四部八千一百二十一卷。
〔2〕然在今,则虽宋人重辑之本,已不多觏。若其编次有法,赠答具存,可略见原来矩度者,惟魏嵇,阮,晋二陆,陶潜,宋鲍照,齐谢朓,梁江淹〔3〕而已。尝写得明吴匏庵丛书堂本《嵇康集》,颇胜众本,深惧湮昧,因稍加校雠,并考其历来卷数名称之异同及逸文然否,以备省览云。
一 考卷数及名称
《隋书》《经籍志》:《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三卷。(原注:梁十五卷,录一卷。)
《唐书》《经籍志》:《嵇康集》十五卷。
《新唐书》《艺文志》:《嵇康集》十五卷。
案:康集最初盖十五卷,录一卷。隋缺二卷,及录。至唐复完,而失其录。其名皆曰“《嵇康集》”。
郑樵《通志》《艺文略》:《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五卷。
《崇文总目》:《嵇康集》十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嵇康集》十卷。右魏嵇康叔夜也,谯国人。康美词气,有丰仪,不事藻饰。学不师受,博览该通;好老庄,属文玄远。以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景元初,钟会谮于晋文帝,遇害。
尤袤《遂初堂书目》:《嵇康集》。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嵇中散集》十卷。魏中散大夫谯嵇康叔夜撰。本姓奚,自会稽徙谯之铚县稽山,家其侧,遂氏焉;取稽字之上,志其本也。所著文论六七万言,今存于世者仅如此;《唐志》犹有十五卷。
《宋史》《艺文志》:《嵇康集》十卷。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嵇康集》十卷。……
案:至宋,仅存十卷,其名仍曰“《嵇康集》”。
《通志》作十五卷者,录《唐志》旧文;《书录解题》称“《嵇中散集》”者,陈氏书久佚,清人从《永乐大典》辑出,因用后来所称之名,原书盖不如此。
宋时《嵇康集》大概,见王楙《野客丛书》(卷八),其文云:“《嵇康传》曰,康喜谈名理,能属文,撰《高士传赞》,作《太师箴》,《声无哀乐论》。
余得毘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嵇康集》十卷,有诗六十八首,今《文选》所载才三数首;《选》惟载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不知又有《与吕长悌绝交》一书;《选》惟载《养生论》一篇,不知又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余言,辨论甚悉。
集又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难张辽B自然好学论》一首;《管蔡论》,《释私论》,《明胆论》等文。其致玄远,悉根于理;读之可想见当时之风致。《崇文总目》谓《嵇康集》十卷,正此本尔。
《唐艺文志》谓《嵇康集》十五卷,不知五卷谓何?”
杨士奇《文渊阁书目》:《嵇康文集》。(原注:一部,一册。阙。)
叶盛《菉竹堂书目》:《嵇康文集》一册。
焦竑《国史》《经籍志》:《嵇康集》十五卷。
高儒《百川书志》:《嵇中散集》十卷。魏中散大夫谯人嵇康叔夜撰。诗四十七;赋十(按此字衍)三;文十五,附四。
祁承爗《澹生堂书目》:《嵇中散集》三册。(原注:十卷,嵇康。)《嵇中散集略》一册。(原注:一卷。)
案:明有二本。一曰“《嵇康文集》”,卷数未详。
一曰“《嵇中散集》”,仍十卷。十五卷本宋时已不全,焦竑所录,盖仍袭《唐志》旧文,不足信。
钱谦益《绛云楼书目》:《嵇中散集》二册。(陈景云注:十卷。黄刻佳。)
钱曾《述古堂藏书目》:《嵇中散集》十卷。
《四库全书总目》:《嵇中散集》十卷。……
案:至清,皆称“《嵇中散集》”,仍十卷。其称“《嵇康文集》”者,无闻。
孙星衍《平津馆鉴藏记》:《嵇中散集》十卷。每卷目录在前。前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称“校次瑶编,汇为十卷”,疑此本为黄氏所定。然……与王楙所见本同。此本即从宋本翻雕;黄氏序文,特夸言之耳。……
洪颐煊《读书丛录》:《嵇中散集》十卷。每卷目录在前。
前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三国志》《邴原传》裴松之注,“张貔父邈,字叔辽,《自然好学论》在《嵇康集》。”今本亦有此篇。又诗六十六首,与王楙《野客丛书》本同。是从宋本翻雕。……
朱学勤《结一庐书目》:《嵇中散集》十卷。(原注:计一本。魏嵇康撰。明嘉靖四年,黄氏仿宋刊本。)
案:明刻《嵇中散集》有黄省曾本,汪士贤本,程荣本;又有张燮《七十二家集》本,张溥《一百三家集》本。黄刻最先,清藏书家皆以为出于宋本,最善。
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嵇康集》十卷。(原注:旧抄本。)晋嵇康撰。……今世所通行者,惟明刻二本,一为黄省曾校刊本,一为张溥《百三家集》本。……然脱误并甚,几不可读。……此本从明吴匏庵丛书堂抄宋本过录。……余以明刊本校之,知明本脱落甚多。……书贵旧抄,良有以也。
江标《丰顺丁氏持静斋书目》:《嵇中散集》十卷。明汪士贤刊本。康熙间,前辈以吴匏庵手抄本详校。
缪荃孙《清学部图书馆善本书目》:《嵇康集》十卷。魏嵇康撰。明吴匏庵丛书堂抄本。格心有“丛书堂”三字。……
案:黄省曾本而外,佳本今仅存丛书堂写本。不特佳字甚多,可补刻本脱误;曰“《嵇康集》”,亦合唐宋旧称,盖最不失原来体式者。其本今藏京师图书馆,抄手甚拙,江标云“匏庵手抄”,不确。
二 考目录及阙失
抄本与刻本文字之异,别为校记〔4〕。今但取抄本篇目,以黄省曾本比较之,著其违异;并以概众家刻本,因众本大抵从黄刻本出也。有原本残缺之迹,为刻本所弥缝,今得推见者,并著之。
第一卷。五言古意一首。四言十八首赠兄秀才入军。
案:刻本以《五言古意》为赠秀才诗〔5〕,是也。
《艺文类聚》卷九十引首六句,亦作“嵇叔夜赠秀才诗”。
秀才答四首〔6〕。幽愤诗一首〔7〕。述志诗二首。游仙诗一首。
〔8〕六言诗十首〔9〕。重作六言诗十首代秋胡歌诗七首〔10〕。
案:刻本作《重作四言诗》七首;注云,一作《秋胡行》。此所改甚谬。盖六言诗亡三首,《代秋胡行》则仅存篇题,不得云“一作”。
思亲诗一首〔11〕。诗三首,郭遐周赠〔12〕。诗五首,郭遐叔赠。五言诗三首,答二郭〔13〕。五言诗一首,与阮德如〔14〕。□□□〔15〕。
案:一篇失题。刻本作《酒会诗》七首之一。
四言诗。
案:十一首。刻本以前六首为《酒会诗》;无后五首。〔16〕五言诗〔17〕。
案:三首。刻本无。
又案:抄本多《四言诗》五首,《五言诗》三首。
《重作六言诗》两本皆缺三首;《代秋胡歌诗》七首并亡。《秀才答诗》“南厉伊渚,北登邙丘,青林华茂”后有缺文,下之“青鸟群嬉,感寤长怀,能不永思”云云,乃别一篇,刻本辄衔接之,遂莫辨。
第二卷。琴赋〔18〕。与山巨源绝交书。与吕长悌绝交书〔19〕。
案:此卷似原缺上半,因从《文选》录《琴赋》以足之。刻本并据《选》以改《与山巨源绝交书》;抄本未改,故字句与今本《文选》多异,与罗氏景印之残本《文选集注》多合。
第三卷。卜疑〔20〕。嵇荀录(亡)。养生论〔21〕。
案:此卷似原缺后半,《嵇荀录》仅存篇题;后人因从《文选》抄《养生论》以足之。
第四卷。黄门郎向子期难养生论〔22〕。
案:康答文在内;刻本析为两篇,别题曰《答难养生论》。然宋本盖不分,故王楙云“又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余言。”唐本亦不分,故《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李善注引“养生有五难”等十一句〔23〕,是嵇康语,而云《向秀难嵇康养生论》也。
又案:《隋书》《经籍志》道家:梁有《养生论》三卷,嵇康撰。是《养生论》不止两篇,今仅存此数尔。
第五卷。声无哀乐论〔24〕。
第六卷。释私论。管蔡论。明胆论。〔25〕
第七卷。自然好学论,张叔辽作。难自然好学论。〔26〕
案:刻本作张辽叔《自然好学论》。
又案:第六第七似本一卷,后人所分,故篇叶特少。
第八卷。宅无吉凶摄生论。(原注:难上。)难摄生中。〔27〕
案:刻本第一篇无注;第二篇作《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第九卷。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原注:难中。)答释难曰。
案:刻本第一篇无注;第二篇作《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又案:王楙云,“集又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似今本缺其一;然或指难上,难摄生中,难下〔28〕及答释难为上中下,未可知也。《隋书》《经籍志》道家有《摄生论》二卷,晋河内太守阮侃撰,疑即此与康论难之文。
第十卷。太师箴。家诫〔29〕。
案:以卷止两篇,不足二千言,疑有散佚。 又案:今本《嵇康集》虽亦十卷,与宋时者合,然第二卷缺前,第三卷缺后,第十卷亦不完,第六第七本一卷,实只残缺者三卷,具足者六卷而已。
三 考逸文然否
嵇康《游仙诗》云:翩翩凤辖,逢此网罗。(《太平广记》四百引《续齐谐记》引。)
嵇康有《白首赋》。(《文选》《谢惠连秋怀诗》李善注。)
嵇康《怀香赋序》曰:余以太簇之月,登于历山之阳,仰眺崇冈,俯察幽坂。乃覩怀香,生蒙楚之间。曾见斯草,植于广厦之庭,或被帝王之囿;怪其遐弃,遂迁而树之中唐。华丽则殊采阿那,芳实则可以藏书。又感其弃本高崖,委身阶廷,似傅说显殷,四叟归汉,故因事义赋之。(《艺文类聚》八十一。)
案:《太平御览》九百八十三引嵇含《槐香赋》,文与此同;《类聚》以为康作,非也。张溥本存其目,严可均辑《全三国文》,据《类聚》录之,并误。
嵇康《酒赋》云:重酎至清,渊凝冰洁,滋液兼备,芬芳□□。(《北堂书抄》一百四十八。)
案:同卷又引嵇含《酒赋》云,浮螘萍连,醪华鳞设。则上四句殆亦嵇含之文。
嵇康《蚕赋》曰:食桑而吐丝,先乱而后治。(《太平御览》八百十四。)
嵇康《琴赞》云:懿吾雅器,载璞灵山;体具德真,清和自然。澡以春雪,澹若洞泉;温乎其仁,玉润外鲜。昔在黄农,神物以臻;穆穆重华,记以五弦。闲邪纳正,亹亹其仙。宣和养气,介乃遐年。(《北堂书抄》一百九。)
案:亦见《初学记》十六。“记以”作“託心”;
“养气”作“养素”。
嵇康《太师箴》曰: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舍去,此斗之兆也。(《太平御览》四百九十六。)
案:此《家诫》中语,见本集卷十,《御览》误题篇名。严可均辑《全三国文》注云,“此疑是序,未敢定之。”甚谬。
嵇康《灯铭》:肃肃宵征,造我友庐,光灯吐耀,华缦长舒。
案:见严可均《全三国文》,不著所出。实《杂诗》也,见本集卷一,亦见《文选》。
《嵇康集目录》曰:孙登者,字公和,不知何许人。无家属,于汲县北山土窟中得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披发自覆。
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每所止家,辄给其衣服饮食,得无辞让。(《三国魏志》《王粲传》注。)
案:《世说新语》《栖逸篇》注,《太平御览》二十七,又九百九十九亦引,作《嵇康集序》。
《嵇康文集录》注曰:河内山嵚守颍川,山公族父。
(《文选》《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李善注。)
《嵇康文集录》注曰:阿都,吕仲悌,东平人也。(同上。)
案:康文长于言理,藻艳盖非所措意;唐宋类书,因亦尠予征引。今并目录仅得十一条;去其误者,才存七条。《水经》《汝水篇》注引嵇康赞襄城小童〔30〕;《世说》《品藻篇》注引《井丹赞》,《司马相如赞》〔31〕;《初学记》十七引《原宪赞》〔32〕;《太平御览》五十六引《许由赞》〔33〕,皆出康所著《圣贤高士传赞》〔34〕,本别自为书,不当在集中,张燮本有之,非也,今不录。
一九二六,一一,一四。
※ ※ ※
〔1〕本篇据手稿编入。
〔2〕《隋书》《经籍志》著录别集数为:“四百三十七部,四千三百八十一卷。(通计亡书,合八百八十六部,八千一百二十六卷。)”〔3〕 嵇,阮 指嵇康、阮籍。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三国魏未诗人。《隋书•经籍志》著录《阮籍集》十卷。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陆云(262—303),字士龙,西晋文学家。《隋志》著录《陆机集》十四卷,《陆云集》十二卷。陶潜(约372—427),又名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诗人。《隋志》著录《陶潜集》九卷。鲍照(约414—466),字明远,东海(今江苏连云港)人,南朝宋文学家。《隋志》著录《鲍照集》十卷。谢朓(464—499),字玄晖,阵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齐诗人。《隋志》著录《谢尠集》十二卷,又《谢尠逸集》一卷。江淹(444—505),字文通,考城(今河南兰考)人,南朝梁文学家。《隋志》著录《江淹集》九卷,又《江淹后集》十卷。
〔4〕 别为校记 指鲁迅校本《嵇康集》中所加的校勘记。
〔5〕 刻本以《五言古意》为赠秀才诗 丛书堂本的《五言古意一首》和《四言十八首赠兄秀才入军诗》,黄省曾刻本合为一题,作《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十九首》。秀才,指嵇康之兄嵇喜。《文选》卷二十四李善注引刘义庆《集林》:“嵇喜字公穆,举秀才。”
〔6〕 秀才答四首 《嵇康集》中附录的嵇喜答嵇康诗。
〔7〕 幽愤诗一首 四言古诗。嵇康因吕安案牵连下狱,在狱中作此诗以抒悲愤。
〔8〕 述志诗二首,游仙诗一首 都是抒写隐逸思想、不满现实的五言古诗。
〔9〕 六言诗十首 称颂清静无为的政治和古代隐者的组诗。
〔10〕 重作六言诗十首代秋胡歌诗七首 此题下现录四言乐府体诗七首。代秋胡歌诗,即《拟秋胡歌》。汉乐府有《秋胡行》,咏秋胡故事(见《西京杂记》及《列女传》)。后来,凡依此曲写诗,虽与秋胡故事无关,亦称《秋胡行》或《秋胡歌》。鲁迅在案语中认为现存七首系《重作六言诗十首》的残篇,而《代秋胡行》已佚。但他在校本《嵇康集》该诗题下的校勘记中又说:“案《六言诗十首》盖已逸,仅存其题;今所有者《代秋胡行》也。”按似以后说为是。曹操有《秋胡行》,每首起二句皆为重言;《嵇康集》其他各本及宋人所编《乐府诗集》中,嵇康这七首诗的起二句亦各为重言。
〔11〕 思亲诗一首 思念亡母亡兄的楚辞体古诗。按嵇喜亡于嵇康之后。或嵇康别有一兄早逝。
〔12〕 诗三首,郭遐周赠 这三首和下五首,都是附录的二郭赠嵇康的诗。前三首为五言古诗;后五首中四言四首,五言一首。二郭生平未详。
〔13〕 五言诗三首,答二郭 嵇康答郭遐周、郭遐叔诗。
〔14〕 五言诗一首,与阮德如 阮德如,名侃,尉氏人。官至河内太守。按此诗之后附有阮德如答诗二首,亦为五言。
〔15〕 这里标作“□□□”的五言诗一首,鲁迅校本《嵇康集》题作《酒会诗》。黄刻本则将其与以下四言诗中的前六首合为一组,题为《酒会诗七首》。
〔16〕 关于《四言诗十一首》,黄刻本得第十一首单列,题为《杂诗一首》,其余四首则未录。因此案语中的“无后五首”当是无第七至第十首;下文“又案”中的“抄本多《四言诗》五首”,当为多四首。
〔17〕 五言诗 三首感慨人生,追求解脱的诗。
〔18〕 琴赋 描绘古琴形制、性能,阐述音乐理论的文章。文前有序。
〔19〕 与吕长悌绝交书 吕长悌,名巽,东平(今属山东)人。其弟安,字仲悌,小名阿都。嵇康好友。吕巽逼奸吕安妻,又诬安不孝,陷之入狱,嵇康因而写信与吕巽绝交。
〔20〕 卜疑 此文假托宏达先生向太史贞父问卜,抒写作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思想。
〔21〕 养生论 此文论养生的道理和方法,表现了道家与神仙家的思想。
〔22〕 黄门郎向子期难养生论 向秀、嵇康二人辩论养生问题的文章。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嵇康之友,“竹林七贤”之一,官黄门侍郎。
〔23〕 “养生有五难”等十一句 《文选》卷三十一江淹(文通)《杂体诗三十首•许征君》李善注:“《向秀难嵇康养生论》曰,养生有五难:名利不减,此一难;喜怒不除,此二难;声色不去,此三难;滋味不绝,此四难;神虚消散,此五难。”按各本《嵇康集》中,这十一句皆在题作嵇康的《答难养生论》篇末;而李善引作向秀的话,可知唐代旧本向秀难文与嵇康答文连写不分。
〔24〕 声无哀乐论 有关乐理的论文,认为乐声本身只有“善恶”之价而无“哀乐”之别,“哀乐”是听者的感情作用。
〔25〕 释私论 此文认为只有去私寡欲,才能“越名教而任自然”。管蔡论,周武王灭殷后,派他的兄弟管叔、蔡叔去监视殷纣王之子武庚。武王死后,成王继位,周公旦主政,管、蔡助武庚叛周,世论以为“凶逆”。嵇康此文认为管、蔡之助武庚,是因怀疑周公将有异谋。明胆论,此文认为明辨事理和有胆量是两回事,很难“相生”。
〔26〕 自然好学论 《嵇康集》附录的文章,认为人之好学,出于自然的本性。作者张邈,字叔辽(刻本作辽叔),晋代巨鹿(今属河北)人。曾官辽东、阳城太守。难自然好学论,嵇康反驳张邈的文章,认为人之好学出于追求“荣利”,而非本性使然。
〔27〕 宅无吉凶摄生论 此篇及第九卷中的《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皆为《嵇康集》附录的文章,阮德如(一说张邈)作,认为住宅无所谓凶吉,长寿在于善养生。难摄生中,此篇及第九卷中的《答释难曰》皆为嵇康驳文,认为宅有吉凶,得宜则吉,不宜则凶。
〔28〕 难下 鲁迅在《〈嵇康集〉序》中说:“第九卷当为《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下》,而全佚。”故“难下”疑为“难中”之误。
〔29〕 家诫 嵇康教戒其子的文章。
〔30〕 《水经》 记述我国古代水道的地理著作,相传汉代桑钦撰;北魏郦道元为之作注,增补大量资料,成《水经注》四十卷。襄城小童,传说是黄帝时的一个有智慧的儿童,曾向黄帝陈说治天下之道。
〔31〕 井丹 字太春,扶风郿(今陕西眉县)人,东汉隐者。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
〔32〕 原宪 字子思,春秋时鲁国人,孔丘门徒。《初学记》卷十七引有关于他的赞语,原称“西晋嵇康《原宪赞》”。
〔33〕 许由 传说是尧、舜时的隐者。《太平御览》卷五十六引有关于他的赞语,原称“嵇康《圣贤高士传赞》”。
〔34〕 《圣贤高士传赞》 原书已佚,有清代马国翰、严可均辑本。《三国志•魏书•王椉传》裴松之注引稽喜《嵇康传》:“(康)撰录上古以来圣贤隐逸遁心遗名者,集为传赞,……凡百一十有九人。”
《隋书》《经籍志》著录:“《圣贤高士传赞》,三卷,嵇康撰,周续之注。”新、旧《唐志》误以《赞》属周续之。按此书军《嵇康集》外的独立著作,而张燮误将其《原宪赞》、《黄帝游襄城赞》(即《襄城小童》)收入所刊《嵇中散集》中。
《唐宋传奇集》稗边小缀〔1〕
《古镜记》见《太平广记》卷二百三十,改题《王度》,〔2〕注云:出《异闻集》〔3〕。《太平御览》(九百十二)引其程雄家婢一事〔4〕,作隋王度《古镜记》,盖缘所记皆隋时事而误。《文苑英华》(七百三十七)顾况《戴氏广异记》序〔5〕云“国朝燕公《梁四公记》,唐临《冥报记》,王度《古镜记》,孔慎言《神怪志》,赵自勘《定命录》,至如李庾成张孝举之徒,互相传说。”则度实已入唐,故当为唐人。惟《唐书》及《新唐书》皆无度名。其事迹之可藉本文考见者,如下:
大业七年五月,自御史罢归河东;六月,归长安。 八年四月,在台;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九年秋,出兼芮城令;冬,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赈给陕东。 十年,弟勣自六丞弃官归,复出游。 十三年六月,勣归长安。
由隋入唐者有王绩〔6〕,绛州龙门人,《新唐书》(一九六)《隐逸传》云:“大业中,举孝悌廉洁,……不乐在朝,求为六合丞。以嗜酒不任事,时天下亦乱,因劾,遂解去。叹曰:
‘罗网在天下,吾且安之!’乃还乡里。……初,兄凝为隋著作郎,撰《隋书》,未成,死。绩续余功,亦不能成。”则《新唐书》之绩及凝,即此文之勣及度,或度一名凝,或《唐书》字误,未能详也。《唐书》(一九二)亦有绩传,云:“贞观十八年卒。”时度已先殁,然不知在何年。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四)类书类有《古镜记》一卷,云:“右未详撰人,纂古镜故事。”或即此。《御览》所引一节,文字小有不同。如“为下邽陈思恭义女”下有“思恭妻郑氏”五字,“遂将鹦鹉”之“将”作“劫”,皆较《广记》为胜。
《补江总白猿传》〔7〕据明长洲《顾氏文房小说》〔8〕覆刊宋本录,校以《太平广记》四百四十四所引改正数字。《广记》题曰《欧阳纥》〔9〕,注云:出《续江氏传》,是亦据宋初单行本也。
此传在唐宋时盖颇流行,故史志屡尽著录:
《新唐书》《艺文志》子部小说家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郡斋读书志》史部传记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右不详何人撰。述梁大同末欧阳纥妻为猿所窃,后生子询。《崇文目》以为唐人恶询者为之。
《直斋书录解题》子部小说家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无名氏。欧阳纥者,询之父也。询貌猕猿,盖常与长孙无忌互相嘲谑矣。此传遂因其嘲广之,以实其事。托言江总,必无名子所为也。
《宋史》《艺文志》子部小说类:《集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长孙无忌嘲欧阳询〔10〕事,见刘餗《隋唐嘉话》(中)〔11〕。其诗云:“耸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
盖询耸肩缩颈,状类猕猴。而老窃人妇生子,本旧来传说。
汉焦延寿《易林》(坤之剥)〔12〕已云:“南山大,盗我媚妾。”
晋似张华作《博物志》,说之甚详(见卷三《异兽》)〔13〕。唐人或妒询名重,遂牵合以成此传。其曰“补江总”者,谓总为欧阳纥之友,又尝留养询,具知其本末,而未为作传,因补之也。
《离魂记》〔14〕见《广记》三百五十八,原题《王宙》,注云出《离魂记》,即据以改题。“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句下,原有“事出陈玄髆《离魂记》云”九字,当是羡文,今删。玄髆,大历时人,余未知其审。
《枕中记》〔15〕今所传有两本,一在《广记》八十二,题作(吕翁》,注云出《异闻集》;一见于《文苑英华》八百三十三,篇名撰人名毕具。而《唐人说苍》竟改称李泌〔16〕作,莫喻其故也。沈既济,苏州吴人(《元和姓纂》云吴兴武康人),〔17〕经学该博,以杨炎〔18〕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时,炎得罪,既济亦贬处州司户参军。后入朝,位礼部员外郎,卒。
撰《建中实录》〔19〕十卷,人称其能。《新唐书》(百三十二)有传。既济为史家,笔殊简质,又多规诲,故当时虽薄传奇文者,仍极推许。如李肇,即拟以庄生寓言,与韩愈之《毛颖传》并举(《国史补》下)〔20〕。《文苑英华》不收传奇文,而独录此篇及陈鸿《长恨传》〔21〕,殆亦以意主箴规,足为世戒矣。
在梦寐中忽历一世,亦本旧传。晋干宝《搜神记》〔22〕中即有相类之事。云“焦湖庙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旁,林怆然久之。”(见宋乐史〔23〕《太平寰宇记》百二十六引。现行本《搜神记》乃后人钞合,失收此条。)盖即《枕中记》所本。明汤显祖又本《枕中记》以作《邯郸记》传奇〔24〕,其事遂大显于世。原文吕翁无名,《邯郸记》实以吕洞宾〔25〕,殊误。洞宾以开成年下第入山,在开元后,不应先已得神仙术,且称翁也。然宋时固已溷为一谈,吴曾《能改斋漫录》〔26〕,赵与岩《宾退录》〔27〕皆尝辨之。明胡应麟亦有考正,见《少室山房笔丛》中之《玉壶遐览》〔28〕。
《太平广记》所收唐人传奇文,多本《异闻集》。其书十卷,唐末屯田员外郎陈翰撰,见《新唐书》《艺文志》,今已不传。据《郡斋读书志》(十三)云,“以传记所载唐朝奇怪事,类为一书”,及见收于《广记》者察之,则为撰集前人旧文而成。然照以他书所引,乃同是一文,而字句又颇有违异。
或所据乃别本,或翰所改定,未能详也。此集之《枕中记》,即据《文苑英华》录,与《广记》之采自《异闻集》者多不同。尤甚者如首七句《广记》作“开元十九年,道者吕翁经邯郸道上,邱舍中设榻,施担囊而坐。”“主人方蒸黍”作“主人蒸黄粱为馔”。后来凡言“黄粱梦”者,皆本《广记》也。
此外尚多,今不悉举。
《任氏传》〔29〕见《广记》四百五十二,题曰《任氏》,不著所出,盖尝单行。“天宝九年”上原有“唐”字。案《广记》取前代书,凡年号上著国号者,大抵编录时所加,非本有,今删。他篇皆仿此。
右第一分
※ ※ ※
〔1〕本篇写于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最初印入一九二八年二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的《唐宋传奇集》下册。
《唐宋传奇集》,鲁迅编选,共八卷,收唐、宋两代传奇小说四十五篇,书末为《稗边小缀》一卷。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一九二八年二月由北新书局分上、下二册出版。一九三四年五月合为一册,由上海联华书局再版。后收入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第十卷。
〔2〕《古镜记》 传奇篇名,隋末唐初王度作。记古镜的灵异故事。王度,唐代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原籍太原(今属山西)。
参看《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
〔3〕《异闻集》 传奇笔记集,十卷,唐代陈翰编。已佚。
〔4〕程雄家婢一事 指《古镜记》所述程雄家婢女鹦鹉原系千岁老狐,被宝镜所照,现形而死等情节。
〔5〕《文苑英华》 诗文总集,宋太宗时李昉等奉命编集,辑集梁末至唐代诗文,共一千卷。顾况(727—815),字逋翁,苏州海盐(今属浙江)人,中唐诗人。著有《华阳集》。《戴氏广异记》,笔记集,二十卷,唐代戴君孚著,已佚。按此下引文中的“国朝燕公《梁四公记》”,《文苑英华》原作“国朝燕梁四公传”。
〔6〕王绩(585—644) 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人,初唐诗人。隋末官秘书省正字,唐初待诏门下省,后弃官回乡。著有《东皋子集》。
〔7〕《补江总白猿传》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欧阳纥之妻被白猿所掠,后生子貌似猿猴的故事。江总(519—594),字总持,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南朝陈官至尚书令。有《江令君集》。
〔8〕《顾氏文房小说》 顾氏,即顾元庆,明代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室名“阳山顾氏文房”。所编《文房小说》为笔记小说丛书,共四十种,五十卷。多据宋版翻刻。
〔9〕欧阳纥 字奉圣,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南朝陈时官广州刺史,因谋反被杀。
〔10〕长孙无忌(?—659) 字辅机,洛阳(今属河南)人,唐太宗长孙皇后之兄。官至尚书右仆射。欧阳询(557—641),字信本,欧阳纥之子,唐代书法家。曾官太子率更令。欧阳纥被诛后,他为纥旧友江总收养成人。
〔11〕刘餗 字鼎卿,唐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玄宗时官集贤殿学士。著有《国朝传记》等书,皆佚。《隋唐嘉话》为后人所辑,共三卷,多记隋唐时人物故事。
〔12〕焦延寿 字赣(一说名赣),梁(治今河南商丘)人,汉代易学家。昭帝时官小黄令。《易林》,一说崔篆著,利用《易经》进行占卦,每卦的系词都用四言韵语写成。坤之剥,《易林》卷一中的卦名,系词全文为:“南山大,盗我媚妾。怯不敢逐,退然独宿。”
〔13〕张华(232—300) 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文学家,官至司空。《博物志》,笔记集,旧题张华著。记述神怪奇物、异闻杂事。原书已佚,今本十卷,为后人所辑。该书《异兽》篇有蜀中高山产“猴”,喜掠妇女,生子与常人无异的记载。
〔14〕《离魂记》 传奇篇名,唐代陈玄髆作。写张倩娘热恋王宙,为父所阻,因而魂离躯体,与王结为夫妇的故事。
〔15〕《枕中记》 传奇篇名,唐代沈既济作。写卢生于邯郸邸舍遇道士吕翁,吕授以瓷枕,鼾然入梦,及至醒来,邸舍主人蒸黍未熟,而他在梦中已历尽荣华、几经挫折的故事。
〔16〕《唐人说荟》 小说笔记丛书,旧有明代桃源居士辑本,凡一四四种;清代陈世熙(莲塘居士)又从《说郛》等书辑出二十种补入,合为一六四种,内多删节和谬误。坊刻本或改名《唐代丛书》。李泌(722—789),字长源,唐代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官至宰相,封邺侯。
〔17〕沈既济(约750—约800) 苏州吴(今江苏苏州)人,唐代文学家。按吴兴,唐郡名,治今浙江湖州。武康,旧县名,今属浙江德清。
〔18〕杨炎(727—781) 字公南,凤翔天兴(今陕西凤翔)人,唐德宗时官至尚书左仆射。后获罪谪崖州。按下文称“贞元时,炎得罪”,贞元当系建中之误。《旧唐书•杨炎传》:“建中二年十月,诏曰,尚书左仆射杨炎……不思竭诚,敢为奸蠹,……俾从远谪,以肃具僚。”
建中(780—783),贞元(785—804),皆为唐德宗年号,〔19〕《建中实录》 记载唐德宗建中年间大事的史书,十卷。止于建中二年(781)十二月沈既济罢史官时。
〔20〕李肇 唐宪宗元和年间官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他在所著《国史补》中说:“沈既济撰《枕中记》,庄生寓言之类。韩愈撰《毛颖传》,其文尤高,不下史迁。二篇真良史才也。”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文学家,官至吏部侍郎。《毛颖传》是他所写的一篇寓言,毛颖是文中毛笔的托名。《国史补》,三卷,记唐玄宗开元至穆宗长庆年间事。
〔21〕陈鸿《长恨传》 参看本篇第三分。
〔22〕干宝 字令升,东晋新蔡(今属河南)人,官著作郎。《搜神记》,志怪小说集。原书已佚,今本为后人所辑,共二十卷。
〔23〕乐史(930—1007) 宋代抚州宜黄(今属江西)人。参看本篇第七分。
〔24〕汤显祖(1550—1616) 字义仍,号海若,临川(今属江西)人,明代戏曲作家。官至吏部主事。著有传奇《紫钗记》、《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合称《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又有《玉茗堂集》。《邯郸记》传奇,据《枕中记》改编,演吕洞宾度卢生出家故事,一卷。其中以《枕中记》的吕翁为吕洞宾。
〔25〕吕洞宾(798—?) 名喦,相传唐代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懿完时两举进士不第,后修道于终南山。宋元以来小说戏曲多写他的神异故事,俗传为“八仙”之一。
〔26〕吴曾 字虎城,崇仁(今属江西)人,南宋高宗时官工部郎中,出知严州。《能改斋漫录》,笔记集,原本二十卷,已佚。今本为明代人所辑,共十八卷。卷十八有考辨《枕中记》中吕翁非吕洞宾的一段文字:“盖洞宾尝自序以为吕渭之孙,渭仕德宗朝,今云开元中;
则吕翁非洞宾,无可疑者。而或者又以为开元想是开成字,亦非也。开成虽文宗时,然洞宾度此时未可称翁。……《雅言系述》有《吕洞宾传》,云:‘关右人,咸通初举进士不第,值巢贼为梗,携家隐居终南,学老子法’云。以此知洞宾乃唐末人。”开元(712—741),唐玄宗年号;开成(836—840),唐文宗年号。
〔27〕赵与旹(1172—1228) 字行之;宋朝宗室。《宾退录》,笔记集,共十卷。书中复述吴曾的观点,并提出为何传说中神仙多为吕氏的疑问。
〔28〕《少室山房笔丛》 笔记集,正集三十二卷,续集十六卷,共四十八卷。《玉壶遐览》是《笔丛》的一种,在该书卷四十二至四十五,多记有关神仙、道术、方士等传说。其中引述吴曾、赵与旹对于吕洞宾的考辨,补列传说中的吕姓神仙多人,并论证吕洞宾当为五代时人。
〔29〕《任氏传》 传奇篇名,沈既济作。写狐精任氏与青年郑六爱恋,“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的故事。
李吉甫《编次郑钦说辨大同古铭论》〔1〕,清赵钺及劳格撰之《唐御史台精舍题名考》(三)云,见于《文苑英华》〔2〕。先未写出,适又无《文苑英华》可借,因据《广记》三百九十一录其文,本题《郑钦说》,则复依赵钺劳格说改也。文亦原非传奇,而《广记》注云出《异闻记》〔3〕,盖其事奥异,唐宋人固已以小说视之,因编于集。李吉甫字弘宪,赵人,贞元初,为太常博士;累仕至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元和二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为淮南节度使,旋复入相。九年十月,暴疾卒,年五十七。赠司空,諡忠懿。两《唐书》(旧一四八新一四六)皆有传。郑钦说则《新唐书》(二百)附见《儒学》《赵冬曦传》中。云开元初繇新津丞请试五经擢第,授巩县尉,集贤院校理,右补阙,内供奉。雅为李林甫〔4〕所恶。
韦坚〔5〕死,钦说时位殿中待御史,尝为坚判官,贬夜郎尉,卒。
《柳氏传》〔6〕出《广记》四百八十五,题下注云许尧佐撰。
《新唐书》(二百)《儒学》《许康佐传》云:“贞元中,举进士宏辞,连中之。……其诸弟皆擢进士第,而尧佐最先;又举宏辞,为太子校书郎。八年,康佐继之。尧佐位谏议大夫。”
柳氏事亦见于孟棨《本事诗》(《情感》第一)〔7〕,自云开成中在梧州闻之大梁夙将赵唯,乃其目击。所记与尧佐传并同,盖事实也。而述翃〔8〕复得柳氏后事较详审,录之:
后罢府闲居,将十年。李相勉镇夷门,又署为幕吏。时韩已迟暮,同列皆新进后生,不能知韩。举目为“恶诗”。韩邑邑不得意,多辞疾在家。唯末职韦巡官者,亦知名士,与韩独善。一日,夜将半,韦叩门急。韩出见之,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韩大愕然曰:“必无此事,定误矣。”韦就座曰:
“留邸状报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出。又请之,且求圣旨所与。德宗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御笔复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与此韩尗。’”韦又贺曰:“此非员外诗耶?”韩曰:“是也。
是知不误矣。”质明,而李与僚属皆至。时建中初也。
后来取其事以作剧曲者,明有吴长孺《练囊记》〔9〕,清有张国寿《章台柳》〔10〕。
《柳毅传》〔11〕见《广记》四百十九卷,注云出《异闻集》。
原题无传字,今增。据本文,知为陇西李朝威作,然作者之生平不可考。柳毅事则颇为后人采用,金人已摭以作杂剧(语见董解元《弦索西厢》〔12〕);元尚仲贤有《柳毅传书》,翻案而为《张生煮海》〔13〕;李好古亦有《张生煮海》〔14〕;明黄说仲有《龙箫记》〔15〕。用于诗篇,亦复时有。而胡应麟深恶之,曾云:“唐人小说如柳毅传书洞庭事,极鄙诞不根,文士亟当唾去,而诗人往往好用之。夫诗中用事,本不论虚实,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横议可诛者也。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柳毅祠’之句,亦大卤莽。今特拈出,为学诗之鉴。”(《笔丛》三十六)申绎此意,则为凡汉晋人语,倘或近情,虽诳可用。古人欺以其方,即明知而乐受,亦未得为笃论也。
《李章武传》〔16〕出《广记》卷三百四十。原题无传字,篇末注云出李景亮为作传,今据以加。景亮,贞元十年详明政术可以理人科擢第,见《唐会要》〔17〕,余未详。
《霍小玉传》〔18〕出《广记》四百八十七,题下注云蒋防撰。
防字子微(《全唐文〔19〕作微),义兴人,澄之后〔20〕。年十八,父诫令作《秋河赋》〔21〕,援笔即成。于简遂妻以子。李绅〔22〕即席命赋《鞲上鹰》诗〔25〕。绅荐之。后历翰林学士中书舍入(明凌迪知《古今万姓统谱》〔24〕八十六)。长庆中,绅得罪,防亦自尚书司封员外郎知制诰贬汀州刺史(《旧唐书》《敬宗纪》),寻改连州。李益〔25〕者,字君虞,系出陇西,累官右散骑常侍。太和中,以礼部尚书致仕。时又有一李益,官太子庶子,世因称君虞为“文章李益”以别之,见《新唐书》(二百三)《李华传》。益当时大有诗名,而今遗集苓落,清张澍曾裒集为一卷,刻《二酉堂丛书》中〔26〕,前有事辑,收罗李事甚备。《霍小玉传》虽小说,而所记盖殊有因,杜甫《少年行》有句云:“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即指此事〔21〕。时甫在蜀,殆亦从传闻得之。益之友韦夏卿〔25〕,字云客,京兆万年人,亦两《唐书》(旧一六五新一六二)皆有传。
李肇(《国史补》中)云:“散骑常侍李益少有疑病”,而传谓小玉死后,李益乃大猜忌,则或出于附会,以成异闻者也。
明汤海若尝取其事作《紫萧记》〔29〕。
右第二分
※ ※ ※
〔1〕李吉甫(758—814) 唐代赵(今河北赵县)人。《编次郑钦说辨大同古铭论》,写郑钦说为任昇之辨释其先祖所得大同古铭事。
郑钦说,荥阳(今属河南)人,通历术,博物。大同古铭,传为任昇之五世祖任昉于梁武帝大同四年在钟山圮圹得到的篆书铭文。说一作悦。
〔2〕赵钺(1778—1849)字雩门,清代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嘉庆年间进士,官至泰州知州。著《唐郎官石柱题名考》、《唐御史台精舍题名考》,因年老未成,委托劳格续完。劳格(1820—1864),字保文,号季言,清代仁和人。《唐御史台精舍题名考》,三卷,根据唐玄宗开元年间建立的《大唐御史台精舍碑铭》上所刻御史的名字,搜集散见史志、类书的材料,依次考列他们的简历。该书卷三:“郑钦说:
李吉甫有《编次郑钦说辨大同古铭论》文,称钦说自右补阙历殿中侍御史,为时宰李林甫所恶,斥摈于外。(《文苑英华》)”按今本《文苑英华》未见收有《编次郑钦说辨大同古铭论》。
〔3〕《异闻记》 疑即陈翰《异闻集》。
〔4〕李林甫(?—752) 唐朝宗室。玄宗时任宰相,人称其“口有蜜,腹有剑”。
〔5〕韦坚(?—746) 字子全,京兆万年(今陕西长安)人。唐玄宗时官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天宝五年(746),李林甫诬其谋立太子,流放岭南,被杀。
〔6〕《柳氏传》 传奇篇名,又作《章台柳》。写诗人韩翊妻柳氏为蕃将沙吒利所劫,经虞候许俊夺回,与韩重获团圆的故事。
〔7〕孟棨 一作孟启,字初中,唐末人,官至司勋郎中。《本事诗》,一卷,分《情感》第七类,记述有关唐人诗歌的本事。
〔8〕翃 斡翃,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中唐诗人。官至中书舍人。有《韩君平集》。事迹附见《新唐书•卢纶传》。《柳氏传》中的韩翊即指韩翃。
〔9〕吴长孺 名大震,别署市隐生,明代休宁(今属安徽)人。
《练囊记》,传奇剧本,吴长孺、张仲豫合著,演《柳氏传》故事。未见传本。
〔10〕清有张国寿《章台柳》 “清”当为“明”。张国寿,当为张国筹,明代章邱(今属山东)人,穆宗时官行唐知县。所著《章台柳》杂剧,演《柳氏传》故事。未见传本。
〔11〕《柳毅传》 传奇篇名,写书生柳毅为洞庭龙女传书,使她得以摆脱丈夫虐待,后来并与她结为夫妇的故事。
〔12〕董解元 金代戏曲作家,名字、生平不详。(解元为当时对读书人的敬称。)《弦索西厢》,八卷,以诸宫调合成套数的形式说唱《莺莺传》故事,改悲剧结局为团圆。卷一《桮枝令》中有“也不是双渐豫章城,也不是柳毅传书”等语。
〔13〕尚仲贤 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元代戏曲作家,曾任江浙行省官员。所著杂剧《柳毅传书》,一卷;《张生煮海》,已佚,但情节当与下文述及的李好古本相同,所以称其为《柳毅传》的“翻案”。
〔14〕李好古 保定(今属河北)人,元代戏曲作家。所著《张生煮海》为杂剧剧本,一卷,写东海龙王之女与书生张羽相爱,张得仙女相助,煮沸海水,迫使龙王允婚的故事。其情节与《柳毅传》中龙王主动以女许配柳毅相反。
〔15〕 黄说仲有《龙箫记》 “箫”当为“绡”。黄说仲,名维辑(一作维楫),明代天台(今属浙江)人。所著传奇剧本《龙绡记》,亦演柳毅传书故事。未见传本。
〔16〕 《李章武传》 传奇篇名,写李章武与王氏妇相恋,妇死后魂魄仍来与其私会的故事。
〔17〕 《唐会要》 史书,一百卷,宋代王溥著。记述唐代制度沿革,保存正史不载的资料颇多。关于李景亮的史料见该书卷七十六,〔18〕 《霍小正传》 传奇篇名。写进士李益遗弃情人霍小玉,后受到霍的冤魂报复,终生疑妬其妻妾的故事。
〔19〕 《全唐文》 唐代散文总集,一千卷,清嘉庆时董诰等编。
收录唐、五代作者三千余人的文章,附有作者小传。
〔20〕 蒋澄 字少明,汉代人,官至刺史。义兴,即今江苏宜兴。
〔21〕 《秋河赋》 《文苑英华》、《全唐文》皆未收此赋。《古今万姓统谱》引有两句:“连云梯以迥立,跨星桥而径渡。”
〔22〕 李绅(772—846) 字公垂,无锡(今属江苏)人,唐代诗人。穆宗长庆三年(823),由御史中丞贬为户部侍郎,次年又贬端州司马。武宗时官至宰相。著有《追昔游集》。
〔23〕 《鞲上鹰》诗 全诗未见,《古今万姓统谱》引有两句:
“几欲高飞上天去,谁人为解绿丝绦。”
〔24〕 凌迪知 字穉哲,号绎泉,明代乌程(今浙江吴兴)人,世宗时官至兵部员外郎。《古今万姓统语》,姓氏谱录,一四六卷,依姓氏分韵编次,记载各姓著名人物的籍贯、事迹。
〔25〕 李益(748—约827) 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中唐诗人,有《李益集》。《新唐书》本传称其“少痴而忌克,防闲妻妾苛严,世谓穉为‘李益疾’。”
〔26〕 《二酉堂丛书》所收李益集,题作《李尚书诗集》,一卷,附《李氏事迹》一卷。
〔27〕 杜甫(712—770) 字子美,祖籍襄阳(今属湖北),后迁居巩县(今属河南),唐代著名诗人。宋代姚宽《西溪丛语》卷下:
“蒋防作《霍小玉传》,书大历中李益事,……老杜有《少年行》二首,一云:‘巢燕引雏穉去尽,江花结子已无多,黄衫少年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考作诗时大历间,甫政在蜀,是时想有好事者传去,作此诗尔。”
〔28〕 书夏卿(743—806) 唐德宗贞元年间官至吏部侍郎、太子少保。《霍小玉传》中述及他对于李益遗弃小玉的行为有所规劝。
〔29〕 汤海若 即汤显祖。《紫萧记》为其早期所著传奇剧本,写《霍小玉传》故事,成四十三出,未完。按汤后又写传奇《紫钗记》,全本二卷,办演霍小玉故事,除结局改为团圆外,基本情节与原传相同。
李公佐所作小说,今有四篇在《太平广记》中,其影响于后来者甚钜,而作者之生平顾不易详。从文中所自述,得以考见者如次:
贞元十三年,泛潇湘苍梧。(《古岳渎经》) 十八年秋,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南柯太守传》)元和六年五月,以江淮从事受使至京,回次汉南。(《冯媪传》) 八年春,罢江西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谢小娥传》) 冬,在常州。
(《经》) 九年春,访古东吴,泛洞庭,登包山。
(《经》) 十三年夏月,始归长安,经泗滨。(《谢传》)
《全唐诗》末卷有李公佐仆诗〔1〕 。其本事略谓公佐举进士后,为钟陵从事。有仆夫执役勤瘁,迨三十年。一旦,留诗一章,距跃凌空而去。诗有“颛蒙事可亲”之语,注云:“公佐字颛蒙”,疑即此公佐也。然未知《全唐诗》采自何书,度必出唐人杂说,而寻检未获。《唐书》(七十)《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备身公佐,为河东节度使说〔2〕子,灵盐朔方节度使公度弟,则别一人也。《唐书》《宣宗纪》载有李公佐,会昌初,为杨府录事,大中二年,坐累削两任官,却似颛蒙。然则此李公佐盖生于代宗时,至宣宗初犹在,年几八十矣。〔3〕惟所见仅孤证单文,亦未可遽定。
《古岳渎经》出《广记》四百六十七,题为《李汤》〔4〕,注云出《戎幕闲谈》,《戎幕闲谈》乃韦绚〔5〕作,而此篇是公佐之笔甚明。元陶宗仪《辍耕录》〔6〕(二十九)云:“东坡《濠州涂山》诗‘川锁支祁水尚浑’注,‘程演曰:《异闻集》载《古岳渎经》:禹治水,至桐柏山,获淮涡水神,名曰巫支祁。’”其出处及篇名皆具,今即据以改题,且正《广记》所注之误。
《经》盖公佐拟作,而当时已被其淆惑。李肇《国史补》(上)即云:“楚州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
以告官。刺史李汤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后有验《山海经》云,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祁。”验今本《山海经》〔7〕无此语,亦不似逸文。肇殆为公佐此作所误,又误记书名耳。且亦非公佐据《山海经》逸文,以造《岳渎经》也。至明,遂有人径收之《古逸书》〔8〕中。胡应麟(《笔丛》三十二)亦有说,以为“盖即六朝人踵《山海经》体而赝作者。或唐人滑稽玩世之文,命名《岳渎》可见。以其说颇诡异,故后世或喜道之。宋太史景濂亦稍隐括集中,总之以文为戏耳。罗泌《路史》辩有无支祁;世又讹禹事为泗州大圣,皆可笑。”所引文亦与《广记》殊有异同:禹理水作禹治淮水;走雷作迅雷;石号作水号;五伯作土伯;搜命作授命;千作等山;白首作白面;奔轻二字无;闻字无;章律作童律,下重有童律二字;鸟木由作乌木由,下亦重有三字;庚辰下亦重有庚辰字;桓下有胡字;聚作丛;以数千载作以千数;大索作大械;末四字无。颇较顺利可诵识。然未审元瑞所据者为善本,抑但以意更定也,故不据改。
朱熹《楚辞辩证》〔9〕(下)云:“《天问》,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特战国时俚俗相传之语,如今世俗僧伽降无之祁,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依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
是宋时先讹禹为僧伽〔10〕王象之《舆地纪胜》(四十四淮南东路盱眙军)云:
〔11〕云:“水母洞在龟山寺,俗传泗州僧伽降水母于此。”则复讹巫支祁为水母。褚人获《坚瓠续集》〔12〕(二)云:
“《水经》载禹治水至淮,淮神出见。形一猕猴,爪地成水。
禹命庚辰执之。遂锁于龟山之下,淮水乃平。至明,高皇帝过龟山,令力士起而视之。因拽铁索盈两舟,而千人拨之起。
仅一老猿,毛长盖体,大吼一声,突入水底。高皇帝急令羊豕祭之,亦无他患。”是又讹此文为《水经》,且坚嫁李汤事于明太祖〔13〕矣。
《南柯太守传》〔14〕出《广记》四百七十五,题《淳于棼》,注云出《异闻录》。《传》是贞元十八年作,李肇为之赞,即缀篇末。而元和中肇作《国史补》,乃云“近代有造谤而著者,《鸡眼》《苗登》二文;有传蚁穴而称者,李公佐《南柯太守》;有乐伎而工篇什者,成都薛涛,有家僮而善章句者,郭氏奴(不记名)。皆文之妖也。”(卷下)约越十年,遂诋之至此,亦可异矣。棼事亦颇流传,宋时,扬州已有南柯太守墓,见《舆地纪胜》(三十七淮南东路)引《广陵行录》〔15〕。明汤显祖据以作《南柯记》〔16〕,遂益广传至今。
《庐江冯媪传》出《广记》三百四十三,注云出《异闻传》〔17〕。事极简略,与公佐他文不类。然以其可考见作者踪迹,聊复存之。《广记》旧题无传字,今加。
《谢小娥传》〔18〕出《广记》四百九十一,题李公佐撰。不著所从出,或尝单行欤,然史志皆不载。唐李復言作《续玄怪录》,亦详载此事〔19〕,盖当时已为人所艳称。至宋,遂稍讹异,《舆地纪胜》(三十四江南西路)记临江军〔20〕人物,有谢小娥,云:“父自广州部金银纲,携家入京,舟过霸滩〔21〕,遇盗,全家遇害。小娥溺水,不死,行乞于市。后佣于盐商李氏家,见其所用酒器,皆其父物,始悟向盗乃李也。心衔之,乃置刀藏之,一夕,李生置酒,举室酣醉。娥尽杀其家人,而闻于官。事闻诸朝,特命以官。娥不愿,曰:‘已报父仇,他无所事,求小庵修道。’朝廷乃建尼寺,使居之,今金池坊尼寺是也。”事迹与此传似是而非,且列之李邈与傅雱〔22〕之间,殆已以小娥为北宋末人矣。明凌濛初〔23〕作通俗小说(《拍案惊奇》十九),则据《广记》。
贞元十一年,太原白行简作《李娃传》〔24〕,亦应李公佐之命也。是公佐不特自制传奇,且亦促侪辈作之矣。《传》今在《广记》卷四百八十四,注云出《异闻集》。元石君宝作《李亚仙花酒曲江池》〔25〕,明薛近兖作《绣襦记》〔26〕,皆本此。胡应麟(《笔丛》四十一)论之曰:“娃晚收李子〔27〕,仅足赎其弃背之罪,传者亟称其贤,大可哂也。”以《春秋》决传奇狱,失之。行简字知退(《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字退之),居易〔28〕弟也。贞元末,登进士第。元和十五年,授左拾遗,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冬,病卒。两《唐书》皆附见《居易传》(旧一六六新一一九)。有集二十卷,今不存。
传奇则尚有《三梦记》〔29〕一篇,见原本《说郛》卷四。其刘幽求一事〔30〕尤广传,胡应麟(《笔丛》三十六)又云:“《太平广记》梦类数事皆类此。此盖实录,余悉祖此假托也。”案清蒲松龄《聊斋志异》中之《凤阳士人》〔31〕,盖亦本此。
《说郛》于《三梦记》后,尚缀《纪梦》一篇,亦称行简作。而所记年月为会昌二年六月,时行简卒已十七年矣。疑伪造,或题名误也。附存以备检:
行简云:长安西市帛肆有贩粥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不得名。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也。尝因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节森然。由门而入,望其中堂,若设燕张乐之为,左右廊皆施帏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幕次,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花容绰约,花钿照耀。既至,吏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自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言曰:“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
“尚书来!”又有识者,并帅王公也。逡巡复连呼曰:
“某来!”“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箇坐厅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鍧,震响中署。酒酣,并州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谓之曰:“汝习何艺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
“恐汝或遗。”乃令口受诗:“鬟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张曰:“且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忽惊啼,寤,手扪衣带,谓母曰:“尚书诗遗矣!”索笔录之。问其故,泣对以所梦,且曰:“殆将死乎?”母怒曰:“汝作魇耳。何以为辞?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
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味者。女曰:“且须膏沐澡渝。”母听,良久,艳妆盛色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留,某今往矣。”自授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尔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二十年前,读书人家之稍豁达者,偶亦教稚子诵白居易《长恨歌》。陈鸿所作传因连类而显,忆《唐诗三百首》中似即有之。
〔32〕而鸿之事迹颇晦,惟《新唐书》《艺文志》小说类有陈鸿《开元升平源》〔33〕一卷,注云:“字大亮,贞元主客郎中。”又《唐文粹》〔34〕(九十五)有陈鸿《大统纪序》云:“少学乎史氏,志在编年。贞元丁(案当作乙)酉岁,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迺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书始成,故绝笔于元和六年辛卯。”《文苑英华》(三九二)有元稹撰《授丘纾陈鸿员外郎制》〔35〕,云:“朝议郎行太常博士上柱国陈鸿,坚于讨论,可以事举,可虞部员外郎。”可略知其仕历。《长恨传》则有三本。一见于《文苑英华》七百九十四;明人又附刊一篇于后,云出《丽情集》及《京本大曲》,文句甚异,疑经张君房〔36〕辈增改以便观览,不足据。一在《广记》四百八十六卷中,明人掇以实丛刊者皆此本,最为广传。而与《文苑》本亦颇有异同,尤甚者如“其年复四月”至篇末一百七十二字,《广记》止作“至宪宗元和元年,盩厔白居易为歌以言其事。并前秀才陈鸿〔37〕作传,冠于歌之前,目为《长恨歌传》”而已。自称前秀才陈鸿,为《文苑》本所无,后人亦决难臆造,岂当时固有详略两本欤,所未详也。今以《文苑英华》较不易见,故据以入录。然无诗,则以载于《白氏长庆集》者足之。
《五色线》〔38〕(下)引陈鸿《长恨传》云:“贵妃赐浴华清池,清澜三尺,中洗明玉,既出水,力微不胜罗绮。”今三本中均无第二三语〔39〕。惟《青琐高议》(七)中《赵飞燕别传》〔40〕有云:“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宋秦醇之所作也。盖引者偶误,非此传逸文。
本此传以作传奇者,有清洪昉思之《长生殿》〔41〕,今尚广行。蜗寄居士有杂剧曰《长生殿补阙》〔42〕,未见。
《东城老父传》〔43〕出《广记》四百八十五。《宋史》《艺文志》史部传记类著录陈鸿《东城老父传》一卷,则曾单行。传末贾昌述开元理乱,谓“当时取士,孝悌理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拔萃之为其得人也。”亦大有叙“开元升平源”意。又记时人语云:“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44〕同出于陈鸿所作传,而远不如《长恨传》中“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之为世传诵,则以无白居易为作歌之为之也。
《资治通鉴考异》〔45〕卷十二所引有《升平源》,云世以为吴兢〔46〕所撰,记姚元崇〔47〕藉射邀恩,献纳十事,始奉诏作相事。
司马光〔48〕驳之曰:“果如所言,则元崇进不以正。又当时天下之事,止此十条,须因事启沃,岂一旦可邀。似好事者为之,依托兢名,难以尽信。”案兢,汴州浚仪人,少励志,贯知经史。魏元忠〔49〕荐其才堪论撰,诏直史馆,修国史。私撰《唐书》《唐春秋》〔50〕,叙事简核,人以董狐目之。有传在《唐书》(旧一百二新一三二)。《开元升平源》,《唐志》本云陈鸿作,《宋史》《艺文志》史部故事类始著吴兢《贞观政要》〔51〕十卷,又《开元升平源》一卷。疑此书本不著撰人名氏,陈鸿吴兢,并后来所题。二人于史皆有名,欲假以增重耳。今姑置之《东城老父传》之后,以从《通鉴考异》写出,故仍题兢名。
右第三分
※ ※ ※
〔1〕 《全唐诗》 唐代诗歌总集,九百卷,清康熙时彭定求等奉诏编辑,收唐、五代作者二千二百余人的诗歌。李公佐仆诗,见该书卷八六二。按此诗原出五代蜀杜光庭《神仙感遇传》卷三。
〔2〕 说 李说(740—800),字岩甫,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唐德宗时官至河东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其次子公度,宣宗大中六年(852)任义武节度使;懿宗咸通(860—873)初年调任灵盐朔方节度使。
〔3〕 关于杨府录事李公佐,《旧唐书•宣宗纪》:大中二年(848)审判武宗会昌四年(844)李绅诬奏江都县尉吴湘赃罪一案,关连人中有“前杨府录事参军李公佐”。宣宗敕:“李公佐卑吏守官,制不由己,……削两任官。”按此时距《古岳渎经》中李公佐自称泛于苍梧的贞元十三年(797)已五十二年。
〔4〕 《古岳渎经》 传奇篇名,唐代李公佐作。作者自述元和九年在洞庭包山石穴中得《岳渎经》第八卷,内载夏禹擒获水神无支祁,把它锁在淮阴龟山下的传说。李汤,生平事迹不详,《古岳渎经》称其于永泰(765)中任楚州刺史。
〔5〕 《戎幕闲谈》 笔记集,一卷,唐代韦绚著。记李德裕任西川节度使时所述古今异闻。韦绚,字文明,唐代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懿宗咸通年间官至义武军节度使。
〔6〕 陶宗仪 参看本卷第17页注〔6〕。《辍耕录》,笔记集,三十卷。杂记元代文献掌故,兼及史地文艺。此书所引“东坡《濠州涂山》诗”即宋代苏轼《濠州七绝•涂山》“川锁支祁水尚浑,地埋汪罔骨应存;樵苏已入黄能庙,乌鹊犹朝禹会村。”濠州,州治在今安徽凤阳。
〔7〕 《山海经》 十八卷,作者不详,晋代郭璞注。主要记述各地山川、异物的传说,保存了许多古代神话。
〔8〕 《古逸书》 明代潘基庆编《古逸书》三十卷,选录自秦至宋的文章,其中未收《古岳渎经》。
〔9〕 朱熹(1130—1200) 字元晦,婺源(今属江西)人,宋代理学家。著有《四书集注》、《楚辞集注》等。《楚辞辩证》为《楚辞集注》附录,二卷。
〔10〕 僧伽(628—710) 唐代西域僧人,高宗龙朔至中宗景龙年间,居楚州(今江苏淮安)龙兴寺。生前即多神异传闻,后人遂以禹降无支祁故事附会于其名下,流传过程中又将无支祁讹传为水母。
按上文所引胡应麟语中的“泗州大圣”当亦指僧伽,元代高文秀著有杂剧《泗州大圣锁水母》,明代须子寿著有杂剧《泗州大圣渰水母》,今皆不传。
〔11〕 王象之 南宋金华(今属浙江)人。《舆地纪胜》,地理总志,二百卷。记载当时各行政区域沿革及风俗、人物、名胜等。淮南东路,宋行政区域名,治所在今扬州,辖今淮河流域东部地区。盱眙军,治所在今江苏盱眙。按《舆地纪胜》卷四十四所载盱眙军有关无支祁传说的古迹共四处:圣母洞(即水母洞)、圣母井、龟山、百牛潭。
前二处实为一处,与僧伽降水母故事有关;后两处则与李汤获无支祁故事有关。
〔12〕 褚人获 字石农,清代长洲(今江苏苏州)人。著有《坚瓠集》、《隋唐演义》等。《坚瓠续集》,笔记集,四卷。
〔13〕 明太祖 即朱元璋(1328—1398),明王朝的建立者,一三六八年至一三九八年在位。即《坚瓠续集》文中的“高皇帝”。
〔14〕 《南柯太守传》 传奇篇名,唐代李公佐作。写淳于棼梦中被槐安国王招为驸马,出任南柯太守,亨尽荣华,梦醒方知槐安国是古槐树上的蚂蚁穴。
〔15〕 《广陵行录》 按《舆地纪胜》引作《广陵志》。
〔16〕 《南柯记》 明代汤显祖据《南柯太守传》改编的传奇剧本,二卷。末尾添加了淳于棼梦觉后建道场普度大槐,自己也立地成佛的情节。
〔17〕 《庐江冯媪传》 传奇篇名,写庐江冯媪夜间投宿,遇桐城县丞董江亡妻的故事。《异闻传》,《太平广记》作《异闻录》。
〔18〕 《谢小娥传》 传奇篇名,写谢小娥父亲、丈夫遇盗被杀,小娥为其报仇的故事。
〔19〕 《续玄怪录》亦详载此事 《太平广记》卷一二八有辑自《续玄怪录》的《尼妙寂》一篇,故事与《谢小娥传》相同,但称女主人公为“叶氏”女,出家后道号“妙寂”。末云:“……公佐大异之,遂为作传。太和庚戌岁,陇西李复言游巴南,与进士沈田会于蓬州,田因话奇事,持以相示,一览而复之。录怪之日,遂纂于此焉。”李复言,唐代陇西(今甘肃东南)人,玄宗时官彭城令。所著《续玄怪录》,宋代改题《续幽怪录》,笔记小说集,原本已佚。今有后人辑本四卷,内无《尼妙寂》篇。
〔20〕 临江军 治所在今江西清江。
〔21〕 霸滩 《舆地纪胜》作萧滩,在今江西清江萧水河边。
〔22〕 李邈 字彦思,北宋末清江(今属江西)人。知真定府,金兵进犯,守四旬,城破被害。傅雱,北宋末浦江(今属浙江)人,南宋高宗初年曾出使金国。
〔23〕 凌濛初(1580—1644) 字玄房,号初成,别号即空观主人,乌程(今浙江吴兴)人,明代作家,崇祯时官徐州通判。著话本小说集《拍案惊奇》初、二刻各四十卷,初刻卷十九有《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一篇。
〔24〕 白行简(776—826) 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唐代文学家。有《白行简集》,已佚。《李娃传》,传奇篇名,写荥阳公子与妓女李娃相爱,金尽被鸨母骗逐,又为父所弃,后得李娃救助,及第拜官,李娃亦受封为汧国夫人。
〔25〕 石君宝 平阳(治今山西临汾)人,元代戏曲作家。《李亚仙花酒曲江池》,杂剧剧本,一卷,演《李娃传》故事,以荥阳公子为郑元和,李娃为李亚仙。
〔26〕 薛近兖 明代戏曲传奇作家,万历年间人。《绣襦记》,传奇剧本,二卷,情节较《李亚仙花酒曲江池》有所发展。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十四以为薛近兖作(又有正德间徐霖、嘉靖间郑若庸作二说)。
〔27〕 李子 当系“郑生”之误。
〔28〕 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太原人,唐代诗人。官至刑部尚书。有《白氏长庆集》。
〔29〕 《三梦记》 传奇篇名,白行简作。写异地同梦或所梦与实事相符的三个故事。
〔30〕 刘幽求一事 刘幽求(655—715),唐代冀州武强(今属河北)人,官至尚书左丞相。“一事”,《三梦记》中故事之一,写刘幽求所见的事与其妻梦中经历相同。
〔31〕 蒲松龄(1640—1715) 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今山东淄博)人,清代小说家。著有《聊斋志异》。
《凤阳士人》,见《聊斋志异》卷二,写凤阳一书生与其妻及妻弟三人异地同梦的故事。
〔32〕 《长恨歌》 长篇叙事诗,白居易作,写唐玄宗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的爱情故事。陈鸿所作传,即《长恨传》,又作《长恨歌传》。《唐诗三百首》,唐诗选集,清代蘅退居士(孙洙)编。通行版本于《长恨歌》后附有《长恨歌传》。
〔33〕 《开元升平源》 即《升平源》,传奇篇名,写姚元崇于唐玄宗行猎之时进谏十策的故事。
〔34〕 《唐文粹》 唐代诗文选集,一百卷,北宋姚铉编。
〔35〕 元稹撰《授丘纾陈鸿员外郎制》 元稹为皇帝所起草的诏令。元稹(779—831),字微之,洛阳(今属河南)人,唐代诗人。参看本篇第四分。丘纾,唐代元和间人,元和十五年任左拾遗,见《大唐传载》。
〔36〕 《丽情集》 笔记集,宋代张君房著。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二十卷。原书已佚。《京本大曲》,大曲集,现无完整传本。大曲,宋代的一种歌舞戏。张君房,宋代安陆(今属湖北)人。真宗时进士,官至度支员外郎、集贤校理。
〔37〕 秀才 唐初科举有秀才科,品第高于进士科,高宗永徽二年(651)停止举行。陈鸿于贞元二十一年(805)进士及第,这里用“秀才”指称进士。
〔38〕 《五色线》 笔记集,作者不详,当为宋人所辑。明代《津逮秘书》本二卷。内容杂引汉魏晋唐文集和小说中的琐闻奇事等。
〔39〕 三本中均无第二三语 按明刻《文苑英华》本所附出于《丽情集》及《京本大曲》的《长恨传》中,有“诏浴华清池,清澜三尺,中洗明玉,莲开水上,鸾舞鉴中。既出水,娇多力微,不胜罗绮”等句,其第二三语为《广记》本及《文苑》本所无,而与《五色线》所引相同。
〔40〕 《青琐高议》 传奇、笔记集,前、后集各十卷,别集七卷,北宋刘斧编著。《赵飞燕别传》,参看本卷第137页注〔8〕。
〔41〕 洪昉思(1645—1704) 名昇,字桮思,号稗畦,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清代戏曲作家。《长生殿》,传奇剧本,演《长恨传》故事,二卷。
〔42〕 蜗寄居士 即唐英(1682—约1755),字隽公,号蜗寄居士,奉天(今辽宁沈阳)人,清代戏曲作家。《长生殿补阙》,一卷,见所著《古柏堂传奇杂剧》。
〔43〕 《东城老父传》 传奇篇名,《宋史•艺文志》作《东城父老传》,题陈鸿作。写东城老父贾昌,少时以善斗鸡为玄宗宠幸,安史乱后出家为僧的故事。
〔44〕 “生儿不用识文字”四句,又见《全唐诗》卷八七八,题为《神鸡童谣》。按其下还有四句:“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轝。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輓丧车。”
〔45〕 《资治通鉴考异》 三十卷,北宋司马光著。书中考列与《资治通鉴》所载史实有关的不同资料,说明其取舍的原因。
〔46〕 吴兢(约670—749) 字西济,唐代汴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官至起居郎。著有《贞观政要》等。
〔47〕 姚元崇(650—721) 字元之,唐代陕州硖石(今河南陕县)人,历任武则天、睿宗、玄宗等朝宰相。
〔48〕 司马光(1019—1086) 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北宋史学家。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著有《资治通鉴》、《司马文正公集》等。
〔49〕 魏元忠(?—707) 本名真宰,唐代宋城(今河南商丘)人。官至中书令、尚书右仆射。
〔50〕 私撰《唐书》《唐春秋》 《新唐书•吴兢传》:“兢不得志,私撰《唐书》、《唐春秋》,未就。”后奉诏赴馆撰录。“兢叙事简核,号良史。……世谓今董狐云。”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晋灵公被晋卿赵盾的族人赵穿所杀,他直书“赵盾弑其君”,被称为“良史”。
〔51〕 《贞观政要》 史书,十卷。分类辑录唐太宗与大臣的问答,大臣的诤谏、奏疏及贞观年间的政治设施。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以校书郎累仕至中书舍人,承旨学士。由工部侍郎入相,旋出为同州刺史,改越州,兼浙东观察使。太和初,入为尚书左丞,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五年七月,卒于镇,年五十三。两《唐书》(旧一六六新一七四)皆有传。于文章亦负重名,自少与白居易唱和。当时言诗者称“元白”,号为“元和体”〔1〕。有《元氏长庆集》一百卷,《小集》十卷,今惟《长庆集》六十卷存。《莺莺传》〔2〕见《广记》四百八十八。其事之振撼文林,为力甚大。当时已有杨巨源李绅辈作诗以张之〔3〕;至宋,则赵令畤拈以制《商调蝶恋花》(在《侯鲭录》中)〔4〕;金有董解元作《弦索西厢》;元有王实甫《西厢记》〔5〕,关汉卿《续西厢记》〔6〕;明有李日华《南西厢记》〔7〕,陆采亦有《南西厢记》〔8〕,周公鲁有《翻西厢记》〔9〕;至清,查继佐尚有《续西厢》杂剧云〔10〕。
因《莺莺传》而作之杂剧及传奇,曩惟王关本易得。今则刘氏暖红室〔11〕已刊《弦索西厢》,又聚赵令畤《商调蝶恋花》等较著之作十种为《西厢记十则》。市肆中往往而有,不难致矣。
《莺莺传》中已有红嬢及欢郎等名,而张生独无名字。王楙《野客丛书》(二十九)云:“唐有张君瑞,遇崔氏女于蒲。
崔小名莺莺。元稹与李绅语其事。作《莺莺歌》。”客中无赵令昫《侯鲭录》,无从知《商调蝶恋花》中张生是否已具名字〔12〕。否则宋时当尚有小说或曲子,字张为君瑞者。漫识于此,俟有书时考之。
《周秦行纪》〔13〕余所见凡三本。一在《广记》卷四百八十九;一在顾氏《文房小说》中,末一行云“宋本校行”;一附于《李卫公外集》〔14〕内,是明刊本。后二本较佳,即据以互校转写,并从《广记》补正数字。三本皆题牛僧孺〔15〕撰。僧孺,字思黯,本陇西狄道人,居宛叶间。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条指失政,鲠讦不避权贵,因不得意。后渐仕至御史中丞,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累贬为循州长史。
宣宗立,乃召还,为太子少师。大中二年,年六十九卒,赠太尉,谥文简。两《唐书》(旧一七二新一七四)皆有传。僧孺性坚僻,与李德裕〔16〕交恶,各立门户,终生不解。又好作志怪,有《玄怪录》十卷,今已佚,惟辑本一卷存。而《周秦行纪》则非真出僧孺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三)云:
“贾黄中以为韦瓘所撰。瓘,李德裕门人,以此诬僧孺”者也。
〔17〕案是时有两韦瓘,皆尝为中书舍人。一年十九入关,应进士举,二十一进士状头,榜下除左拾遗,大中初任廉察桂林,寻除主客分司。见莫休符《桂林风土记》〔18〕。一字茂宏,京兆万年人,韦夏卿弟正卿〔19〕之子也。“及进士第,仕累中书舍人。与李德裕善。……李宗闵恶之,德裕罢,贬为明州长史。”见《新唐书》(一六二)《夏卿传》,则为作《周秦行纪》者。
〔20〕胡应麟(《笔丛》三十二)云:“中有‘沈婆儿作天子’等语,所为根蒂者不浅。独怪思黯罹此巨谤,不亟自明,何也?牛李二党曲直,大都鲁卫间。牛撰《玄怪》等录,亡只词构李,李之徒顾作此以危之。于戏,二子者,用心覩矣!牛迄功名终,而子孙累叶贵盛。李挟高世之才,振代之绩,卒沦海岛,非忌刻忮害之报耶?辄因是书,播告夫世之工谮愬者。”乞灵于果报,殊未足以餍心。然观李德裕所作《周秦行纪论》,至欲持此一文,致僧孺于族灭,则其阴谲险很,可畏实甚。弃之者众,固其宜矣。论犹在集(外集四)中,迻录于后:
言发于中,情见乎辞。则言辞者,志气之来也。
故察其言而知其内,翫其辞而见其意矣。余尝闻太牢氏(凉国李公尝呼牛僧孺为太牢。凉公名不便,故不书。)好奇怪其身,险易其行。以其姓应国家受命之谶,曰:“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及见著《玄怪录》,多造隐语,人不可解。其或能晓一二者,必附会焉。纵司马取魏之渐,用田常有齐之由。故自卑秩,至于宰相,而朋党若山,不可动摇。欲有意摆撼者,皆遭诬坐,莫不侧目结舌,事具史官刘轲《日历》。余得太牢《周秦行纪》,反覆覩其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将有意于“狂颠”。及至戏德宗为“沈翣儿”,以代宗皇后为“沈翣”,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怀异志于图谶明矣!余少服臧文仲之言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鸇之逐鸟雀也。”
故贮太牢已久。前知政事,欲正刑书,力未胜而罢。
余读国史,见开元中,御史汝南子谅弹奏牛僊客,以其姓符图谶。虽似是,而未合“三麟六十”之数。自裴晋国与余凉国(名不便)彭原(程)赵郡(绅)诸从兄,嫉太牢如仇,颇类余志。非怀私忿,盖恶其应谶也。太牢作镇襄州日,判復州刺史乐坤《贺武宗监国状》曰:“闲事不足为贺。”则恃姓敢如此耶!
会余复知政事,将欲发觉,未有由。值平昭义,得与刘从谏交结书,因窜逐之。嗟乎,为人臣阴怀逆节,不独人得诛之,鬼得诛矣。凡与太牢胶固,未尝不是薄流无赖辈,以相表里。意太牢有望,而就佐命焉,斯亦信符命之致。或以中外罪余于太牢爱憎,故明此论,庶乎知余志。所恨未暇族之,而余又罢。岂非王者不死乎?遗祸胎于国,亦余大罪也。
倘同余志,继而为政,宜为君除患。历既有数,意非偶然,若不在当代,必在于子孙。须以太牢少长,咸置于法,则刑罚中而社稷安,无患于二百四十年后。嘻!余致君之道,分隔于明时。嫉恶之心,敢辜于早岁?因援毫而摅宿愤。亦书《行纪》之迹于后。
论中所举刘轲〔21〕,亦李德裕党。《日历》具称《牛羊日历》,牛羊,谓牛僧孺、杨虞卿〔22〕也,甚毁此二人。书久佚,今有辑本,缪荃荪刻之《藕香零拾》〔23〕中。又有皇甫松〔24〕,著《续牛羊日历》,亦久佚。《资治通鉴考异》(卷二十)引一则,于《周秦行纪》外,且痛诋其家世,今节录之:
太牢早孤。母周氏,冶荡无检。乡里云:“兄弟羞赧,乃令改醮。”既与前夫义绝矣,及贵,请以出母追赠。《礼》云:“庶氏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又曰:“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而李清心妻配牛幼简,是夏侯铭所谓“魂而有知,前夫不纳于幽壤,殁而可作,后夫必诉于玄穹。”使其母为失行无适从之鬼,上罔圣朝,下欺先父,得曰忠孝智识者乎?作《周秦行纪》,呼德宗为“沈婆儿”,谓睿真皇太后为“沈婆”。此乃无君甚矣!
盖李之攻牛,要领在姓应图谶〔25〕,心非人臣,而《周秦行纪》之称德宗为“沈婆儿”,尤所以证成其罪。故李德裕既附之论后,皇甫松《续历》亦严斥之。今李氏《穷愁志》虽尚存(《李文饶外集》卷一至四,即此),读者盖寡;牛氏《玄怪录》亦早佚,仅得后人为之辑存。独此篇乃屡刻于丛书中,使世间由是更知僧孺名氏。时世既迁,怨亲俱泯,后之结果,盖往往非当时所及料也。
李贺《歌诗编》〔26〕(一)有《送沈亚之歌》〔27〕,序言元和七年送其下第归吴江,故诗谓“吴兴才人怨春风,桃花满陌千里红,紫丝竹断骙马小,家住钱塘东复东。”中复云“春卿拾才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携笈归江重入门,劳劳谁是怜君者”也。然《唐书》已不详亚之行事,仅于《文苑传序》一举其名。幸《沈下贤集》迄今尚存,并考宋计有功《唐诗纪事》〔28〕,元辛文房《唐才子传》〔29〕,犹能知其概略。亚之字下贤,吴兴人。元和十年,进士及第,历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30〕判官。耆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其集本九卷,今有十二卷,盖后人所加。中有传奇三篇。亦并见《太平广记》,皆注云出《异闻集》,字句往往与集不同。今者据本集录之。
《湘中怨辞》〔31〕出《沈下贤集》卷二。《广记》在二百九十八,题曰《太学郑生》,无序及篇末“元和十三年”以下三十六字。文句亦大有异,殆陈翰编《异闻集》时之所删改欤。然大抵本集为胜。其“遂我”作“逐我”,则似《广记》佳。惟亚之好作涩体,今亦无以决之。故异同虽多,悉不复道。
《异梦录》〔32〕见集卷四。唐谷神子已取以入《博异志》〔33〕。
《广记》则在二百八十二,题曰《邢凤》,较集本少二十余字,王炎作王生。炎为王播弟〔34〕,亦能诗,不测《异闻集》何为没其名也。《沈下贤集》今有长沙叶氏观古堂〔35〕刻本,及上海涵芬楼〔36〕影印本。二十年前则甚希觏。余所见者为影钞小草斋〔37〕本,既录其传奇三篇,又以丁氏八千卷楼〔38〕钞本校改数字。同是十二卷本《沈集》,而字句复颇有异同,莫知孰是。
如王炎诗“择水葬金钗”,惟小草斋本如此,他本皆作“择土”。顾亦难遽定“择水”为误。此类甚多,今亦不备举。印本已渐广行,易于入手,求详者自可就原书比勘耳。
梦中见舞弓弯,亦见于唐时他种小说。段成式《酉阳杂俎》〔39〕(十四)云:“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厅中。及醒,见古屏上妇人等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问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办无其他。”其歌与《异梦录》者略同,盖即由此曼衍。宋乐史撰《杨太真外传》〔40〕,卷上注中记杨国忠〔41〕卧覩屏上诸女下床自称名,且歌舞。其中有“楚宫弓腰”,则又由《酉阳杂俎》所记而传讹。凡小说流传,大率渐广渐变,而推究本始,其实一也。
《秦梦记》〔42〕见集卷二,及《广记》二百八十二,题曰《沈亚之》,异同不多。“击髆舞”当作“击髆舞”,“追酒”当作“置酒”,各本俱误。“如今日”之“今”字,疑衍,〔43〕小草斋本有,他本俱无。
《无双传》〔44〕出《广记》四百八十六,注云薛调〔45〕撰。调,河中宝鼎人,美姿貌,人号为“生菩萨”。咸通十一年,以户部员外郎加驾部郎中,充翰林承旨学士,次年,加知制诰。郭妃悦其貌,谓懿宗曰:“驸马盍若薛调乎。”顷之,暴卒,年四十三,时咸通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也。世以为中鸠云(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翰苑群书》及《唐语林》四〔46〕)。
胡应麟(《笔丛》四十一)云:“王仙客……事大奇而不情,盖润饰之过。或乌有无是类,不可知。”案范摅《云溪友议》〔47〕(上)载“有崔郊秀才者,寓居于汉上,蕴精文艺,而物产罄悬。亡何,与姑婢通,每有阮咸之从。其婢端丽,饶彼音律之能,汉南之最也。姑鬻婢于连帅。帅爱之,以类无双,给钱四十万,宠眄弥深。郊思慕不已,即强亲府署,愿一见焉。
其婢因寒食来从事冢,值郊立于柳阴,马上连泣,誓若山河。
崔生赠以诗曰:‘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诗闻于帅,遂以归崔。无双下原有注云:“即薛太保之爱妾,至今图画观之。”然则无双不但实有,且当时已极艳传。疑其事之前半,或与崔郊姑婢相类;调特改薛太尉〔48〕家为禁中,以隐约其辞。后半则颇有增饰,稍乖事理矣。明陆采尝拈以作《明珠记》〔49〕。
柳珵《上清传》〔50〕见《资治通鉴考异》卷十九。司马光驳之云:“信如此说,则参为人所劫,德宗岂得反云‘蓄养侠刺’。况陆贽贤相,安肯为此。就使欲陷参,其术固多,岂肯为此儿戏。全不近人情。”亦见于《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五,题曰《上清》,注云出《异闻集》。“相国窦公”作“丞相窦参”,后凡“窦公”皆只作一“窦”字;“隶名掖庭”下有“且久”二字;“怒陆贽”上有“至是大悟因”五字;“老”作“这”;“恣行媒孽”下有“乘间攻之”四字;“特敕”下有“削”字。余尚有小小异同,今不备举。此篇本与《刘幽求传》同附《常侍言旨》之后〔51〕。《言旨》亦珵作,《郡斋读书志》(三)云,记其世父柳芳所谈。芳,蒲州河东人;子登,冕;登子璟,见《新唐书》(一三二)〔52〕。珵盖璟之从兄弟行矣。
《杨娼传》〔53〕出《广记》四百九十一,原题房千里撰〔54〕。千里字鹄举,河南人,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艺文志》有房千里《南方异物志》一卷,《投荒杂录》一卷,注云:
“太和初进士第,高州刺史,”是其所终官也。此篇记叙简率,殊不似作意为传奇。《云溪友议》(上)又有《南海非》一篇,谓房千里博士初上第,游岭徼。有进士韦滂自南海致赵氏为千里妾。千里倦游归京,暂为南北之别。过襄州遇许浑〔55〕,托以赵氏。浑至,拟给以薪粟,则赵已从韦秀才矣。因以诗报房,云:“春风白马紫丝缰,正值蚕眠未采桑。五夜有心随暮雨,百年无节待秋霜。重寻绣带朱藤合,却认罗裙碧草长。为报西游减离恨,阮郎才去嫁刘郎。”房闻,哀恸几绝云云。此传或即作于得报之后,聊以寄慨者欤。然韦縠《才调集》〔56〕(十)又以浑诗为无名氏作,题云:“客有新丰馆题怨别之词,因诘传吏,尽得其实,偶作四韵嘲之。”
《飞烟传》出《说郛》卷三十三所录之《三水小牍》〔57〕,皇甫枚撰。亦见于《广记》四百九十一,飞烟作非烟。《三水小牍》本三卷,见《宋史》《艺文志》及《直斋书录解题》。今止存二卷,刻于卢氏《抱经堂丛书》及缪氏《云自在龛丛书》中〔58〕。就书中可考见者,枚字遵美,安定人。三水,安定属邑也〔59〕。咸通末,为汝州鲁山令;光启中,僖宗在梁州,赴调行在。明姚咨〔60〕跋云:“天蒐庚午岁,旅食汾晋,为此书。”
今书中不言及此,殆出于枚之自序,而今失之。缪氏刻本有逸文一卷,收《非烟传》,然仅据《广记》所引,与《说郛》本小有异同,且无篇末一百余字。《广记》不云出于何书,盖尝单行也,故仍录之。
《虬髯客传》〔61〕据明顾氏《文房小说》录,校以《广记》百九十三所引《虬髯传》,互有详略,异同,今补正二十余字。
杜光庭字宾至,处州缙云人〔62〕。先学道于天台山,仕唐为内供奉。避乱入蜀,事王建〔63〕,为金紫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赐号广成先生。后主〔64〕立,以为传真天师,崇真馆大学士。后解官,隐青城山,号东瀛子。年八十五卒。著书甚多,有《谏书》一百卷,《历代忠谏书》五卷,《道德经广圣义疏》三十卷,《录异记》十卷,《广成集》一百卷,《壶中集》三卷。
此外言道教仪则,应验,及仙人,灵境者尚二十余种,八十余卷。今惟《录异记》流传。光庭尝作《王氏神仙传》一卷,以悦蜀主。而此篇则以窥覗神器为大戒〔65〕,殆尚是仕唐时所为。《宋史》《艺文志》小说类著录作“《虬髯客传》一卷”。
宋程大昌《考古编》〔66〕(九)亦有题《虬须传》者一则,云:
“李靖在隋,常言高祖终不为人臣。故高祖入京师,收靖,欲杀之。太宗教解,得不死。高祖收靖,史不言所以,盖讳之也。《虬须传》言靖得虬须客资助,遂以家力佐太宗起事。此文士滑稽,而人不察耳。又杜诗言‘虬须似太宗’。小说亦辨人言太宗虬须,须可挂角弓。是虬须乃太宗矣。而谓虬须授靖以资,使佐太宗,可见其为戏语也。”髯皆作须。今为虬髯者,盖后来所改。惟高祖之所以收靖,则当时史实未尝讳言。
《通鉴考异》(八)云:“柳芳《唐历》及《唐书》《靖传》云:
‘高祖击突厥于塞外。靖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将诣江都,至长安,道塞不通而止。’案太宗谋起兵,高祖尚未知;知之,犹不从。当击突厥之时,未有异志,靖何从察知之?又上变当乘驿取疾,何为自锁也?今依《靖行状》云:
‘昔在隋朝,曾经忤旨。及兹城陷,高祖追责旧言,公忼慨直论,特蒙宥释。’”柳芳唐人,记上变之嫌〔67〕,即知城陷见收之故矣。然史实常晦,小说辄传,《虬髯客传》亦同此例,仍为人所乐道,至绘为图,称曰“三侠”。取以作曲者,则明张凤翼张太和皆有《红拂记》〔68〕,凌初成有《虬髯翁》〔69〕。
右第四分
※ ※ ※
〔1〕 “元和体” 《旧唐书•元稹传》:元稹“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和体’。”元和(806—820),唐宪宗年号。
〔2〕 《莺莺传》 传奇篇名,元稹作。写张生与崔莺莺的恋爱故事。
〔3〕 杨巨源 字景山,唐代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元稹诗友。
官礼部郎中。《莺莺传》中引有他写的《崔娘诗》一首。李绅,《全唐诗》卷四八三收有他所写《莺莺歌》篇首八句,又题《东飞伯劳西飞燕歌,为莺莺作》。其他逸句,见引于董解元《弦索西厢》。
〔4〕 赵令畤 字德麟,号聊复翁,宋朝宗室。从高宗南渡,袭封安定郡王。《侯鲭录》,笔记集,八卷。杂记故实艺文。卷五对《莺莺传》考辨颇详,并录有自撰《商调蝶恋花鼓子词》,以说唱形式咏《莺莺传》故事。
〔5〕 王实甫 一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人,元代戏曲作家。
活动时期大约在成宗元贞、大德(1295—1307)前后。所著《西厢记》,又称《北西厢》,杂剧剧本,五本二十一折。情节较董解元《弦索西厢》有更大发展。剧中张生名张君瑞。
〔6〕 关汉卿 号已斋叟,大都(今北京)人,元代戏曲作家。约生于金末,卒于元初。作有杂剧《窦娥冤》、《赵盼儿》等。《续西厢记》,明清时,有人以为王实甫《西厢记》第五本“张君瑞庆团圆”为关汉卿所续。
〔7〕 李日华 字实甫,吴县(今属江苏)人,明代戏曲作家。
《南西厢记》,实为明代海盐人崔时佩所撰,李日华增补,二卷。此剧将王实甫《北西厢》翻为南曲,内容基本相同。
〔8〕 陆采(1497—1537) 原名灼,字子玄,号天池叟,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明代戏曲作家。他以为李日华所作“气脉未贯”,于是另撰《南西厢记》二卷。
〔9〕 周公鲁 字公望,昆山(今属江苏)人,明代戏曲作家。
《翻西厢记》,一名《锦西厢》,传奇剧本,二卷。此剧截去《北西厢》“草桥惊梦”以后数折,翻出红娘代莺莺与郑恒完姻,崔张之间又经一番周折方得团圆等情节。
〔10〕 查继佐(1601—1676) 字伊璜,明末清初海宁(今属浙江)人。所著《续西厢》,一卷,《曲海总目提要》注为“传奇”。除增添张君瑞以崔莺莺所赠诗应制的情节外,其他内容基本与关汉卿续本相同。
〔11〕 刘氏暖红室 刘氏,指刘世珩,清末民初安徽贵池人。暖红室为其室名。刘氏选刊的《暖红室汇刻传奇》,包括元、明、清杂剧、传奇和戏曲论著,共六十余种,一九一七年合刊时为五十九种。
〔12〕 按《商调蝶恋花》中的张生未具张君瑞名字。
〔13〕 《周秦行纪》 传奇篇名,写牛僧孺于唐德宗贞元中落第回乡,夜晚迷路,宿一大宅中,与汉文帝母薄太后、汉元帝妃王嫱及杨贵妃等聚会赋诗的故事。文中对于德宗及其母沈太后有不敬之语。
署牛僧孺撰,实为牛之政敌李德裕门人所托名,意在诬陷牛僧孺。
〔14〕 《李卫公外集》 又称《穷愁志》,四卷。按李德裕《会昌一品集》,一名《李卫公文集》,除外集外,还有正集二十卷,别集十卷。
〔15〕 牛僧孺(779—847) 唐代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一说安定鹑觚(今甘肃灵台)人,居宛叶间(今河南南阳、叶县一带)。
他在中唐时牛、李党争中与李宗闵同为牛党首领。
〔16〕 李德裕(787—850) 字文饶,唐代赵郡(治今河北赵县)人。武宗时任宰相,后封卫国公。牛李党争中李党的首领。
〔17〕 晁公武所述贾黄中语,见宋代张洎《贾氏谈录》:“牛奇章初与李卫公相善。尝因饮会,僧孺戏曰:‘绮绔子何预斯坐。’卫公衔之。后卫公再居相位,僧孺卒遭谴逐。世传《周秦行纪》,非僧孺所作,是德裕门人韦瓘所撰。”按牛僧孺曾封奇章郡公。
〔18〕 莫休符 唐末人,曾官融州刺史。《桂林风土记》,原书三卷,现存一卷。除叙述风土人情物产外,还收有一些他书所未见的唐诗。
〔19〕 韦正卿 唐代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代宗大历年间,与其兄韦夏卿同举“贤良方正”。
〔20〕 关于韦正卿之子韦虢,《新唐书•韦夏卿传》又云:“德裕任宰相,罕接士,唯虢往请无间也。”“会昌末,累迁楚州刺史,终桂管观察使。”
〔21〕 刘轲 唐代沛(今江苏沛县)人。天宝末年流落韶右(今广东曲江一带)。早年为僧,元和十三年(818)登进士第,曾任史官。
《牛羊日历》,《新唐书•艺文志》入小说家,一卷。注云:“牛僧孺、杨虞卿事。檀鸾子皇甫松序。”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四部正讹》:
“《牛羊日历》,诸家悉以为刘轲撰。……案轲本浮屠,中岁慕孟轲为人,遂长发,以文鸣一时。即纪载时事,命名讵应乃尔;必赞皇之党,且恶轲者为之也。案《通鉴注》引作皇甫松,松有恨僧孺见传,或当近之。”按赞皇指李德裕,他于文宗时受封赞皇县伯。
〔22〕 杨虞卿 字师皋,唐代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宪宗元和末官至监察御史。牛党重要人物之一。
〔23〕 《藕香零拾》 丛书,清代缪荃孙辑,共收三十九种,一○二卷。刊于清代光绪末年。按该书所收系《续牛羊日历》。《牛羊日历》见收于宋代晁载之《续谈助》卷三。
〔24〕 皇甫松 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人,唐代词人。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十:“或曰松,奇章表甥,然公不荐,因襄阳大水,遂为《大水变》,极言诽谤。”
〔25〕 姓应图谶 除《周秦行纪论》所引谶语外,宋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十六“木星入斗”条又说:唐乾符中,木星入南斗,术士边罔以为“帝王之兆”。“识者唐世常有绯衣谶,或曰将来幸运,或姓裴,或姓牛,以为裴字为绯衣,牛字著人即朱也。所以裴晋公(度)及牛相国僧孺,每罹此谤。李卫公斥《周秦行纪》乃斯事也”。
〔26〕 李贺(791—816) 字长吉,河南福昌(今河南宜阳)人,中唐诗人。曾官奉礼郎。《歌诗编》,即《李贺歌诗编》,四卷,外集一卷。
〔27〕 沈亚之(781—832) 吴兴(今属浙江)人,中唐作家。所著《沈下贤集》,共十二卷,其中诗赋一卷,文十一卷。下文说集中“有传奇三篇”,指《湘中怨辞》、《异梦录》和《秦梦记》。
〔28〕 计有功 字敏夫,宋代临邛(今四川邛崃)人。所著《唐诗纪事》,八十一卷。载录唐代一一五○名诗人的作品本事及有关诗篇。
〔29〕 辛文房 字良史,元代西域(今新疆一带)人。所著《唐才子传》,十卷,收唐代诗人三九八人的评传。
〔30〕 柏耆 唐代魏州(治今河北大名)人。文宗太和初官至谏议大夫。太和三年(829),横海节度使李惇讨伐叛将李同捷,他奉诏宣慰德州行营。后被参劾,贬循州司户,其判官沈亚之同时被贬为虔州南康尉。
〔31〕 《湘中怨辞》 传奇篇名,写太学进士郑生与蛟宫龙女氾人恋爱的故事。
〔32〕 《异梦录》 传奇篇名,写邢凤梦观古装美人“弓弯舞”及王炎梦为吴王作西施挽歌的故事。
〔33〕 谷神子 即郑还古,唐代荥阳(今属河南)人。宪宗元和间进士,官河北从事,后贬吉州掾。《博异志》,又名《博异记》,笔记小说集,一卷。
〔34〕 王炎 唐代太原(今属山西)人。贞元十五年(799)登进士第,官至太常博士。王播(759—830),字明敭,王炎之兄。官至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
〔35〕 叶氏观古堂 叶德辉(1864—1927),字奂彬,湖南长沙人。
室名观古堂,刻书多种。
〔36〕 涵芬楼 上海商务印书馆藏书楼,清代光绪末年创立,收藏善本秘籍多种。一九二四年移入东方图书馆。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争中为日本侵略军焚毁。
〔37〕 小草斋 明代文学家谢肇淛书室名。谢氏著有《五杂俎》等。
〔38〕 丁氏八千卷楼 清代钱塘丁申、丁丙兄弟的藏书楼,分三部分:八千卷楼,藏四库著录书;小八千卷楼,藏善本书;后八千卷楼,藏四库未收书。
〔39〕 段成式(?—863) 字柯古,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唐代文学家。官秘书省校书郎、太常少卿等。《酉阳杂俎》,笔记小说集,二十卷,又续集十卷。
〔40〕 《杨太真外传》 参看本篇第七分。
〔41〕 杨国忠(?—756) 唐代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人。以堂妹杨贵妃关系,为玄宗宠幸,官至宰相。安史之乱,随玄宗奔蜀,在马嵬坡被军士所杀。
〔42〕 《秦梦记》 传奇篇名,沈亚之在篇中自述梦入秦国,娶秦穆公之女弄玉为妻的故事。
〔43〕 关于《秦梦记》的异文,《秦梦记》写沈亚之将别秦穆公,受命作歌,首句为“击髆舞,恨满烟光无处所。”而上文有“将去,公追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髆拊髀呜呜”等语,故“击髆”当为“击髆”之误。《太平广记》即作“击髆”。又写沈亚之对秦穆公说:
“臣不忘君恩,如今日。”《太平广记》作“如日”,较合于立誓的口吻。
〔44〕 《无双传》 传奇篇名,写刘无双与表兄王仙客幼年相亲,后无双因父罪没入宫庭,得押衙古洪用奇术救出,与仙客成婚的故事。
〔45〕 薛调(830—872) 唐代河中宝鼎(今山西万荣)人,婺州刺史薛膺之子,河东郡公薛苹之孙。
〔46〕 《翰苑群书》 十二卷,宋代洪遵编。共收唐代李肇《翰林志》、宋代李昉《禁林宴会集》和洪遵本人《翰苑遗事》等记述唐、宋两代翰林学士姓名及翰林院掌故的史籍十二种。《唐语林》,笔记集,宋代王谠著。原书久佚,今本从《永乐大典》辑出,八卷。
〔47〕 范摅 自号五云溪人,唐懿宗时人。《云溪友议》,笔记集,三卷。多载有关中晚唐诗人及诗歌的资料。
〔48〕 薛太尉 疑为上文“薛太保”之误。
〔49〕 《明珠记》 传奇剧本,二卷,明代陆采与其兄陆粲合作。
明代吕天成《曲品》称其“本《无双》而作记,借明珠以联情”。
〔50〕 《上清传》 传奇篇名,写窦参被陆贽以“蓄养侠刺”等罪名构陷致死,其宠婢上清为之申冤的故事。窦参(733—792),字时中,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唐德宗时任宰相,与陆贽不和,后被贬,死于邕州。陆贽(754—805),字敬舆,苏州嘉兴(今属浙江)人。德宗时官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51〕 《常侍言旨》 笔记集,唐代柳珵著,记开元、天宝年间宫廷异闻,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三著录:“《常侍言旨》,一卷,右唐柳珵记其世父登所著,六章。《上清》、《刘幽求》二传附。”今传本中无《刘幽求传》及《上清传》。
〔52〕柳芳 字仲敷,唐代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开元进士,官集贤学士。其子柳登,字成伯,官大理少卿;柳冕,字敬叔,官福建观察使。柳登子柳璟,字德辉,官礼部侍郎。
〔53〕 《杨娼传》 传奇篇名,写某武官宠爱杨姓歌女,因妻妬气愤而亡,歌女亦以死殉的故事。
〔54〕 房千里 唐代河南(治今河南洛阳)人。所著《南方异物志》、《投荒杂录》,《新唐书•艺文志》分别著录于史部“地理类”和“杂传记类”。
〔55〕 许浑 字用晦,一字仲晦,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唐代诗人。官至睦、鄂二州刺史。著有《丁卯集》。
〔56〕 韦縠 五代前蜀人,官至监察御史。所编《才调集》为唐诗选集,共十卷。上文所引诗,《才调集》列为“无名氏三十七首”之二十二;《全唐诗》卷五三六收为许浑诗,题作《寄房千里博士》,注云:“一作《途经敷水》,一作《客有新丰馆题怨别之词,因诘传吏,尽得其实,偶作四韵嘲之》。”
〔57〕 《飞烟传》 传奇篇名,明钞原本《说郛》作《步飞烟》。
写武公业之妾步飞烟与邻人赵象爱恋,被公业鞭挞,至死不悔的故事。
《三水小牍》,传奇小说集,唐代皇甫枚著。“枚”或写作“牧”。
〔58〕 卢氏《抱经堂丛书》 卢文弨(1717—1796),字绍弓,号抱经,清代浙江杭州人。所刻《抱经堂丛书》共十七种。《云自在龛丛书》,清光绪中缪荃孙编刻,共三十六种。所收《三水小牍》较卢文弨刊本多逸文十二篇,中有《非烟传》,题作《步飞烟》。
〔59〕 三水 汉代安定郡属县,在今宁夏固原。唐代邠州新平郡有三水县,在今陕西旬邑。
〔60〕 姚咨 字舜咨,号茶梦主人,明代无锡(今属江苏)人。喜藏书,著有《潜坤集》、《春秋名臣传》。嘉靖三十三年(1554)他抄得杨氏所藏《三水小牍》二卷,并作跋,后由秦汴刊行。卢氏抱经堂本即源于此本。
〔61〕 《虬髯客传》 传奇篇名,唐末杜光庭作。写隋末杨素侍妓红拂私奔李靖,后与侠士虬髯客在太原同访李世民,虬髯客知其必为“天子”,于是远走海外,另取扶余国为国主。
〔62〕 杜光庭(850—933) 处州缙云(今属浙江)人。唐懿宗时应试不第,入天台山为道士。僖宗避黄巢入蜀,他被召充麟德殿文章应制。王建时留蜀任职。
〔63〕 王建(847—918) 字光图,许州舞阳(今属河南)人。五代前蜀国的建立者,九○三年至九一八年在位。
〔64〕 后主 指王建之子王衍。
〔65〕 以窥覗神器为大戒 指《虬髯客传》中虬髯客退避李世民的情节及篇末议论:“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神器,指天下,后转指帝位。
《老子》:“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66〕 程大昌(1123—1195) 字泰之,南宋休宁(今属安徽)人,官吏部尚书。著有《易原》、《雍录》等。所著《考古编》,十卷,杂论经义异同及考订史事。
〔67〕 “上变之嫌” 此事又见唐代刘餗《隋唐嘉话》卷上:“隋大业中,卫公上书,言高祖终不为人臣,请速除之。及京师平,靖与骨仪、卫文昇等俱收。卫、骨既死,太宗虑囚,见靖与语,因请于高祖而免之。”《新唐书•李靖传》:“高祖击突厥,靖察有非常志,自囚上急变,传送江都,至长安,道梗。高祖已定京师,将斩之,靖呼曰:
‘公起兵为天下除暴乱,欲就大事,以私怨杀谊士乎?’秦王亦为请,得释”。高祖,指唐高祖李渊;秦王,指唐太宗李世民;卫公,指李靖。
〔68〕 张凤翼(1527—1613) 字伯起,号灵墟,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明代戏曲作家。著有传奇剧本九种,现存《红拂记》(二卷)等五种。张太和,字幼于,号屏山,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明代戏曲作家。所著传奇剧本《红拂记》,今无传本。
〔69〕 凌初成《虬髯翁》 杂剧剧本,一卷。演《虬髯客传》故事,以虬髯客为主角。按凌氏又有杂剧《莽择配》,或名《北红拂》,亦演同一故事而以红拂为主角;《蓦忽姻缘》,三传《虬髯客》故事,以李靖为主角,此剧未见传本。
《冥音录》〔1〕出《广记》四百八十九。中称李德裕为“故相”,则大中或咸通后作也。《唐人说荟》题朱庆馀〔2〕撰,非。
《东阳夜怪录》〔3〕出《广记》四百九十。叙王洙述其所闻于成自虚,夜中遇精魅,以隐语相酬答事。《唐人说荟》即题洙作,非也。郑振铎(《中国短篇小说集》)〔4〕云:“所叙情节,类似牛僧孺的《元无有》,也许这两篇是同出一源的。”案《元无有》本在《玄怪录》中,全书已佚。此条《广记》三百六十九引之:
宝应中,有元无有,常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
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须臾霁止,斜月方出。无有坐北窗,忽闻西廊有行人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其一人即曰云云。
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绔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敝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爂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方归旧所。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
《灵应传》〔5〕出《广记》四百九十二,无撰人名氏。《唐人说荟》以为于逖〔6〕作,亦非。《传》在记龙女之贞淑,郑承符之智勇,而亦取李朝威《柳毅传》中事〔7〕,盖受其影响,又稍变易之。泾原节度使周宝〔8〕字上珪,平州卢龙人。在镇务耕力,聚粮二十万石,号良将。黄巢据宣歙〔9〕,乃徙宝镇海军节度使,兼南面招讨使。后为钱镠〔10〕所杀。《新唐书》(一八六)有传。
右第五分
※ ※ ※
〔1〕 《冥音录》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崔氏姊妹得其姨母鬼魂传授筝曲的故事。
〔2〕 朱庆馀 名可久,唐代越州(治今浙江绍兴)人。敬宗宝历(825—826)间进士,官秘书省校书郎,有《朱庆馀集》。一说肃宗宝应(762)进士,则其登第后二十五年(787)李德裕方出生,不可能称李为“故相”。按陶珽刻本《说郛》始题《冥音录》为朱庆馀所作,《唐人说荟》沿误。
〔3〕 《东阳夜怪录》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进士王洙转述成自虚夜遇骆驼、老鸡、破瓠、旧笠等精怪,赋诗酬答的故事。精怪诗中多用隐语自示身份。
〔4〕 郑振铎(1898—1958) 笔名西谛,福建长乐人,作家、文学史家。曾任燕京、暨南等大学教授。主编《小说月报》、《文学》等刊物,著有《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及短篇小说集《桂公塘》等。所编《中国短篇小说集》,选录唐代至清末的短篇小说,共三集,于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二八年分册出版。
〔5〕 《灵应传》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泾州节度使周宝应善女湫龙女九娘子之请,遣部将郑承符魂赴龙宫,率亡卒帮助她反抗朝那龙神为弟逼婚的故事。
〔6〕 于逖 唐天宝间人,生平事迹不详。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三称其为“山颠水涯,苦学贞士”。
〔7〕 取李朝威《柳毅传》中事 《灵应传》中九娘子自述身世,称洞庭君为其“外祖”,又说:“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等,皆本于《柳毅传》。
〔8〕 周宝(814—887) 唐代平州卢龙(今属河北)人。曾任泾原节度使,乾符六年(879)十月徙镇海军节度使兼南面招讨使。
〔9〕 黄巢(?—884) 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唐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于乾符六年占据宣、歙(今安徽宣城、歙县一带)。
〔10〕 钱珽(852—932) 字具美,临安(今属浙江)人。唐僖宗乾符时官杭州刺史,受镇海军节度使节制。五代时他建立吴越国,九○七年至九三二年在位。僖宗光启三年(887),润州牙将刘浩等逐周宝,钱珽迎周宝到杭州。史书或说周为钱所杀,或说周之死与钱无关(参看《资治通鉴》卷二五七“考异”)。
《隋遗录》〔1〕上下卷,据原本《说郛》七十八录出,以《百川学海》〔2〕校之。前题唐颜师古撰。末有无名氏跋,谓会昌中,僧志彻得于瓦棺寺阁南双阁之荀笔中〔3〕。题《南部烟花录》,为颜公遗稿。取《隋书》校之,多隐文。后乃重编为《大业拾遗记》。原本缺落,凡十七八,悉从而补之矣云云。是此书本名《南部烟花录》,既重编,乃称《大业拾遗记》。今又作《隋遗录》,跋所未言,殆复由后来传刻者所改欤。书在宋元时颇已流行,《郡斋读书志》及《通考》并著《南部烟花录》;
《通志》著《大业拾遗录》;《宋史》《艺文志》史部传记类亦有颜师古《大业拾遗》一卷,子部小说类又有颜师古《隋遗录》一卷,盖同书而异名,所据凡两本也。本文与跋,词意荒率,似一手所为。而托之师古,其术与葛洪之《西京杂记》〔4〕,谓钞自刘歆之《汉书》遗稿者正等。然才识远逊,故罅漏殊多,不待吹求,已知其伪。清《四库全书总目》(一四三)云:“王得臣《塵史》称其‘极恶可疑。’姚宽《西溪丛语》亦曰:‘《南部烟花录》文极俚俗。又载陈后主诗云,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此乃唐人方域诗,六朝语不如此。唐《艺文志》所载《烟花录》,记幸广陵事,此本已亡,故流俗伪作此书云云。’然则此亦伪本矣。今观下卷记幸月观时与萧后夜话,有‘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之语,是时素死久矣。
师古岂疏谬至此乎?其中所载炀帝诸作,及虞世南赠袁宝儿作,明代辑六朝诗者,往往采掇,皆不考之过也。”
《炀帝海山记》〔5〕上下卷,出《青琐高议》后集卷五,先据明张梦锡刻本录,而校以董氏所刻士礼居本〔6〕。明钞原本《说郛》三十二卷中亦有节本一卷,并取参校。篇题下原有小注,上卷云“说炀帝宫中花木”,下卷云“记炀帝后苑鸟兽”,皆编者所加,今削。其书盖欲侈陈炀帝奢靡之迹,如郭氏《洞冥》,苏鹗《杜阳》〔7〕之类,而力不逮。中有《望江南》调八阕,清《四库目》云,乃李德裕所创,段安节《乐府杂录》述其缘起甚详,〔8〕亦不得先于大业中有之。
《炀帝迷楼记》录自原本《说郛》三十二。明焦竑作《国史》《经籍志》,并《海山记》皆著录,盖尝单行。清《四库目》(一四三)谓“亦见《青琐高议》。……竟以迷楼为在长安,乖谬殊甚。”然《青琐高议》中实无有,殆纪昀〔9〕等之误也。周中孚(《郑堂读书记》)更推阐其评语,以为“后称‘大业九年,帝再幸江都,有迷楼。’末又称‘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太宗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则竟以迷楼为在长安,等诸项羽之焚阿房,何乖谬至于此极”云〔10〕。
《炀帝开河记》从原本《说郛》卷四十四录出。《宋史》《艺文志》史部地理类著录一卷,注云不知作者。清《四库目》以为“词尤鄙俚,皆近于委巷之传奇,同出依托,不足道。”按唐李匡文《资暇集》〔11〕(下)云:“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嚇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末有自注云:
“麻祜庙在睢阳。鄜方节度使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然则叔谋虐焰,且有其实,此篇所记,固亦得之口耳之传,非尽臆造矣。惜李丕所立碑文,今未能见,否则当亦有足资参证者。至冢中诸异,乃颇似本《西京杂记》所叙广陵王刘去疾〔12〕发冢事,附会曼衍作之。
右四篇皆为《古今逸史》〔13〕所收。后三篇亦见于《古今说海》〔14〕,不题撰人。至《唐人说荟》,乃并云韩偓〔15〕撰。致尧生唐末,先则颠沛危朝,后乃流离南裔,虽赋艳诗,未为稗史。所作惟《金銮密记》一卷,诗二卷,《香奁集》一卷而已〔16〕。
且于史事,亦不至荒陋如是。此盖特里巷稍知文字者所为,真所谓街谈巷议,然得冯犹龙掇以入《隋炀艳史》〔17〕,遂弥复纷传于世。至今世俗心目中之隋炀,殆犹是昼游西苑,夜止迷楼者也。
明钞原本《说郛》一百卷,虽多脱误,而《迷楼记》实佳。以其尚存俗字,如“你”之类,刻本则大率改为“尔”或“汝”矣。世之雅人,憎恶口语,每当纂录校刊,虽故书雅记,间亦施以改定,俾弥益雅正。宋修《唐书》,于当时恒言,亦力求简古,往往大减神情,甚或莫明本意。然此犹撰述也。重刊旧文,辄亦不赦,即就本集所收文字而言,宋本《资治通鉴考异》所引《上清传》中之“这獠奴”,明清刻本《太平广记》引则俱作“老獠奴”矣;顾氏校宋本《周秦行纪》中之“屈两箇娘子”及“不宜负他”,《广记》引则作“屈二娘子”及“不宜负也”矣。无端自定为古人决不作俗书,拼命复古,而古意乃寱失也。
右第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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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隋遗录》 传奇篇名,写隋炀帝游幸扬州的奢侈腐化生活。
〔2〕 《百川学海》 丛书,南宋左圭辑,共十集,一百种。收唐宋笔记、杂说、传奇等。
〔3〕 僧志彻得于瓦棺寺阁南双阁之荀笔中 瓦棺寺,东晋时所建,故址在今南京市西南。《五色线》卷下:“《〈大业拾遗记〉后序》:上元瓦棺寺阁南隅有双笼,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屠,因得筍笔百余头藏书帙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郡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其轴,皆有鲁郡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筍笔,可举而知也。”
〔4〕 葛洪(约283—363) 字稚川,东晋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著有《抱朴子》等。《西京杂记》,笔记小说集,葛洪托名西汉刘歆作,原本上、下两卷,后分为六卷。
〔5〕 《炀帝海山记》 和下文的《炀帝迷楼记》、《炀帝开河记》皆为传奇篇名,作者不详,鲁迅以为当系宋人所作。《海山记》写隋炀帝造西苑、凿五湖等事;《迷楼记》写隋炀帝起迷楼、幸美女等荒淫生活;《开河记》写麻叔谋奉炀帝命开运河,掘墓虐民等事。
〔6〕 张梦锡 字云生,明代鄞(今浙江宁波)人,明末鲁王监国时官至御史。所刻《青琐高议》,前、后集各十卷。董氏所刻士礼居本,指董康据清代黄丕烈士礼居所藏钞本的刻印本,附有别集七卷。董康(1867—1946),字绶经,江苏武进人,清光绪年间进士。
〔7〕 郭氏《洞冥》 全名《汉武洞冥记》,四卷,记神仙怪异故事。旧题汉郭宪撰,当系六朝人所作。郭宪,字子横,汝南新郪(今安徽太和)人,东汉方士。苏鹗《杜阳》,全名《杜阳杂编》,三卷。记唐代广德元年(763)至懿宗咸通十四年(873)间的传闻异事。苏鹗,字德祥,唐代武功(今属陕西)人。
〔8〕 《望江南》 词牌名,亦名《忆江南》,相传本名《谢秋娘》,为李德裕所创。段安节《乐府杂录》说,此调“始自朱崖李太尉镇浙西日,为亡妓谢秋娘所撰。”段安节,唐末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官至朝议大夫,守国子司业。善音律,能作曲。所著《乐府杂录》,一卷。杂记开元以后有关音乐歌舞及著名艺人的故事。
〔9〕 纪昀(1724—1805) 字晓岚,清代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曾任四库全书馆总纂。著有《纪文达公遗集》、《阅微草堂笔记》等。
〔10〕 周中孚(1768—1831) 字信之,清代乌程(今浙江吴兴)人。所著《郑堂读书记》,共七十一卷。引文见卷六十三。
〔11〕 李匡文 字济翁,唐代陇西(今甘肃东部)人。官太子宾客、贺州刺使。所著《资暇集》,三卷。主要考证古物、记述史事。
〔12〕 广陵王刘去疾 《西京杂记》卷六作广川王,说他喜掘墓藏。
〔13〕 《古今逸史》 丛书,明代吴琯编。共收五十五种,分逸志、逸记两门,内有部分小说资料。
〔14〕 《古今说海》 丛书,明代陆楫等编。共一三五种,多为明代以前的小说、杂记,分说选、说渊、说略、说纂四部。
〔15〕 韩偓(844—923) 字致尧,小字冬郎,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晚唐诗人。官翰林学士、承旨。后因反对朱温,入闽依王审知以卒。有《韩内翰别集》。
〔16〕 《金銮密记》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五卷,入史部“杂史”类。《香奁集》,诗集,一卷,又有三卷本。
〔17〕 冯犹龙(1574—1646) 名梦龙,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明代文学家。南明唐王时任寿宁知县。编著话本小说《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种,合称“三言”。《隋炀艳史》,明代小说,四十回。作者署齐东野人,是否即冯梦龙,未详。按冯氏《醒世恒言》中有《隋炀帝逸游召谴》一篇。
《绿珠传》一卷出《琳琅秘室丛书》〔1〕。其所据为旧钞本,又以别本校之。末有胡珽跋,云:“旧本无撰人名氏。案马氏《经籍考》题‘宋史官乐史撰’。宋人《续谈助》亦载此传,而删节其半。后有西楼北斋跋云:‘直史馆乐史,尤精地理学,故此传推考山水为详,又皆出于地志杂书者。’余谓绿珠一婢子耳,能感主恩而奋不顾身,是宜刊以风世云。咸丰三年八月,仁和胡珽识。”今再勘以《说郛》三十八所录,亦无甚异同。疑所谓旧钞本或别本者,即并从《说郛》出尔。旧校稍烦,其必改“越”为“粤”之类,尤近自扰,〔2〕今悉不取。
《杨太真外传》〔3〕二卷,取自顾氏《文房小说》。署史官乐史撰,《唐人说荟》收之,诬谬甚矣。然其误则始于陶宗仪《说郛》之题乐史为唐人。此两本外,又尝见京师图书馆所藏丁氏八千卷楼旧钞本,称为“善本”,然实凡本而已,殊无佳处也。《宋史》《艺文志》史部传记类著录“曾致尧《广中台记》八十卷,又《绿珠传》一卷”,颇似《传》亦曾致尧〔4〕作;
又有“《杨妃外传》一卷”,注云:“不知作者”;又有“乐史《滕王外传》一卷,又《李白外传》一卷,《洞仙集》一卷,《许迈传》一卷,《杨贵妃遗事》二卷,”注云:“题岷山叟上”。书法函胡,殆不可以理析。然《续谈助》一跋而外,尚有《郡斋读书志》(九,传记类)云:“《绿珠传》一卷,右皇朝乐史撰。”又“《杨贵妃外传》二卷,右皇朝乐史撰。叙唐杨妃事迹,讫孝明之崩。”而《直斋书录解题》(七,传记类》亦云:“《杨妃外传》一卷,直史馆临川乐史子正撰。”则绿珠杨妃二传,皆乐史之作甚明。《杨妃传》卷数,宋时已分合不同,今所传者盖晁氏所见二卷本也。但书名又小变耳。
乐史,抚州宜黄人,自南唐入宋,为著作佐郎,出知陵州。以献赋召为三馆编修〔5〕,迁著作郎,直史馆。观绿珠太真二传结衔,则皆此时作。后转太常博士,出知舒黄商三州,再入文馆,掌西京勘磨司〔6〕,赐金紫。景德四年卒,年七十八。
事详《宋史》(三百六)《乐黄目传》〔7〕首。史多所著作,在三馆时,曾献书至四百二十余卷,皆叙科第孝悌神仙之事〔8〕。又有《太平寰宇记》二百卷,征引群书至百余种,今尚存。盖史既博览,复长地理,故其辑述地志,即缘滥于采录,转成繁芜。而撰传奇如《绿珠》《太真传》,又不免专拾旧文,如《语林》,《世说新语》,《晋书》,《明皇杂录》,《开天传信记》,《长恨传》,《酉阳杂俎》,《安禄山事迹》等〔9〕,稍加排比,且常拳拳于山水也。
右第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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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珠传》 传奇篇名,宋代乐史作。写晋代豪门石崇宠妾绿珠坠楼殉主的故事。《琳琅秘室丛书》,清代胡珽辑,五集,三十六种。所收偏重掌故、说部、释道方面的书。胡珽(1822—1861),字心耘,清代仁和(今浙江杭州)人。道光年间官太常博士。
〔2〕 改“越”为“粤”之类,尤近自扰 《绿珠传》:“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
白州,即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白一带,属古百越居地,故“越”不必改“粤”。
〔3〕 《杨太真外传》 传奇篇名,分上、下两卷。写杨贵妃故事。
〔4〕 曾致尧(947—1012) 字正臣,宋代南丰(今属江西)人,官至户部郎中。著有《仙凫羽翼》、《广中台记》等,均佚。
〔5〕 献赋 乐史向宋太宗献《金明池赋》,被召为三馆编修。三馆,指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宋代掌管图书、编纂国史的机构。
〔6〕 西京勘磨司 当为西京磨勘司。北宋以汴(今河南开封)为京城,以洛阳(今属河南)为西京。磨勘司,主管官吏考课升迁的官署。
〔7〕 《乐黄目传》 乐史次子黄目的本传,篇首叙乐史生平事迹。
〔8〕 在三馆时,曾献书至四百二十余卷 按《宋史•乐黄目传》载:乐史在三馆时,献《贡举事》二十卷,《登科记》三十卷,《题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选》五十卷,《孝弟录》二十卷,《续卓异记》三卷,共一四三卷。迁著作郎等官后又献《广孝传》五十卷,《总仙记》一四一卷,《广孝新书》五十卷,《上清文苑》四十卷。两次共献书四二四卷。
〔9〕 《语林》 笔记小说集,二卷,晋代裴启著。记述两汉魏晋间士大夫言谈轶事,已佚。鲁迅《古小说钩沉》中有辑本。《明皇杂录》,笔记小说集,二卷,又别录一卷,唐代郑处诲著。记唐玄宗朝杂事传说。《开天传信记》,笔记小说集,一卷,唐代郑棨著。写开元天宝间故事,杂有神怪传说。《安禄山事迹》,小说,二卷,唐代姚汝能著。
宋刘斧秀才作《翰府名谈》二十五卷,又《摭遗》〔1〕二十卷,《青琐高议》十八卷,见《宋史》《艺文志》子部小说类。
今惟存《青琐高议》。有明张梦锡刊本,前后集各十卷,颇难得。近董康校刊士礼居写本,亦二十卷,又有别集七卷,《宋志》所无。然宋人即时有引《青琐摭遗》者,疑即今所谓别集。《宋志》以为《翰府名谈》之《摭遗》,盖亦误尔。其书杂集当代人志怪及传奇,漫无条贯,间有议,亦殊浅率。前有孙副枢〔2〕序,不称名而称官,甚怪;今亦莫知为何人。此但选录其较整饬曲折者五篇。作者三人:曰魏陵张实子京,曰谯川秦醇子復(或作子履),曰淇上柳师尹。皆未考始末。一篇无撰人名。
《流红记》〔3〕出前集卷五,题下原有注云“红叶题诗取韩氏”,今删。唐孟棨《本事诗》(《情感》第一)有顾况于洛乘门苑水中得大梧叶,上有题诗,况与酬答事。“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4〕者,况和诗也。范摅《云溪友议》(下)又有《题红怨》,言卢渥〔5〕应举之岁,于御沟〔6〕得红叶,上有绝句,置于巾箱。及宣宗放宫人〔7〕,渥获其一。“睹红叶而吁嗟久之,曰:‘当时偶题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无不讶焉。诗曰:‘水流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宋人作传奇,始回避时事,拾旧闻附会牵合以成篇,而文意并瘁。如《流红记》,即其一也。
《赵飞燕别传》〔8〕出前集卷七,亦见于原本《说郛》三十三,今参校录之。胡应麟(《笔丛》二十九)云:“戊辰之岁,余偶过燕中书肆,得残刻十数纸,题《赵飞燕别集》。阅之,乃知即《说郛》中陶氏删本。其文颇类东京,而末载梁武答昭仪化鼋事。盖六朝人作,而宋秦醇子復补缀以传者也。第端临《通考》渔仲《通志》并无此目。而文非宋所能。其间叙才数事,多俊语,出伶玄右,而淳质古健弗如。惜全帙不可见也。”又特赏其“兰汤滟滟”等三语,以为“百世之下读之,犹勃然兴。”然今所见本皆作别传,不作集;《说郛》本亦无删节,但较《高议》少五十余字,则或写生所遗耳。《高议》中录秦醇作特多,此篇及《谭意歌传》〔9〕外,尚有《骊山记》及《温泉记》〔10〕。其文芜杂,亦间有俊语。倘精心作之,如此篇者,尚亦能为。元瑞虽精鉴,能作《四部正讹》〔11〕,而时伤嗜奇,爱其动魄,使勃然兴,则辄冀其为真古书以增声价。犹今人闻伶玄《飞燕外传》及《汉杂事秘辛》〔12〕为伪书,亦尚有怫然不悦者。
《谭意歌传》出别集卷二,本无“传”字,今加。有注云:
“记英奴才华秀色”,今削。意歌,文中作意哥,未知孰是。唐有谭意哥,盖薛涛李冶之流,辛文房《唐才子传》曾举其名,然无事迹。
〔13〕秦醇此传,亦不似别有所本,殆窃取《莺莺传》《霍小玉传》等为前半,而以团圆结之尔。
《王幼玉记》〔14〕出前集卷十,题下有注云:“幼玉思柳富而死”,今删。
《王榭》〔15〕出别集卷四,有注云:“风涛飘入乌衣国”,今删;而于题下加“传”字。刘禹锡《乌衣巷》诗〔16〕,本云: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篇改谢成榭,指为人名,且以乌衣为燕子国号,殊乏意趣。而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17〕乃已引为典据,此真所谓“俗语不实流为丹青”〔18〕者矣。因录之,以资谈助。
《梅妃传》〔19〕出《说郛》三十八,亦见于顾氏《文房小说》,取以相校,《说郛》为长。二本皆不云何人作,《唐人说荟》取之,题曹邺〔20〕者,妄也。唐宋史志亦未见著录。后有无名氏跋,言“得于万卷朱遵度家,大中二年七月所书。”又云“惟叶少蕴与予得之。”案朱遵度〔21〕好读书,人目为“朱万卷”。子昂〔22〕,称“小万卷”,由周入宋,为衡州录事参军,累仕至水部郎中。景德四年卒,年八十三。《宋史》(四三九)《文苑》有传。少蕴则叶梦得〔23〕之字,梦得为绍圣四年进士,高宗时终于知福州,是南北宋间人。年代远不相及,何从同得朱遵度家书。盖并跋亦伪,非真识石林者之所作也。今即次之宋人著作中。
《李师师外传》〔24〕出《琳琅秘室丛书》,记所据为旧钞本。
后有黄廷鉴〔25〕跋云:“《读书敏求记》云,吴郡钱功甫秘册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言悬百金购之而不获见者。偶闻邑中萧氏有此书,急假录一册。文殊雅洁,不类小说家言。师师不第色艺冠当时,观其后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倡贱,不得与坠崖断臂之俦,争辉彤史也。张端义《贵耳集》载有师师佚事二则,传文例举其大,故不载,今并附录于后。又《宣和遗事》载有师师事,亦与此传不尽合,可并参观之。琴六居士书。”《贵耳集》〔26〕二则,今仍迻录于后,然此篇未必即端义所见本也。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凶吉丧祭节序,北人必有赐赉。一赐必要一谢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场中。传写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檃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
“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京尹不案发来?”
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
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押出国门!”
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悴可掬。
道君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
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著,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他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
右第八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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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摭遗》 《宋史•艺文志》列于《翰府名谈》之后,把它当作《翰府名谈摭遗》。鲁迅则疑其为《青琐高议摭遗》,亦即士礼居写本《青琐高议》的别集。
〔2〕 孙副枢 《青琐高议》中全署“资政殿大学士孙副枢序”。副枢,枢密院副使。枢密院,宋代掌管军事机密及边防等事务的中央官署。
〔3〕 《流红记》 传奇篇名,题“魏陵张实子京撰”。写书生于髆在御沟中拾得题有诗句的红叶,后来恰巧娶得这个题诗的宫女为妻的故事。
〔4〕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流红记》中“好事者”赠于髆的诗:“君恩不禁东流水,流出宫情是此沟。”于髆写于红叶的诗:“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皆自顾况这两句诗变化而出。
〔5〕 卢渥(820—905) 字子章,唐代范阳(今北京大兴)人。
宣宗时进士,官至检校司徒。
〔6〕 御沟 唐时引终南山水从皇宫内流过,称为“御沟”。按下述卢渥得于御沟的红叶题诗,在《流红记》中即写为于髆所得。
〔7〕 宣宗放宫人 《新唐书•宣宗纪》:大中元年(847)“二月癸未,以旱……出宫女五百人。”
〔8〕 《赵飞燕别传》 传奇篇名,题“谯川秦醇子復撰”。写汉成帝刘骜宠幸皇后赵飞燕、昭仪赵合德姐妹的故事。
〔9〕 《谭意歌传》 传奇篇名,题“谯郡秦醇子復撰”。写歌女谭意歌与张正字相恋,几经周折,方得结为夫妇的故事。
〔10〕 《骊山记》及《温泉记》 均为传奇篇名,写唐玄宗、杨贵妃的故事。
〔11〕 《四部正讹》 胡应麟著《少室山房笔丛》的一种,在该书卷三十至三十二。内容系考辨经史子集中的伪书。
〔12〕 伶玄 字子于,汉代潞水(今河北三河)人。《飞燕外传》,写赵飞燕姐妹故事,一卷。旧题伶玄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据该书中写前汉人有“祸水灭火”的话,而“前汉自王莽、刘歆以前,未有以汉为火德者”,疑其为后人依托。《汉杂事秘辛》,写汉桓帝选立梁冀之妹为皇后事,一卷。前有明代杨慎序,称其为汉代古籍,得之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明代沈德符《野获编》以为即杨慎所伪造。
〔13〕谭意哥 生平不详。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二“李季兰”条:“历观唐以雅道奖士类,而闺阁英秀,亦能熏染,……如刘媛、……谭意哥、……南楚材妻薛媛等,皆能华藻,才色双美者也。”薛涛(?—834),字洪度,长安(今属陕西)人,唐代歌妓、诗人。李冶(?—784),一名季兰,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唐代女道士、诗人。
〔14〕 《王幼玉记》 传奇篇名,题“淇上柳师尹撰”。写妓女王幼玉与柳富的爱情故事。
〔15〕 《王榭》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金陵人王榭航海遇险,与乌衣国女子成亲,归后方知此女是燕子的故事。
〔16〕 刘禹锡(772—842) 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中唐诗人。官至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有《刘宾客集》。《乌衣巷》诗,是他所作《金陵五题》之一,《王榭传》末引此诗,改第三句为“旧时王榭堂前燕”,以附会所撰故事。按刘禹锡诗中的“乌衣巷”在建康(今南京)城东南朱雀桥附近,三国孙吴在此设军营,兵士都穿黑衣,因而得名;“王谢”指东晋王导、谢安两大豪门世族,当年皆居乌衣巷内。
〔17〕 张敦颐 字养正,宋代婺源(今属江西)人。官南剑州教授,知舒、衡二州。《六朝事迹编类》,二卷,于六朝外兼记唐、宋事迹。
〔18〕 “俗语不实流为丹青” 语出汉代王充《论衡•书虚》:
“俗语不实,成为丹青。”
〔19〕 《梅妃传》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梅妃(江采蘋)深受唐玄宗宠爱,为杨贵妃忌妬,终被疏远的故事。
〔20〕 曹邺 字业之,唐代桂州(治今广西桂林)人,官至祠部郎中、洋州刺史。
〔21〕 朱遵度 南唐青州(治今山东益都)人。隐居不仕,性好藏书,时称“朱万卷”。著有《群书丽藻目录》。
〔22〕 朱昂(915—1007) 字举之,宋代潭州(今湖南长沙)人。
好藏书,时称“小万卷”。其父为朱葆光。
〔23〕 叶梦得(1077—1148) 字少蕴,号石林居士,南宋吴县(今属江苏)人。官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著有《石林词》、《避暑录话》等。
〔24〕 《李师师外传》 传奇篇名,作者不详。写宋徽宗与名妓李师师相昵,金兵入汴京,师师被张邦昌献于金帅,吞金自尽。与他书所述李师师轶事,颇不相同。
〔25〕 黄廷鉴(1752—?) 字琴六,清代江苏常熟人。治考证学,著有《第六絃溪文钞》等。
〔26〕 《贵耳集》 三卷,宋代张端义著。内容多记两宋朝野佚事,兼及诗话、考证等。
《唐宋传奇集》序例〔1〕
东越胡应麟在明代,博涉四部,尝云:“凡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如《毛颖》《南柯》之类尚可,若《东阳夜怪》称成自虚,《玄怪录》元无有,皆但可付之一笑,其文气亦卑下亡足论。宋人所记,乃多有近实者,而文彩无足观。”〔2〕其言盖几是也。餍于诗赋,旁求新途,藻思横流,小说斯灿。而后贤秉正,视同土沙,仅赖《太平广记》等之所包容,得存什一。顾复缘贾人贸利,撮拾彫镌,如《说海》,如《古今逸史》,如《五朝小说》〔3〕,如《龙威秘书》〔4〕,如《唐人说荟》,如《艺苑捃华》〔5〕,为欲总目烂然,见者眩惑,往往妄制篇目,改题撰人,晋唐稗传,黥劓几尽。夫蚁子惜鼻,固犹香象,嫫母护面,讵逊毛嫱〔6〕,则彼虽小说,夙称卑卑不足厕九流之列者乎,而换头削足,仍亦骇心之厄也。昔尝病之,发意匡正。先辑自汉至隋小说,为《钩沈》五部讫〔7〕;渐复录唐宋传奇之作,将欲汇为一编,较之通行本子,稍足凭信。而屡更颠沛,不遑理董,委诸行箧,分饱蟫蠹而已。今夏失业,幽居南中〔8〕,偶见郑振铎君所编《中国短篇小说集》,埽荡烟埃,斥伪返本,积年堙郁,一旦霍然。惜《夜怪录》尚题王洙,《灵应传》未删于逖〔9〕,盖于故旧,犹存眷恋。继复读大兴徐松《登科记考》〔10〕,积微成昭,钩稽渊密,而于李徵及第,乃引李景亮《人虎传》作证〔11〕。此明人妄署,非景亮文。弥叹虽短书俚说,一遭篡乱,固贻害于谈文,亦飞灾于考史也。顿忆旧稿,发箧谛观,黯澹有加,渝敝则未。乃略依时代次第,循览一周。谅哉,王度《古镜》,犹有六朝志怪余风,而大增华艳。千里《杨倡》,柳珵《上清》,遂极庳弱,与诗运同。宋好劝惩,摭实而泥,飞动之致,眇不可期,传奇命脉,至斯以绝。惟自大历以至大中中,作者云蒸,郁术文苑,沈既济许尧佐擢秀于前,蒋防元稹振彩于后,而李公佐白行简陈鸿沈亚之辈,则其卓异也。特《夜怪》一录,显托空无,逮今允成陈言,在唐实犹新意,胡君顾贬之至此,窃未能同耳。自审所录,虽无秘文,而曩曾用心,仍自珍惜。复念近数年中,能恳恳顾及唐宋传奇者,当不多有。持此涓滴,注彼说渊,献我同流,比之芹子〔12〕,或亦将稍减其考索之劳,而得翫绎之乐耶。于是杜门摊书,重加勘定,匝月始就,凡八卷,可校印。结愿知幸,方欣已欷:顾旧乡而不行,弄飞光于有尽,嗟夫,此亦岂所以善吾生,然而不得已也。犹有杂例,并缀左方:
一,本集所取资者,为明刊本《文苑英华》;清黄晟〔13〕刊本《太平广记》,校以明许自昌〔14〕刻本;涵芬楼影印宋本《资治通鉴考异》;董康刻士礼居本《青琐高议》,校以明张梦锡刊本及旧钞本;明翻宋本《百川学海》;明钞本原本《说郛》;
明顾元庆刊本《文房小说》;清胡珽排印本《琳琅秘室丛书》等。
一,本集所取,专在单篇。若一书中之一篇,则虽事极煊赫,或本书已亡,亦不收采。如袁郊《甘泽谣》之《红线》〔15〕,李復言《续玄怪录》之《杜子春》〔16〕,裴铏《传奇》之《昆仑奴》《聂隐孃》〔17〕等是也。皇甫枚《飞烟传》,虽亦是《三水小牍》逸文,然《太平广记》引则不云出于何书,似曾单行,故仍入录。
一,本集所取,唐文从宽,宋制则颇加决择。凡明清人所辑丛刊,有妄作者,辄加审正,黜其伪欺,非敢刊落,以求信也。日本有《游仙窟》,为唐张文成作〔18〕,本当置《白猿传》之次,以章矛尘君〔19〕方图版行,故不编入。
一,本集所取文章,有複见于不同之书,或不同之本,得以互校者,则互校之。字句有异,惟从其是。亦不历举某字某本作某,以省纷烦。倘读者更欲详知,则卷末具记某篇出于何书何卷,自可覆检原书,得其究竟。
一,向来涉猎杂书,遇有关于唐宋传奇,足资参证者,时亦写取,以备遗忘。比因奔驰,颇复散失。客中又不易得书,殊无可作。今但会集丛残,稍益以近来所见,并为一卷,缀之末简,聊存旧闻。
一,唐人传奇,大为金元以来曲家所取资,耳目所及,亦举一二。第于词曲之事,素未用心,转贩故书,谅多讹略,精研博考,以俟专家。
一,本集篇卷无多,而成就颇亦匪易。先经许广平君〔20〕为之选录,最多者《太平广记》中文。惟所据仅黄晟本,甚虑讹误。去年由魏建功君〔21〕校以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明长洲许自昌刊本,乃始释然。逮今缀缉杂札,拟置卷末,而旧稿潦草,复多沮疑,蒋径三君〔22〕为致书籍十余种,俾得检寻,遂以就绪。至陶元庆君〔23〕所作书衣,则已贻我于年余之前者矣。
广赖众力,才成此编,谨藉空言,普铭高谊云尔。
中华民国十有六年九月十日,鲁迅校毕题记。时大夜弥天,璧月澄照,饕蚊遥叹,余在广州。
※ ※ ※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上海《北新周刊》第五十一、五十二期合刊,后印入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北新书局出版的《唐宋传奇集》上册。
〔2〕 胡应麟评论唐宋传奇文的话,见《少室山房笔丛•二酉缀遗(中)》。
〔3〕 《五朝小说》 小说总集,明代桃源居士编。收小说四八○种,分“魏晋小说”、“唐人小说”、“宋元小说”、“明人小说”四部分。
〔4〕 《龙威秘书》 丛书,清代马俊良辑。共十集,一七七种。
每集标有类名,如“汉魏丛书采珍”、“古今诗话集隽”、“晋唐小说畅观”等,内容庞杂,分类混乱。
〔5〕 《艺苑捃华》 丛书,清代顾氏刊印。收“秘书”四十八种,实为书贾从《龙威秘书》等丛书中随意抽取、杂凑而成,内有小说三十余种。
〔6〕 香象 佛家语。后秦鸠摩罗什译《维摩诘经》中有“香象菩萨”,注云:“青香象也,身出香风。”嫫母,传说为黄帝之妃,《路史后纪•黄帝》:“次妃嫫母,貌恶德充。”毛嫱,传说中的美女,《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
〔7〕 《钩沉》五部 作者所辑录的《古小说钩沉》,包括五类材料:一、见于《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著录者;二、见于《隋书•经籍志•小说家》著录者;三、见于《新唐书•艺文志•小说家》著录者;四、见于上述三志“小说家”之外著录者;五、不见于史志著录者。
〔8〕 今夏失业,幽居南中 作者于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一日辞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职务,居住广州东堤白云楼。
〔9〕 《夜怪录》尚题王洙,《灵应传》未删于逖 郑振铎《中国短篇小说集》沿《唐人说荟》之误,题《东阳夜怪录》作者为王洙、《灵应传》作者为于逖。
〔10〕 徐松(1781—1848) 字星伯,清代大兴(今属北京)人,嘉庆间进士。著有《唐两京城坊考》、《登科记考》等书。《登科记考》,汇集散见于史志、会要、类书、总集等的有关材料,编次唐至五代各科进士的姓名、简历及有关科举的文献,共三十卷。
〔11〕 李徵及第 徐松《登科记考》卷九引李景亮《人虎传》:
“陇西李徵,皇族子,家于虢略,弱冠从州府贡焉。天宝十五载春,于尚书右丞杨元榜下登进士第,后数年补调江南尉,后化为虎。”按李徵化虎事,见《太平广记》卷四二七引唐代张读《宣室志》,题为《李徵》。明代陆楫等编《古今说海》,改题为《人虎传》,撰人署李景亮。
徐松沿误。李景亮,传奇《李章武传》的作者,参看《稗边小级》第二分。
〔12〕 芹子 自谦所献菲薄的意思。《列子•杨朱》:“昔人有美戎菽甘複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
〔13〕 黄晟(1663—1710) 字香泾,清代江苏苏州人,乾隆间举人。乾隆十八年(1752)刊行《太平广记》。
〔14〕 许自昌 字元髆,苏州人,明代戏曲作家。著有《水浒记》、《橘浦记》等传奇剧本。嘉靖间校刻《太平广记》大字本。
〔15〕 袁郊 字之仪(一作子乾),唐代蔡州朗山(今河南汝南)人,曾官虢州刺史。《甘泽谣》,传奇集,成于咸通间。原书已佚,今本一卷,系明人从《太平广记》辑出。《红线》,写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女奴红线夜盗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枕边金盒,以示警告,使田打消了吞并潞州的野心。
〔16〕 《杜子春》 传奇篇名,写杜子春学仙,喜怒哀惧恶欲皆忘而亲子之爱未尽,终于不成。见《太平广记》卷十六引李復言《续玄怪录》。
〔17〕 裴铏 唐末人,僖宗乾符间官至成都节度副使。《传奇》,三卷,已佚,《太平广记》引有多篇。《昆仑奴》、《聂隐孃》为其中的两篇,前者写昆仑奴磨勒助主人崔生与某勋臣侍女红绡结合的故事;后者写聂隐孃从一女尼学得异术,帮助陈许节度使刘昌裔破除妖术的故事。
〔18〕 《游仙窟》 传奇篇名,唐代张鷟著。自叙出使途中投宿于一大宅,受二女子款待,饮酒作诗,相与调笑的故事。主要以骈体写成。此书于唐代传入日本,国内失传已久,至清末复从日本输入。张文成(约660—740),名鷟,唐代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县)人。高宗调露初(679)进士,官至司门员外郎。还著有《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等。
〔19〕 章矛尘 名廷谦,笔名川岛,浙江绍兴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当时在厦门大学任教。他所标点的《游仙窟》于一九二九年二月由北新书局出版。
〔20〕 许广平(1898—1968) 广东番禺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鲁迅的夫人。
〔21〕 魏建功(1901—1980) 字天行,江苏如皋人,语言文字学家。北京大学国文系毕业。
〔22〕 蒋径三(1899—1936) 浙江临海人。浙江优级师范学校毕业,当时任中山大学图书馆馆员兼语言历史研究所助理员。
〔23〕 陶元庆(1893—1929) 字璇卿,浙江绍兴人,美术家。曾为鲁迅的著译《彷徨》、《坟》、《苦闷的象征》等绘制封面。
《小说旧闻抄》再版序言〔1〕
《小说旧闻抄》者,实十余年前在北京大学讲《中国小说史》时,所集史料之一部。时方困瘁,无力买书,则假之中央图书馆,通俗图书馆,教育部图书室等,废寝辍食,锐意穷搜,时或得之,瞿然则喜,故凡所采掇,虽无异书,然以得之之难也,颇亦珍惜。迨《中国小说史略》印成,复应小友之请,取关于所谓俗文小说之旧闻,为昔之史家所不屑道者,稍加次第,付之排印,特以见闻虽隘,究非转贩,学子得此,或足省其浬重寻检之劳焉而已。而海上妄子,遂腾簧舌,以此为有闲之证,亦即为有钱之证也〔2〕,则軃腰曼舞,喷沫狂谈者尚已。然书亦不甚行,迄今十年,未闻再版,顾亦偶有寻求而不能得者,因图复印,略酬同流,惟于此道久未关心,得见古书之机会又日尟,故除录《癸辛杂识》〔3〕,《曲律》〔4〕,《赌棋山庄集》〔5〕三书而外,亦不能有所增益矣。此十年中,研究小说者日多,新知灼见,洞烛幽隐,如《三言》之统系〔6〕,《金瓶梅》之原本〔7〕,皆使历来凝滞,一旦豁然;自《续录鬼簿》出,则罗贯中之谜,为昔所聚讼者,遂亦冰解〔8〕,此岂前人凭心逞臆之所能至哉!然此皆不录。所以然者,乃缘或本为专著,载在期刊,或未见原书,惮于转写,其详,则自有马廉郑振铎二君之作在也〔9〕。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四之夜,鲁迅校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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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五年七月上海联华书局再版的《小说旧闻钞》。
〔2〕海上妄子,遂腾簧舌 指成仿吾等对鲁迅编印《小说旧闻钞》的评论。成仿吾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七年一月)发表的《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中说:“趣味是苟延残喘的老人或蹉跎岁月的资产阶级,是他们的玩意,”“而这种以趣味为中心的生活基调,它所暗示着的是一种在小天地中自己骗自己的自足,它所矜持着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并说:“在这时候,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又李初梨在《文化批判》第二号(一九二八年二月)发表的《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中,引用成仿吾的话后说:“在现代的资本主义社会,有闲阶级,就是有钱阶级。”
〔3〕《癸辛杂识》 笔记集,共六卷,南宋周密著。《小说旧闻钞》再版时,在“水浒传”篇补入此书所录的龚圣与作宋江三十六人赞并序。
〔4〕《曲律》 戏曲论著,四卷,明代王骥德著。《小说旧闻钞》再版时,从此书采录关于《绣榻野史》、《闲情别传》及其作者吕天成的材料,增加“绣榻野史、闲情别传”一篇。
〔5〕《赌棋山庄集》 即《赌棋山庄文集》,七卷,清代谢章铤著。《小说旧闻钞》再版时,从此书采录《花月痕》作者魏子安墓志铭,增加“花月痕”一篇。
〔6〕《三言》之统系 《三言》,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书。前二种国内久已失传。一九二六年,日本汉学家盐谷温在《明代之通俗短篇小说》和《关于明之小说三言》中,根据日本内阁文库汉书珍本及宫内省图书寮《舶载书目》,介绍了《三言》的篇目和版本等情况,阐明了它们的系统。一九三五、一九三六年间,上海生活书店将日本蓬左文库所藏明兼善堂刊本《警世通言》和内阁文库所藏明叶敬池刊本《醒世恒言》,收入《世界文库》出版。一九四七年上海涵芬楼将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明天许斋刊本《喻世明言》排印出版。
〔7〕《金瓶梅》之原本 《金瓶梅》,明代长篇小说,一百回。关于该书作者,不少人臆说为嘉靖间江苏人王世贞。一九三三年国内发现了明代万历版《金瓶梅词话》,在欣欣子序中称作者为“兰陵笑笑生”(兰陵在今山东枣庄)。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日文译本序》中指出:“《金瓶梅词话》被发现于北平,为通行至今的同书的祖本,文章虽比现行本粗率,对话却全用山东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王世贞所作的书。”
〔8〕《续录鬼簿》 一卷,续元代钟嗣成《录鬼簿》而作,载元明杂剧作者小传及作品目录。无作者题名,一般以为明代贾仲明著。罗贯中(约1330—约1400),名本,元末明初太原(今属山西)人,长篇历史小说《三国演义》的加工写定者。关于他的籍贯生平,历来说法不一。自发现《续录鬼簿》中所记罗氏生平事略以后,有关争论基本得以解决。
〔9〕马廉(1893—1935) 字隅卿,浙江鄞县人,曾任北京孔德学校总务长,并在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大学任教。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一月北京《孔德月刊》第一、二期载有他译述的盐谷温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讲演稿《明代之通俗短篇小说》;他又作有《录鬼簿新校注》,包括《录鬼簿续编》,后来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一月至十月《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第十卷第一至第五期。郑振铎于一九三三年七、八月在《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七、八号发表《明清二代的平话集》一文,介绍了《三言》发现的情况;又于同年七月以郭源新的笔名在《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一号发表《谈〈金瓶梅词话〉》一文,认为新发现的《金瓶梅词话》“是原本的本来面目”,并考证了它的作者、时代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