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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婷 Bai Ting

这两年,连樟村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村民们的房子差不多都翻修一新;村里的泥巴路全都变成了硬底的水泥路;路灯从山脚下一直亮到村中央;文化中心、体育广场和星级厕所也建了起来;村里的水、电、网络通讯等基础设施也得到了完善。你来到了这个村的村委办公室——那是栋单独的小楼,白色与棕红色相间的墙面看着很普通,但那块牌匾却格外醒目:“连樟村党群服务中心”。 一楼的大厅宽敞而整洁,柜台上可以办理各种事物,而那台由清远市政务服务数据管理局赠送的机器——政务服务一体机——则让村民们大开眼界。只要刷一下身份证,就能在机子上办理6大类、100多项业务。有了这台机器,村民们再也不用到40公里外的市区去办事。在二楼的墙面上,贴着一行大字——“产业兴旺 生态宜居 乡风文明 治理有效 生活富裕”。 每天早上6点半,当校车准时停靠在连樟村的村口时,村民陆奕标和女儿都会准时地出现在那里。看到孩子上车后,父亲便挥挥手。女儿要去的学校在10公里之外。“以前没有校车,孩子上学可是个大难题。”现在,校车穿过平坦的柏油路来到村里,解决了家长们的最大难题。除了平安校车外,英德市还通过保险功能与扶贫工作相结合的方式,在医疗住房、交通教育等方面进行补充保险,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提供全面保障。

蔡思 Cai Si

随着精准扶贫政策的覆盖,村里那个闲置的校舍被改造成扶贫玩具车间,让村民们有了“不用出门便可打工”的机会。总投资约4000万元的碧桂园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园,新建70多亩大棚,定制樱桃番茄、美月西瓜、哈密瓜等多个果蔬品种。这个示范园采用的是世界领先的温室环境控制及水肥一体化系统,对整个粤北区域现代设施农业都有带动作用,还可促进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产业与农户利益联结。村民因土地流转而获得一部分收益,还可进入示范园务工,完成从农民向产业工人,再向小股东的转变。2017年,这个基地卖出蔬菜5万多斤,收入8.6万多元。在基地种植及务工的12户贫困户,户均增收近5000元;村里还发展了1500亩金桔水果等种植项目,17个村小组的300多户农家参与;村里还建设起茶产业深加工高科技示范园,力促主导产业先行发展。 村民丘慧玲和丈夫一直在外地打工。听说了国家的扶贫政策后,便商量着回村发展。2019年,丈夫在家里种了500棵砂糖橘,而妻子就在碧桂园农业科技园上班,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陆长标是一名“80后”。当他从广州回到家乡后,种植了100多亩的当地农特产马古(益肾子)。他显得干劲十足:“现在的变化是以前无法想象的。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觉得回到家里来能创一番事业。”


陈婧 Chen Jing

花生

在种植了水稻之后,每一户连樟村的村民还会再种植花生,因为花生可以榨油,而大米和清油则是生活的必需品。花生长在地里时看起来很平常,模样像辣椒或茄子那般。然而,当你用力拽着绿色枝干往上拔后,便会看到根须上连缀着一颗颗圆乎乎的宝贝——花生!连樟村的花生个头并不大——只比绿豆稍微大一点——但却格外饱满。 在连江口镇临街的铺面上,有很多榨油的小作坊。那些白色的塑料桶中,装的就是花生油——金黄色看着让人格外欣喜。在每一个桶上都用黑色的笔写着姓氏——或者是“朱”,或者是“陈”。卢新发已快50岁了,可笑起来的时候还很腼腆。坐在油坊门前,他正安静地等待着。透过身上那红蓝白相间的短袖T恤、黑裤子和黑鞋能看出,他身量不高,格外精瘦。他那裸露在外的胳膊虽然纤细,但双手却格外雄壮:掌幅宽阔、骨骼粗大、骨节明显。他的皮肤并不是特别黝黑,脸上也没有太多的皱纹,五官显得相当清秀,然而,他的双眼和两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令你大惊——他实在是瘦得有些过分。那奇怪的是,你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陡然间,你想起了那个89岁的老太太。哦,这个小儿子和母亲长得确实很像。


陈淑敏 Chen Shumin

榨油坊的店主是个胳膊浑圆的小伙子,穿着黑色T恤衫和牛仔裤——你发现,在城里相当普及的牛仔裤,连樟村人却很少穿——拎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的客人,并将碗里炒熟的花生也塞了过来。卢新发从那堆黄白相间的珍珠中捻起一粒,丢进嘴里,细细品味。嗯!刚炒出来的花生就是香!这是个多么惬意的过程——春天,他在自己那仅有的1亩地里播种,秋天,他如期收获。他带着那些宝贝来到镇上,看着它们在被蒸熟炒干后炸成金黄色的液体。在家里炒菜时,他往铁锅里倒油时内心很是笃定——他全程参与了花生油的制作过程——这油绝对环保。


陈思阳 Chen Siyang

炸花生油的过程并不复杂——将花生从袋里倒进竹筐中,再被搬到大秤上,电子屏幕即刻显现出重量。店家将那个数字报给顾客后,顾客点头表示认可。花生先放在一个半米高的粗壮木桶——连樟村的木匠陆奕罗十分擅长做这种圆木桶——蒸到半熟后,再将花生放进大铁锅中炒干——那铁锅不是一般的家用铁锅,而是在锅的上方安装了一个装置,能让铁铲状的物体在大锅里旋转,自动翻炒锅内的花生。炒熟的花生从灶台侧旁的闸口倾泻而出,全部落入大箩筐中。将花生倒入榨油机后,能看到一个神奇的分离过程——机器前端的口中会吐出一些渣滓,像一片片揉皱的纸张,又像一片片削下来的鱼肉,灰白色中暗含着许多棕黄色的小颗粒;机器侧旁的口中流出的液体,刚好被一个大铁桶接住。那液体里混合着土黄色的碎渣和白色泡沫。这些液体要经过沉淀和过滤后,才会变成金黄色的花生油。


陈彦希 Chen Yanxi

你发现连樟村人过的生活是属于诗歌的——充满了抒情意味;而更多的人过的生活是属于小说的——充满了悬疑意味。城里人可以轻易地从超市买来一桶油——无论是花生油、菜籽油或色拉油——但他不知道这桶油的原料生长在哪个地区的哪块土地上,种植作物的人长得什么模样,作物在生长过程中受到了怎样的风霜雨雪……不,这个漫长的过程对他来讲全都是空白。现代化的生活将他浓缩成一个简单的消费者,在超市的出口处掏出手机一刷,便成为了那桶油的主人。然而,在他和那桶油之间,却充满了各种悬疑。于是,小说家诞生了。小说家是一种特殊的职业——当他洞悉到人们内心充满了疑惑后,便决心为这些疑惑寻找答案。只有在现代生活中才会诞生小说家,而在传统生活里,到处都拥挤着诗人。

Part 9

丁粤 Ding Yue

针蜂

针蜂又叫果实蝇,外形与苍蝇类似,但要比苍蝇小,全身是金黄色的,但却带有黑色斑纹。针蜂繁殖迅速,对水果的危害很大,被称为水果的“头号杀手”——成虫会将卵产在果实内部,而幼虫便在内部蛀食,造成果实腐烂和落果。鹰嘴桃的口感甘甜而多汁,爽脆而可口,是广东省内比较好吃的水果之一,含有多种氨基酸、维生素、粗纤维及微量元素,可滋润肠胃,防治缺铁性贫血。这种水果对女性有着独一无二的作用——可补益气血,养阴生津。鹰嘴桃的产量极低,一年中只有15到20天的品尝期。鹰嘴桃对产地极为挑剔,只有在粤北地区种植的鹰嘴桃才算得上是正宗,而清远产的鹰嘴桃,可谓“仅有一处,别无二家”。


付静 Fu Jing

在2015年之前,卢新发还不知道针蜂的厉害。这一年,他栽种了300棵鹰嘴桃,满心满意地期待桃子能带一笔收入。然而,等桃子挂果要成熟时,他却发现果子一个个掉在了地上。原来,有种害虫叫针蜂,特别喜欢吃甜的东西。当果子被针蜂刺过后,便会溃烂和落果。从那个时候起,卢新发便开始留意与针蜂有关的知识,总结了不少与之斗争的经验。 其实,灭杀针蜂可以从不同方面入手——可以破坏针蜂的越冬场所。针蜂冬季会寄生在落果、树下土壤和枯树皮上。在秋季清园时,一定要清理落果、枯树皮和深翻土壤。冬季要灌水2至3次,并撒上生石灰,可消灭幼虫;在针蜂高峰期时,可在1亩果园中悬挂5个诱笼来诱杀雄虫,以此降低园内的虫源基数;还可根据针蜂生长发育的不同阶段,选择喷药。如果在针蜂成虫时喷药,效果最佳;针蜂一般在上午8点至10点,下午4点至7点间活动,也可在这两个时间段内喷药;针蜂喜欢在成熟的黄色果实上产卵,故而,还可用黄色粘板来诱捕成虫;还可以对水果进行套袋,保护果实不被针蜂危害。套袋要从幼果期就开始,带口必须扎紧。


高燕 Gao Yan

作为陆伙秋的小儿子,卢新发因身体有病,无法出门打工,所以便寻思着怎么在家门口挣点钱。看到隔壁村的人种鹰嘴桃的收入不错,他便动了心思。而现在,他却又皱起了眉头:“可能还是管理不到位,防治不及时吧。”种桃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实际上却异常复杂。乍一看,只是果子从树上落下来,但若细细推理,却发现有很多可疑之处都能导致那个结果。卢新发终于明白,他总结的那些防治措施,根本是“冰山一角”——这种害虫十分狡猾,各地的地形和气候也各不相同,所以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个特别好的办法能让灾情彻底治愈。他盼望村里如果能派个技术员来,留下联系方式就好了,“要不,那些桃树就白栽了。”


关娜 Guan Na

2012年对他来说是难忘的——所有的事情都挤成了一堆。这一年,他老爸生病,医药费花了4万块,把家里的老底快掏空了;也是这一年,大女儿上大学的费用是2万,小女儿上中学的费用是1万,他感觉家里彻底变得空空荡荡;也是这一年,他家的房子建了起来,共花费11万——虽然有政府补助的3万块,但他还是不得不问亲戚们借了5万块。那之后的连续几年,全家人省吃俭用,只为了还债。他家有1亩地,种了些水稻和花生,但却只够自己吃,根本卖不出钱来。他惭愧地说:“家里的主要收入是老婆在英德市打工的钱,每个月大约有2500元。”卢新发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干不了重活,眼瞅着老婆每天早出晚归,很是心疼。然而,从2016年开始,他家的日子便有了新变化。因为有了精准扶贫政策,小女儿每年能获得生活补助3000元,算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而他也在不断地动脑子,想着怎么能挣上钱,早一点甩掉穷帽子。


郝天钰 Hao Tianyu

谈起2019年,他的眼里闪着晶光——对这个家庭来说,最艰难的时刻已经熬了过去。这一年,学商务日文的大女儿已大学毕业并找到了工作,每月有3000元收入;也是这一年,小女儿考上幼儿师范学校,每月也能挣1500元;还是这一年,他通过“贫困贷款”贷了3万元,建起了一个农机维修站。虽然生意没有预想得那么好——上山砍柴的人少了,拖拉机出事故的概率也变少了——但只有在干的过程中才知道怎么干。他还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搞个民宿或农庄?他家就在山路边,风景是极好的。他想抽空到附近镇里去搞个调查,看看别人的民宿是怎么搞的。无论怎样,总是要干起来。只有干,才有希望。

Part 10

侯永芬 Hou Yongfen

砂糖橘

在连樟村人看来,砂糖橘是一种“过去的”植物。事实上,植物由枝桠和影子共同组成——当植物的枝桠被砍断或烧毁后,它的影子却不会即刻消散,而会长久地徘徊在原来的地方。有影子的地方会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香味——橘子树下便弥漫着橘子成熟时的香味。村人只要站在原来栽种橘子树的地方,便能闻到那种味道,便知道影子们还没有离去。 隆冬时节的英德市,天气还十分暖和。公路两边的小山坡上绿意盎然,大小果园里一片橘红色——那是清一色的砂糖橘。在你看来,砂糖橘不过是一种富含维生素C、钙、纤维质、少量蛋白质、脂肪及丰富的葡萄糖、果糖和蔗糖的水果,然而,对连樟村人来说,砂糖橘就是黄金。当橘子树缀满果实时,村民们还没有被贫困所裹挟,还充满了各种幻想。然而,它来了——黄龙病!它不是一种病,而是一把世界上最闪亮的最锋利的刀。那把刀曾在锈钝中沉睡,然而,当它陡然醒来后,发出锃亮的光,干出的事让村民们大吃一惊——它一棵一棵地将橘子树全部砍断后,又把那些树干烧毁。


胡欣怡 Hu Xinyi

关于砂糖橘怎么建园,怎么种植,密度多少合适,栽种后如何施肥……村民们心里一本账。每个人都有一堆关于吃橘子的经验——别把橘子上的白丝撕掉,那东西能通络化痰、顺气活血;别一天吃三个以上的橘子,对牙齿有害;吃橘子的同时不要吃萝卜,否则会诱发甲状腺肿;吃橘子时不能同时喝牛奶,否则会出现腹胀、腹痛、腹泻等症状……可惜,人们就是不知道黄龙病的厉害。一旦得上了这种病,不仅那棵树要被彻底毁掉,甚至连整片橘林也会被摧毁,一棵不留,因为黄龙病是传染的!最开始,人们发现树叶开始变黄,后来,那叶子便开始脱落,整个树冠会变得稀疏。过了一两年,整棵树便会逐渐枯死。所以,一旦发现树得了黄龙病,便要立即挖出,再集中烧毁,不能留下残桩。


黄舒威 Huang Shuwei

连樟村大面积种植砂糖橘始于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这里产的橘子晚熟、应节、皮薄,很受城里人喜欢。显然,橘子和这个地方很是有缘——这里位于广东省的中北部,是南亚热带向中亚热带的过渡地区, 入春时吹南风和偏南风,入冬时又吹北风和偏北风,形成了温暖湿润、雨量充沛、无霜期长的特点。粤北的这个位置相当奇特——不但能避开北部的寒害,还能避开南部的台风,又能承接因台风带来的阵雨,让夏秋的干旱得到缓解,极适合橘子树的成长;这里的土壤以黄壤、红壤、赤红壤为主,有机质含量丰富,自然肥力高,土壤团粒结构好,可耕作层厚,也能让橘子树长得甚欢;这里接近北方,有着便利的交通条件,而那些来自上海、浙江、河南或辽宁的水果批发商,很愿意到这里来采购。

姜雨露 Jiang Yulu

最辉煌的时候,整个连江口镇曾种植过3万亩砂糖橘。那时,连樟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砂糖橘。每年春季,橘园便开始颤抖。那些埋在土里的根系吸吮着土壤里的水分,让身躯变得湿润起来。水分在橘子树的身体里不断地循环和扩张,加上太阳那缓慢而温和的光合作用,最终,橘子树由一个青春少女变成了慵懒孕妇。到了收获季节,果园里红彤彤一片。和别的橘子相比,砂糖橘显得个头较小,像一个个红鸡蛋,但形状却不是椭圆形的,而是浑圆形的。这个袖珍小水果很让人难忘——鲜亮的红皮非常薄,极容易剥离;果肉呈金黄色,入口爽脆,汁多无渣,清甜中带着股蜂蜜味。

蒋正君 Jiang Zhengjun

在果树成熟期时,那些小橘子闪烁着橙红光泽,芳香四溢。望着那一颗颗的小宝贝,人们止不住地陷入想入非非。从表面上看,站在树下的他们十分平静,但其实,他们的内心像大海般澎湃。橘子就是黄金,就是现钱,就是欢笑,就是明天。那个时候,村民们认为橘子树会和蓝天与白云一样,一直一直地这样存在着,一直一直地这样丰收着。然而,这个梦却有终结之时。让黄龙病到来后,橘园的世界变成了暴风雨的世界。


李鸿 Li Hong

“你知道吗?我家600棵砂糖橘,曾经卖出了20万的年收入!”陆国祥现在住的砖房是2013年建起来的——当时兄弟们还没有分家,就一起凑钱建了这栋房。建房时花的20万——10万是卖砂糖橘攒下的钱,另外又借了亲戚的10万。那10亩地的600棵砂糖橘,对这个家的贡献实在是太大了——大哥的儿子和女儿读大学的钱(一个人一年3万多)都是卖橘子的钱供的。可后来,“橘子得了黄龙病,便搞不到钱了”因为,“得病后的橘子便没办法挂果”。

李佳珺 Li Jiajun

2012年是个可怕的年份。全村人的心尖都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扯得发疼,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树叶变黄。不出两三年,整个山坡上的橘子树全都被砍掉了。没了橘子树便没有了收入,可盖房子欠下的账还没有还。怎么办?他咬牙买了台拖拉机到山上拉木头。砍树和拉木头都很累,但一年还能挣个两三万救急。田也要耕!只要田里一没活,他便上山去砍树。就这样忙碌着,不敢有一天空闲,才算把日子过下来。他笑着说,终于等到了2016年。有了扶贫政策后,现在的日子好多了。


Jan Chen

Part 11

李可依 Li Keyi

麻竹笋

在连樟村人看来,麻竹笋是一种“现在的”植物。虽然现在,这种植物正上演着成功者的角色,但它离真正的成功尚有一定距离。它不仅要树立起根茎的尊严,还要让它的影子也获得尊严,它的权威性才算真正地确立了起来。 麻竹笋又名甜竹、大绿竹、瓦坭竹,是一种国内罕见的食肉笋品种,素有“岭南山珍”之称号,被国内外老饕们誉为“第一绿色保健食品”。笋子的株高可达30公分,中空有节,叶片大,互生。毛竹笋喜欢高温多湿的天气,在30度以上的温度里会生长迅速,产量很高。 麻竹笋是一种食用蔬菜,可凉拌沙拉,也可煮可炖,纤维多,用途广。自明代以来,连樟村就有种植竹笋、精制笋干的习惯。麻竹笋的特点是肉厚鲜嫩,爽滑可口,无脂肪。这里的笋干曾在清朝中期已远销广州、港澳及东南亚等地。麻竹叶具有药用和食用价值,是包粽子的上好原料,可令粽子清香爽口,回味悠长,还寓意着“竹报平安”的好意头。新鲜竹笋的颜色呈淡黄色而不是乳白色,吃在口中十分爽脆。笋干最好用淘米水熬煮后浸泡一天,再用来炖猪肉或鸡肉。当笋干浸染上肉味,口感会格外肥美而滋润。


李玮瑶 Li Weiyao

麻竹笋含有一种白色的含氮物质,它让笋子具有一种独特的清香,能甘寒通利,促进肠胃蠕动,使粪便变软,具有开胃和促进消化的作用;麻竹笋还具有低糖低脂的特点,富含植物纤维,可降低体内多余脂肪,消痰化瘀;麻竹笋内的植物蛋白、维生素及微量元素的含量也很高,可增强机体免疫功能,提高抗病能力。对于生活在城市里的上班族来说,工作和生活都很紧张,很容易造成压力性便秘。若每周能吃上两次麻竹笋,对消化、吸收、通便都有促进作用;而在过年过节时吃麻竹笋,则寓意身体健康,生活像竹子一样节节高。 笋是节状生长的,买笋时要看节与节之间的距离——距离越近越紧密,笋肉就越细腻,吃起来味道就越好。买笋时还要看笋的形状——上部大而底部较小的笋比较好,这样的笋壳少而笋肉多。把笋剥开后,笋肉越嫩白,吃起来便越脆;绿色的笋肉,吃起来会感觉很涩。


李心田 Li Xintian

晒干的麻竹笋有种酸味。那味道在连樟村人闻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然而,对一个村外人来说,那酸味十分巨大而且明显。这便让村外人皱起眉头——难道是连樟村人的嗅觉太粗陋?然而,当你在村里吃了鲜竹笋炒肉片,又吃了竹笋干炖肉后,便知道村里人的舌头非但没有钝化,反而相当灵敏。他们知道麻竹笋好吃,还知道有些麻竹笋是从镇里批发到村里来的,根本不是村里人自己晒的。 陆国祥说:“刚砍笋的时候浑身发痒,但是做惯了,也就慢慢习惯了。”一条笋有50斤重,把皮剥掉后最多只剩下10斤。2019年,一斤麻竹笋能卖到8毛钱,比上一年的价格高了3毛。砍笋是个辛苦活,笋子叶上有茸毛,会让人浑身发痒。当麻竹笋长到1.2米至1.5米时,便可以砍了。用刀一剁,再用手一掰,将砍倒的笋垒成一堆,再搬到山下去。老笋难砍,要砍好几刀;嫩笋只需一刀,便可以掰断。他一天能砍笋600多斤,再用拖拉机拉下山。他心里明明白白——砂糖橘是彻底完蛋了,现在只能靠麻竹笋。2017年,他咬着牙花了4000元,雇挖掘机开出条山路。以前笋全靠人的肩膀往下担,现在,把笋往拖拉机车斗里一放,便突突突地运下了山。


Julia Yang

Part 12

李彦 Li Yan

化肥

陆国祥天天进山,一干就是一天——他不是去砍笋,而是去挖坑。有些邻居便窃窃私语——他真是傻啊!原来,他先在麻竹笋的根边挖一个坑,再一点点把化肥埋进去。这样一棵笋一棵笋地挖过去,腰累得发酸,晚上躺在床上怎么都撑不直。他不想把化肥往山里一撒就不管了。“山里雨多啊!”只要下上一场雨,那些化肥就会一下子被冲掉——“几千块钱就一下子被冲掉了啊”。他把眼睛瞪圆:“政府的钱也是钱啊!” 说起麻竹笋,他如数家珍。一遍又一遍,他把自己的笋早都数得清清楚楚——全部有1500棵!这些笋是十几年前就种下的,后来又补种了一些。砂糖橘得病后,政府便鼓励大家种笋,还给予补助。2017年,扶贫工作队给他家帮扶了2000多元的化肥;2018年,又帮扶了4500元的。邻居们犯懒,拿着化肥往山里一撒就算完事。“那根本就是天女散花,不起作用的啊!”他可不愿这么干。那半个月的时间,他天天上山挖坑,再把化肥一点点埋进去。说起那些来送化肥的扶贫干部,他咧开嘴唇笑了起来。他说他懂他们的心思——“如果我们挣到钱,他们就开心了啊。”

李梓玉 Li Ziyu

大山无言,四季循环。这个男人是在万物丛生的乡野里,懂得了付出与收获是成正比的。人是不能骗地的,人也不能骗山。人只有把自己的身子伏下去,让汗滴洒在泥土里,那片地才能长出果实。人不需要对造物主创造出的这个世界表示惊叹——大山从不惊叹头顶的天空为何如此湛蓝,小溪也从不惊叹流水声为何是重叠的,蝴蝶们也不为翅膀上的黑色或黄色感到惊叹。一切都在一个既定的程序中安然地运转着。所以,人也无需惊叹自己何以是这等模样,他只需努力劳作,自然会获得想要的一切。 进山干活很是辛苦——蚊虫叮,空气闷,额头上的汗珠凝成珍珠,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像要从骨头上脱离下来。可是,他的心里是美滋滋的。晚上下山时,他看到头顶上已经有了月光。那月光,对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很公平——不仅把明亮给了小溪,给了树叶,给了山路,还给了他的肩膀。他弯腰在溪水里洗净手脚,洗净脸上的泥污和汗渍,慢慢地朝村子走去。他像一把剑,在劳动中被锈蚀了,但在归家的路途中,溪水和月光又让他变得清爽发亮。


梁昕璐 Liang Xinlu

陆国祥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家里是穷的。除了父母这两个劳动力外,5个孩子都是张着嘴等吃饭的家伙,帮不上什么忙。村子被大山包围着,能挣钱的门路实在有限,所以,父母整日都为孩子们吃些啥而发愁。就在那间泥土屋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不是喝粥就是吃木薯”。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别说吃肉,就连白米饭,一周也最多只能吃上一次!” 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库房里,他打开一个鼓囊囊的袋子,从里面抓起一把白色碎屑给你看——那模样实在像是木头渣滓——“我们以前只能吃这种木薯,可现在,这东西都是拿来养鸡的。”“不,木薯就是木薯,和番薯完全不一样。”他认真地解释着。原来,木薯是一种多年生亚灌木,又称树薯、木番薯,起源于热带美洲,有4000年的栽种历史。中国于19世纪20年代引种栽培了这种植物,主要分布在淮河、秦岭一线及长江流域以南,以广东和广西栽培面积最大;而番薯又叫红薯、山芋和地瓜,产自南美洲,于16世纪末传入中国。如今,除了青藏高原外,中国的大江南北,皆有番薯的足迹。

廖璐佳 Liao Lujia

在一座村庄里,房子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建筑物,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它还是财富的象征,能力的展现。现在,陆国祥一家住的是砖房,虽然没有装修,但和土房子到底不一样——安全、宽敞、干燥!屋里摆着电视、音响、冰箱、电饭煲和消毒柜,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灶台甚为硕大,有三眼火。曾经的那栋土房子,根本就是男主人的噩梦。每当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时,他的心都砰然跃动着。然而,等那些女子来到他家,看到那栋满身裂着皱纹的房子后,整个人便凝固成一尊雕塑。其实,她们站在房子面前的时间很短,然而,对这个男人来说,那段时间真是“一秒等于一万年”。 他知道那些女子已进入想象状态——当她们作为女主人推开那扇木门后,能否与那个空间里的一切和谐相处呢?不。她们的答案是否定的。于是,当她们转过身来,脸上浮出充满歉意的微笑时,这个男人便明白了——相亲再一次失败。

刘丛领 Liu Congling

2010年7月1日,他领了结婚证。老婆叫陆海鱼,出生于1983年。那女子长着一头浓黑的短发,皮肤泛黄,圆脸上有两道粗黑,单眼皮下是高鼻梁和薄嘴唇,看起来周周正正。丈夫笑嘻嘻地说:“她原本是一条海里的鱼,在我的家里受委屈喽。”老婆听到这话后,在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笑容。在这对夫妻间,有着一种无言的默契。妻子看着丈夫时,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爱恋。你以为他们是自由恋爱后结婚的,但其实,他们“从认识到结婚不到10天。”那个时候,他已经42岁了。当陆海鱼的小姨给他介绍对象时,他很快就点了头。首先,他相信小姨不会骗他;其次,“我的年龄太大了,没什么好挑的。” 人到中年才娶上老婆,并不是说他以前不想找对象。事实上,“我从二十几岁就开始找对象,年年都在找,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合适”是个非常奇怪的状态——在非常短的时间里,男女双方互相揣测着,看对方是否和自己幻想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当发现对方不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时,只需要一秒钟。每年都相亲,次次都失败……这耻辱的经历让他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刘佳玉 Liu Jiayu

陆海鱼的小姨在最初向他介绍时说得明明白白——女方患有小儿麻痹,手有些不灵便。于是,他见到了那个女子:身量适中,五官端正,嘴角挂着腼腆的笑容。他很快便点了头——这世界留给他的选择机会并不多。婚礼非常简单——彩礼6000元,摆酒8000元。婚后他发现,老婆只能干些轻微的家务活,做不了地里的重活。有时,甚至有些简单的家务活对她都是难事——将茶壶里的开水往暖瓶倒的时候,她会因为对不准瓶口而烫伤自己的脚。但老婆性格温顺,从来都是他说她听,于是,日子也就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 砂糖橘生病后,他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麻竹笋上。他认真地把化肥埋在每一棵竹笋的根上——他不是在埋化肥,而是在埋希望啊!他知道自己一点一点挖坑的模样,显得十分笨拙;他也知道邻居们在背后怎样地嘲笑他。然而,他还是坚持上山,一天又一天。他观察着那些笋子的叶片,就像观察自己孩子的头发。当那些小小的颗粒在泥土里溶解后,叶片便会发生变化。有时,他挖坑挖得时间太长了,以致一起身,便会感觉头晕目眩,整个人要栽倒。他赶忙把一只手放在额前遮住阳光,深深地喘上几口气,才满满地恢复正常。他慢慢地打量着目光所及的竹林——这一片属于他的竹林——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正举起刀砍向那些竹笋。那一颗颗竹笋被抬进拖拉机的车斗中,被拉到了麻竹笋加工厂。

刘婷婷 Liu Tingting

不砍笋的时候,他便到外面打零工。他有一台拖拉机,他的驾驶技术还不错。他可以帮别人运木头和运沙土——如果是自己包油,一天干8小时的工钱是350元。除去50元油费和机器磨损的费用外,一天能挣200元。这个活干起来也很辛苦——整天坐在拖拉机上,不是上山就是下山。山路崎岖,要格外小心才行——在这个小村里,因拖拉机翻车而造成身体残疾乃至毙命的事,并不少见。他也知道危险,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出了门。“只要有活就一定要干,不干不行啊!”现在,他是3个孩子的父亲——大儿子11岁,大女儿8岁,小女儿6岁。过去年代,他的父母为孩子们吃饭而发愁;而现在,他为孩子们的上学而发愁。然而,他即刻便发出感慨:“从2016年开始的助学补助,真是一场及时雨啊!”现在,他的大儿子和大女儿每年每个人都能有3000元的生活补助,上学的难题算是彻底解决了。 他的老母亲名叫陆四妹,已是87岁高龄的老人,但身子骨还很硬朗。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便踱步进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这个老太太顶着一头雪白的银发,缺牙的嘴角弯起,在脸上挂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你惊诧于那些皱纹——横纹从额头处向下,竖纹从下巴处向上,在太阳穴处扭结成一个麻团,而手上的皱纹像一缕缕刀痕。你向老人家问好,而她则频频点头。听说她现在还能自己做饭吃时,你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钢笔简直要掉在了地上——唉!城里的医疗条件那么好,可有些人活到了六七十岁,也便撒手人寰。而这个老人家,居然还能做饭!


刘雅琴 Liu Yaqin

陆国祥在连江口镇吃过鹰嘴桃后,发现那桃子不仅好吃,而且一斤还能卖到十几元,便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自己种得好,能卖到七八元也是好的。说干就干!他花了3000元,从河源市买了450棵鹰嘴桃树苗,还向卖苗人咨询了种植方法。2019年,他种了10亩地的鹰嘴桃。他总是兴冲冲地去地里除草和浇水,盼望着在3年后能有好收成。“种桃子树就像养个小孩啊,要做长远规划。”他相信自己能种成鹰嘴桃——此前,他家的砂糖橘有过连续丰收10年的记录。最高产的那一年,还卖出了20万的好价格啊。“真的!整棵树都挂满了果啊!”他记得自己曾创造出的辉煌,就像所有的蒙古人都记得成吉思汗一样。 现在,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挣钱,怎么把穷帽子甩得远远的。他知道,村里的那些扶贫干部们,正“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啊”。最近,村里安排他当巡山员,每个月有3000元的收入,他干得相当认真。这个活不仅要巡山,还要巡河。每天,他一大早就出了门——看看有没有人在山里生火,有没有人在河里挖沙。一旦进入大山,他的眼睛就变得像鸟儿一样敏锐;一旦来到河边,他的身体就变得像鱼儿一样顺溜。他在这个村子里出生,虽然也在这里吃过苦受过累,然而,他却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地方;这种爱,胜过爱世界上任何一个别的地方。

Part 13

刘雨晴 Liu Yuqing

木材加工厂

你来到木材加工厂,好像进入到一个大音响的内部,耳膜被一阵阵轰隆隆的噪音所切割。然而,那两个正在锯木头的年轻男子,却好像带了耳塞般什么都听不见。一根粗壮的原木被摆在案子上,被一个人推上了转动的锯齿。随着哧哧声,那木头在被运送到对面去的时候,侧面已被笔直地切割下一缕;当它被再次推回来时,身体的另一部分也分离开了一缕。于是,就在这推来送去间,它由一根圆滚滚的木头变成了一堆细长的木条。另外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年男子,另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装订木头。他们也像是戴了耳塞,根本听不见任何噪音。他们将木头放在一个长条状机器里收拢成束,用榔头将木头敲打整齐,再用铁丝和塑料绳捆扎起来。空气里飘满了木头的碎屑,而这些碎屑在阳光下闪闪光芒,像是噪音的好兄弟。

鲁思 Lu Si

这是一幅艺术家创作的油画——画面中的两个男人正在推拉原木,另外的一男一女正在捆扎木条。线条是画面中最为重要的元素——脊背的线条,手臂的线条,木头的线条和切割机的线条。你感觉那艺术家在摸索这些线条时内心充满欣喜——他让线条沉浸在阳光的照射中,充满了丰富的表现力。那些闪亮的线条格外流畅,充满了欣慰。劳动是艰苦的,但同时,劳动也是欣慰的。那些木头就是从侧旁的大山里砍下来的。在如此近的距离中,木头已变成了木条。

陆玉琴 Lu Yuqin

你走进了这幅画面,内心充满了奇异的感动。你感觉那被切割下来的木头的糙皮,就是生活——是的,生活不是提拉米苏蛋糕,而是像这糙皮一样的东西!每一根木头都那样粗犷,都那样赤裸裸,都那样刚劲有力。这些木头就是一切事物的原初状态。这些木头,曾经是一根比人的手指还细的树苗。它们在大山里孤独地长大。每一个白天和黑夜,它们都用力张开自己的叶片,吸纳着所有的阳光、水分和养料。它们按自己的遗传基因生长着,最终,长成了像父母那般的模样。它们是大山真正的儿子。它们懂得溪水,了解蝴蝶,热爱微风。

马明宇 Ma Mingyu

一棵树被砍倒后的命运,就像一个女子出嫁后的命运。木头要变成桌子腿或天花板,根本不以它的意志为转移。然而在骨子里,它还是那棵树,那棵山上的树。木材加工场就是木头的婚礼现场——在剧烈的嬗变中,木头变成了另一种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事物,走上了另一条前途未知的道路。于是,这幅画面里又飘荡着一种空灵的叹息。当这些大树被分化成一小块一小块时,一种新的东西诞生了——优雅和文明。

彭琦 Peng Qi

2016年,村里进行土地整合后,邓春活家的蔬菜大棚每年能有2300元的分红,两亩地出租后每年有2000元的租金,儿子也领到了一年3000元的生活补助,日子明显比以往好过许多。然而,单靠这些还不够。一咬牙,她便来到了木器加工厂打杂工——丈夫去世后,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劳动力,女儿还在上大学,她怎能不心焦? 木器加工厂让这个女人看到了很多真相——当女人没有依靠后的真相。一旦进入到这个轰隆隆的世界,女人便要集中起自己的全部精神,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心跳砰砰地开始工作。在这里,最厉害的主角就是那部切割机。一切都因它而诞生,因它而旋转,因它而分解。它是一颗身上冒着火苗的小星球,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它让这个空间里充斥着大量的粉尘。那些粉尘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像降落伞般肆意漂浮,散发着呛人的辛辣味,像厨房里打翻了装辣椒面的瓶子;它让这里像一个巨人的心脏,总是发出骇人的轰隆声,一刻也不停歇。

王露 Wang Lu

邓春活进入加工厂后的第一天便明白了——自己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然而,纠正这错误已经太迟了。在粉尘折磨着鼻孔,噪音摧残着耳膜的状态下,她的双手配合着双脚,不断地搬动木头,捆扎木头,运送木头。那些木头上到处都是毛刺,让手掌被扎得鲜血横流。在加工厂干完活后回到家,这女人像是喝醉了般将肉身摔在床上后,一点都不想动弹。她将全部的能量都释放了出来后,整个身子变得软绵绵的,疲乏无力。然而,她却不能讨厌那些木头。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因为山路弯弯,阻碍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所以,在家门口能挣上钱的工作非常少;所以,粉尘是小事,噪音也是小事,划破手掌更是小事……只要每个月能领到2000元的工资,她便心满意足了。


王琪 Wang Qi

这就是村民和大山的关系。当他们诞生在大山深处时,并不了解这种关系的可怕性——他们依赖大山而生存,但大山有时候却会反过来吞噬他们。丈夫开着拖拉机从山路上突突而下时,大山陡然间发了怒——它不愿听男人作任何解释,便奋力地掀翻了他的车。而那个女人,像是为了报复大山般,最终来到了木材加工厂——这个专门肢解大山孩子的地方——工作。在这个空间里,木头无所不在,无处不是。这里的木头是大树的尸体。现在,这个女人整日整日地观察着那些木头。她在这个空间里观察的时间越久,便越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挺住,不要倒下去。现在,她要把自己锻炼得像一根顶梁柱,才能将家里的那栋屋子撑起来。

Part 14

漆羿鑫 Qi Yixin

厨房

那女人挑着担子从山上走下来时,让人看着着实心疼。虽然她戴着顶草帽,可那不到1.6米的个头实在袖珍,让肩膀上的担筐显得格外沉重。然而,她的身体里像是安装了个发电机,能让她一直一直地往前走。筐子里的麻竹笋像一堆小炮弹,一个个都雄赳赳气昂昂,像是放在炮筒里就能飞射出去,将田野炸开个洞。那些绿色小炮弹一个挨一个,让筐子的重量愈发沉重,让担筐子的女人愈发蹒跚。但那个体型瘦小的女人却异常自尊,将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稳当。看得出来,她对维护尊严这件事非常敏感。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从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挪到了村子里面。碰到她的人都在揣测筐子里的东西有多重——至少100斤以上吧?差不多有120斤了吧?嗯,应该有130斤了? 到2019年时,邓春活已年满50岁。她虽然身量不高,皮肤黝黑,但却看着异常健康。她的短发里已有了白丝,嘴角边也有了皱纹,但一笑起来,右侧脸颊上的一颗小酒窝,让她还保持着少女般的羞涩。她的五官看着十分顺眼:淡淡的眉毛,细长的眼睛,抿起的嘴角挂着一缕倔强。她的双手看起来比脸庞更加沧桑:那是一双整日劳作的手掌。


覃诗雅 Qin Shiya

在这个女人的生命里,有3个年份是最为重要的——1995年:女儿出生;2002年:儿子出生;2013年:丈夫去世。出生于贫寒之家的她,在8姐妹中排行老五,只读了小学4年级后便辍学回家。经人介绍,她在26岁时嫁到连樟村,丈夫那时是31岁。“结婚时只有一间屋,一张睡觉的床,一张小桌子。”她叹息着说,“那时候做饭是大灶,烧的是柴。”1999年村里第二轮分田时,她家4口人共分到2亩地。她种了花生和水稻后,一年都忙忙碌碌十分辛劳,然而,却“有的吃,没得卖”——地里的收成能吃饱肚子,但手上却没有余钱。 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两口子还是努力攒钱。最终,在2005年时,他们盖起了一栋楼房——地上铺了瓷砖,客厅里摆上了木质茶几和沙发,卧室里放上了木床和衣柜。盖房子时还借了1万块的外债,但老房子实在太旧,不盖不行。然而,开着拖拉机去拉木头的丈夫翻车后,这座屋子便像是被抽掉了大梁。



卿子晔 Qing Ziye

大山上长着一片又一片的树林。为了砍伐那些木头,人们顺着羊肠小道进入山的内部。那些小道崎岖而颠簸。有时候,道路像铺了红地毯,显得格外友好;有时候,那道路化身为一把闪光的利剑,显得格外狰狞。丈夫并不是没有感受到那利剑的可怕,但他还是迎着锋芒向前走去。然而,山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来不及向妻子讲述,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当女人看到男人那既可怕又可怜的样子时,感觉一阵剧痛弥漫全身。丈夫的影子在半空中注视着妻子在嚎啕大哭,虽然忧心忡忡但却无能为力。对于别人,这是个茶余饭后的小事;然而对于这个家,这是个历史上的决定性事件。 此后,矮个子女人便经常跑到山坡上去抹眼泪——她心里的仇怨实在淤积得太多。别人家的砂糖橘,已经卖了不少钱;可她家的树才挂了两年果,就得了黄龙病。没办法,只能把树连根挖掉。挖树的时候,她像在手术台上做手术,但却又没有打麻药,整个身子发烫发抖。她感觉那些被砍断的树枝,就是她的胳膊和大腿。那是可怕的2012年。那个时候的她,认为自己已达到了伤心欲绝的顶点;然而,第二年,她又迎来了更大的灾难!丈夫离去时她哭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被截肢掉胳膊和大腿后,连心脏也整个儿被活生生摘去了。


仇绪 Qiu Xu

丈夫的肉身虽然已不存在,但他的影子依旧徘徊在屋里。那影子总是舍不得,放不下,总渴望能给家里帮点什么忙。妻子能强烈地感受到那影子的存在,所以,她一点也不敢懈怠,总是忙 前忙后地干着活。有朝一日,当她的影子和丈夫的影子相遇时,她要对他做一个全面的交代。然而现在,当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时,感觉肩头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现在,每一天的时间都好像特别得长,每一分钱都好像特别难挣。每日凌晨,当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后,虽然觉得疲惫并没有一丝消退,但还是急忙忙地开始了劳作。 2014年,女儿考上了广东技术师范学院。然而,这样一件好事却让母亲为了难——到广州读大学,每年的学杂费需要2万多;而儿子在读中学,学费也要1万多。她瘫在床上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挣扎着出了门。她咬着牙借了4万多的外债,为了让孩子们能继续求学。然而,从此,她便成了有债的人。这样的人走路时,影子不像云雀,也不像燕子,而像蜗牛。那蜗牛每往前踱一步,都显得艰涩异常。2015年的某一天,她朝镜子里一望,发现黑发里掺杂上了很多银丝。


全永慧 Quan Yonghui

她的日子是从2016年开始变好的——这一年,国家的精准扶贫政策开始实施。到2018年时,她甚至有了底气,勇敢地承包了10亩山地——原来,是扶贫干部们给了她“支持”。“好啊!好啊!”看着那一捆捆小树苗和一袋袋鼓囊囊的化肥,她笑得合不拢嘴,右侧脸颊上的酒窝也变得更深了。在要不要“承包山地”这件事上,她一直犹豫不决——树苗和化肥的投入至少要1万块,而她是个女人,要单独养家,每一分钱的投入都要谨慎再谨慎!现在,有了这些“支持”,她变得笃定起来。在承包合同上签字时,她的手并没有颤抖。“这一包,就是25年啊!”她的眼睛陡然间变得明亮起来,像手电筒换上了新电池。

任嫚嫚 Ren Manman

麻竹笋的收获期在每年的6月到9月间,而这段时间,也是她最繁忙的时间。“一有时间我就去山上拔草和砍笋,一有时间我就去。”砍笋是个辛苦活——单是走进山里,便需要半个多小时;而将那些又长又重的大炮弹砍下来,装在筐子里担回来,便既需要体力,又需要耐心。每一颗麻竹笋都差不多有2米高,叶片宽阔而肥大,在风中刷啦啦地响。整个夏天,这些笋子都在生长着,一刻也不停歇。在砍笋时,她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青草、溪水和泥土的香味。2019年,她的笋卖了2400元,但她并不灰心——到2020年,笋的收入至少在1万元以上。她扳着指头算了一笔细账——2018年时,一斤笋的价格是4.5角;2019年,已涨到了9角,那么2020年呢?她的嘴角弯成了月亮。


疏珊 Shu Shan

2019年时,当扶贫干部介绍她到村委会工作时,她爽快地答应了。每个月有2600元的收入,虽然听着很不错,但干起来也不轻松——每天早晨6点上班,给20多个人准备早饭。上午时,要把两层半的房间全部打扫干净。午饭和晚饭是重头戏,要荤素搭配,有菜有汤。午饭后她会步行回家,稍作休息;之后,再返回来做晚饭。等将全部碗筷都收拾完毕后,天色早已浓黑。等她回到家洗洗涮涮后,便倒头就睡。她常常一夜无梦到天明,睁眼后又即刻出门去干活。 做饭是她的看家本领,她早已练得十分熟稔,可是,在家里做饭,不需要卡着时间点,而在村委会做饭,则要有时间意识。一进厨房,戴上围裙和袖套,这个女人即刻变成了这间屋子的女王。所有的锅碗瓢盆、煤气灶电饭煲,都成了她的士兵。她先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张作战图,继而便手脚勤快地实施了起来——先用电饭煲把米饭煮上,再将青菜切成块,泡在红色水桶中;又用力剁鸡,将鸡块用盐和花椒腌上;再切姜和剁葱,准备烧菜时使用。

王芳玲 Wang Fangling

厨房是一个让她忘记伤痛的地方,也是一个让她感觉自己有用的地方。出现在厨房里的那些大米、黄豆、花生和鸡鸭,都是她非常熟悉的食材。当她的指尖抚摸过那些东西时,她将自己无限的深情也传递了出去。她爱这些东西——这是一种最纯粹的人类的同情心;而那些食材,也坦然地接受了她的爱意。最终,它们变成了热气腾腾的佳肴,完成了自己的蝶变。 离开厨房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活得很艰难,然而,一旦进入到这个空间后,她又觉得比自己更艰难的,是手下的这些植物和动物。当丈夫离开的那个瞬刻,她以为自己完全丧失了热爱的能力。然而,当她进入到厨房后,脑袋里会自动编排出葱、姜、蒜、大米和鸡肉的位置,于是,她知道自己的热爱能力又回来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厨房里有火!那火光让她感受到活着是那样得温暖。这温暖让她的思路不会总徘徊在黑暗而寒冷的区域——她曾在那里挣扎了很久。当丈夫离世后,她觉得自己像陷入了沼泽地,一直在苦苦地挣扎着。

王纪龙 Wang Jilong

那段时间,她的目光变得呆滞,手脚变得僵硬,整个灵魂像是脱离开肉体已从窗户里飞出去。然而,绝望、悲哀和痛苦并没有压倒她,她还是挺了过来。当她来到了厨房——这个有火光的地方——重新进入到母亲的角色中时,她变得有了自信。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体会到了一种忙碌中的快乐。在这种快乐中,她的日子过得比往常要更加充实。在经历了黄龙病和车祸后,她以为自己根本没法活过下去,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日子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现在,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像一朵盛开的鲜花。2018年,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广州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每个月有5000多的薪水。在女儿的帮助下,她已彻底还清外债且略有盈余。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她用力地挥舞着锅铲,嘴角挂着微笑。

Part 15

汪世博 Wang Shibo

糍粑

做糍粑很费周折——先把大米和糯米洗净,在水里浸泡10个小时以上,再装入大碗后蒸15分钟;将热米倒入厚底锅中,用擀面杖使劲捣,捣到看不见米粒为止(或放在石槽里用石锤捣);让捣好的糯米团滚上花生、芝麻和白糖混合的蘸料即可。做糍粑是个体力活——熟糯米一定要捣到看不见米粒才更粘糯。花生和芝麻也要打得碎一点才好吃。 那一次,陆永门看到爷爷把一碗糍粑偷偷递给堂孙后,这个18岁的女生便很不高兴。当她嘀咕着“爸妈在地里干活,还没吃到糍粑”时,爷爷威严的脸庞上堆起了乌云。当他瞪起双眼,将两道剑一般的目光射向女孩时,听到对方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叫。那目光实在太过凌厉,以致让那女孩的身心都被分离开。“我疯了!”

王雅姝 Wang Yashu

当你看着那个已不再是女孩的女人时,惊讶于那种腔调中的欢快,那里几乎没有一丝愁绪——“我疯了”。一碗糍粑就这样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作为中年妇女和有着长期疾病史的她,在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时,将注意力定格在那碗糍粑上!在陆永门看来,糍粑不仅仅是熟米碾碎后,蘸上花生、芝麻和白糖的一种糕点,糍粑的味道也不仅仅是香、甜、粘、糯。不!糍粑是简朴生活里最美味的调剂品,它的味道像火焰一般绚丽。咀嚼糍粑时,心里会升腾起一股难言的快感,而那种绵软香甜的味道,会反复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你难以想象,当18岁的陆永门在“疯了”之后,会经常想起“糍粑”这个词!怨就怨那糍粑实在太美味,而那种味道又在她的记忆里太过深刻。当某种感受超越了某个临界点后,它便像河水漫溢过堤坝,一切都变得肆意汪洋起来。于是,她说,“我疯了”。


王植碧 Wang Zhibi

整个世界就这样崩溃了。原本,人们以为只有在遇到特殊情况下,人才会发疯——被闪电或春雷击中——怎么可能会是一碗糍粑?那女孩疯了后会胡言乱语,张嘴骂人,浑身打摆子,喘着粗气。她像是被另一个人附了体,浑身都充满了破坏的能量。她本来是个健壮而美丽的女子,然而一瞬间,她变成了一个有手有脚的母兽。整个夜晚,她都瞪着闪闪发光的眼睛难以入睡。她在等待什么呢?谁也不清楚。然而,她就那样瞪着眼睛,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等待着。她的头脑混乱至极,神志模糊,虽疲惫不堪,但却无法陷入睡眠。那时候,她的嘴唇一次次咀嚼着一个词——糍粑!糍粑!糍粑!


王智灵 Wang Zhiling

欢乐

那一天,陆永门正在山上砍麻竹笋。突然,她的手一抖,虎口出了血。这意外让她心里一紧,觉得要出什么事,而且,这件事一定和钱有关——手都出血了啊!果然,一回家,她就看到了那副可恶的画面:十一只鸭子摆放在门口,模样整整齐齐,但却都直挺挺的。鸭子是被她家的狗咬死的,所以鸭子的主人们就把冤屈发泄在了她家门口。邻居们毫不客气——说一只鸭子要赔一百元。他们还用手机拍了照,说不赔钱就让村委会的人来处理。她听了浑身发抖——市场上买只活鸭也不过50元啊!可是没办法,谁让咱家的狗不争气。赔!她拿出了11张100元的票子后,便把狗拴了起来。

Wellsand, Benjamin

她的心里十分难受——她难受的不仅仅是11张100元,还有那些风凉话。知道她拿到了低保金后,有些邻居便很不舒服,开始说起闲言碎语来——“他家风一吹钱就有了”“他家进医院不害怕的”。 陆永门直着嗓门喊:“他们不知道进医院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啊。”她家被评为低保户后,一个人一个月能补助251元。她和丈夫的残疾补助有770元,孩子上学一年可获得生活补助3000元。现在,她家的日子不再紧巴巴,甚至还有了点小存款。 40岁出头的她脸色发黑,肚腩凸起,腿粗手肿。她穿着件灰色的短袖T恤衫,深蓝色的长裤,粉红拖鞋。她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短发,总是一说一笑,很是快活的模样。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很洪亮,但说上两句就有些气喘,因为她的身体是虚的。然而,她更重要的问题不在肉体上,而在精神上。


吴博涵 Wu Bohan

她洪亮地宣布着这个结论——“我有精神病!”医生的诊断更为专业——“精神分裂”。她会突然间倒地,丧失意识,继而伴有痉挛和尖叫,以致面色铁青,口吐白沫,瞳孔散大,浑身抽搐。医生说“这种病的发作没有规律,但要在生活中特别留意,千万不要诱发它。”如果感冒发热,或吃了刺激性及热性的食物后,会让身体不舒适,会引发病情的爆发。医生告诫她不能吃牛肉和羊肉,也不能吃辛辣的东西。 20岁时,她到深圳去打工,在罗湖区的一户人家里当保姆。那个时候,她以为吃了药后病情就会被控制住。然而,不到一个月,不知是因为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再次诱使她的病情发作。从深圳返回村里,她又去医院看病。在吃了一个多月的药后,才算控制住。之后,家人不让她出门打工,而只是放牛。第一次结婚时,她22岁。第二年,她生下了儿子。但是,在她29岁时,丈夫因失足落水而去世。当一年,那男人才41岁。

伍超穎 Wu Chaoying

第二次结婚时,她嫁给了邓新建。当别人给她介绍这个男人时,她并没有嫌弃对方的耳朵是聋的。“是我追他的!”她乐呵呵地这样宣布。这是个体体面面的男人,身量适中,体格健壮,头发浓黑,五官端正,嘴唇上有一抹淡淡的胡须。他穿着件黄色的短袖T恤衫和蓝色牛仔裤,显得相当潇洒。然而,他家的条件很是一般——虽然也有山地,但却没什么存款,所以找老婆很困难。她不嫌弃他,反而觉得这个男人心肠软,是个好人。她在和你讲话的时候,丈夫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凝视着——他完全信任她。显然,再婚后的她对日子相当满意。第二年,她生下了女儿。到2019年时,女儿已是12岁的小学六年级学生。她慨叹女儿“读书一般”,说孩子“总是为怎么样做作业而发愁”“她英语还不错,可数学不太好”。现在,她的大儿子已20岁出头,在外面打工,给别人安装防盗门。

吴敏 Wu Min

2018年,她砍树挣了1万多元,砍笋又挣了2700元。2019年,她的日子虽然也能过得去,但还谈不上富裕。夏天时,家里买了床薄被子,她和丈夫便争着盖——“哎呀,只有一床哦!”丈夫原本就耳聋,可是在2014年时,他还出了一次交通事故——被摩托车撞到半空又跌落了下来。拉到英德医院去抢救时,整个面部都扭曲了,鼻孔裂开,胃也穿了孔。虽然对方赔了4000元,但他们自己也掏不少医药费。她家有8分地,骑摩托车半小时便可到达。以前地里种的是红薯,现在种的是水稻。她得意地说:“我在10月底之前就已经收割完稻子了,我怕下大雨后收不了。”现在,她的身体依旧不好,经常会失眠。有时,她从晚上11点到早上5点都睡不着。到了5点半,丈夫叫她起床,说准备下地了,可她其实只睡了半个小时。因为吃药多,她的手和脚都发肿,有时浑身还会发痒。她的老公除了耳聋外,还有心脏病和胃病。


伍晓莉 Wu Xiaoli

她兴致勃勃地邀你去参观她父母的房子——“就在旁边哦!”那是一栋砖房,刷了白颜色,钢筋铁门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小牌匾。推门而入,客厅的地面上抹了水泥,墙上刷了石灰,但墙皮的颜色有些发黄。卧室里挂着白色蚊帐,钢管上掉挂着各类衣服。厨房里的灶台很大,有三眼火。侧旁的木桌上,有一个煤气灶。客厅里摆放着木沙发、木茶几、电视和冰箱。显然,这是连樟村里,最普通最常态的居家模样。 她兴致勃勃地带你去参观她出生时的房子。那是一栋泥土屋。在虚掩的木门两侧,贴着红底黑字的对联;门旁是一堆整整齐齐的木柴。推门而入,你即刻被昏暗所包围,感觉屋里的一切都是黑乎乎的。她说除了奶奶在这里做饭外,现在这老屋已废弃不用了。那个灶房显得相当逼仄,而那个小灶台里居然还烧着柴。红黄的光芒泄漏了出来,让这个洞黑的空间有了一星亮光。 她的奶奶已经96岁了!她正在做饭!你简直被惊呆了,整个人都僵硬成了雕塑。

席书涵 Xi Shuhan

那个老奶奶试图将搪瓷缸坐进电饭煲里。她走路时整个身子都颤颤巍巍的,像是即刻就要摔倒,然而,她又将自己稳住,还娴熟地将电饭煲的盖子扣好,又转动按钮设置了时间。你看见塑料盆里泡着大米,发黑的毛巾吊挂在铁丝上,墙壁黝黑得像涂了墨汁。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正在逐渐适应暗黑,居然看到了木柜上放着的是酱油瓶和醋瓶,而木棍上吊挂着长长短短、厚厚薄薄的衣服。老奶奶的头发已全部花白,牙齿稀疏,眉毛清淡,额头和脸颊上有大片的老人斑。她套着件灰紫色的长袖衬衣,深蓝色的长裤,赤脚踩着双湖蓝色的拖鞋。她走路时是扶着拐杖的。这么大的年纪还要自己做饭——你的心里涌起一股心酸的涟漪。更让你惊诧的是,这样一间灶房里,居然还有水龙头,还能使用到自来水!


夏盼 Xia Pan

在灶房旁的那间屋子,就是陆永门出生的屋子。除了从屋顶漏下的天光照在床板上外,这里的一切也是昏暗的。因长期没有住人,屋子里还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霉味。那味道好像是有体积的,像一块僵硬的砖头,砸得你鼻孔发疼。大厅内堆放着陈旧的木椅,各种备用的农具,各种鼓鼓囊囊的袋子。这个女子先是出生在这间泥土屋中,又在侧旁的那栋砖房里长大。百转千回,她在遭遇了种种波折后,居然还那样得爽朗,总能爆发出阵阵笑声。这一切都让你心绪难平,感慨万千。

Part 16

解困房

1958年出生陆群仕,是田塘村小组的五保户。他穿着件灰色带黑点的长袖T恤,黑色长裤和黑皮鞋,一头短发下是一双浓眉和一对细眼。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总会情不自禁地挥舞着双手,面部表情极为丰富。和那些久居乡村的人比,他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泡茶的动作相当熟练,而在那张玻璃茶几上,还有3个红牛易拉罐——那是他的烟灰缸。

夏依颐 Xia Yiyi

他是独生子。小的时候,他家里的田很少,一年收入不过2000元。1999年,当他的父亲去世后,他便将家里的地让给亲戚种,自己来到连江口镇搞装修。当镇政府盖办公大楼时,他也来帮忙干活。2002年,当政府大楼盖好后,他便谋了个门卫的差事。这一干,就是20年。他的工资从最初的300元到500元,慢慢涨到现在的1500元,且包吃包住。他属于连樟村的五保户,每个月国家还补助900多元,所以日子算是“比上不足,笔下有余”。 然而,说起自己的身世后,他却像个委屈的少年,陡然间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感慨自己的命运如此坎坷——在他3岁时,母亲与父亲离婚后改嫁他人。在他6岁时,有一次村里搞活动,他远远地看到了母亲,可母亲却没有对他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在那一次遥远的眺望后,母亲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觉得自己是爱母亲的,但那种爱却像一块发酵的面团,在不断的膨胀中发生了变异。最后,当那爱快要演化成了恨的时候,他选择了遗忘。

夏紫纯 Xia Zichun

所以,在他的成长历程中,父亲承担了双重角色——又是爹来又是娘。“父亲真是不容易呀,一手一脚地把我拉扯大。”他和父亲的感情是在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建立起来的。所以,当父亲生病后,他照料得异常细心。父亲得的是肺痨病,天天咳嗽——这一咳,就把一个70多岁的人咳到了80多岁。那十几年的时间里,全靠他一人照顾。虽然看病和护理又花时间又花金钱,可谁让他是自己的老父亲呢!父亲没有别人可以依靠,而他也只有父亲这一个亲人。当父亲去世后,他感到自己像是个孤儿——母亲离开他的时候,他年纪太小,所以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并不强烈;而父亲去世时,他却嚎啕大哭。

向明慧 Xiang Minghui

现在,他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都在镇政府上班,一年难得回村一次。他在连樟村没有建房,但他在镇里有一间解困房。“大约30多平米……”他用手比划着说,“不大。”但是,这房子的租金却相当便宜——“一年50元。”他是怎么租到这房子的?原来,当2006年政府开始建造解困房时,他便毫不犹豫地凑了2000元,之后,他便分到了第一批房子。虽然他平时都住在镇政府一楼的门卫室中,但过年过节,他还是会回到那间小房子里去看看——那可是他的养老之地啊。2013年,镇里连降暴雨,致使北江河水上涨。河水从堤坝泛滥而出,甚至淹到了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他的那间小屋亦未能幸免于难。河水落潮后,看到屋里一片狼藉,他心疼得眼窝发湿。后来,他将房顶重新翻修了一遍,又将受潮的边边角角都拾掇干净,才觉得顺心了许多。

肖家禹 Xiao Jiayu

他好手好脚,五官端正,目光机敏,言语清晰,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对象。他叹息道:“我中意人家,人家不中意我。”他说自己以前生活得好苦,而现在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的内心便活跃了起来——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好孤单。现在,他想找个老伴,好好地安度晚年。他并不自卑——“咱是有解困房的人啊!”

纯女户

傍晚时分,林金娣正在准备做饭,却又停下了忙碌的双手。当她看到弟弟和大女婿相跟着走进家门时,不禁喜上眉梢。自丈夫去世后,她一直陷入在郁郁寡欢的状态。有亲人们来找她聊天,能缓解心头的很多愁绪!林金娣穿着红毛衣和黑裤子,一头花白的短发,皮肤发黄,粗眉细眼厚唇。她看着干净而利落,但在她的额头、眼角和嘴角处,都有着深刻的皱纹。虽然她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然而,你还是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故而,你和她的交流只能通过翻译来进行。在这个小村里,不会说普通话的人寥寥无几。显然,她和外界接触的频率非常有限。

肖娜 Xiao Na

她是个勤快人——米黄色的地板干净整洁,茶几和饭桌上都铺着彩色桌布,饭菜用罩子扣着,连楼梯上的杂物也堆得整整齐齐。65岁的她有3个女儿,且都已出嫁。她生孩子的顺序是这样的——23岁时生大女儿,27岁时生二女儿,30岁时生小女儿。随着3个女儿的相继诞生,老公的脸色也越来越黑——他当然更想要儿子。 丈夫是这个家最主要的劳动力——他靠帮人盖房子挣钱;而妻子的贡献也不小——除了干地里的活,还要养育孩子,打理家务。这家人的生活原本平平淡淡,然而在2013年,丈夫因高血压而引发中风。在医院做了开颅手术后,整个身体完全不能自理。卧床5年,共花了12万的医药费,虽然公费医疗报销了一半,但家里也要掏一半。日子原本就紧紧巴巴,到哪里去找这6万元?她问弟弟借了1万多元,又问其他亲戚借了4万多,总算凑够了钱数。丈夫既不能挣钱回家,每个月还要到英德医院去复诊,车费及换尿管的费用就要100多元,再加上几百块的医药费,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妻子虽然竭力护理丈夫,然而在2016年时,他还是撒手人寰。

肖喆琳 Xiao Zhelin

林金娣的大女儿嫁的是本村人,生了两个外孙——大的19岁,在广州餐厅打工;小的11岁,还在上小学。老丈人中风后,大女儿和大女婿照顾得最多,因为两家离得最近。大女儿家也算不上富裕。大女婿说自己的屋子总是漏水,准备翻修一下。“要先建个临时住房,再把老房子扒掉重盖。”可是这几年建筑材料涨得厉害,哪怕是临时房也要花6万;等把整个房子重新建起来,至少要花20多万。他笑嘻嘻地说:“现在的人工很贵,一个人一天要花300元,太费钱,我就自己边学边干。” 林金娣家原来有4亩地,主要种水稻和花生。田里的收入很少——除了够自己吃以外,卖花生的钱还要用来买化肥和农药。现在,2亩地出租后,每年有2000的租金;另外2亩地被征收后,一次性补助了6.7万元。每个月,她有200元的低保和新农保的140元,加上3个女儿的接济,日子还能过得去。但是她很要强,不愿坐在家里吃闲饭,经常去建筑工地打工,一天能挣120元。

谢佳玉 Xie Jiayu

丈夫去世后,她感觉异常孤单。平时在家里,她和丈夫总是“有说有讲”,可现在,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过年过节时,三个女儿带着女婿和外孙们来看她,家里甚为热闹。可是等孩子们都走后,家里又变得异常寂静。她对这寂静感到越来越不适应。她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原本就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后来又做了肾结核手术。手术后医生告诫她要静养,不能干重活。 平时,她在家里边做家务边看电视。她看新闻联播,也看天气预报,还看电视剧。她看电视并不是为了关注电视里的内容,而是希望家里有人影在晃动,有声音在喧哗。她的手里总是拿着块抹布,到处擦拭。她总能看到柜子上的灰尘,桌子上的灰尘,台阶上的灰尘。然而,这些灰尘今天擦了,明天又落了下来。

谢茜敏 Xie Ximin

偶尔的空闲,她会想起打工时的那些经历——虽然辛苦,但时间却过得很快,像蝴蝶的翅膀般倏忽而逝。而现在,时间像蜗牛一样。有时,她坐在丈夫原来睡过的床边,用手抚摸着床单,心里充满了酸楚。她不知道3个女儿的出生,在丈夫内心造成的阴影面积是那样得大。丈夫一直郁郁寡欢,但表面上还强颜欢笑。最终,疾病像雪崩一样压塌了这个男人。 林金娣有5兄妹,她是大姐。丈夫去世后,弟弟常骑着摩托车来看望她。弟弟和她长得非常相似——那眉眼和嘴角简直一模一样!然而,弟弟的皮肤更黝黑,也更健谈。弟弟说起姐夫生病的那段时间时,感慨万千。看得出来,他打心眼儿里心疼姐姐。现在,姐弟俩谈的都是家里的琐事,但每次谈完后,姐姐的心情都会格外轻松。现在,她要努力学会忘却,因为只有忘却,才能让她变得更舒坦。

Part 17

谢州周 Xie Zhouzhou

扶贫车间

傍晚时分,邝秋桂正准备做晚饭,然而,厨房的空间实在太小,根本没办法放下那个钢筋锅,她便把锅搬到了屋外的空地上烧水。她用几块砖垒起了个灶台,然后,往里面塞了两根粗木棍。那钢筋锅的四周已被烟火熏染得发黑,只有锅盖在夕阳下泛出璀璨的光芒。 邝秋桂顶着一头很短的头发——从侧面看,简直像个小男孩。在褐色花纹的T恤衫外,她又套了件湖蓝色的短袖衬衫,腿上是条黑色的九分裤,赤脚踩着拖鞋。她的五官很秀气:淡眉、细眼、薄唇;她说话时腔调清浅,显得温和而节制。 2013年,她建这栋屋子时花了4万元——自己的钱不够,还问娘家借了些钱。这屋子的面积异常局促,简直像城市的那种单身公寓——大约30平米左右。原来,她的宅基地就这么大的面积,所以建房子时便只能因陋就简。当你进入这屋子后,感觉异常别扭——进门有个小厨房,但却窄得放不下一口大锅;屋内那稍大点的空间,算是卧室加客厅,堆放着各种尿素袋、电饭煲、电风扇、棉被和水壶;沙发上堆着各种塑料袋,床上吊挂着白色蚊帐,铁丝上吊挂着各种衣服。

谢紫佳 Xie Zijia

因为屋子的空间实在有限,她便将有些事情搬到户外来干。譬如,在空地上烧水;又譬如,她用木棍绑了个梯子,可以爬到房顶上去晒干菜。这屋子的侧旁是片长满茅草的荒地,而她在里面挖出了块巴掌大的菜地,种了十几颗小白菜。因为害怕周围的鸡鸭猫狗来破坏,她还专门架起了木棍,围上了黑丝网。 她才刚刚54岁,可弥漫在脸上的却是一股浓郁的愁云。她只读了小学二年级,粗略地认识些简单的汉字。然而,对一个乡村女人来说,识字多少并不会对生活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婚姻。和别的女人一样,她在年轻时便已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了婚。丈夫要和她离婚的主要理由是——她生了两个女儿。她不愿意,但也没办法。在分居了3年后,法院宣判她和丈夫正式离婚:小女儿跟父亲过,大女儿和母亲过。


熊丹 Xiong Dan

离婚后,她分得了1亩水田和3块山地。水田里虽然种了花生和水稻,但收成也只顾糊嘴。她曾得过急性肝炎,打针吃药花了一大笔钱,又因为体弱多病,干不了山上的重活,所以山地根本没什么收入。在乡村,如果一个女人在步入初老阶段时身体很差,离了婚又没有儿子依仗,那她的处境堪比一棵稻草。事实上,重男轻女在乡村依旧非常严重——生了女孩的老婆总是遭丈夫嫌弃!同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2013年,当她的大女儿结婚后,她便开启了一个人过活的模式。女儿婚后育有一子,日子也过得紧巴巴,难得回一趟娘家。 邝秋桂现在的情况十分尴尬——她只能划到贫困户中,而不能评上低保户。因为国家政策规定,如果有子女抚养者便不能评为低保户,而政府补助的养老金(每月约150元),要到60岁后才能领取。所以,她的日子不仅十分寂寞,而且十分清苦。2017年,扶贫干部推荐她到村里玩具厂的“扶贫车间”去上班。每天工作8个多小时,按计件拿工资。这样,她每月有2200元至2700元的收入。刚开始坐在流水线的凳子上时,她总是觉得万般不适——不仅腰不舒服,而且总觉得眼前花花绿绿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咬着牙坚持着干了下来后,现在,她已成了一个熟手。无论是打包装、串线、拼装……什么活她都能拿下来。在车间里干活的70人中,大多数是40多岁的中年女人。休息时大家一起聊聊天,时间过得很快。


徐思禹 Xu Siyu

嘉宝果

2019年,当嘉宝果出现在陆奕芳的地里时,很多人都替他捏了把汗。嘉宝果是什么?它和砂糖橘、麻竹笋的种植有什么不同?它会不会也像鹰嘴桃那样,在挂了果后招来针蜂叮食,最终让果农空欢喜一场?但陆奕芳不管不顾地栽种下200多棵树苗,一颗就要花了60块。他没有钱,而那卖苗的人说,“等采果的时候再付苗钱!”所以,他便拿了苗。“不管成不成,总要试一试!”在他看来,“过去的事情就不管了,要往前看。” 嘉宝果又名珍宝果,因果形和风味与葡萄相似,又被称为“热带葡萄”。嘉宝果树的成长十分缓慢,但树高与树冠可达10米。当花瓣掉落后,小幼果便三五成群地探出脑袋,从青色变成红色,再变成紫色,最后变成紫黑色。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嘉宝果树的同一枝干居然可以同时开花、结果、成熟,故而形成“果中有花,花中有果”的奇景。

颜琦 Yan Qi

嘉宝果的果实生长在树干及主枝上,直径约1英寸,多汁的果肉内含有1至4颗小种子。它的果实像葡萄一样圆润,表皮结实而光滑,果肉多汁且半透明,口味甘甜,营养丰富。嘉宝果既可以生吃,还可以做成蜜饯、果酱及果汁、果酒。嘉宝果是一种极好栽培的树种——抗力强,病虫害少,成长期间很少使用农药。然而,在它结果期间却容易遭受鸟害。聪明的果农们便总结出经验——可以在树的外围覆盖上黑网,或者用双层报纸给果实套袋。 1971年出生的陆奕芳,已经快满50岁了。他看起来很是周正:身量适中,体格健壮;而他的面孔也很顺眼:两道粗眉,双眼皮,高鼻梁,薄嘴唇,只是发际线稍有点高。在他那件红灰黑相间的短袖T恤衫外,又套了件黑黄相间的马甲,胸前写着“交通劝导”四个大字。和村里的大多数男人一样,他娶妻生子,已成为丈夫和两个女孩的父亲。但是,他却比别人显得更加忧心忡忡——压在他肩头的生活重担,一直都没有减轻。他出生在贫寒之家,共有五兄妹,他是老幺。


杨思吟 Yang Siyin

他在初二时辍了学——因为脚有病,不能走路,他便在家休养。后来,等脚伤好了后,他感觉拉下的课实在太多,根本补不上来,索性就退了学,帮家人在地里干活。他什么活都会干——耕田、砍木头、砍竹笋。在上世纪90年代时,一根木条能卖2块钱,而100斤柴头能卖3块钱。他每天都上山砍柴,砍下来的木头能卖20多块钱。那个时候,这些钱对家里非常重要——买肉、买菜、买调料。那个时候,家里有3亩地,种了水稻和花生,所以不用买大米和清油。到1990年之后,山上开始种麻竹笋,他便开始上山砍笋,再拉下山来卖。 他一直都没能找上对象——因为在田里干活,接触的年轻女性实在有限。眼看年龄已晃悠到27岁,他有些着急。他和现在的妻子是通过介绍认识的——从到女方家见面到领结婚证,只花了5天。女方家就住在附近村子,是一间低矮的平房。为了招待他,女方家端出了猪肉炒青菜和白米饭。女方家共有9个孩子:三男六女。介绍给他的女孩也是排行老幺,看着身量很高,皮肤有些黑,但五官很周正,他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杨晰微 Yang Xiwei

结婚时,他借了3000元——其中的1000元是彩礼,而2000元则用来办酒席。结婚后,他一心想着赶紧把账还上,可村里的路是黄泥土路,离镇子有12公里,除了在地里找钱,根本没有其他门路。正当他犯愁时,另一件烦心事又出现了——他发现老婆有问题。婚后几个月,一切都很正常。可等老婆怀孕3个月后,她总说自己头疼头晕,总是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觉。到医院检查后,确定是精神有问题。吃了药以后,老婆便开始睡觉,但一睡就是好几个钟头。生了孩子后,老婆依然头疼,只能在家里干点轻活。医生说她要特别注意饮食,千万不能吃热气和辛辣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诱发病变。 他家只有1亩多地,种的是水稻,除了自己吃,几乎没有什么收入。现在,他家的主要收入来自麻竹笋——2018年收入1万多元,2019年收入2万多元。他每天都上山砍麻竹笋,一干就是4个多小时。虽然很累,但他知道,这是全家人主要的收入来源。山路弯曲而颠簸,下了雨后又格外湿滑。那一次,他一个没留神便翻了车——因为“颈椎骨折”,他在医院里躺了3个月,花了6000多元的医药费,自己掏了10%。

余海铭 Yu Haiming

他家的主要问题是劳动力太少——实际上,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老婆不仅干不了活,还要吃药,每月的药费大约要200元左右;两个女儿都在读书——大女儿在肇庆学院读大学,小女儿在英德市读高中。让他万分庆幸的是,孩子们因为享受到了政府的生活补贴——每年每人3000元——所以都没有辍学。只有让孩子去读书,才有可能让这个家彻底脱贫,这一点,他比谁都更清楚。 他家住的是楼房:两房一厅一厨房。他并不想再要一个儿子:“嗨!生多一个是更大的负担。”他说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很乖,放学后都会主动到地里干活。2019年,扶贫干部介绍他当村里的“交通劝导员”,每个月有3000元的收入,能缓解一下他的困境。一想到大女儿马上大学毕业,麻竹笋即将能有收入,他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各种帮扶政策的托底下,他已将最难的日子熬了过去。

Part 18

曾晨 Zeng Chen

疾病

一个人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时,他的母亲并没有事先和他进行商量。他就那样混混沌沌地开始长大。突然有一天,他的脑袋里会生出这样的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我是这个样子?当很多人通过各种方式度过了这个探索期后,生命就会像黄河在九曲回肠后进入大海,一切都变得坦坦荡荡。然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种探索会越来越痛苦。因为他们发现,和周围的人相比,他们或者不漂亮,或者不聪明,甚至还不健康。 如果世上真的有造物主,那他对这些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然而,达尔文却推翻了这种观点。他发现一只寄生在椿树身上的大青虫的天敌很多——至少有400多种鸟类,200多种昆虫;但一只兔子则有37种天敌,包括鹰、猎狗、狼等食肉动物;但一只豹子或老虎却几乎没有天敌。达尔文的答案是——越是弱小的生物天敌就越多,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多。


张海珊 Zhang Haishan

达尔文于1859年出版了《物种起源》。他在这本书里讨论了两个问题——物种是可变的,生物是进化的;自然选择是生物进化的动力。在他看来,因为生物有繁殖过盛的倾向,而生存空间和食物又有限,所以,生物必须“为生存而斗争”。在同一种群中,那些能适应环境的个体将存活下来,而不能适应环境的个体,将会被淘汰。在你看来,达尔文的研究作为学术没有任何问题,然而,如果在一个社会中,到处都高呼着“适者生存”,是不是有些太过血腥?在你看来,对病人的帮扶,对老者的体恤,对孩子的关爱,对孕妇的照顾等行为,应该是一个文明社会的标配。

张珂珂 Zhang Keke

49岁的陆奕林,经常穿着件白色短袖衬衫,黑裤子下是一双解放鞋。从体型上看,他精瘦而结实,但他的面相却让人过目难忘——这张脸比主人的实际年龄要沧桑许多。在那张瘦长的面孔上,有着浓眉、细眼、高鼻和阔嘴,然而,在额头处的横纹、眉心处的竖纹和两颊处的法令纹,却像刀刻般一道又一道,释放出一种无声的愁怨。出生在杨梅坑村小组的他,和别人一样渐渐长大,之后他结婚,之后他上当了父亲。然而在他的脸上,却总是浮动着一团乌云。2001年结婚时,他已31岁。婚后第二年,女儿便出生了,这让他欣喜万分。然而,他没有高兴太久,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老婆有问题。


张祺葳 Zhang Qiwei

从表面上看,她显得非常正常;但是,在某个时间节点上,她像是被一根魔法棍点到了脑袋,整个人即刻陷入失常状态。处于那个状态的女人真是可怕——完全听不到来自现实世界的任何声音,像一间屋子突然遭遇停水和停电。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约有十几分钟——但处于那个状态中的时间似乎格外冗长。 老婆在医院做了各种检查后,被诊断为“脑发育不健全”。 他疑惑:“为什么会得上这种病?”医生解释说,这种病主要是神经系统发育受损引起的。这个回答让他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医生进一步解释——形成这种病的原因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如果孩子的父母有家族遗传史,或长期酗酒,或接触过有害物质及辐射,或在药物的副作用下,都可能造成婴儿脑发育不全;如果母亲在怀孕期间患有糖尿病等疾病,早产儿在出生的过程中窒息缺氧,孩子患有脑炎或低血糖等,也可能会导致脑发育不全。医生叮嘱他要时时留心老婆的身体,因为这种病的发作没什么规律。患有此病的人,智力明显低于同龄人,且行动能力差。


张思诗 Zhang Sishi

为了给老婆治病,他去了英德、清远和广州,甚至还去了北京——他多么渴望专家和名医能妙手回春。然而,老婆的病情并没有明显好转,而家里已经贴出去了10多万。现在,老婆每个月都要去广州看病,医药费在500元左右。已经上高中的女儿,每个月的伙食费和零用钱要1000元。他是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总在绞尽脑汁地想挣钱的法子。 2019年的上半年,他上山砍麻竹笋,卖了1万多元;下半年时,他又出门打零工,挣了6000多元。从10月份开始,在扶贫干部的介绍下,他当了村里的护林员,每个月有3000元的工资。护林员干三天休一天,每天工作8小时,主要是巡山和巡河。虽然这个职位只给有劳动力的贫困户,但也要试用3个月。“要有责任心,认真干,才能继续签约。”

张婷 Zhang Ting

作为低保户,他家每个月有750元的补助,加上老婆的350元残疾补助,共1100元。以前,他住的是泥土房,因年久失修,墙角都泛起了黑色,显得岌岌可危。现在,他住的是红砖房。这房子是2017年建起来的:两房一厅。刷着黄油漆的木窗上镶嵌着明亮的玻璃,卧室的床上撑起白色的蚊帐,客厅里摆着长木椅和石板茶几,柜子上放着电视和洗碗机。他家还有电水壶、电饭煲、电磁炉、高压锅、煤气灶,和城里人的厨房不相上下。这栋房子政府补助了4万元,而他只掏了几千块。“如果没有补助,我是根本没有能力建房的!”他如此坦言。


张文琦 Zhang Wenqi

傍晚时分,当你来到丘冲村小组时,整个村庄已陷入到一种浓黑的色调中。虽然也有从窗户里渗出的灯光,但因周边的黑暗面积实在辽阔,故而那些灯光像星星一样微弱。当车停下来后, 你简直迈不开脚步——所有的事物都显得影影绰绰,你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你早已习惯了被路灯簇拥的生活,哪里见过这样如墨汁般的浓黑!突然间,在你的身旁亮起了一束光!原来,是陪你来的扶贫干部打开了手电筒。

周晓兰 Zhou Xiaolan

哦,手电筒!你大约有30多年没有见过它了!手电筒里射出的黄色光晕,让你看到脚下是一片草地,而在草地的前方,是两排房子——左边的低矮些,右边的高大些。突然,扶贫干部紧张地说:“你等一下。”他快步走到前面,将手电筒像机枪一样在草地上扫射了一番,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当他返回来时,口气软了很多:“没有狗!”原来,村里的狗都是不拴链子的!你踩在草丛上的脚步显得趔趔趄趄——你已忘记了最后一次从乡村夜晚走过是哪一年。 陆社来一家正在厨房里吃饭。昏暗的灯光下,房间逼仄。你看到了一张小饭桌,还看到了黄泥墙壁被熏得发黑,以及塑料桶、塑料盆、塑料勺都塞着长条柜子里,灶上的铁锅敞开着,墙角是一堆木柴。这个场景有股泥土般的粗糙感,令你心尖一颤。你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哦,梵高的油画《吃马铃薯的人》,描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晚餐的场景。只是,在那幅画的焦点,是吊挂在房梁上的灯。然而,那种画家用粗拙遒劲的笔触所描绘的布满皱纹的面孔、瘦骨嶙峋的躯体,和眼前这场景却十分相似。

周子豪 Zhou Zihao

67岁的陆社来身材干瘦,头发灰白且稀少,皮肤棕黄而发黑,双眼洞黑,脸颊处的肌肉像是被剔掉般深陷,套在身上的灰蓝色长袖T恤显得太过松垮,到处都是皱褶。在他身后的木板上,放着香烟、订书机、擦脸油和几瓶药——他是个肺心病患者。他们一家住在厨房对面的房子里——在璀璨的灯光下,一块块红砖清晰地散发着光芒,还有明黄色的木桌和木凳。灯光好像有一种神奇的效果——在厨房里表现出的那些枯燥,在砖房里全都被一一地捋平了。陆社来家只有1亩地,租出去后一年的租金是1000元。为补贴家用,他便到山上去砍木头——年近七旬,他的力气比不过年轻人,砍下来的木头只能卖1000元左右。两个儿子已正式分家——他和老伴跟着大儿子过。三个人每月有750元的低保补助,加上他和老伴的340元老人金,日子还算过得去。


庄昊康 Zhuang Haokang

你在这个家的厨房里看到了小儿子: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他也已成家有子,原本在广州开泥头车,“一个月挣5000元,但很辛苦。”这个男人像一座黝黑的铁塔,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刚强的力量,让这个空间有了丰富感和饱满感。他对自己的现状颇为不满,但又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过几天,他要到100公里之外的地方去打工,“挣些辛苦钱”。眼瞅着父母年老体衰,而自己的孩子也要抚养,他觉得肩头的担子一点都不轻。 城市就像个黑洞,把农村的青壮年全部都吸走了。和过去那种祖孙三代同时劳作在田间的场景完全不同,现在的乡村显得凋敝而荒凉,人气极为不旺。像陆社来的小儿子这样,被迫到外地打工的人在村里很多。事实上,如果乡村有更多的发展机会,他们更愿意留在家乡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