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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P197

翌日,全中国所有报纸、电台、电视台,都报道了叱咤风云的改革人物,走进了 西子湖畔高等学府一浙大教室读书的消息:海盐衬衫厂厂长步鑫生进浙大深 造

ーー步鑫生体面地下台了。

桥南茶馆里又开始传播出新的消息。

在这种困难时刻,一家以宣传法制为己任的报纸,又以步鑫生拒绝采访为内容 而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版文章,说步鑫生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忘记了未出名时如何 热情接待记者,甚至说他老婆的户ロ是利用职权从农村迁入市区的;因为积极与港 商做生意便诬陷他收了两枚金戒指,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当然是不必经过深刻的反 思就可明白的事。步鑫生对此既愤慨又坦然,就在这次相见时他还对我说:“他们 有时间造谣,我没时间辟谣,我的苦恼是我自身素质的欠缺,我的反思只限于自身 的内省。”往日叱咤风云的改革家,陷入了苦恼的回顾。

盐平河啊,在悄悄地翻腾。

海盐,善良的人们想着你

……心悬悬呵意迟迟,多好的词!多动人的笳声。静夜,我又想起了海盐,想 起了阔别已久的钱塘江畔那位“小镇伟人” 〇

1986年3月,步鑫生在县、市政府向省要求下回到厂里。

不久,我坐在黑色轿车的边座上,我前面坐着一位秀气而端庄的小姐。宽松的

原白绸衫,淡色的西装裤。

她递过来ー张名片:张海英一新开发企业有限公司(香港)。

“喔,张小姐,去海盐?”

“是呀是呀,找步厂长做生意。”ー ロ闽南话,很真诚,毫无矜持。

“啊,老客户?”我感到奇怪,在我和步鑫生较长时间的交往中,好像没见过这 位张小姐。

“哦,新客户中的老客户,这ー个月中我来了三次啰!”她微微一笑。

司机告诉我,张小姐刚下飞机。

“步厂长有信誉……”汽车戛然刹车,张小姐的话被打断。

刚开始的谈话就此终止,小车沿着沪闵公路、金山卫大堤、钱塘江大堤一直向 海盐县武原镇奔去。

已是暮色苍茫了,走进厂门,啥也看不清。我踏进了熟悉的接待室,四周高背 的藤条椅、壁灯、垂落的大窗帘。他在哪里?哦,在三人大藤条椅上坐着,步鑫生依 然是ー套米色薄西装,淡色斜纹领带,但是,精瘦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伤感又 一次不由自主地袭上我的心头。

“我错了!”他拉着我的手。

我愕然,在“小镇伟人”嘴里,我第一次听到“错”字。蓦然,我想起一位哲人的 话:“认识自己是伟大的发现。”

“嗯,嗯。”我拉着他的手,他在颤抖。

“没关系,只要厂在,人在,我就不怕,一切从零开始,三年,翻它个身!”

他又一个习惯手势,挥个弧形,侧过脸,向着前方,小而机灵的眼睛里又闪出神 彩!喔喔,我无法用ー个作家的心智去感悟他现时的心境。

—你先听听,去看看,晚上再谈。

哦,我发现张小姐姗姗过来了。

我的事业在海盐〇

3月,我从浙江最高学府归来。

春天里,冬青竟变得焦黄、零落。

门卫不在,金鱼池水枯了。我去看车间,冷冷清清,他们没有看见我,还是故意 回避?我走进食堂,连椅桌都转了向,蜂窝式的小菜橱门都七零八落地敞开着,大 灶也已经塌了。

昔日繁荣安在?怪谁?我?

账上,亏损已接近300万元。今年年初,花1万元开订货会,只来了七位客户, 却没有一位经理到场。昔日趋之若鹫,今日门庭冷落。

有人在赌博;有人拿着工厂发的衬衫在桥头摆摊叫卖;有人大白天在桥头新开 张的咖啡厅跳迪斯科,喝饮料,一身新潮服饰,耳环、戒指,骂娘、打牌、扭腰……

ー个40来岁的技术エ伏在杂货柜台里。

“步厂长,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

“退啦!春节镇上哪片厂不发两三百元奖金,促厂? 10元,不够给儿子买炮 仗。三天两日停工。步厂长,你不是在读书?还回来。”

哼,过去有谁敢在这位“小镇伟人”、改革家、步厂长面前如此大胆放肆讲话!

无可奈何花落去。

深夜,两位青年副厂长走到他跟前。

“步先生,让我们分出去吧!”

“什么?”

“我们把印染分厂带走,你的负担也好轻ー些。”显然,他们经过商量〇

小沈一那位曾在西装和领带问题上向他提出过异议的副厂长,终于也离开 了他。他们对他感到失望。他们不能让自己绑在ー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他站到盐平河畔,流水和他絮语 一

—他们抛弃了我。

—不,首先是你抛弃了他们,你自以为是万能的神!盐平河回答。

—我是厂长,我要决策!

—你的傲慢抵制了他们的智慧,他们有力量抗御非理性的戏弄。

我该怎么办?

ーー回去吧,回到历史中去,为历史构思新的浪花。河水在奔涌。

面对困境、寻觅生路中的步鑫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甚至也有点愤愤不平。 去浙大读书前,那位曾把8万套西装提高为30万套的厅长,又慷慨宣传厅里将拨 款200万填补他的亏损,结果也成画饼,未见ー个子儿。步鑫生在叹惜之余,终于 又想再做一次拼搏。他自信,能把十几个人的红星成衣社变成海盐衬衫总厂的改 革家,也一定能将这破船撑向新生的彼岸。

又回到了这个接待室,开会。干部、工人愣愣地凝望着。他们过去见到厂长的 机会太少了,厂长被洋人、领导、记者,以及ー些不相干的人包围了,厂长也用自己 织起的网络裹住了自己。

他推开话筒,侧着头,看一眼那样品橱窗里的“唐人”“三毛”“双燕”,做了一个 稍稍思索的动作,说:“我错了。”他刚说了一句便又收住了,沉默下来,仿佛故意要 拉长时空的距离,让人们咀嚼他说话的分量、滋味。

“我对不起党组织,对不起海盐的30万群众,对不起海盐厂全体职エ。”他又打 住了,似乎想说些具体的东西,但果断地否定了,“我说,你们要走,我不拦;要分,也 不拦。我希望跟我ー起干下去,我今年53,还有劲干,3年,翻它个身。跟着我干, 帮助我,你们不要走!”

面对往日自傲矜持、不易近人、刚愎自用的厂长朴实的内省、自责,人群中出现 了骚动,激起的兴奋赶走了刚オ的沉闷、疑虑、不悦和怨尤。但毕竟是开始,人们的 态度仍然是保留的。

“现在劳动纪律不好!”不知谁埋怨地插了一句。

“我晓得,有人打人,有人赌博,有人把厂里的东西带到外面去了(他很机灵, 没有说ー个’偷’字),你们还骂我,我一律不追究了,以后好好干!”

“春节我们只拿了 !〇元奖金,买炮仗还不够哩!”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事一直 成为镇上人们的笑料。

“今年加一个零!”

“零?”有人怀疑,不解!

“100元!”政委马上补了一句。

全场沉默。

“我们还有600万元的债,每月利息就近10万哪!”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重重的一锤子,把刚刚活起来的会场打翻了,好像当胸一拳,让人窒息得不吱 声了。

可不,10万元相当于全厂两个月的工资!

政委的身子在坚硬的藤条椅上禁不住颤动了一下,对于只有150万固定资产 的衬衫总厂来说,这个数字简直是一座无法移动的大山。这座大山是由200万元 的西装大楼,130多万元的印染厂,那个领带生产线,失败的领带官司负债22万元, 还有那300多位朱三太式的集资エ紧急索走的30来万元以及各种亏损而堆成的。 步鑫生在那高等学府攻读的几个月,他为筹措五六万元的工资,没有少叩头拜佛 呀,到后来,エ资也凑不齐,只能靠停エ、打折扣来解燃眉之急。前些日子,银行听 说步鑫生返厂,人家要索取每月的利息了。

刚刚挥着手说完加个“零”字的步鑫生,瞬间凝成了一座不动的塑像,机灵的 小眼睛正对着橱窗中那件有些儿泛黄的唐人牌高级衬衫上一那正是他三年前改 革的产物,他也曾亲自带到五运会上,送给当时ー跃而成为破世界跳高纪录的朱建 华的手里,他很喜欢讨吉利,期望也有震惊世界的ー跃!

会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我当时承受着全中国任何一个厂长都难以承受的困难!”5个月之后的今天, 他这样对我说。

当时,困难正像钱塘江大潮,全线汹涌着向他袭来。

“还是让我们走吧!”大会以后,那两位曾经和他同过患难的年轻厂长又来了。

“好吧厂’他终于咬着牙答应下来〇

船翻了,总得让船里的人逃生呀!

“请先生批一下。”他们还沿用这至上的称呼,但要求是苛刻的。

—扫帚、畚箕、桌、凳……

“好!”他颤抖着手签上了名字,“以后好好办,缺啥再来拿。”他终究比年轻人 更懂得创业之艰难。

“我们还要几个机修エ、电エー”递上了名单。

“喔一”凝视着名单的厂长愕然了,那几位正是自己欣赏的技术エ呀 一 “好吧!”他终于把名单递还了他们,全身顿时ー阵发软。

我熟悉这几位离他而去的人,他们年轻,有活力,甚至有点儿艺术细胞,海盐 城,全中国第一首厂歌,倾注着其中一位的智慧。

“你是用了不当的人,还是不当地用人?”我静视着他。

“唉,唉,我错了,错了!”他巧妙地避开了。

讲究企业精神的今天,不能回避人才运用问题,这是企业发展的内部条件。而 历史又证明,用人得失是古今中外治乱兴衰所系之大事。

幸运的星辰还会升起吗?

破碎的家,破碎的工厂!

他清早起来,抚摸着沿围墙而植的冬青,仿佛在思考什么。云柏凌乱蓬松,他 找到一位勤杂エ:“师傅,请你修剪一下,好吗?”

“步厂长,你到车间去看看!”车间主任小金一脸焦虑地来拉他。

“我一知道!”他的心在战栗。

“知道什么?”小金嗽起了嘴,“七点上班八点落班,七上八落,上回好不容易接 了一批加工衬衫的任务,没人,到咖啡厅去拉,我还给他们骂。”小金几乎涌出眼泪〇

是的,就在桥南茶馆的附近市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虽然带着乡土气,对于 小镇上的青年来说,够得上是ー个新潮的刺激。厂里没有活,エ资七折八扣,上班 就七上八落,有人在这里寻觅跳厂的路子,寻觅获利的交易。小镇青年对个性解 放、自主意识有着独特的理解。

“回去,做生活!”

“喔喑喔喑,做啥生活?厂都要关门了,省省吧。”

凝聚カ已经逝去,剩下的是ー堵剥落的粉墙。

“谢谢你们,有生活了,厦门接来的,同志,帮帮忙!”车间主任几乎下跪。

“小阿妹,你也帮帮阿拉忙!”小师傅不甘示弱,举起饮料在这位车间主任眼前 晃晃,“你也帮帮忙,弄两张大团结吧!”是嘛,乡村青年也有他的自我价值观,当 然,那是低层次的愿望ーー钱!

半拖半拉,半骂半喊,小师傅被女车间主任撒在工作凳上,然而,领角一高ー 低,纽扣眼忘锁,线缝稀疏了。

“我知道。”厂长眼睛里喷着火,含着泪。

3年前一位副厂长迟到3分钟,他在财务科送来的单子上毫不犹豫地签上扣 款的数额。

他已经感到由于自己决策错误所带来经济失控的严重性了,工人们拿不到奖 金,甚至エ资也要拖欠,而物价却在上涨,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对着几位 厂级干部说:“应该让工人长长膘!”面对投来疑虑目光的干部,又说,“实行计件 制,做一件拿一件エ资,不做,一分也不给!”

盐平河两岸、桥南茶馆、咖啡厅那边有了新的议论,新奇惊异,喊喊喳喳!

见不到那几个女车间主任在咖啡厅、落弹场上,像赶鸭子、捉小鸡那样把工人 们拉回车间缝衬衫、搬衣料的滑稽场面了。

“主任,我的任务快完了,下面的活可要抓紧准备好,闲下来可要你补给我钱 哪!”小青年一边低着头赶制衬衣,ー边催促领导。

不久,财务科的老陆报出ー连串令人吃惊的数字:海盐厂平均工资从80.5元 ー跃而达160元!多的高达300元或400元!

人们惊讶地嚷开了:这是浮肿,不是长膘!

对于这ー“长膘”事件,在全厂职エ中自然是褒贬不一的,长膘者作喜,未长膘 者作怒。实行计件制是ー种改革,但需要伴随着严格的科学管理,合理的计量、定 时……

“我能想到那么多吗?”他苦恼地自问,他寻觅着答案。 香港女经理

步鑫生的失败,并没有使我忘却海盐衬衫厂工人、干部甚至客户们为挽救厄运 中的帆船所做的努力,他们是善良的。我想起了那位小有接触的胖墩墩的张小姐。

那天深夜,我独自一人在衬衫厂厂区的过道上散步,寻找逝去的繁华。记忆总 是带给人们过多的烦恼和惆怅。手中的那只袖珍半导体,轻声地报道当天最后的 国内国际经济信息。

我意外地发现了接待室的灯光。我走进去。

一幅令人惊喜、令人深思的画面:

几个人伏在铺展在地毯上的几张剪样上,他们是车间主任、生产科长、副厂长 小刘、香港的女经理张小姐。

剪刀、铅笔、纸样,低声地磋商。

“喔,您还没睡?”首先和我搭腔的正是和我同车到达海盐的张小姐 位

秀丽文雅的福建姑娘。

张小姐选择海盐做她的业务伙伴自然是在步鑫生名扬海外的时期,这是十多 位港商伙伴中的一位,是一位热情的伙伴。

在这几天的接触中,海盐厂的几位女干部在我面前毫不吝啬地运用她们所知 道的褒誉之词ーー平易近人,诚恳辛劳,有事商量,有活一起干,打成一片,不摆老 板架子,还爱和女干部们ー起吃些小零嘴,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等,来评价张小姐。

她的公司在香港商业中心租了几间办公楼。从香港到厦门,到上海,到海盐, 空中,陆地,旅途劳顿,但是她终于寻到了钱塘江畔的这家衬衫厂。

前年,张小姐的开发公司碰到了难题,香港市场需要乔其纱女式衬衫,原来交 美国一家服装厂加工生产,但其时适逢封关,女经理找到了步鑫生派驻厦门的代表 小刘。

“接不接? 12天,4000件!”小刘在长途电话中拔高嗓音问他的厂长。

美国、中国,在这个小小的女衣制作上形成了一个热点,要展开ー场竞赛。

“接!”

12天,40。。件精美别致的女式乔其纱衬衫,像奇迹一般运到了张小姐的面前。

中国有个步鑫生,去找他!

她介绍的吴小姐,要最新式的女式时装12套,按时完成!

她又介绍了她的服装伙伴

海盐厂出现了艰难的局面,失误了,工人的心散了,嗣后的22000打衬衫失约 了。长途电话的冲击波也激不起原有的活力,派经纪人来,看到ー副败落的景象, 哭了!

“哭得够惨的,男子汉呀!”见到过当时那副可怜相的服务员小高对我说,“海 盐厂身败名裂了,人家不来了。”

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经理既守信誉,又讲情谊,她在那批订单完成后,又拨 来ー批6万套衣服的业务,却被海盐厂回掉了。

这位面目清秀的张小姐是“文革”期间从国内出去的。她热爱自己的家乡,自 然也谙熟它的脾气,因此坚持“合理想象”一在这块日夜眷念和熟悉的土地上的 业务伙伴。

她抚弄着搁在膝上精致的港式手提包,有点不在乎地说:“人人都会有失败,打 官司,败诉,胜诉,在我们那里天天有,数不尽,跌倒了,爬起来再干就是啦嘛!”

她的胜败观,确是具有商业场上久经沧桑后的坦然,深烙着现代商人的经商意 识。副厂长告诉我,在今年春夏之交,这位略显发福而风韵极雅的女经理,带着她 近20万套的服装加工业务,飘飘地降落到这块土地上。

今晚,她伏在地毯上就是和恢复海盐厂生机的骨干们研讨ー批出口意大利的 运动服的剪裁、式样、用料等问题。腰缠万贯的老板,也照样熬夜苦战,这也是ー种 启迪。

我坐在藤椅上,趁着间隙,问张小姐:“你不怕担风险,同海盐厂做生意?”

“嗨呀,做生意总要担风险的嘛!”她浓厚的闽南音中带着很自信的味道。

“在资本世界里是大鱼吃小鱼的呀,你是在有意支持海盐厂吧?”我说。

“你说得太好了,都是一家人呢。我大鱼算不上,一条普通的鱼,大家一起游 嘛!”她笑了,脸上红艳艳的。她告诉我,她有七个妹妹,都靠她供给生活费、学费, 她三十七岁了,还没有结婚,要带着七条小鱼(七姐妹)一起游嘛!

沙漠里的几滴水

善良的人们还想助他ー臂之カ。

电话铃又闹起来了。

“老步,我在伊犁。”哦,是供销员从天山脚下打来的长途,“这里的纺织品站李 经理愿意支援我们,他们有几万尺面料在常熟,叫我们赶快派人去看,合适的话就 拿来加工衬衫,不要付钱,卖掉后,我们拿加工费!”

“行!”步鑫生的眼泪在涌动。

这是ー笔不用先拿钱买面料的无本生意,这是ー种友谊的援助。

又来了一个同行,远在郊区的新友服装厂厂长、县政协委员陆友根,61岁了, 紫铜色脸庞,硬朗挺拔。

“你不要灰心,衬衫厂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深深地吸了一 ロ烟,“你有服装任 务,我帮你做。做衬衫没劳カ,我派人来,你们带,渡过这个难关!”

门口忽然传来大声吆喝和重重的开门声响,接着门卫小季、小吴奔进来了 :“诸 暨装来35000尺面料,特地赶来的,书记押车。”

“卸吧!”厂长看看手表,夜里十一点半。

叫醒了仓库管理员,加上门卫,加上伏在地毯上的这批辛勤的熬夜者,ー个小 时,面料整整齐齐地进了仓库,汗水滴进了被海边夜雾润湿了的土地里。

但是,这却如干旱沙漠里的几滴水,无济于事。感情,在经济规律面前是最无 能的一种自嘲!

不是光明的尾巴

搞财务的人,有他特殊的内在素质,总是那么实在、那么精细、那么ー丝不苟, 财务科长老陆除具有以上特点,他又是ー个不易乐观的人。坐在藤椅上,他严肃而 忧虑地对我说:“海盐厂的苦日子还在后头!”这话一点不假。

这天,他从银行回来,双眉立成了山。

他开始汇报:1987年1到4月亏损265000元,这月工资一发不出,银行坚持 不借钱给亏损户,流动资金利息60万元,积压物资、设备、衣料、服装有200万左 右,只能回收60%,至多70%,加工所得进款都被银行扣除。

瘦脱了形的步鑫生用他竹节般的手,紧紧地握住藤椅扶手,心里盘算着工厂的 家底,脸上的阴云又升起来了。

“通知所有的供销员外出时要收回过去未收齐的欠账。”改革家虽然不知欠账 的底里,但为客户加工后费用不及时去收的事,他是有所耳闻的。

“平湖还有一个小集体单位欠我们3万元面料钱呢!”老陆又提醒厂长。

“对,老陆,”厂长接上财务科长的话头,“麻烦你去调查统计ー下,到底还有几 笔欠账在外面,请外出人员落实追回。”

“还有行政费用,步先生,这也是ー笔可观的数字,上个月就花!5000以上。”

“对对。”精明的厂长受到了启发,兴奋不已,“你记住,以后非生产开支一律冻 结,碰到修厂房、添置零配件,凡是上200元的,除了主管领导批准以外,你要交给 我审批!”他开始节流。

“步厂长,”财务科长抬头望了厂长一眼,似有犹豫,但还是接着说,“还有请客 吃饭?”

“我亲自批「’他的语气更坚决了。

可不,处处要用钱。

但已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生财、理财、聚财的能手啊,你为什么不早早提醒我呢?”改革家沮丧地凝视 着财务科长。

精明的科长报着数字,将手指依次地撒倒:工商银行贷款645万,省财政借款 77万,县财政贷款135万,省二轻公司借款30万,县二轻公司借款12万,库存损失 60万,于是,近1000万借贷的资产逐渐变成了一个冷峻的负数!厂长的脸庞上,似 乎也游动着内疚和痛惜交织的神色。

入不敷出,负债累累,海盐厂由于经营失策,已陷入破产窘境……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企图以三年时间来挽回败局的努力,到此宣告结束。从经济的视角剖析,竞争 总伴随着失败。转化,需要新的条件。

曾经活跃在改革旋风中心的步鑫生平静下来,回顾童话般的往昔,陷入了痛苦 的反思。

不是最后的对话

在他的临时卧室里,我和刚刚接到免职令的步鑫生相对默望着。我曾多次和 这位闻名的企业家单独对话,但都进行得那么艰难,那么短暂。找他的人太多了, 有谈改革的,有谈学校的,甚至有叫他谈计划生育经验的。他开始苦恼地东躲西 藏。但是,不乏能干的记者竟将他藏起来,企图搞独家新闻。

我カ图从他脸上寻找通常人在猝遭超常打击时常有的沮丧和尴尬情绪,我惊 讶地失望了。他的眼睛喷射着激动和祈望的光芒。他自己从五层楼下的食堂为我 打来了开水,不一会儿又上来ー个炊事员,请我去吃晚饭,我这才知道他在打水时 做了关照,炊事员态度和蔼亲切,这倒引起了我的感慨,我有点感动。

室内很静,楼下车间里也没有人坐夜班。

我们的对话继续下去。

“我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个结局。”他说。

“为什么?”

“我是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的。”

“这我完全相信。”我说。白天,副厂长小刘就毫不讳言地对我说过:“到现在 为止,我敢说步鑫生是厂里工作热情最高的人。”

“但作为企业家,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西装、领带、用人、脾气ーー”他自语着,旋即又否定似的摇摇头,“是我的素 质没有提高。”

“唔ーー”我应了一声,无话可答。我是企业管理的外行,时代是在前进的,企 业家的自我完善将会是ー个重要课题。旧的自我在实践中淘汰,新的自我又在反 思中诞生。

“我本来打算让海盐厂三年内翻过身来,可是刚刚过了一年ーー”他把话题拉 了回来。

我凝视着他,我捉摸不透他目前的所思所虑,我等待着他把话说完〇

“其实,今天的决定对我是好事而不是坏事,我要更好地反思,我还要开拓,三 年之后,还是我这个步鑫生!”他瘦小的手又挥动起来。

我无意中发现他床头的几封信,几乎都是大学生热情的笔迹,来自西北、来自 浙江、来自北京、来自上海。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信的写作日期几乎都是新华社播 出免职通知的当天一16日。这个细节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位同济大学研究 生说:

公司倒闭,经理下台,也属正常,并不意味你的人生道路的失败。

你曾经是一面旗帜,但这面旗上的污点不少。现在被免去了,这反映了我

们党有错必改,处事坚决果断且有分寸。没有哪ー个人能不犯错误,而要善于 解剖自己,吸取教训,不断前进,坚强而不固执,オ是真正的男子汉!……想要 做什么事业,任何时候都不迟。

此刻,我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回顾。不久前,年迈的经济学家于光远先生专程 来到海盐,目睹现状后,握着步鑫生的手,说:“你只要接受教训就可以了。世界上 获得成功的企业家没有不摔跤的,不摔跤的企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企业……”他 看得很远,这无疑也是ー种鼓励。

信和对话都显示了社会宽松自由的氛围正在形成,显示舆论对重大社会事件

的倾注,表现了一种来自群众的意向。

我们不能糊涂地把一切与某种决定的不同看法视为“逆反情绪”“逆反心理”, 这恰恰会成为一种可利用的遁词,回避了问题的实质。

步鑫生说得好,他应该进行认真的反思。然而,难道仅仅是步鑫生一个人的反 思,而不是步鑫生现象的反思?从海盐厂的盛衰过程,就不难看出客观环境的作 用,在某些具体环节中甚至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在海盐城的采访中,听到了不 少人的议论,表现了对步鑫生某种做法的不同看法。有人说,该免职的难道仅仅是 步鑫生! 一位车间干部对我说,把一切责任推到步鑫生身上是不公道的!有的新 闻工作者提出,把步鑫生当作一个孤立的人物,只从个人道德、伦理品质等方面去 评述成败,而没有从宏观的、历史的角度来考察,就会失真。人们开始自由评说。

改革是社会整体的运行,又是ー个历史的过程。它需要摆脱许多陈旧的羁绊, 需要寻找出新的、符合人们愿望和经济发展规律的社会机制,这就需要经过无数次 尝试。这便是目前进行的这场牵动亿万人心的大改革的艰难所在。个人的一切行 动离不开客观环境,个人素质的自我完善离不开历史条件。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带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此刻,我又想起几年前有人对步鑫生改革说过的“三月桃花ー时红”的话,会 不会又被人提起呢?也许会的。但这样的预言是必定要失败的。纵观全局,我们 的改革不是正在蓬勃地开展着吗?困难和曲折是存在的,却正在被克服着。

我们不仅祈望三年后又是ー个步鑫生,也祈望有更多的改革家在广阔的土地 上诞生!

(原载《文汇月刊》1988年第9期)

卷ー

序李炳银/001

哥德巴赫猜想 徐 迟/001

船长柯岩/021

痴情理由/040

中国姑娘鲁光/ 086

三门李逸闻乔迈Z 138

胡杨泪孟晓云/ 150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163

热血男儿李士非/ 183

卷二

中国农民大趋势(节选)李延国/219

理论狂人 陈祖芬/261

神圣忧思录 张 敏/283

强国梦(节选)赵瑜/315

伐木者,醒来!(节选)徐 刚Z358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Z397

昆山之路杨守松/ 425

飞向太空港(节选)李鸣生/465

东方风来满眼春 陈锡添/526

好梦将圆时 江永红/539

智慧风暴(节选)王宏甲/573

卷四

4万:400万的牵挂 张雅文/ 625

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回眸 长 江/ 670

木棉花开李春雷/695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王宏甲 刘 建/716

闪着泪光的事业 蒋 巍/758

让百姓做主朱晓军李英/ 777

难回故里郭冬Z 817

卷五

国家何建明/855

蛟龙探海(节选)许 晨/ 915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陈启文/950

“神舟”天路 兰宁远/ 1011

智慧之翼李青松/ 1044

附录 改革开放四十年优秀报告文学存目Z 1060 昆山之路

杨守松

开头(之一)

中国是ー个梦。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马列主义顺势而入,从此中国便做起了社会主义的梦。30 多年以后,有500年历史的故都北京在一夜之间,所有的城门钥匙都换了主人,共 和国国旗在28响礼炮声中冉冉升起。

又过了 40年,东欧局势如雪山崩塌,中国梦也变得沉重,变得空前地艰难……

开头(之ニ)

1968年最后一天,ー辆破旧的三轮车把我从火车站拉进了破旧的小城。低矮 的屋檐,窄窄的街道,随处可见歪斜的马桶刷子和飘零的裤裆片;冬日的太阳只是 象征性地画了半个圆便匆匆归去了一ー6点不到,小城便寂寞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就到城东的西河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〇

城边上也有不少草屋。全县有好几万户。

这就是“天堂”。这也叫“天堂”?

“穷山恶水血吸虫”,一位县委书记对苏州的昆山做了这个形象的概括。

忽然间这一切都飘逝了、消失了。老城焕然一新,新区拔地而起。西河的草棚 变成了瓦屋,变成了楼房,又变成了厂房和办公楼。56米宽的马路横穿腹部,几十 家企业变魔术一般相继出现。冰箱、彩电已进入寻常百姓家,录像机也正在悄然潜 入农户家中……城乡处处欢声笑语,车水马龙;一年四季商贾云集,游人如织……

过去说,“小昆山”“小六子”,现在改了,叫“小上海”“小蛇口 不是天堂,但可与天堂媲美。

开头(之三)

我和他的驾驶员周一起喝酒。假如他也在,我一定会敬他ー杯。尽管我知道 他是滴酒不沾的。事实上,我也不会喝酒……我曾经做过他的秘书,只是连我自己 也无法相信的是,近1〇年来,我和他说话的时间通通加起来也不到1分钟。我是 跑跑写写而不会说说笑笑的那一类秘书。关于他,我从来没想到要说点什么或写 点什么。但此时此刻,我却急于想见到他,并且想到应该说点什么也写点什么。这 种强烈的欲望全是因为他的“退”而触发的。我忽然想到他的可贵,他的了不起。 我甚至妄想和他讨论一下“社会主义”这个大题目一凭直觉,他是有自己的见解 的。他一直在做,做的人最有发言权。

借着酒劲,我找到了他的家。因为坦诚,只几分钟,我们便各自理解了对方。

第一章借东风催开花千树

ー、1+! 乂2

大上海旁边有个小昆山。昆山虽小,每年却能卖几亿斤商品粮。“田多劳少, 产量不高,贡献不小,分配蛮好。”这是在全县流传的顺ロ溜。自给自足也自满自 足。小昆山小乐胃也见出明显的小家子气。

忽然有一天,小昆山发现周围的世界大热闹也大变样了。江阴、无锡的乡镇企 业突飞猛进。张家港、常熟也急起直追。唯独昆山自得其乐,稳坐钓鱼台……

1984年,姗姗来迟的春风例行公事一般给昆山抹了些许绿意,与往昔不同的 倒是给年过半百的吴克铃捎来ー顶“县长”的乌纱帽。

这是ー个不寻常的年代。改革开放唤醒了沉睡5000余年的土地,蕴藏在10 亿人血液里的一切善和恶,一切积极因素和消极因素都释放出来了。国土热火朝 天,国人眼花缭乱,国家日新月异……

无论如何,历史前进了,昆山也前进了,只是一个严峻的现实是:昆山比人家慢 了一步。

ー步落后,步步脱节。无锡、江阴靠的是下放工人的机遇,张家港、常熟靠的是 插队青年的机遇,而且他们都曾享受过税收上的优惠一这一切,昆山都没有!

然而,吴克铃却要上。昆山是顾炎武的家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有气 节也有气势的名句,昆山无人不知,昆山人更不会自甘落后……

可是昆山缺资金、缺技术、缺设备、缺人才、缺管理经验。

“缺”是事实,“上”只是ー个美丽的梦。

吴克铃从梦境中醒来面对现实,去找老书记,去找本地的工业行家,还去找满 天飞的采购员

渐渐地,他脑子里浮出ー个思路:昆山缺的,东面的邻居上海都有。能不能借 ー下“东风”,能不能和上海攀个亲?当然不是白借,也不是两手空空地巴结。昆 山也有自己的优势: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土地多、水面多,农副产品开发潜カ大; 劳动カ多,而且廉价。这三个“优”正好是上海的三个“缺”。不是讲“优化组合” 吗?昆山和上海“组合”一下可不可以?

这里有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常识。生活本身就是加减乘除,就看你怎么做或者 怎么“组合”。1+1,可能是2,可能是。,也可能是3或4或其他。“加”得好,可以 有“乘”的效益,反之,则可能是“减”或“除”的结果。

所以,吴克铃反复宣传1+1尹2的道理,作为借“东风”、横向联合的“理论依 据”。早在!983年,他做副县长时,就给县经济发展总公司出点子,在水泥厂搞补 偿贸易,从上海市协作办公室引进了 500万元资金,使水泥厂的生产能力从4万吨 提升到io万吨;同时,又竭カ促成了昆山印刷厂和上海少儿出版社联营建成了全 国第一家儿童印刷厂。当时,他还开玩笑地对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说:“我把你的权 夺过来了。”

毕竟是副县长,他还不能完全放开手脚。

现在可以了,他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借“东风”来设计昆山的经济了。

二、不准“自由恋爱”

万事开头难。诸葛亮借东风,靠的是“天意”。吴克铃借“东风”,却只能靠 人为。

纺织厂的联营ー开始便是有意识的选择。

纺织厂是1958年“大跃进”的产物,可惜的是,20多年以后,它仍然破败不已。 有人说它最要好的朋友是税务官,因为它是靠免税オ勉强维持生计的。纺工部ー 个部长看过后说:“没有想到,国内还有这样落后的エ厂。希望抓紧技术改造,但最 好能保留一块,作为纺织エ业的ー个文物……”

为了使这个“文物”进入现代文明,吴克铃想到了钱一平。这时他在上海担任 经济协作办公室副主任。吴克铃毫无保留地介绍了纺织厂的情况,提出了合作的 意向。钱一平对吴克铃的想法十分欣赏,两个人越谈越投机,后来吴问:“龚兆源, 龚老,你熟悉不?”钱一平点点头说:“对了,他是你们昆山的地下党党员,他更应该 为建设家乡出力!”

乌鲁木齐路,上海市经委顾问龚兆源家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他是个热心人, 离休后在家也没ー天真的清闲过,常有家乡的人来找他办这办那。他看到自己和 妻子杜淑珍还有许多共产党人冒着生命危险为之奋斗的故乡至今没有什么大的变 化,心里总不是滋味;但他又十分清楚,解决点紧缺物资什么的,只能救急而不能救 穷,现在家乡的人来找他,一杯茶喝出了味道!这一回,家乡可以“上路” 了 !

与此同时,县エ业局的局长也和上海二纺机的厂长严永生联系上了。

严是个有知识有眼光的企业家,但同时他也清楚现实环境。从一般人的想法 来说,上海和昆山风马牛不相及,双方怎么可能共同去搞ー个企业的?所以他既感 到昆山人能提出这个意向是个大胆的创造,但又怕条条框框紧箍着,即便开了花也 不能结果。所以开头的接触是艰难的。

吴克铃心中清楚:这个世界高喊改革,但改革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都没底。于 是无数改革者只好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喝一口水就轻松地到达彼 岸,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说,不管怎么样,还要谈……

再说龚兆源,他和钱一平一起,亲自出马,跑到金山石油化工总厂,请他们提供 切片。石化厂和昆山初次签约时,同意给300吨材料。后来吴克铃把钱一平请到 金山来看。钱一平对这一行熟悉,他说:“老吴,300吨肯定不赚钱!”吴克铃心想, 就是要你说这句话,就问:“那你看怎么办?”钱一平快人快语:“这事你别说,我去 找他们!”

果然,钱一平去找厂长,批评说:“这样搞,怎么能赢利?”对方知道瞒不了他, 就说:“300吨只能’开伙’罢了。”钱一平说:“再给300吨备用设备好不好?”对方 笑了:“钱主任的话,我敢不听?”吴克铃又抓住这个机会提出,再搞300吨零部件 ……就这样,一下子搞了近1000吨!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龚兆源几度“重操旧业”,做起了秘密的“地下 工作”,所不同的是,过去是为了政治上的解放,现在是为了经济上的开放;过去的 斗争对象是腐朽的国民党反动派,现在的“对象”则是我们自己政策中某些保守僵 化的条文。

终于,由吴克铃和龚兆源在龚老家中秘密磋商、逐字推敲修改的协议,被拿到 谈判桌上半公开地进行讨论了。

1981年12月21日,上海二纺机厂、上海石油化工总厂涤纶ー厂和昆山工业二 局正式草签了一份叫作《关于协作建设纺丝机实验エ场的协议》。

不知读者有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字眼是极为考究的。首先是“协作”,ー个 宽泛的、笼统的概念,谁都可以接受;接着,是“实验エ场”,是“实验”,不仅是原则 性的,而且冠冕堂皇;又曰“エ场”,不是エ厂,是小工场小作坊,一点也不引人注 目;最后,是“协议”,谦虚且得体,够谨慎的!

然而,就是这样ー份至今仍被人细心保存着的协议,在当时还是关关受阻,寸 步难行

跑到苏州,苏州回答:上海是省级市,我批昆山县的企业可以,上海一方,我哪 有权批?

到南京,南京答复:江苏还没有跨省市协作办エ厂(工场就是エ厂,这个“阴 谋”被戳穿了)的先例,你和上海一起搞,那你就到上海去批吧!

到上海,上海答复:好哇,上海人不为上海办事,你跑到江苏去办什么“工场”? 还有,我上海怎么好批你江苏的企业呢?即便批了,我也拿不到(部里的)计划。

这就像是自由恋爱,各自看中了,却没有地方领“结婚证” 〇

当时有句话说:“不准东张西望。”

吴克铃是个经济型人才,搞经济不可能离开市场,所以不可能不“东张西望” 〇 小小一个昆山,无论如何不可能孤立地存在和前进。

他说,上海不行,南京不行,我们跑跑北京好不好?于是他们多次北上,到纺织 工业部找处长、找司长、找部长

现在说来有些不可想象:从签订协议到批准项目,经过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就在这个项目开始实施的时候,吴克铃担任了县长。也正是纺织厂,还有儿童 印刷厂、水泥厂的实践,使他逐步形成了一个概念,找到了一种依托,寻思出来一条 符合昆山实际的发展经济的路子。于是,他规划了一个梦一般的蓝图一

昆山要上14个500万元以上的重点项目,总投资1.5亿元。

国务院批准了 !4个沿海经济开发区,昆山不是开发区,但要上14个重点 项目。

这是真的吗?

真的。

三、“吃大亏者”言

我们的人民从来不拒绝改革,但对改革又往往存有一种矛盾的心理。中国是 ー个农业大国,农业人口多。聪明和愚昧、勤劳和懒散、伟大和渺小……这些都相 伴相生着。把握住这一点是ー门艺术。只看一面,非左即右,或太快或太慢。其实 中国的事情是不可不急,不可太急,不可不改革,也不能“ 一步到位”,一口吃出个 胖子来。

昆山人也是矛盾的,既羡慕大上海的繁华,又嫉妒他们的“阔绰”一“高工 资”的上海“阿拉”到昆山喜欢到市场“抢购”,有时会不问价钱只说一句“我全 要了!”

现在吴克铃却要依托上海的优势来发展昆山的经济ーー和“阿拉”结为好友, 把“阿拉”们ー批ー批地请到昆山来待为座上宾!

于是有些人就表现出ー种情绪,说上海人太精,和他们打交道要吃亏。

吴克铃说,吃亏不吃亏,就如怕上海人来了会抬高物价ー样,这笔账,看你怎 么算。

其实,首先感到“吃亏”的不是昆山而是上海。

说ー个很有一些传奇色彩的小故事。

一次,吴克铃到北京去,拜访国务院副秘书长顾明。顾明是昆山人,一来二去 就熟悉了。顾明很看重吴克铃清醒独特的经济思路和务实精神,那一回还亲自送 他到飞机场。就在机场候机室,顾明提到,上海金星电视机厂引进设备他出了不少 カ。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吴克铃马上接过话说:“秘书长能不能写个便条,我去上 海找他们认识ー下,有可能的话,在我们昆山办个分厂。”顾明热心,当即就在北京 飞机场的候机室里写了封信让吴克铃带着去找金星电视机厂的一个柯厂长。

好事多磨。厂长态度很积极,却有人认为大厂和小县联营是降低身份,要吃大 亏。但他们又碍于顾明的面子,不好明确拒绝。吴克铃并不灰心,ー连跑了四五趟 上海,反反复复,后来オ勉强有了个协议。好在柯厂长看得远,他认为扩大生产势 在必行,而昆山最具建分厂的条件,他力排众议,不改初衷。

最后一次,吴克铃在他的小会议室里为协议的草签一直商量到夜里11点 多钟。

上海方面理顺了,昆山自己又感到“吃亏”了。

吴克铃却开宗明义,公开宣称:就是要让投资者赚钱!

ー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没有好处,上海跑到你昆山来干什么?

推而广之,一切横向的联营,所有国内外的投资者,都是冲着有钱可赚、有利可 图来的。

只想自己赚,只考虑自己的好处;对方只可“奉献”,只有“义务”,ー看人家有 赚头或赚多一点就眼红,就咬紧牙关憋足了劲死不肯签约,表面上看这是“精”,是 “聪明”,是“原则性强”,实质上,这倒是最狭隘、最可怜、最没出息的小家子气,说 到底,也是真正的吃亏者。

这个重点项目差一点就泡汤,成为ー个梦。

建分厂,要给上海一次性技术转让费15万元,每生产1台黑白电视机再给商 标费15元。

有些人就喊“吃亏”,说这是“不平等条约”。

吴克铃说,技术就是金钱,人家的技术凭什么要无偿送给你昆山?昆山自己生 产的电视机用自己的商标拿出去卖,人家买你昆山牌的还是买上海金星牌的?就 是多花50块100块也还是要买金星的……这就是竞争。金星的牌子打出来了,名 牌本身就是金钱!

竞争是平等的。之所以感到不平等,是因为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竞争。

从本质上说,只有竞争オ有平等。有多少竞争就有多少平等,没有竞争就没有 平等。

自然界如此,社会上也ー样。

商品(产品)的竞争是血淋淋的。这里没有温情,没有谦让,也不讲“主义”,它 只有一句话:优胜劣汰,不叫你死我活,至少也可以说是你上我下。

什么叫作吃亏?跳出谈判双方,看全局,看大局,生产发展了,经济上去了,全 社会都有好处,谈不上谁吃亏。

有时候,在某个特定的情况下,“不平等条约”体现的倒是真平等、大平等!

干大事业者不仅能吃小亏,还要敢于吃大亏!

就是说,要在“不平等”里看到平等,要在“吃亏”里面看到便宜。

不然,怎么可能做到起步晚而起点高?

吴克铃的胆识、眼力、干大事业的大将风度,ー开始就咄咄逼人,并且始终表现 出ー种不同凡响的既超前又实在的意识。

四、孤独的父母官

14个重点项目在全县城乡铺开了,那声音、那阵势、那气氛、那劲头,真有些像 南泥湾大生产,又有些像20世纪50年代的“合作化”。

这是一片波滚浪翻、喧腾咆哮的土地,几天之前,还是沟渠纵横、青黄相间的田 野,现在它已经成为金星电视机厂昆山分厂的基建工地。

吴克铃站在这片新旧交替的土地上,脸上露出ー种创造者的笑容。然而,总是 有人不高兴,总是有人不理解,当改革开放后第一次宏观控制的旋风刮下来的时 候,金星电视机厂昆山分厂的筹建工作很快陷入困境,于是矛盾的焦点又一次集中 到吴克铃身上。

一下子铺那么多摊子,是不是好大喜功?是不是头脑发热?

好社会主义之“大”,喜改革开放之“功”,这一点,他不否认。他始终觉得,作 为ー个共产党员,他欠人民的太多太多,只要有机会,他就要为人民建功立业,做出 最大的奉献。从这个意义上说,好大喜功的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太少了。

头脑发热?他觉得有些好笑。1947年他15岁就到银行做练习生,共和国成立 后始终在经济战线上南征北战,从无锡到上海,从广州到武汉,从国家计委到河西 走廊再到五七干校的窑厂……正面的反面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切的一切都 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搞政治运动,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搞政治运动的那ー套 来搞经济建设。正是在把握这个基本点的前提下,他苦苦地寻觅出“东张西望”、 横向联合的路子,在充分调查论证的基础上オ确定了 14个重点建设项目。

他是县长是父母官,然而他也是ー个人,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顾 虑,也不可能没有他的苦闷、他的孤独与彷徨!

白夜。黑昼。世界的迷离混沌和颠倒反差无情地扰乱了他的思绪。他居然找 不到ー个说话的地方,当然只是ー个很短暂的过程。他生出来ー种少有的孤独感。 这使他在家里不开心,影响了妻子的情绪,在外面也不开心,有时竟会莫名其妙地 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好在家里的、外面的,做官的、做老百姓的,一般也了解他的为 人,理解他的艰难处境,所以谁也不会计较他。越是这样,他越是感到忧心如焚,苦 闷无比。他真想飞到北京去,和中南海的决策者们做一番理论。

唉!也只能是想想,中国的改革开放还没有到ー个七品芝麻官可以随时和总 书记直接对话的地步。

那么,和最基层的厂长书记们对话总可以吧?

阳澄湖畔的巴城镇,古镇旁边正在崛起一个新厂。这是全县14个重点项目之 ー。厂长名叫陆大荣,曾经因为2000元的“经济问题”吃过官司。党委书记和镇长 跑到人事局找方局长,又跑到组织部找沈部长,在分析了陆大荣的历史后提出:此 人可不可转干?可不可当厂长?可以。又问:可以当一个投资1400万元的大厂的 厂长吗?也可以。像这样的人还可以入党吗?根据你说的,当然可以。

就是这个陆大荣,用拼命三郎的精神创造了“巴城速度”:十天一层楼;工程保 质保量保速度了,每上一层楼他就扛了一头杀好的猪送到工地犒赏“三军”!

吴克铃来到工地上,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气氛,ー种从群众内心深处诱发出来 的巨大的积极性。

我们的人民永远是可爱的。

人民迫切希望改变现状,他们欢迎并无条件地参加一切改革,只要这个改革能 够给他们希望,给他们带来好处。

吴克铃问陆大荣:“你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答:“要不是下雨,还可再快一点〇”

又问:“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答:“困难是有的,但同县里的比,就算不上什么了 一我们别的不能做什么, 千方百计把这个项目建成,尽快见效就算是对县委县政府的ー种支持……”

吴克铃紧握住陆大荣的手,说:“谢谢!”

谢谢全县50万人民,谢谢全县上千名厂长、书记……

五、“老吴要高速度”

不思量,自难忘,平生坎坷多少事,总把真情相向!

吴克铃从内心里感谢并永远记住那些在困难时候给予自己理解和支持的所有 的人。

14个重点项目,他ー个ー个跑过来,听汇报,看工程,和基层的厂长书记座谈。 他看到的是ー批实实在在的奋斗者的足迹,感觉到的是ー种抓住了机会就拼命改 变现状的热烈气氛。人民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来称赞改革的。

人民拥护改革,改革属于人民。

还有两个人,他要深深地感谢他们。

苏州市委书记戴心思来了,他也是听到ー些风声后跑来的。

平时都很忙,开会了,书记又要照应到各个县市,不可能只听你ー个昆山的县 长说。

现在可以了。

先看,先问,边看边问,然后,在第一招待所,他听吴克铃的汇报。

吴克铃还是第一次比较系统地向市委领导汇报自己的经济思路。

戴心思听得极为认真。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他是从来不轻易表态的,但这ー 次,他却十分明确地说:“看起来,照你这个路子走下去,昆山有希望。”

市委书记一句话,使吴克铃挺直了腰杆。

然而,由于宏观控制的影响,原定由上海金星厂投资的钱拿不出来了。

这个联营厂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多情总被无情恼。多少心血与汗水,到头来全付于一江春水东流去? 吴克铃不相信,也不甘心。

没有钱不可以借吗?你不好借,我们出面借行不行?

吴克铃立刻赶到上海,说明来意:“婚姻”大事,不敢儿戏!联营厂总要办成办 好,资金问题,上海一方的由昆山出面以上海的名义借。

古今中外,不知有没有过这种先例。双方恋爱结婚,甲方应出的钱拿不出了, 就由乙方以甲方的名义去借……

改革是ー个万花筒。改革时期人民的智慧和创造要比平时大大提升。

心诚则灵,志坚则成。金星电视机厂昆山分厂就这样在一片风雨中建成投 产了!

14个重点项目在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中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筹建、生产、 发展。

14个重点项目是吴克铃的14个心思,14个心思编织着ー个彩色的梦:在适度 风险中创造适宜的速度,让昆山的经济尽快起飞,使昆山的老百姓得到更多的好 处

然而我们的生活中总是有太多的“然而”,要是少一点,少到不至于让人遗恨 终生,更不至于让民族后悔的地步就好了 ーー然而,还是有人对他的路子表示“不 理解”,并且有意无意地制造着ー种舆论、ー种压カ……

市委书记不是明确表示肯定了吗?

省委省政府不也给予关心和支持了吗?

但这还不够,或者说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大气候”或日大政策是压缩,是控制。

昆山的“高速度”不是和中央唱“对台戏”吗?

有一阵子,昆山是苏州市乃至更大范围内议论的重要话题。

薛暮桥到苏州来了,似乎他对这个话题也感兴趣。

他是提出要实行宏观控制的经济学家之一。

可是昆山却似乎不受这个“控制”的约束。

昆山依然保持“高速度”!

这是怎么回事?

他要问个究竟。

吴克铃开始是谨慎的,他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把昆山经济发展速度的百分比 说出来。但他很快就发觉,这种顾虑是多余的,因为他感到,和经济学家谈经济,也 许更加有利于阐明他的观点和思路。他条理清晰,如数家珍,从头至尾汇报了昆山 的经济现状,14个重点项目的确立和筹建过程,还提出横向联合的依据,等等。

薛暮桥听了大为惊讶。他没想到ー个县长居然会独立思考创建适合本地情况 的独特路子,也没想到在国家实行宏观控制的情况下这个县仍然能够稳中求快,迅 速地改变着原先的经济面貌。他越听越觉得有滋有味,忍不住频频点头,说:“昆山 搞得不错嘛!”

吴克铃接过话来:“现在中央批超高速度,我们完全拥护,宏观失控了,就得从 宏观上去控制;但我也感到,再好的方针政策,都不能搞一刀切,不能仅仅从表面上 去理解,也不能简单地生搬硬套,这样做,好像是’坚决照办’,实际上是偷懒,是教 条,也是ー种对中央政策不尊重的表现……薛老,我的话可能说重了……”

薛暮桥连忙摆摆手。显然,身居高位的他是很难听到ー个七品芝麻官对他说 真心话的,现在有人向他敞开了心扉,显然是对他的极大信任,他感到高兴,也觉得 欣慰,忙说:“老吴,你说下去!”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昆山的ー些项目,已经投入了,厂也建成了,投入了而 不产出,实际是ー种浪费,所以我们就克服困难让它产出。有人就说,这是超高 速……”

批“超高速”,是薛暮桥的一贯主张,听到这么说,他不由得想了好一会,这オ 说:“我不是笼统讲的,我是说’固定资产投入不能超高速’,而且,这是就全局就国 家的宏观ー头来说的,像你们这样,从实际出发,走自己的路子,已经投入了,那就 应该尽快见效嘛!”

吴克铃心中一热,他感到两个人的心已经相通了。

仿佛意犹未尽,薛暮桥又加重语气说:“老吴,要高速度。”

好痛快、好潇洒的薛暮桥!

吴克铃吃了 “定心丸”,薛暮桥也觉得不虚此行,两个人越谈越投机,越投机越 想深谈,可惜薛暮桥不能逗留太久,吴克铃就请他题词留念,薛老略加思索,便提笔 直书——

以上海为依托,发展横向经济联系,促使经济高速度发展。

毕竟是著名的经济学家,也毕竟是经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的人,薛暮桥绝没有 因为自己批判宏观上的“超高速”就不加分析地一概否认微观上的“高速度”;相 反,他实事求是地肯定了昆山的经验,并且用十分明确而又凝练的语言,把这个经 验概括得恰到好处。

无论你是什么“家”,也无论你是什么权威,都得具备这种胆识,都得具有这种 气量、这等胸怀オ行,否则,人民就不会尊重你,你这个“家”也就脆弱无比,ー碰即 碎

社会主义不是也绝不可能只是ー个刻板的模式,社会主义是千百万人的永无 止境的创造,你想用一把刀“切”出个社会主义,就如要一 口吃成个胖子ー样,那オ 是真正的虚幻真正的乌托邦。

第二章静静地孕育着辉疊

依托上海,借“东风”,摸索出一条横向联合的路子,这是吴克铃艰苦思索冒险 实践的重要贡献之一。但生活绝不可能也永远不会如作家笔下所描述的那么简 单、那么平淡。昆山的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能够采访能够知道的也仅仅是 一部分。创造者的痛苦又无形中转移到了创作者身上。ー个人要得到理解是多 么艰难。人与人有许多共通之处,但人与人又绝对不ー样。天下父母官多如牛 毛,如焦裕禄者几人?如吴克铃者又有几人?昆山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走出特 色,也走出了成效。社会主义不是乌托邦,就因为千百万人在那里默默地实践和 创造。创造就意味着奉献,能够奉献的人是快乐的。于是吴克铃只字未提他曾经 遭受到的压カ,实在避免不了时就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他只是平静地思路清晰地回 忆着过去的岁月

六、并非异想天开

就在实行横向联合的同时,吴克铃开始构思另ー篇大文章,做起了自费开发经 济技术开发区的梦。

这在当时,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

他不仅想了,而且要做!

金星电视机昆山分厂既是他形成开发区思路的契机,又是他最早的也是成功 的ー个实践。

批准了的开发区,是国家投资的,政策也是特别优惠的。你要我开发吗?那 么,拿钱来给我用。于是,成千上万甚至是几个亿的人民币如雪花飘飘可以用车载 船装堆成一座小山似的过来了 !

昆山自己搞开发区,初步匡算,基础设施要几千万元。县里财政少得可怜,吴 克铃是两手空空一身“轻”的七品官,至于国家财政,你不在册,那一分钱也不能 给,优惠政策一条也不能有!

这还不是主要的。

要紧的是风险,这里有经济上的,更有政治上的。建设开发区,好大的口气,好 大的胆子!你的“高速度”已经和中央唱“对台戏”了,难道还要别出心裁自作主张 搞什么开发区吗?

当然,他已经找到了横向联合这条路子,但这还不够。作为昆山经济这个总的 “盘子”,方方面面都是联系在ー起的。你要“横联”,你就得具备横联的条件;你要 “外向”,你就得具备吸引外商外资的动人之处。所以开发区绝不是他突发奇想, 更不是心血来潮,一切都是事物本身发展的规律让人产生灵感产生欲望的。这里 的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及时抓住这个契机,敢不敢超前ー步做出决策。

这是需要胆识的。

钱从哪里来?不可能等,不可能要,也休想靠什么人的施舍,唯一的也是最可 靠、最踏实的办法是自力更生

建设社会主义只能靠自力更生。建设社会主义不可能靠恩赐,也不可能依赖 谁的支援。输血只能救急,而不可能创造ー个活生生的生命,只有依靠本身的机制 增强造血功能才会有新鲜活泼的生命!

搞开发区,即便是国务院批准的,国家也只能给予少量投资。归根齿结底要靠 自力更生,何况,昆山是自己的积极性、自己的要求呢?

他相信,过去有不少东西搞错了,但也有很多东西搞对了,不能因为错过就把 对的也否定了。自力更生难道也不对?自力更生符合中国国情,搞社会主义也离 不开自力更生!自力更生永远不会“过时”,自力更生必须也一定要延伸到现在延 伸到将来。

只有自力更生才能给昆山的开发区带来希望。

在县长办公会议上,他系统地谈了自己的设想和打算,又拿到县委常委会上去 讨论。吴克铃的主张得到了一致认可。

消息传开,有人反对,有人怀疑,风声雨声ー阵紧过ー阵,他呢,也有自己的主 意: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于是他开始选址,开始做多方面的调查和考察。

昆山的还有外地的经验和教训给了他很多启示。首先在选址上,他果断地否 定了在远离城区的地方,也否定了在老城区基础上的方案。远了,基础设施没有可 以利用的条件,开发费用必然大大增加;近了,在老城区,也不行。老城区4平方公 里,人口早已突破5万,按规定,人均100平方米,这个标准已经是超过了,怎么可

能在旧址上再建造ー个新的开发区?

于是选择县城东边的一片土地。这里紧靠苏沪公路,交通极发达,又和老城区 紧紧相连,有不少事可以借助现有的力量。再说,这里已经有了几个不大的工厂, 要发展,也算有一定的基础……

他把上海的、苏州的和南京的规划专家请了来,一遍遍地考察,一次次地论证。 省里还在昆山召开规划论证会给予支持……

七、沉重的搬迁

规划只是ー个梦、ー张纸上的蓝图,实施却是ー种艰苦卓绝的战斗一苦就苦 在既要开发,而又不可能向上面要一分钱,苦就苦在既要与方方面面打交道争取他 们的支持,而在事实上又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

吴克铃担任了新区的总指挥。接着他调兵遣将,把城建局裴局长和陈副局长 推到了第一线,后来王接任局长也被派到了新区。有的事做得很辛苦,但起点不 高,他看了就不客气地批评,也正是伴随着各种议论和怨言,开发区一天天地在改 变面貌。1988年,开发区从“地下”转到“地上”,6月4日,他又派县委副书记石泉 忠担任常务副总指挥。

新区指挥部就设在娄江河边。只有几间平房,简陋得不如农民的灶屋。斜对 面是金星电视机分厂,与那高大整齐的厂房、办公楼相比,它就显得更加寒酸。

这使我想起了延安的窑洞和“干打垒”。

就在这里,吴克铃把ー张地图挂到了墙上,图上的线条如蛛网密布,每ー根线 都意味着ー场耗人心血的苦斗。

搬迁难,难于上青天!你说要开发エ业区,他不相信,以为是哄小孩,骗他们。 封建和封闭是季生的ー对。对黄土地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怀疑使他们宁可选择过 去也要抵制未来。以前因为规定一个范围内不准造房,农民结伙起哄,把大队办公 室的桌子都掀翻过几次。

搬迁,新区开发工作的一个不大的组成部分。但就是这,也不知要耗费多少 精力!

最紧张、最困难的是朝阳路的拓宽改造,它牵涉到18个单位,拆除房屋面积达 6894平方米,绝大多数又是无偿拆除。为了保证工程的顺利进展,吴克铃亲自做 了动员,又和石泉忠研究了具体的方案。这条路正好在苏沪交通要道上,每天7000 至8000辆的车流量!又不能断路,只好边通车边施工。下雨天,车的钢铁、路的泥 泞,还有人的焦躁组合成一个现代的古战场。争吵摩擦、骂天骂地、拔拳相向也并

非绝无仅有,但无论多么纷繁复杂,无论多么恨之入骨,到后来,说明了情由取得了 谅解,双方一个“罢了”的眼神,ー支和解的香烟,还有握别时潇洒的一挥手,都见 出来ー种“改革了”,大家都要忙自己的了。所以“请多关照”的务实精神,也正是 这种精神,使得拓宽筑路始终没出ー个大的事故,这在专业部门看来,也是极为难 能可贵的

在“偷偷摸摸”的心境下埋头苦干,在得到认可之后便轰轰烈烈地建设。规划 是富丽的,实施却是勤俭的、踏实的。只要隔个十天半月,新区就会给人ー种新鲜 感。脚下的路,每时每刻都在延伸……

新区并不是一座“孤岛”,它和老城区是ー个完整的构思。新区是在ー张白纸 上画图,老区却要在画好的图纸上进行修改。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区的改造比新区 的建设还要难。

无论是新区还是老区,最基础、最关键的都是ー个字:路。

路是线条路,是骨架路,是蓝图的筋络,甚至还可以说路就是规划本身。

在我的记忆中,老城多为“裤裆巷”。裤裆巷没有故事也没有风流,有的只是 马桶刷子和“龙须沟”。不过,小城的人也习惯了,“文革” 1〇年,照样闹得天翻地 覆;噩梦过去,也仍然一天一天地沾沾自喜着,活得自在、活得舒服、活得坦然。只 是到了 !984年的元宵节,小城的平静オ被打破,于是小城也有了故事。

元宵灯会,不算什么大的事,昆山的父母官们却专门开会,还成立了一个指挥 部。县委书记蔡长林和吴克铃都是谨慎的,他们担心看灯的人太多而道路太窄,结 果观灯的人数还是远远超过了事先的估计。倾城而出,一下子就把街道胀得饱嗝 连天,老态龙钟的小城颤颤巍巍地发出了既快乐又痛苦的呻吟。现场指挥是副县 长徐崇嘉,他提着报话机,站在粮管所的楼上喊得喉咙嘶哑也无济于事。拥挤不堪 的观灯群众潮水一般在一瞬间就把整个小城的主要街道淹没了。据事后“清场” 的人说,被挤掉的鞋子收拢来能够装满ー辆小板车……

老城区非改造不可!

吴克铃当副县长时,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改造农民的草房,第二件事就 是拓宽人民路。在县委和老县长孙福贵的支持下,他下决心在1〇米基础上翻ー 番,扩到20米。虽然很难,有些人想不通,又有些人到上面告状,但吴克铃认为,昆 山要起步,必须甩掉包袱,大拆大建一

东西向三条马路,南北向一条主要干道,再加上环城公路,“三横ー竖ー转 圈”,这就是全城人都知道的道路改建规划。

也许你很难相信县长会做“乞丐”,但我们所有的县长都做过“乞丐”。城建三 年包干经费是600万元,实际支出是!480万元。还有880万元从哪里来?其中一 条重要来源就是县长做“乞丐”讨来的!

吴克铃是第一个“乞丐”。

他说,我既做“叫花子”,又做“强叫花子”。那意思很清楚:他晓得你底细,知 道财政包干任务不重,你有钱,要是不给,那就不客气地摊你底牌,做“强叫花子”。 所以,他讨钱,不敢不给。

轮到徐崇嘉讨钱时就难了。他只好反反复复苦巴巴地求情,说事情多么多么 重要,而办事的人又多么多么可怜,所以希望局长行长厂长经理兄弟哥儿们,发发 慈悲行行好给个三万五万也好把路铺下去……就这么说着他动了感情,当着那么 多中层干部的面竟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哦,县长哭了 !县长不为自己哭,他是为干事业哭,为人民谋幸福哭,ー个不想 干事业不想为人民谋幸福的人,怎么肯去做“乞丐”?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流眼 泪呢?

当然,资金也不全靠乞讨,必要时,就得看“吴老板”在资金上能不能给予支持。

浦江路计划铺柏油路,后改为水泥路,这就要增加100万元。吴克铃一再强 调,主要干道不能搞“裤裆巷”,不能三年两年破开了肠子再缝起来。这就要“一步 到位” 〇徐的想法正合他意,他便说:“好,再给你!00万元。”

这期间,玉山城建办公室两个副镇长全力以赴,ー个是周,技术型的实干家;另 ー个就是潘,主要搞拆迁,3年动迁近千户人家,差不多平均ー天一户,那个烦,那 个难,常人无法想象。好在两个人搭档,文戏武戏都唱得来。他们还有个后台“老 板”一镇党委书记俞寿金,俞对他们说:“大胆放手去做,得罪人也不要怕,党委 支持你们。”

说是这么说,告状的人总是有,告潘也告周,告俞也告徐。徐的“后台老板”吴 克铃知道了,他能够体会到ー个人在背后遭到暗算时的心情,就对徐说:“这没有什 么,要告,叫他们来告我!”

ハ、路的延伸

新区和老区比翼齐飞,而从这里构思和铺开了头的道路也逐步朝乡区辐射,向 921平方公里的河湖港汉中延伸。

昆山多水多桥,曲里拐弯的河、星罗棋布的湖以及成百上千的大小桥梁,把全 县勾画成一幅旖旎无比的图画。在这里,田园便是公园,整个县城便是ー个园林式 的“威尼斯”。美则美矣,但从发展经济的角度、从古老的封闭文明向现代的开放 文明过渡的需要来看,就有些美中不足,就生生地少了一个字:路。

提起路,昆山无人不知老县长孙福贵走的乡路最多。他在当县长的几年中,带 着秘书跑遍了全县每ー个大队(村),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冰天雪地,也无论酷暑当 头,他的办公室永远在田头路边。现在他已是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因为他走的路 最多,体会特深,所以他对吴克铃关于路的规划也特别支持。在ー次人大常委会讨 论这个问题时他突然中风,经过抢救好不容易オ脱离危险,但他仍然念念不忘农村 公路的建设,还是抱病听汇报,ー起修订规划。他还和徐崇嘉一起带上秘书小陈, 多次下乡察看线路。有一次夏日如火,跑了 20多里后到ー个镇上停下来,秘书浑 身乏力得不想进一粒米,病中的孙福贵累到什么地步更是可想而知。

吴克铃深感路对于发展经济的重要性。他接任县长的第三年,就实现了乡乡 通公路。交通局的两任局长陆宗敏和钱长明付出了艰苦的努力。到去年,总通车 里程延长到186公里,其间修建、改造的大中小桥梁就有264座。

多水多桥使昆山的公路要比别处多投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资金。1公里柏油 路要20万元,水泥混凝土路则要40万至45万元。路是用“大团结”ー张ー张地铺 起来的!

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国家只有一个口袋,你能“掏”多少?吴克铃来了一个 “四拼盘”:国家投入一点,地方负担一点,企业支持一点,交通部门挤出一点。人、 财、物,全从这个“拼盘”里出。说得通俗一点,还是那句老话:自力更生。

社会主义建设不搞自力更生只能是乌托邦,或者就必须换ー个称呼不叫社会 主义而叫另外的一个什么“主义”。

偏僻的金家庄一条路筑通后,受益的农民取党委书记潘的谐音喊他“潘大 人”,那么全县乡乡通公路,71%的村通公路并且是泥石路向黑色化(柏油路面)和 灰色化(水泥混凝土路面)改造,对此,老百姓又该怎么称赞吴克铃呢?

吴克铃的思路当然不仅仅是字面上所说的一条“路”,实际上,公路在向城区 周围延伸的同时,政治、经济、观念和文化也由县城延伸和辐射到乡镇、村落。

经济开发区,无论上面知道不知道、承认不承认,也无论外面怎么议论、怎么评 头论足,它的实际作用已经发挥出来,并且很快被其他乡镇领导所接受和效仿。路 在延伸,其更深ー层意义上的效益在这里被聪明的昆山人做出了更为精彩的文章。

全县20个乡镇,建起了 15个各具特色的自费经济开发区、220家企业,1989 年的产值有1〇亿多,占全县エ业总产值的25% 〇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看由吴克铃直接管理的自费经济开发区的路是怎么走 过来的。

由于是“偷偷摸摸”,所以开发区一直在使暗劲,它默默地、悄悄地孕育着自己 的辉煌。

然而,也正因为是自立、自建、自费开发,没有得到上面的认可,更谈不上批准 在册,所以在没有得到权威性的肯定之前,吴克铃的心总是悬着的。

不过,ー个开发区,ー个牵涉方方面面的经济区域,怎么可能始终保密,一点风 声也不透出去呢?

1986年秋,省委书记韩培信到了昆山。这可使蔡长林和吴克铃犯了难:开发 区的事要不要向他汇报呢?那一片虽然就在县城东侧,但至今还小心翼翼地对外 保密的地方要不要让他看ー看呢?

再三犹豫,还是没敢汇报。

但是陪同的市委副书记林瑞章说:“不要紧!去看看吧……”

吴克铃和蔡长林被“逼上梁山”,只好让“丑媳妇”去见“公婆”。

韩培信边看边听汇报边思考,然后,回到招待所,对吴克铃说:“搞得不错嘛! 你把开发区的总体构思说说看。”

吴克铃已经感觉出来,韩培信丝毫没有要批评责备的意思,倒表现出了浓厚的 兴趣,所以连数据都要反复问清楚。吴克铃有了这个小小的但是非常了不得的 “底”,说话就放开了,他如数家珍,从头至今,娓娓道来……

可以说,这次韩培信昆山之行是整个经济开发区从“地下”走向“公开”的转 折点。

回到南京,韩培信在省委常委会上讲了昆山自费搞开发区的事,建议有可能的 话都到那里去看看……

没过多久,省委副书记沈达人、省长顾秀莲、副书记孙家正先后到了昆山,县里 的乡镇的开发区都看了,很高兴,很肯定。在当年的省人代会上,顾秀莲在省政府 工作报告中还专门提到了昆山的经济技术开发区。

吴克铃从此放开手脚了。他紧紧抓住这个好机会,立即打报告到市里、省里, 征用了土地,并且在原有开发3.75平方公里的基础上又向南区延扩,开发区的规 划确定为6.18平方公里。

也就在这年冬天,中央和上海的党政领导来到昆山,在县委书记毛阳青和县长 吴克铃的陪同下参观了开发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赞扬。

开发区一炮打响,但开发区的设计者吴克铃的儿子却生病住进了医院。

九、“爸爸,快救救我”

横向联合的势头正旺,吴克铃紧张地穿梭于上海、苏州、南京、北京和“三线” 厂之间,洽谈接待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偏偏这时候妻子又生病在上海住院,他照 应不了妻子也顾不了儿子,儿子要考电大复习功课自然也顾不了爸爸,父子俩谁也 顾不上谁。有时候很晚了,爸爸回家,看一眼神色疲惫的儿子就不忍心再打搅他, 而是自己动手下ー碗面条便休息。

这天,他接待了金星电视机厂的客人,因为双方的发展意向完全一致,所以大 家都很开心,他不会喝酒,便用饮料表示自己的一片诚意。本来晚上他还要到陈墓 镇去,不知是谁提醒他:明天还要做报告,是不是稍微早一点休息,是不是就别再下 乡了?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安排吧!按往常惯例他不会同意的,但这一次他居 然点了下头,他让办公室主任沈到陈墓去,自己就回家了。

家在三楼,不算很高,但他爬得很吃カ。工作时再累也会聚精会神,一旦想到 休息要放松一下,全身就像散了架似的一股脑儿往下瘫,他好不容易オ摸出钥匙 开门。

门开了,灯亮着,却没有声音。此时此刻,连日劳累的他多么需要有人端上来 一杯茶,体贴地送上来ー个亲切温暖的微笑啊!但妻子在上海住院,病人更需要有 人陪伴,他没有尽到这个义务,又怎么能奢望其他?

然而,儿子小江是在家的呀,往日回来了他总要招呼一声的,今天怎么不见人, 也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不在。正诧异,隐约听得卫生间有微弱的呻吟声。他 的心骤然ー紧,赶快过去ー看,只见小江脸色惨白地蜷曲在地上。小江看见爸爸, 泪水潸然直下,艰难而又急迫地哀求道:“爸爸,快救救我……”

秘书的门被县长敲开了 :“快,帮帮忙……”

县人民医院急诊室,县长心急如焚地守候在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喊痛的儿子身 边。只查出白细胞高,却不知是什么病;只晓得满肚满肠子的绞痛,却又吃不准到 底痛在哪ー个部位。

怎么办?他束手无策,只能用企盼和恳求的眼光望着医生,那神色分明在说: “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医生只好来个“急办法”,“中间开刀”,开出来再找病因,救人要紧,救命要 紧啊!

吴克铃也顾不上许多就急急地签了字。

儿子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的心他的一切也都被带进那个生死未卜的白色世界里去了。

见惯了各种疑难险重病人的医生,这次却表现出惊愕与困惑:开刀后,见到的

全是脓!血与脓、脓与肉一片模糊!

县长的儿子病了怎么拖到这种可怕的地步オ来开刀?

阑尾穿孔成了严重的腹膜炎,要是再晚ー个小时来医院,就是华佗转世、扁鹊 再生恐怕也无能为カ了。

假如,吴克铃晚上到陈墓镇去了呢?

这一夜,他没有也不可能合眼,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方法减轻儿子的痛苦,但 他仍然要静静地守候在儿子的病床前,他觉得唯有如此,才能略微补偿ー下心中的 愧疚。

第二天一早,儿子在发高烧,昏迷中喊着“爸爸”和“妈妈”。妈妈在上海,也在 住院,爸爸就在病床前,可是爸爸又不得不支撑着站起来一他还要去做报告〇

他丢下病中的儿子,然后强制着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就到电影院去做报告 了。报告的内容不是别的,就是关于昆山的经济开发区一现在他不再担心什么 了,再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搞了。他伸直了腰,理直气壮地宣讲建设开发区的必要 性和可能性,讲开发区已经取得的成就、各方面的评价和今后的打算……

听得有滋有味、听得全身发热、听得忍不住要为昆山大声呼喊“哦,你真了不 起”的听众们,你们是否知道,为开发区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吴克铃县长,此时此刻,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为两个病中的亲人流着血……

第三章昆山有玉玉在其人

十、大学生多多益善

中国必须发展经济。经济上去了,什么话都好说,什么事都好办。离开这个 “中心”去奢谈其他,一切行动、一切思想都可能是“乌托邦” 〇

发展经济需要奉献。不能一说改革就不讲奉献了。吴克铃的所得也许还不如 ー个驾驶员或ー个乡镇企业的看门老大爷,但他做出了最大的奉献。奉献是ー种 精神一人活在世上,总还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发展经济需要人オ。吴克铃当县长时,全县包括助理工程师在内的技术人员 只有!50人,人才如此奇缺,要使昆山经济多快好省地发展是根本不可能的。吴克 铃把人事局方长林、王桢禄找来,下硬任务:一年300个(引进200,分配100),只许 多不许少!

过去,外地人上门来求人事局想调昆山也调不进,现在,人事局到外地去觅宝

似的招聘人才,想方设法把你“挖”过来〇

读者也许还记得最早的联营企业“纺丝机实验エ场”,这个企业需要一个懂行 的领导,开始,卢厂长通过上海方面关系三次去某化纤厂,把工程师张昌华借了来。 这个北京化纤学院毕业的大学生,专业知识比较丰富,还翻译过《合成纤维加工手 册》,与人合编过《日英汉纺织エ业词汇》。借用了几个月,便舍不得放了,想调过 来,但张昌华在那边有自己的事业,ー时拿不定主意。吴克铃爱オ如命,他下决心 要把张昌华“挖”过来〇留住人,更要留住心,考虑到张昌华在上海有老母,需要人 照应,妻子出生在上海,到外地工作也不习惯,就采取了果断措施,把她调来昆山, 并且作为昆山常驻上海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又通过闸北区政府为其安排了两套房 子,ー套作为办公用,ー套作为住宅用。他又亲自找张谈,诚心希望他能来昆山エ 作。县长考虑得如此周到,他怎么好再推托?没多久,他办好手续调到了昆山……

一旦转变了观念,人事工作就搞得有声有色。最多的一年引进了 300人。在 吴克铃任县长的6年中,先后引进1300多人,加上分配的有3000多人。

三千精兵,十万子弟,昆山的经济,就是这么起飞的。

这里还有个小小的插曲,有些人爱嚼舌头,听说外地调来个姓吴的,就说是吴 克铃的亲戚,调来个姓张的,就说是他爱人张德森的亲戚。事实上,ー个也不是。 在ー次会上,他说:“如果说是,也不错;只要能为昆山建设出力,所有引进的人才都 是我的’亲戚’。”

倒是真有一个亲戚,他的妻弟,想要调来昆山,但是他没有同意。

人才也有嫌多的时候,多的时候更能显出ー个领导者的水平。

1989年,大学生分配成了一个难题,以前是“抢”,现在是“推”。吴克铃把王桢 禄找去,说:“不能只考虑眼前,急功近利,从昆山经济发展的总体规划来看,眼前用 不着的,将来可能要用,到时候,一下子也急不出来。平常我们和大城市争人才,争 不过他们;现在人家不要,正是ー个机遇。”王和陆就到省人事局要了个名单,全是 国家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居然没人要!吴克铃说:“他们不要,我们要。”于是在计 划外又要了 139个大学生! 1989年,昆山接受和分配的大学毕业生600多人,是历 年来分得最多也是落实单位最快的!

省人事局看到昆山有这种不俗的眼光和非凡的气魄,就到昆山开会,把全省的 人事干部请了来,吴克铃两次到会上发言,他说:“大学生是个宝,人才是个宝,我们 搞经济,建设社会主义,什么都缺,但最缺的还是人才,从很大的程度上说,有了人 ォ就有了一切,所以我们欢迎大学生到昆山来工作……” 十ー、走出“误区”

靠分配和引进并不是吴克铃人才观的全部。他ー开始就把教育和培养自己的 人才纳入“昆山之路”的总体构思。

我请宣传部部长陈伯荣谈,他以前是文教局局长,这本账他最清楚。

昆山原先的基础很差,被称作“苏南的苏北”。吴克铃当县长后,和县委书记 蔡长林一起,花了很大力气,使全县的教育总体水平赶上(有的还超过)了苏州发 达地区,这在全省教育系统是一致认可的。

如同经济上的突破ー样,在教育上,要没有独立的思考和独特的措施,怎么可 能在几年中就有大的改观?

1983年,昆山开始筹建职业中学,为了省钱,就和经委职校建在ー起,地址就 选在昆山中学后面,共1〇亩地,已经在城建的规划图上圈好。对此,不少人都很满 意,因为毕竟昆山也有了自己的职中,吴克铃却不满意。他和徐崇嘉、陈伯荣ー起 到了现场,经过一番考察,他果断地说,昆中是县里“最高学府”,将来肯定要发展, 这里的土地,一寸也不能动;职业中学不是搞这一所,也不是就搞这么个小的,何况 还有个经委职校,ー共10亩地,无论如何都不够。徐、陈巴不得他说这句话,搬到 别处去,经费势必增加,吴克铃当然考虑到这个,他别的方面“精”得很,昆山人称 “ー支笔”,但对教育,他却是少见的充满大气魄的“大老板” !

两个职校都搬了,第一职中在朝阳新村,征地28亩,至今已投资了 200多万 元;经委职校则另外划地50亩,和电大一起,已投入400多万元。

“教育方面像模像样地花钱,是在吴克铃当县长之后。”陈伯荣这样说,“比如, 全县校舍32万平方米,其中22万平方米主要是1984年以后新建改建的。光!989 年,校舍和教学设备的投资就有1038万元!”

教师住房,是一大难题,吴克铃下令,每年解决100套! 1985-1987年,真的造 了 300套。但矛盾仍然突出,吴克铃又调度资金,重点投入,1988—1989年两年就 造了 300套。这不仅在昆山历史上从未有过,在整个苏州地区也是罕见的。

公办教师的各项补贴,全部纳入县里财政解决,每人每年600元上下,全县近 4000人,一年就是200多万元一这ー点,苏州各县市包括市区在内,做到的也只 有昆山一家!

民办教师历来“低人一等”,但昆山从!988年开始,对民办教师经济上各项补 贴(副食品补贴除外,因为民办教师都有菜地)和公办教师ー样对待,并且ー样实 行结构エ资制,ー样发给岗位责任奖金……仅这一条,民办教师每人每年收入就提

高500元左右。

公费医疗,实行财政包干后,每人60元,有些人超过了的,个别乡镇就不肯报, 把发票压在口袋里。吴克铃听说后,就明确规定:教师医疗费的改革和机关同步进 行,在目前情况下,超过的部分不能由学校承担,更不应由教师本人承担,而一律由 乡财政解决,确有困难的,再向县财政申请补助。后来,在ー次乡镇党委书记会议 上,吴克铃说:“如果以后再有教师看病的发票没地方报,就叫他们到财政局去报 销,报过后县财政再向乡财政去要「'这ー项措施,也只有昆山实行,别的县市都没 有实行。

十二、请“老虎”下山

昆山的教育正在走出“误区”,人才的观念超前,这オ使全县的文化素质有了 明显的提高,也オ使吴克铃不是永久的孤独者,不是“鹤立鸡群”而仅仅是众多的 人才的一个代表。也正因为此,在这里オ形成了一种氛围,ー种你追我赶争先恐后 创新创优的氛围。从县委、县政府、人大和政协的领导到工厂企业、乡镇干部,平时 都有一种紧迫感,思想的机器总在不停地转动,认为已有的成绩不是终点而是起 点,独创的经验不会终结,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不断丰富……

于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新区开发的路子,苏州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所提供的路 子……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都在吴克铃的构思中发出越来越明丽的亮色。

昆山有个寒山牌冰箱厂,开头还不错,到后来,冰箱行业名牌迭出,寒山就逐渐 显得“寒酸” 了。ー个副厂长到上海出差,住在旅馆里谈起这件事,旁边有人说: “你们不可以和贵州风华冰箱厂谈谈吗?他们是航天部的,技术、设备的力量都很 雄厚。”那人还告诉他,风华厂的厂长这几天正在上海探亲,可以去找找他……副厂 长立刻赶回昆山向许厂长汇报,许ー听,马上飞车东去,找到了风华厂的吴明展厂 长,对他说:“我们想请你到昆山去看看。”吴明展望着这个不速之客,两手ー摊,抱 歉地说:“我昆山无亲无友,去做啥?”许厂长说:“我们小县小厂,请您去指导指 导。”终于把吴明展拉到了昆山。

不看则已,ー看还真来劲。原来上海旁边还有这么ー个好地方!昆山的冰箱 厂就在新区,有一定基础,发展前途很广,要是把贵州那边的技术和设备拉过来,这 厂不用花多少钱就可以跃上一个新的档次。

吴克铃得到消息,立刻和吴明展见面。他全面介绍了昆山经济发展的路子,明 确提出要和风华厂联营……

这时吴明展心中已经有了意向,他却开玩笑说:“早知你们有这个’阴谋’,我

就不到昆山了!”

不多久,副县长郑慧珍和皇甫等人ー起到贵州风华厂,向全厂的领导介绍了昆 山的情况,引起对方极大兴趣,联营的事很快进入了洽谈具体项目阶段……

大“三线”大有文章可做!吴克铃准确及时地抓住“三线”扩散的时机,一方面 亲自出马,到贵州等地去宣传昆山的优势和横向联营的诚意,同时,在全县号召大 家“把眼光看得远ー些”,“把手伸得长一点”,只要有线索有路子,就千方百计去 争取。

于是就引出又一个故事。

重庆汽车厂党委书记陈世生,昆山人,他到上海一带考察汽车销售情况,打算 开辟ー个窗口,顺道回家探亲,也拜访了他的老师金达。

退休了的金达也知道昆山出了个横向联合的经验,看到自己的学生是大企业 的领导,灵机ー动,就去告诉吴克铃,吴克铃叫协作办公室的王顺保去找陈世生,邀 请他去看看几个厂。吴克铃说:“你看看昆山有没有可以为你们厂服务(配套)的 地方?”陈世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印象中的故乡エ业基础太薄弱,与重汽不可同 日而语。但他看了几个厂以后,这种想法改变了。于是在中午吃饭时吴克铃就介 绍了昆山的投资环境,透露了想联营的意向。陈世生说:“我回去商量一下,就给你 答复。”

没多久,电报来了,陈世生请昆山派人去谈联营的事。郑慧珍和金达ー起赶 去,到了红岩汽车厂。原来这个厂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军エ改民用,产品生产了 很多,但都积压在仓库里,销售上有许多难处,比如他们的汽车就进不了上海市区。 郑慧珍说:“我们可以做工作,争取上海放宽政策,为重汽打开方便之门。”重汽的 人将信将疑,心想,我重汽是国家一级企业,实カ和声誉不可谓不小,但努力了多少 年也没能进入上海,你小小的昆山一个县就有这么大能耐?郑慧珍笑笑,没有把话 说满,但说一定尽最大努力……

回到昆山,郑慧珍向吴克铃汇报,吴说:“我们ー起做工作。”

信不信由你,重汽的车进上海市区,这路就是昆山人打通的!

车子能进上海,不等于就有人要买你的车。这时候,昆山的农机二厂已濒临倒 闭,双方谈妥,就在这个厂的基础上办联营厂。8月签约,9月就在昆山以联营厂名 义开订货会。郑慧珍当场保证订货会销5辆。陈世生一听,瞪大了吃惊的眼睛,怀 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就找个机会,偷偷地对她说:“你的口气是不是太大啊? 只要你能销2辆,我这个家乡人脸上就有了面子。”郑慧珍笑笑说:“陈书记您放心, 我不会给您丢脸的,到时候要销不了 5辆,我昆山也要把它吃下来!” ー个月后,订货会开始了。这时的联营厂还没有成型,还没有牌子,就匆匆忙 忙做了个木牌子,挂在农机二厂的大门口。重汽的人看了,不觉心灰意冷,对订货 会根本就不抱多大希望。因为就在这个订货会前,他们在峨眉山也开过订货会,总 共没有订出去三四辆,现在到昆山,在这么简陋可怜的ー个厂里开订货会,能有人 要吗?

但是奇迹出现了:昆山的订货会签售60多辆,当年兑现的就有10多辆!

“小昆山”ー鸣惊人!双方的“恋爱”以闪电式的速度结婚了,并且很快有了 “结晶”:双方各投资50%,由重汽提供汽车底盘,在昆山进行改装,1987年到!989 年,3年改装230辆之多;上海宝钢一期工程全是进ロ的“日野”,二期工程则全部 采用昆山的改装汽车……

十三、昆山的“秘密武器”

横向联合的思路在吴克铃手里是ー篇得心应手永远也作不完的大文章。

当昆山和上海联营的经验在外地推广以后,人们统统把“目标”集中到了上 海,这时,吴克铃又把联合的思路延伸到了“三线”军エ企业,扩散到了全国各地; 而有些人在浅尝辄止小有所得就沾沾自喜的时候,吴克铃又把ー厂一品联合上升 到全行业的联营,并在这个基础上又进ー步建立了纺织品出口基地。

这里先要说一下花桥镇新浦村的杨秋林。开始他带几个人到上海龙桥乡,在 鸭棚里开出来一片整烫衬衫的工场。不久工场搬回新浦,一次农忙,有3万件美国 童装急需整烫,他借了一台拖拉机,来回运货。一天一夜ー万件,三天三夜全部完 成!后来周贵积担任上海衬衫总厂厂长,他看准大势,意欲扩大加工面。杨秋林听 说,和乡长贝聿综ー起,主动提出,在花桥建联营厂。周贵积说:“要搞,就大刀阔 斧,像模像样地干!”



机不可失。回来后,他们先后征地30.5亩,同时到县里去贷款。黄继忠、郑慧 珍两个副县长还有县政府办公室曾勇、经委宣炳龙、计委戴修良等,拧成一股劲,全 カ以赴跑上海,疏通关节,筹集资金,忙得不亦乐乎。当年9月,就草签协议,双方 各投资100万元,联营办厂生产出口衬衫。

年底,周贵积厂长带了一批人到昆山来专门看望吴克铃,表示衷心的感谢。他 说:“我在上海要搞这么个分厂,别的不说,光图章就要盖72个,72个圆图章至少 要跑3年。”这就是说,在上海3年办不成的事,昆山3个月就办成了。

吴克铃想的却是另一面,他真诚地说:“要我们自己搞,3年也达不到出口水 平;在你们的帮助下,3个月就全部出口 了,所以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们

真心实意,又是互惠互利,衬衫厂的前途越发光明了。吴克铃抓住这个契机, 几次奔走于上海和昆山之间,力主把衬衫厂办成上海的分厂。上海方面也感到和 昆山打交道可信可靠,便让衬衫厂!985年7月15日正式挂牌:上海衬衫厂分厂。

吴克铃请上海派人来当厂长。

有人不理解:一个杨秋林就够了 ,为什么还要请个上海人?

吴克铃说:“上海的管理水平高,再说,人总是要面子的。来了厂长,就会更加 用心出力,联营就会更牢靠,分厂就会办得更好……”

事实证明,他的观点是正确的。这一年,新上两条流水线,生产衬衫54万件, 产值540万元,创利50万元,创汇125万美元;截至1989年已经有8条流水线,产 值1540万元,创利270万元,创汇850万美元,均为全市村办企业之冠。

吴克铃明确宣布:“所有的联营厂,凡是条件具备的,都请上海(或其他省市) 人当厂长。”

苏州市有个领导说:“这是昆山的’秘密武器’厂’

为什么昆山的联营厂一般不是貌合神离而是貌联神合?为什么都说上海人很 “精”不好打交道,而昆山和上海的联营却越来越广泛、越来越紧密?

因为吴克铃不俗,所以昆山人不俗。

俗,可能精明,但不可能高明;不俗,可能不精明,但可能高明。

高人不多。

高人在,能人幸;高人无,能人再多也无用。

ー县如此,一市一省一国也如此。

昆山人不俗,吴克铃不俗,上海人也不俗,梅寿椿、王金林也不俗,所以有了一 个衬衫分厂,接着又有了五个纺织行业的联营厂。

六个厂,虽然少得可怜,但作为ー种努力方向,上海和昆山的纺织行业实行了 全行业的联营。

当然,吴克铃想的是下ー步。

1986年4月,昆山县人民政府与上海市纺织エ业局开始商谈建立纺织出口基 地的事。

3月15日,吴克铃和王金林专程去南京,向省长顾秀莲汇报了这个打算。顾 秀莲给予充分的肯定,她说:“昆山与上海联合,起步迟,起点高,效果好,对国家、对 上海、对昆山都有好处,路子是对的。”

顾秀莲又及时向省委书记韩培信汇报。韩培信明确表示支持,并指示省里有 关部门主动配合,不要“打坝”。

在这期间,纺织エ业部何副部长也积极做工作,促成昆山和上海的联营升级。

4月3日到4日,上海市纺织エ业局局长梅寿椿、副局长王金林,昆山县委书记 毛阳青,县长吴克铃,副县长汪国兴、郑慧珍,还有上海市经委顾问龚兆源,ー起在 昆山进行了为期两天的会谈。作为这个会谈的结果,签订了在昆山建立“上海纺织 品出口联合生产基地”的协议。

联营的作用,合作的威力,ー个正确的思路所能够释放出来的能量是没有止境 的。正是依靠这条路子以及这条路子所积累的实カ和思想,1987年,在全县14个 重点项目全部完成并投产见效的基础上,吴克铃又组织了第二个大的“战役”一 再上29个重点建设项目。除极个别外,已陆续竣工投产……

十四、费孝通说“很好”

去年10月,吴克铃在苏州向费孝通先生汇报他的经济思路,在讲到“三线”エ 业时说:“过去那些地方我们不能看,保密厂,谁敢去?中央提出搞活国有企业, ’三线‘的军エ厂要扩散,我们就主动去看了。有些厂的设备封存20年了,从来没 人动过,人呢,也ー样,等于封存。我说,我们拿产品来生产,行不行?他们不积极; 到我们这里来做,他们愿意了。我们环境好,位置优越,所以他们有积极性。我认 为,国家应该支持他们出来。”

费孝通点点头,赞同他的意见。

吴克铃进ー步阐述自己的想法:“开始我们也担心,与’三线‘军エ企业合资办 企业,会不会动摇’三线’大本营军心?实践证明,搞了联营,非但没有动摇军心, 反而更稳定了。比如,我们与航天部风华机器厂联营办了风华冰箱厂昆山分厂,开 始贵州有些担心,实际上,这个厂有不少技术人员是南方人,比如上海人,在贵州好 多年,一直想回来,但调动很困难,有的工作也不安心。现在办了分厂,一些工程技 术人员可以来昆山安家落户,到上海也很近,可以早晨来昆山上班,傍晚回到家里 休息,这样大家都很满意。而且,国家一旦需要,这些人还可以回到大本营。”

费孝通高兴地说:“你支持了我的’三线’军エ企业扩散论!”

第二天,费孝通就到了昆山。临行前,他就说:“可以让新华社发个消息,说我 到昆山实地调查,开发区的情况很好。”

考察的结果是十分满意的。昆山的实践、吴克铃的思路,与费孝通长期研究所 形成的理论框架不谋而合。昆山之路就是强国之路。要强国,就必须把经济搞上 去,而发展经济只能靠自力更生。昆山之路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不是你要我发展经 济搞开发区,而是我自己要改革开放要搞开发区,所以オ不是眼睛向上伸手要钱, 而是眼睛向下动手苦干!不在编、不正名、不给政策也干,只要对国家有利、于人民 有益、符合改革开放的大势就坚决地干。缺人才、缺资金、缺技术就“横向”联营, 把东西南北风都借来。没有条件自己创造条件,创造出ー个实实在在生机勃勃的 开发区,然后让你大吃ー惊,不得不佩服,也不得不承认:昆山之路是成功之路,也 是强国之路……

在考察中,费老还发现,昆山不但有吴克铃这样经验丰富、思路明晰的决策者 和身体カ行的领导,还有一批能量都极其充沛的人。昆山虽小,却不可等闲视之; 昆山起步虽迟,但是一旦觉醒,就疾步起飞,因为在这里有一群不凡不俗、锐意进取 的能人志士。

费老高龄,难得有机会到昆山一回,吴克铃诚恳地请他题词留念。一向不喜欢 多题字的费孝通先生,这次却毫不吝惜地写下了八个字:

昆山有玉玉在其人

十五、“借鸡生蛋”的风波

1985年1月,王金华担任城北乡党委书记。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学校老 师纷纷要求调动。学校条件太差了,中学建造在泥潭之中,下雨上班自行车没法 推,只好扛在肩上……这当然是由来已久的问题,他却感到有愧,为此想到要为老 百姓办点事。

但是城北没有钱,穷。过去说“白手起家”,而真正的“白手”是根本不可能起 家的。无米之炊,无鸡生蛋,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时候,吴克铃也面临着同样ー个问题:昆山要发展,开发区要实施,没有钱, 只好唱“空城计”。在综合分析和冷静思考的基础上,他提出借钱办企业,办好企 业再还债,边借债、边生产、边还债。他明确倡导的横向联合,其动因或说是目的之 一,就是通过横联引进资金。借鸡生蛋,有了蛋就可以孵小鸡,鸡可还鸡,也可以再 生蛋。深奥的经济学原理被他用浅显的比喻说得让很多人开了窍。从此“借鸡生 蛋”伴随着横向联合的构思,成为昆山发展经济的又一个公开的秘密。

王金华就是照这个思路去做的,只是他做得比别人更大胆、更彻底,也更富有 创造性。

党委九个人,六个搞经济。他们用艰苦拼命的精神、用诚恳专ー的信誉、用使 人信服的效益东进上海,北去京都,四面八方,筹借资金。别人摸不着的门槛,他们 熟门熟路;别人不敢进的单位,他们被待若上宾;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资金,他们照 样能借得来……

有了钱就办企业,办好企业赚了钱就好还债,也好发展生产为当地老百姓做 实事。

原先,这里沟沟坎坎、坑坑洼洼,只有几家零散的小企业和几个不成型的村落, 如今,这里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昆山大世界” 了。

苏州市委副书记周治华在城北调查后,总结出这么几句:教育为本,科技兴乡,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然而,就是这么ー个乡,就是在短短几年中使城北发生了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变 化的王金华,却遭到了强烈的非议。

非议和责难的焦点集中在借债上。

吴克铃再清楚不过,发难的由头在城北,而真正的矛头还在县委县政府,在于 他这个领头人。

再说,基层的干部辛辛苦苦拼命工作遭到不公正的议论和责难时,作为上ー级 的党委和政府,如漠不关心听之任之的话,其后果必将挫伤积极性,再要继续实现 昆山经济的稳步高速发展就不可能了一谁还愿做出头椽子,谁还肯拼命卖カ呢?

这当然不是一般性的工作方法上的分歧。

1988年11月,吴克铃带了顾厚德,“不带任何框框”,到城北实地调查。他们 先听汇报,然后要王金华和乡长余增荣把几张报表拿出来,当然是正规的统计报 表。而且,在昆山谁都知道,吴克铃是经济上的行家、通オ,无论怎么样也是无法瞒 过他的眼睛的。他这次来,就是要掌握第一手资料,就是要看ー看,他构思中的ー 个必要环节一“借鸡生蛋”到底效果如何,值不值得推广?

看了报表,不看企业。

吴克铃心中有底了。

外面说欠几个亿,实际上当时只有几千万。

还有生的“蛋”呢?

还有城北乡的老百姓得到的实惠和好处呢?

还有企业的后劲、企业的未来、企业的经济效益呢?

如果不借债,如果不联营,城北绝不可能有今天,更不可能有将来!

吴克铃从城北的经验中进ー步确认和丰富了自己的路子,他和顾ー起草拟了 提纲,吴克铃的观点、思路、对城北的肯定和支持,全都由顾写成了一篇长稿。

县委常委就这事做了专门讨论后,决定在城北召开ー个现场会,把全县的乡 镇长和党委书记,还有县机关部委办局的头头们都召集到城北,到那里看企业,听 介绍,各自发表意见,进行开放式的讨论。然后,县委书记毛阳青根据吴克铃的调 查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了总结报告。

明朗而坚决的态度给王金华撑了腰,给全县基层干部鼓了劲,也给了吴克铃本 人ー种启示:作为领导,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要站在实干的同志一边,要理解他 们、支持他们、保护他们、提拔他们……

于是昆山把城北作为ー个典型报到苏州市委,市委书记高德正到城北调查之 后,又把城北作为苏州市的典型加以推广……

今年春,吴克铃在谈到这件事时,仍然记忆犹新。高德正说,借债问题,其实是 从小农经济向社会主义集体化生产转变的ー个观念问题。中国农民祖祖辈辈梦想 的只是ー头老牛一方田,自给自足,一旦负债,就要卖儿卖女,每到年关,就提心吊 胆。共和国成立后,互助组合作化,后来“共产风”走极端,翻来覆去,总没把社会 主义这个题目说清楚,也没有从西方的发展中吸取有益成分,所以ー听说借债,就 怕得不得了,几十万、几百万哪!哪年哪月还得清? 一个包袱压得直不起腰抬不起 头。其实,不在于借不借债,也不在于借多借少,关键是项目有没有吃准,吃准了, 再多再大的债也应该借!

高德正又说到,小农经济思想是改革的一大阻カ,昆山也是农业县,现在要改 革开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要跳出昆山这个小圈子、小天地,不跳出这个小圈 子、小天地,就永远是小生产、小经济、小家子气,也永远不可能把昆山这个小地方 建设好。

高德正还说到和吴克铃说过的大同小异的ー些观点:改革也是政治,改革需要 思想,改革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经济;没有思想,不懂政治的人,不可能搞好改革,不 可能搞好经济,相反还会影响经济的发展,阻碍改革的前进。

用小农经济的思想来参加改革、建设社会主义,恐怕这オ是中国最大的悲哀, 也是最大的误区。

为什么ー些人把社会主义称作,,乌托邦,,?

因为中国选择了社会主义而社会主义给中国的好处来得太慢也太少。

要告别乌托邦赶走乌托邦这个令人丧气的乌鸦,那就必须告别小生产的观念, 首先把封建封闭和保守愚昧这个恶魔赶走!

好在从中央到地方(比如昆山)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这一点,并且正在 用顽强的毅カ和坚忍不拔的意志朝着既定的方向跋涉攀缘。

吴克铃的思路或者说昆山之路,正是与这个基本点吻合,否则,他就不会花那 么大的精力和财カ办教育,也不会不惜一切引进人才、培养人才,更不会在风雨浪 头上挺身而出,关怀和保护每ー个为社会主义增添光色的人才。

第四章 拥有了千万个笑容

十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岁月是ー张网,人总是在ー张网的世界里生活。大网如天,恢宏无比,你要冲 破这张网犹如揪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ー样地不可能,而且网眼到处都是,漏洞随 时可见,于是乎青春和爱情包括机会和机遇,都在默默地不知不觉中漏掉了、失落 了……

1984年秋,一位患过小儿麻痹症的中年人在昆山城区东侧的泥路上踽踽行 走。他永远随身携带着他的公文包,也总有一副近视眼镜伴随着他。他站定,用ー 条健康的腿支撑着他的身体,又用ー只结实的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圈,嘴里不 由得念念有词

他是日本苏旺你有限公司的老板三好先生。

他怎么到昆山来的?

这又是ー个偶然而又必然的结果。

那天,吴克铃接到ー个电话,是计委汤帆打来的,汤帆说他和银行何副行长到 苏州去,偶然听说苏州中国银行的人说昆山有手套厂,日本人搞合资联合生产手 套,怎么到XX县而不到昆山?这个信息立刻使吴克铃想到了经济开发区的未来, 第二天,他就跑苏州,到轻エ局,然后到计委找主任陈辉。陈辉也是第一次和外国 人谈项目,就说,昆山和XX竞争,谁条件好就给谁。

吴克铃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一旦看准了,就死抓住不放。

他ー连跑了七趟苏州!

正式谈判开始了。副县长李锦舫、郑慧珍、夏梁鑫先后出场。谈得很艰苦,有 一次,好动感情的三好先生竟然激动得哭了起来〇

最后,吴克铃出面拍板,很快达成了协议,于是双方设宴庆祝,三好在和吴克铃 碰杯时,突然激动得放声大哭!

吴克铃是个绝对经济型人才,但他又绝对不是个纯经济学家。在中国,除了搞 专门研究的理论家和学者教授外,你要做个“纯粹”的经济领导或企业家是根本不 可能的。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经济是政治的物质基础。搞经济不可能完全脱 离政治,没有思想没有政治头脑是不可能搞好经济的。改革开放,是政治还是经 济?既有政治也有经济。如果ー个人的目光仅仅囿于ー个厂ー个县的小范围,那 归根结底也只能是小生产小农经济,又怎么可能和社会主义大生产大经济搭得上 边?所以吴克铃着眼在经济,而又清楚大政策的导向;着眼在昆山,又把握着大经 济的趋势。也正因此,他能够抓住契机,办成了这个合资企业。

是的,三好接触过不少中方官员和企业界人士,但他很难遇到像吴克铃这样的 人一既懂经济,人又厚道;既不会让你无代价地占便宜,又要让你得到好处……

跟这样的官员打交道,他有一种安全感。

他说:“吴先生,我很高兴能结识你……”

吴克铃说:“祝我们合作愉快,让我们双方都能赚大钱!”

1985年3月,苏州市也是江苏省县级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中国苏旺你有限 公司”正式开エ投产了。

现在,我们似乎可以对“昆山之路”或吴克铃的思路做一个简单明确的 表述

东依上海,西托“三线”。内联乡村,面向全国,走向世界。

因为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这样ー个比较完整的思路,所以吴克铃“敢为天下 先”。“先”不是出格,“先”是在总体上把握住国情国策和改革开放的大势,因而 “先”得不俗、“先”得不凡、“先”得有板有眼、“先”得有声有色。也正因为此,别人 不敢想的他想了,别人不敢做的他做了,等到别人也想到也做到的时候,他又把文 章做活了、做深了、做得更加丰富多彩得心应手了……

紧接着,吴克铃又率先搞了土地有偿出让和企业兼并……

至1990年初,全市已有40多家企业被外地大企业或本地优势企业兼并,效益 普遍看好。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

当ー个人的思路、ー个人的オ干趋于成熟的时候,犹如一个成熟而又具有自己 个性的作家,做起文章来就不会打疙瘩,就会“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就会敢于出 奇兵,用大笔横书,做无人敢做的文章。土地转让,企业兼并,就如开头的横向联 合、自费经济开发区ー样,无不出人意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十七、“昆山之路”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对“昆山之路”做ー个数字上的表述了。

1978年,昆山的工业产值只有2.2亿元。

1983年,增加到5.7亿元,5年翻了一番多。

1984年,吴克铃担任县长,从此昆山的经济发展纳入了他的思路之中。

1989年,エ业产值4〇. 34亿元,比1983年增长6倍;外贸收购额4. 092亿元, 比1983年增长近20倍;财政收入1.23亿元,比!983年增长!21% ;人均生产总值 3256 元,增长 290%。

全市工业固定资产总额1〇个亿,1。亿富翁,是1978年的!3倍。

还要特别提一下的是,6年粮食总产262万吨,比前6年总产增1.09%,成为 全国交售粮食先进县(市);多种经营产值7.37亿元,增长152.4%。1989年农民 人均收入1233元,比1983年增长40〇. 6元。

经济的发展尤其是工业生产的发展,并没有以牺牲农业为代价,相反,昆山的 农业在稳定中有了新的发展。

市财政局局长严文奎说,这是难能可贵的,是ー个十分了不起的贡献。

这也恰恰是作为科学的“昆山之路”的又一个有力的佐证。

六年,一台有声有色的戏!

六年,ー场多姿多彩的梦!

六年,走出了一条“昆山之路”,为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做出了一篇 独立思考的好文章!

六年,还是那山那水那些人,但昆山人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一ー无论是衣着、 风度、言谈举止,也无论是思想观念、文明程度,都有了明显变化,跃上了一个更高 的层次……

这一切,都是和自费经济技术开发区紧紧地联系在ー起的。

商业局罗局长说得好:“不是开发区沾了昆山人的光,而是昆山人沾了开发区 的光。”

开发区是吴克铃的也是全昆山人民的骄傲。

开发区属于昆山也属于江苏省属于全中国,甚至还可以说她属于整个社会

大聪明者既非庸碌的俗物又不是出世的神仙。大聪明者总是实事求是的。中 国有11亿人,中国“封建”了几千年,这是中国的最基本的国情。在这里,愤世嫉 俗、杞人忧天都无济于事,关键还是要把经济搞上去。只有发展经济才能埋葬封建 主义,也只有发展经济才能建成社会主义。吴克铃懂得这个国情,所以他的思路很 实在,他的思路始终围绕着发展经济这个中心,而且实实在在地使昆山的经济前进 了一大步。

有人对我说:“外面的文章你写了不少,不能为昆山宣传宣传吗?”

然而本地的文章不好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越是接触得 多,越是难以把握。更难的是,文章有文章的规律,写人写事都得从文章的构思出 发,而且写ー个人的ー些事不等于肯定他的一切,更不等于就否定或贬低他人…… 总之,文章就是文章,而有人却偏会把文章误解成为是组织的决定或是按官方的表 彰名单论功行赏……

正是从这一顾虑出发,加上其他ー些原因,我没有贸然动笔,而是把新华社和 《人民日报》的记者请了来,让他们从“旁观者”的角度进行采访。这两个记者都是 大手笔,看到我提供的资料后就一心要做篇大文章。果然,1988年7月,《人民日 报》头版登出来了,是专写自费开发区的,还特别地配了一篇评论,题目就叫作 《“昆山之路”三评》。

昆山立刻名声大噪。

1988年冬天,国务院经济技术开发区在天津召开理论讨论会,一年以后,又在 烟台召开同一专题的政策研究会,有资格参加会议的当然只是国务院批准的14个 开发区,但昆山作为唯一的ー个“特邀代表”,两次都出席了会议。

吴克铃走不开,他让办公室的顾厚德去参加,他自己则有个书面发言。

让我们看看下ー个意味深长的比较一

全国14个开发区,第一期工程40平方公里,已花41亿元,每平方公里1亿 多;昆山第一期开发3.75平方公里,到去年年底,花了 4700万元,基础设施已达到 七通一平(通路、电、水、讯、排水、煤气、蒸气,道路平整),每平方公里1200万元,相 当于国批开发区的12%。

见效之快也令人瞩目。昆山开发区已有30个企业,其中有外商投资的11家, 国内联营的16家,1985年到1989年,完成工业产值!5. 39亿元,出口创汇4079万 美元,累计利润4541万元,上缴税金5383万元,税利合计1.1亿元!其中,1989年 产值5亿多,超过1983年全县エ业产值的总和。倘再把全国14个国批开发区的 产值排列个名次,那么,昆山这个不在编的自费开发区名列第三,仅次于广州和上 海! 1989年,江苏两个国批开发区上缴国家税金,ー个是200万元,ー个是300万 元,而昆山这个自费开发区却上缴了 800万元!

“昆山之路”在会议期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1988年那一次,11期会议简报5 期提到并热烈称赞昆山的路子:“他们的经验主要是自力更生,量カ而行,勤俭开 发,先主后辅,先生产后生活,先向外后向内……”

南开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陈荫方教授说:“国家没有投资,也没有给一条优惠 政策,昆山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的确令人振奋……”

还有一些专家和教授则从纯理论的海洋中跳出来大声疾呼:,,必须重视,昆山 之路’,让我们的开发区尽快走出误区!”

需要走出误区的也许不仅仅是ー个经济技术开发区,“昆山之路”不正是对强 国之路的ー个重要启迪吗?!

十八、给我ー点空闲

ー辆普通的深蓝色皇冠轿车平稳地朝上海开去,平稳中又隐含着些许焦虑。 驾驶员十分清楚,这趟车早该开了,可是一直拖着,ー拖就是3年,6年一啊,不, 是9年

3年副县长、6年县长,ー共9年。

现在他是市长。

1989年9月28日,昆山撤县建市。作为昆山历史上的第一任市长,他在100 面彩旗、1〇万盆鲜花和50多万张笑脸的簇拥中显得异常地平静。他感到幸福,为 昆山;他觉得慰藉,为自己。他深深感谢改革开放的政策,感谢全市人民的艰苦奋 斗,感谢各个部门和单位的理解和支持,感谢上海的、北京的、南京的、苏州的、三线 的、国内国外的领导和朋友们的关心帮助和友好合作……

我终于让千百个企业纳入了我的思路。

我终于拥有了千千万万个真诚热烈的笑容。

啊!往事如梦如烟,往事苦乐酸甜,往事又有太多的失落和遗憾,人道是世事 总难全!

给我ー点空闲,让我想一想遗憾。

经济技术开发区,至今还在另册,在国批14个开发区之外。

1989年、1990年费孝通先生两次考察昆山的经济发展,他说,昆山的开发区要 “正名”,“已经成功了,要给予承认,承认昆山开发区应该享有的权利……”

1988年1月13日,江苏省委、省政府向党中央、国务院报送了《关于加快发展 外向型经济若干政策问题的请示报告》(苏政发〔!988〕1号文件),要求批准昆山 经济技术开发区享受沿海开放城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同等待遇。

1990年2月7日,江苏省政府再次向国务院报送了《关于要求批准昆山经济 技术开发区的请示》(苏政发〔1990〕16号文件)……

什么时候昆山的开发区才能编入“正册”呢?

他多么希望这一天能够尽快地到来。(天遂人愿。就在这篇稿子准备发出的 6月20日前后,省长陈焕友、副省长高德正,率领全省11个市的市长和省政府各个 职能部门的主要领导,参观和视察了开发区,听取了昆山市委书记吴克铃和市长周 振华、副市长王金华的汇报,并且正式宣布:省委、省政府决定,把昆山列为江苏省 重点经济技术开发区,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

吴克铃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欣慰笑容。

昆山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得到了省委、省政府和党中央、国务院有关领导的高度 评价,吴克铃的思路在更加广泛更加深入的意义上得到了延伸和发展,他的梦他的 追求带上了更加绚丽多姿也更加辉煌的色彩……

倘说梦,还有很多很多遗憾,还有很多很多没有成为现实一

外向型经济,198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就放到了第一条的重要位置,但是想到 了而没有做好,至今创汇还很少……

企业集团,像点样子的只有一个。还有几家可以做到的,但还没有重视还没有 成型

还有,昆山虽可,也并非尽如人意,以权谋私、送礼行贿、滥吃滥喝、贪污腐 败……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丑恶的现象,还没有彻底查处,也不可能很快就从根本上 加以杜绝

别忘了,还有他自己。人非完人,他也是留下了很多遗憾的。为了工作,他顶 撞过也得罪过一些人,有时说话让人接受不了,叫人不愉快;在ー些问题上,他会使 人觉得固执

啊,过去了,全过去了,“ー阵风,吹落了恩恩怨怨”,无论谁对谁错,都不必要 记着什么,计较什么了……

人的政治生命是短暂的,只有事业永存。

腰又生疼,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可惜没带三合板。他外出开会,总要带三合 板。南京的昆山办事处,就有一块木板。他去省里开会,就得把那块显然是削窄了 ー些的木板拿到住处去。席梦思他没福享受,腰身下垫块木板才能睡。沙发也不 行,坐硬靠背椅反而好一点。烟也不抽,酒也不沾,回到家里,除了面最好是ー碗白

吴克铃,你到底图什么?

他不答。他默默地但是执着地追求,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为人生旅途充实内 容。他想他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回首往事,他觉得有一种问心无愧的慰藉。

于是他想到了家,想到了自己的病,他提出了退下来的请求。省委、市委原意 都是让他接任即将空缺的昆山市委书记,而他则建议由年轻的同志“组阁”。终于 得到了理解,于是他带着这个小小的秘密对妻子张德森说:“我可以松一 ロ气了,我 要到上海去检查身体了。”

张德森快人快语,这时却很少说话。对于昆山所取得的成绩,她由衷地高兴, 这里总有她丈夫的ー份心血啊!然而平心而论,她又觉得跟他结婚真是吃了一辈 子的苦:结婚时半间草屋六块钱(ー块钱结婚证、五块钱喜糖),她生两个孩子时都 没吃到过ー只整鸡。丈夫当县长后她就更苦了,一次结肠发炎,没人照应,只好自 己拎了痰盂到玉山医院去。挂盐水没人陪,同病房的妇女说:“县长家属看病连我 们农民都不如呀!”她是20世纪50年代的大专生,当时就是培养对象,因为跟了他 从广州到武汉到北京到甘肃河西走廊……多年漂泊天涯,人到中年オ稍有安定之 所,偏偏他又当了县长,ー头扎进他的“思路”之中。如今,她虽然拿到了财务工作 30年的荣誉证书,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只有太多的遗憾……

有时候,两个人ー起说心里话,她就忍不住要发牢骚,要说说心中的委屈:“老 吴啊,你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但是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儿女,也对不起你自 己……”

他理解妻子的话,体谅她的苦衷,他低头无语,惭愧难言。

现在好了,他退下来了,他就想要补回对妻子儿女包括对他自己欠下的情 分一先看病,然后尽一点做丈夫做父亲的义务。因为天伦之乐对于ー个党员干 部来说同样是不可或缺,缺了就该补上的啊!

于是他到上海去检查身体。

结果使全家人都感到震惊:腰椎炎,肩椎炎,心脏病,萎缩性胃炎,早期肝硬化!

更加使他震惊的还在后面:从上海回来后没几天,上级派人找他谈话,要他接 任市委书记,过渡一下,然后再说……

没能退,反而进了一步。

那么,他的家他的身体呢?他什么时候才能对得起妻子儿女,也对得起他自 己呢?

结尾(之一)

南方的冬比北方的冬还要冷。

摊开稿纸手就发抖,心也发抖,笔尖就在纸上打滑。

找到第一招待所,想借个有暖气的房间,偏偏客满了。小吴所长只好把办公室 旁边尘封的仓库打开。这里依然像ー个冰屋。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有太阳的房 间,于是我喜不自禁一气呵成。晚上,在家里誉抄。半天一夜,近7000字的稿子第 二天就送走了。

不到ー个月,《人民日报》打样拼上了版面。

想了一下,还是和他打个招呼,就写了个字条告诉他这件事。

电话打来:“我是吴克铃。《人民日报》的稿子不要发。”

我不能理解,我想说服他。

不行。说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当场拿起电话要北京的记者。记者有些不悦。 《人民日报》上篇报告文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

我让他和记者直接通话。

最后,稿子还是撤了下来。

结尾(之ニ)

以前昆山人外出,总觉得低人一等,哪方面都硬不起来,只好缩在角落里。

现在不同了。讲经济有开发区,有横向联合;讲文化有“大世界”,在全国也有 有影响力的代表人物……昆山人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神气,也有了自己的骄傲。“朋 友,请到昆山看ー看——不是说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吗?昆山可以给你 启发。”

什么时候,中国人在外国也能这样实在、这样神气就好了。

这就是我的“中国梦”。

结尾(之三)

回到本文开头。

东欧局势的变化,显然是一次撼动全球、震惊数十亿人心灵的历史大事件。社 会主义从一国实践到多国实践,又从一国失败到多国失败,悲壮还是悲哀?伟大还 是可怜?是滑铁卢还是奥斯特里茨?凄凄切切的挽歌还是振奋人心的进行曲?是 “始兴终亡”的验证还是优胜劣汰的规律?

马翁如何回答?列宁做何感想?毛泽东还会用他那如椽大笔再次挥洒雄文, 在宇宙的天幕中亮出一句“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吗?我问三位市(县)长。

吴克铃之前的县长孙福贵为官一任,两袖清风。吴当县长后他做人大常委会 主任,不久前因年事已高全退了,在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全国劳模竟动了感情,差点 哭出来……

但孙福贵还是退了。不会很久,吴克铃也要退。

他们走了,

走向辉煌的タ阳深处……

现在的市长是周振华。

我和三位市(县)长讨论:社会主义是不是乌托邦?

他们的看法综合整理如下。

无论是中国选择了社会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选择了中国,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 是,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在中国,其他任何“主义”都不能代替社会主义,任 何政党都不能代替共产党,因为其他任何“主义”、任何政党都不能把中国11亿人 凝聚到ー起。

社会主义不比别的任何“主义”差,问题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没有充分发挥。 1985年,吴克铃到日本厚木市去,ー了解,30年前,厚木市还不如当时的昆山,但现 在有17万人口,很发达。他就想,同样的基础搞发展,你搞资本主义,我搞社会主 义,我肯定用不了 30年就可以超过你的水平。所以说,要是没有那些翻来覆去的 折腾,中国的建设不会比西方慢。

ー些年轻人只说外国好,中国一无是处,干部腐败,没ー个好人。一次过年时, 吴克铃请合资企业的日方经理吃饭,家里地方太小就拆拆空,腾出地方,连台子都 是临时向招待所借的。尽管这样,日方经理还是大为惊讶:县长家就这么点地方、 这么点东西?后来他对人说:“我知道中国的政府官员是什么样子的了!”当然,人 家说我们好,不等于我们没有问题。不管怎么说,搞社会主义得有社会主义思想, 不能一改革就不讲奉献精神了,用封建主义、资本主义思想来搞社会主义是不 行的。

建设社会主义不能教条,更不能一刀切。一刀切就乱了,就完了。“昆山之 路”也只有在昆山这块土地上オ产生得出来。昆山有昆山的特点,苏州有苏州的特 点,各市县都有各市县的特点。但这里有个基本点,就是实事求是,自力更生也要 实事求是。世界是多元的,世界上没有也不可能只有或只允许ー个“主义”。就是 在ー个“主义”中,也有不同的模式。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条条大路通罗马。 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能使全社会富裕并且和平就是好猫。

社会主义是不是乌托邦?能做到两条就不是:ー要把经济搞上去,经济上去 了,什么都会改变,否则,一切都是“乌托邦”;二是党要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关 键就是要摆正公仆和主人的位置,就是公仆要为人民服务。吴语中有句民谚:“一 代鲜鲜一代烟,代代鲜鲜碰着天。”社会主义要一代一代搞下去オ行。

大江东流去,几度タ阳红。问苍山黄土,说千古兴亡。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 了一句话:江山不会生癌。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己写的一首诗一

在你手中

有一块金子

这块金子永远属于你

不管海枯石烂

也不管天崩地裂

你千万千万

不要把它抛弃

中国梦

永远属于你

(原载《雨花》1990年第10期) 飞向太空港(节选)

李鸣生

通向宇宙的门前

ー、西昌:同步卫星的故乡

ー踏上西昌的土地,便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

卫星、卫星、卫星。车站里,公路边,饭馆中,小摊旁,人们都神神秘秘地谈论着 卫星、卫星、卫星。

ー对青年夫妇,领着ー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急匆匆地朝我走来。

“同志,请问去卫星发射基地咋走?”

“问这干什么?”

“听说要发射美国的卫星,孩子和我们都想来看看。”

“你们从哪儿来?”

“遵义。”

“是国防工厂的吗?”

“不是,我们是个……个体户。”

“叔叔,”小女孩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发射卫星,能让小孩看吗?”

“能,肯定能。”我忙蹲下去,双手捧起小女孩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留下 ー吻。

西昌,我的第二故乡。

十六年前,当命运的列车轻轻ー颠,便将我抛在了这块荒凉的土地上时,我的 心远比严冬的大凉山还要凉。我仿佛一下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爱情,甚至失去了生 命,失去了一个人应该得到的一切。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这片被上帝遗弃的土地

上,日后还会升起什么“亚洲一号”卫星

然而今天,我踏上这片亲切而又陌生的土地时,一下子便深切地感到,有一股 无形的冲动和热能,有一种大树的根须抓住了泥土样的恋情,在反复折磨着我的 心。眼前沸沸腾腾的情景,似乎在向苍天昭示着什么。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这次 发射是幸运还是倒霉,是成功还是失败,但我分明看见,过去的一切正在逝去。在 原始与现代、文明与愚昧、东方与西方美好而残酷的碰撞中,ー个红扑扑的如同朝 阳般的希望正在悄然跃起。我仿佛不是回来采访,而是回来寻找一寻找我的青 春曾经留下的脚印,寻找我的日子曾经苦恋过的梦想,寻找我的热情曾经燃烧过的 希冀,寻找我的生命曾经拥有过的月亮和太阳!

西昌位于四川南部,地处成昆铁路中段,扼成都、昆明两大旅游区之要冲,北上 成都577公里,南下昆明543公里。从成都搭乘去昆明或金江的列车,12小时便可 到达;若乘坐西南航空公司的飞机,只需45分钟。

西昌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州府,为全州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这里具有亚 热带高原气候特征,全年日照时间长达320天。年温差小,日温差大,冬无严寒,夏 无酷暑。最冷的1月,平均气温9.4て;最热的7月,平均气温22.5。¢;而年平均气 温则只有17°C。故这里“万紫千红花不谢,冬暖夏凉四季春”,享有“小春城”之美 称。而且这儿空气质量特别好,一年四季,绝大部分时间都可见到月亮。尤其是在 晴朗的夏夜,当静静地置身于星空之下时,你便会看到一轮比地球上任何ー个地方 都更为硕大明亮、圆润清澈的月亮。故西昌又被称为美丽的“月亮城”。

西昌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除汉族、彝外,这儿还有藏族、回族、蒙古族、 苗族、壮族、傣族、傑傑族、布依族、纳西族等十余个民族。彝族历史悠久,民风淳 朴,待人热忱,十分好客。假如你有机会走进彝家山寨,主人定会十分高兴地留你 做客,并为你奉上颇具彝家风味的“坛坛酒”和“坨坨肉”。

“坛坛酒”是以玉米、高粱和养麦等杂粮为原料,再配以十余种草药装进瓦罐 里酿制而成。这种酒喝起来香甜爽口,却并不醉人。“坨坨肉”一般是用ー种叫 “仔猪”的肉烹制而成。由于这种猪长年散放于山坡野林之中,活动自由,食物丰 富,能长就一身紧肉,故吃起来细嫩软糯,香而不腻。待你吃饱道别时,主人还会将 一条猪腿或半个猪脸送给你,以示对客人的尊重。

两年前,我曾陪同北京一位老作家钻进深山老林,在ー个彝家山寨的草地上美 美地吃了一顿“坨坨肉”,喝了一罐“坛坛酒”。尽管“坨坨肉”和“坛坛酒”把我的 肚子早已撑了个饱,离去时我却依然恋恋不舍。我听说,这次有几位参加发射“亚 洲一号”卫星的美国人刚到没几天,就吵嚷着要去彝家吃“坨坨肉”,喝“坛坛酒” 〇

彝族的重大节日是火把节。西昌的彝族火把节被称为“眼睛的节日”,远在 汉、唐时代便有文献记载。火把节除了在白天举行斗牛、斗羊、斗鸡、赛马和姑娘舞 蹈、小伙摔跤等活动外,晚上村民们还要成群结队,手持火把,遍游于山冈丛林之 间。点点灯火,闪烁四野,如天女散花,似繁星落地,其景象奇特而又壮观。更有意 思的是,节日期间还要举行传统的姑娘选美活动。男女双双,可以随便谈情说爱。 倘若你是一位未婚而又有艳福的男子,躲在伞下的彝家姑娘,也许还会为你张开爱 的风帆。

西昌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早在石器时代,这片土地便有人类繁衍生息。 据载,中国历史上许多著名的人物都曾涉足此地,譬如司马迁西征巴蜀、诸葛亮五 月渡泸、忽必烈南征会理、杨升庵夜宿泸山、石达开兵败大渡河,等等。

西昌是西方学者和旅行家探险的乐园。1275年,意大利探险家马可・波罗来 到西昌,成为来到西昌的第一个外国人。此后,从!868年至1909年的41年间,法 国旅行家安邺、英国旅行家巴伯、法国亲王奥尔良、法国人凡尔赛、法国军医吕真、 英国人布洛克,以及法国人多龙率领的考察团,也都先后来过西昌。

西昌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途经之地,脍炙人口的刘伯承将军和彝族首领小 叶丹,,彝海结盟,,的故事,便发生于此。

当然,让西昌一举成名的,还是1984年4月8日的那个辉煌的夜晚。这个夜 晚,中国第一颗地球同步通信卫星在西昌成功发射,于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中国有个 西昌,西昌有个卫星发射场。

西昌卫星发射场位于西昌市以北约60公里处的一条大山沟里。美国人把这 条山沟称为“神秘的峡谷”,而当地彝族老人则说:“什么神秘不神秘,这山沟就是 我们过去放羊的地方!”故当地人称其为“赶羊沟”。

这是一条不为外界所知的大山沟,宽二三公里,长约10公里。或许是在亿万 年前的某ー时刻,当两个漂移的大陆板块在这里猛然相撞时,海底裂开了一道缝, 等洪水消退后,便留下了这么ー个大山沟。

这是一片蛮荒之地。荒凉的大山,空寂的野林,潮湿的云雾,发霉的砂姜土,历 史在这里留下的是一片空白。千百年来,它如同一个昏昏沉睡的梦,连上帝似乎也 忘了将它唤醒。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ー支身穿绿色军装的神秘队伍,从茫茫大 戈壁浩浩荡荡而又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这里。他们头顶云天,脚踏青山,逢山开路, 遇水架桥,在这默默无声的大山沟里,用一双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支起了第一顶绿色 的帐篷,点燃了中国第一团现代科技文明的圣火!于是,古老蛮荒的山谷震颤了, 野草丛中的小生物惊呆了,原本无欲无望、平平静静的山民们的日子也开始产生了

潜移默化的变化,渐渐有了生气与活力、企盼与梦想。

发射场定点于20世纪60年代末,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初。当年,为了选定 ー个理想的发射场,国防科委组织了数十名专家,对4个省的31个县进行了空中 和地面的立体勘测,最后经过分析、比较、论证,认为这儿地处横断山脉南段的西 缘,纬度较低,离赤道较近,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发射卫星时,可利用其独特的地理 优势,提高火箭的运载能力,有利于把同步通信卫星送入36000公里高的赤道上 空。此外,火箭从这儿发射起飞后,按设计的航向飞行,整个航程可以避开大中城 市,不会危及沿途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加上这里气候宜人,空气洁净,为火箭、 卫星的测试工作,提供了非常理想的温度、湿度和空气洁净度,所以是发射地球同 步卫星的好地方。

当然,专家们当年在论证、选定这个靶场时,怎么也不会想到20年后这个原始 的大山沟居然会发射美国的卫星。倘若当初想到了的话,或许这个发射场今天就 不在西昌,而在“南昌”或者别的什么“昌” 了。

二十年来,这支队伍在这荒山沟里默默地生活着,默默地创造着,也默默地期 待着。他们用青春和热情、热血及生命,铸起了一座举世瞩目的航天港,同时也经 历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历程。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存在,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这支队伍开创着人类最神 圣也是最艰难的事业ーー空间文明,却置身于ー个近似原始的生存环境之中,甚至 他们所从事的神圣而伟大的事业,也只用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代号“331工程”。

然而,自1984年1月29日第一颗卫星从这里升起,到1990年3月,已经有六 颗卫星从这里飞向太空,其中有五颗都是同步通信卫星,而且发射成功率高达百分 之百。这在世界航天发射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所以,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不得不承认,这里拥有一支坚韧不拔而又 特色鲜明的发射队伍;大山沟的一草一木,自然也会记得这支发射队伍中的每一个 人;而历史更不会忘记那一个个惊天动地的辉煌时刻。

不过,当ー颗又一颗卫星由他们发射入太空时,或许恰恰最容易被忽略甚至埋 没的,就是他们这群被“保密”的外衣紧紧包裹着的活生生的人!

1986年,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宣布对外开放,承揽外国商业卫星发射业务。此 后,西昌发射场开始从封闭型的试验基地,向开放型的发射中心转变。

于是,数以万计的中国公民和海外华侨、港澳同胞,纷纷来此观光旅游。他们

像是来寻找ー种精神寄托,又像是来朝拜一方圣地 一位六十五岁的华侨,远涉重洋来到西昌发射场。望着那十ー层楼高的发射 塔,他激动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临别时,他面对发射塔,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站 在发射塔下,让摄影师为他留下了一个苍老而满足的笑。

此外,还有20多个国家、50多个卫星组织的外宾,也先后来过这里。

1988年10月,外交部新闻司组织了 18个国家的48名外国驻京记者和他们的 夫人来这里参观访问,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同样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

美联社驻京首席记者艾博伦在报道中说:“世界各国的航天组织再也不能无视 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和它那十ー层楼高的发射塔了,它们标志着中国已进入国 际卫星发射市场。”

英国路透社记者耿必儒在报道中说:“中国趁1986年美国航天飞机发生惨剧 和阿里亚娜火箭卫星发射计划连续受挫之机,加快发展其商业卫星发射业务〇”

法新社记者莱斯科在报道中说:“征服太空是中国军队和科学家们为之奋斗的 事业,西昌是中国为实现其成为仅次于西欧世界的第四个卫星强国的夙愿之希望。 中国军人和科学家已把目光盯在2000年上,中国将参加卫星发射的贸易战,因为 发射一次卫星,至少使中国获得1亿美元。”

难怪,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外事处的戚处长向我介绍情况时,ー开始便非常自豪 地说:“‘三个世界’的外宾和记者参观了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之后,都有一个共同的 印象。这个印象概括成一句话,那就是’中国了不起!’”

我问戚处长,“了不起”这三个字具体怎么讲?

戚处长说:“第一世界说中国了不起,是想不到中国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如此 短的时间内,能把航天事业搞到这个水平;第二世界说中国了不起,是想不到中国 一下子竟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第三世界说中国了不起,是想不到中国的航天事业 完全依靠的是自己本国的力量。”

更出乎意料的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不仅吸引了一般的外国友人和外国记者, 而且还引起了美国高层人士的关注。

1986年10月8日,美国国防部部长温伯格访华。两天后,温伯格在北京突然 神秘“失踪” 〇正当外界纷纷猜测温伯格究竟去了哪里时,温伯格乘坐的专机在大 凉山温暖阳光的照耀下,悄悄降落在西昌青山机场。原来,邓小平在会见温伯格 时,特意谈到了中国对外发射卫星这件事,并邀请温伯格参观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 地。所以,温伯格专程飞到西昌,一下飞机,便赶往西昌卫星发射基地〇

基地副司令员佟连捷在指挥控制大厅接待了温伯格。佟连捷向温伯格介绍完 情况后,特意说了一句:“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可以把1.4吨重的卫星,送入离地面 36000公里的赤道上空。”温伯格听后很高兴,然后坐在大厅最前排中间的椅子上, 静静地观看了中国“长征三号”运载火箭从运输、测试、组装到成功发射的全过程 的录像。看罢,佟连捷对身边的温伯格说:“今年2月,这里发射卫星时,我们国家 的总理,就是坐在您坐的这把椅子上观看了发射全过程的。”温伯格抚摸着椅子的 扶手,高兴地说:“好,看来这是个好兆头!”

接着,温伯格一行又来到“长征三号”火箭测试厂房。厂房负责人指着躺在大 厅中央的长4456米的乳白色的“长征三号”火箭,对温伯格说:“我们就是用这枚 火箭,把我们的同步通信卫星送入离地面36000公里的赤道上空的。”温伯格立即 对眼前这个庞然大物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他谢绝了中方陪同人员请他坐下来边看 边听介绍的好意,而是自己径直走到“长征三号”火箭旁,从头至尾,仔细观看了一 番,同时还询问了 “长征三号”火箭连接部位的有关情况。

最后,温伯格一行驱车来到面对山谷、背靠青山的卫星发射场。他站在发射场 的中央,看了看雄伟的发射塔,又望了望清澈的蓝天,这オ用ー个国防部长的口吻, 对随行的记者们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确实已经具备了发射卫星的条件,而且还有很大的 潜カ,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个发射中心目前正在进ー步改善设施,以便执 行中国人自己的太空计划,并且准备发射外国的商业卫星。这个中心的发射能力, 显然是可以令人信服的。”

二、发射场:原始与现代同构的神话

或许,这是航天城有史以来最激动、最振奋、最繁忙、最紧张,也是最艰难的 日子。

ー进山沟,我就发现,这儿所有的人都很忙,所有的人都很累。无论是“城里 人”还是“沟里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是大专家还是操作手,是指挥官还 是炊事员,是政工干部还是科技人员,是高级领导还是普通士兵,个个行色匆匆,满 脸疲惫。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有一股热浪在撞击,仿佛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ー 团火。

尤其是到了发射场,当你站在通向宇宙的门前,望着那伸向云天的发射塔,望 着那一个个匆忙的身影以及那一双双渴望腾飞的眼睛时,一下便能感到ー种决战 前的气氛,ー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一种勇于开拓的创世纪精神。好像这个神秘 的山谷二十年来的全部奋斗与所有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天。

西昌卫星发射基地政治部副主任武丰起告诉我说,这儿的每ー项工作,都像是 在打仗。

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作战试验处参谋何宇光告诉我说,从去秋到今春,大伙一直 在拼着命干!

事实的确如此。西昌卫星发射基地自1989年起,便同时面临三大任务:ー是 要抢建一座新的发射场,二是要发射中国第五颗同步通信卫星,三是要准备“亚洲 一号”卫星的发射。有人开玩笑说,这三项重大任务,简直就像压在头上的“三座 大山”!

而且,更为严峻的是,正当基地全体官兵为这三大任务拼命苦干时,无情的大 自然偏偏又发起了脾气

1989年9月3日凌晨,当劳累了一天的通信总站的官兵们刚刚进入梦乡时,一 场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突然暴发了 !霎时,滚滚的泥石流沿着山谷海啸般倾泻而下。 仅半小时,房屋倒塌了,铁路被冲垮了,桥梁被摧毁了,公路崩塌了,通往发射场的 公路、铁路、小路以及所有有线通信线路,全被切断了!人员伤的伤、残的残、死的 死。等发射基地的人们从睡梦中爬起时,往日干涸的山沟已变成了一片汪洋。

泥石流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里,“亚洲一号”卫星的准备工作被迫中断。

在这一个星期里,通信总站全体官兵的生存处在极大的困难与危险之中。20 立方米的石头横卧路中,大卡车、小汽车浮在水面,铁轨横七竖ハ躺满一地,200多 间房屋淹于水中;还有成百上千的官兵和家属,要穿没衣服穿,要吃没东西吃,要睡 没地方睡,甚至连喝一口水都很困难。

面对大自然的挑战,基地全体官兵并未退缩半步。在基地领导的得カ组织下, 从司令、政委,到战士、家属,甚至几岁的小孩,全都行动起来。他们挽起裤腿,卷起 袖子,踩着泥水,踏着泥坑,不顾狂风暴雨,不管千辛万苦,白天黑夜,齐心协カ,同 大自然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

本来,基地官兵们那一双双充满智慧的手,是用来按动电钮的,是用来构筑现 代文明大厦的,是用来托举火箭卫星的,是用来开辟通向宇宙的道路的。然而,面 对大自然的凶猛袭击,他们的双手又不得不去从事最原始的劳作:扒稀泥,拾砖块, 推石头,垒锅灶,甚至还不得不忍着干渴、饿着肚子、顶着寒冷、冒着危险,用ー种近 似原始的生存方式苦度灾日!

泥石流过后,通信总站的全体官兵从泥水中很快爬起,含泪掩埋了战友的遗 体,又火速投入通信线路的抢修之中。他们重新铺设了 79公里的地下电缆线、52 公里的地下光纤电缆线,完成了 35公里的明线架设和104公里的线路整修,同时 还按时完成了新型卫星地面站的抢建工作。结果,本需半年才能完成的任务,他们 只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正是靠着这种顽强不屈的精神,西昌卫星基地全体官兵最终战胜了泥石流的 巨大灾难,渡过难关,迅速恢复了“亚洲一号”卫星发射的准备工作,为“亚洲一号” 卫星的发射按时开了“绿灯”。

先进与落后并存,原始与现代同在,是西昌卫星发射场的又一特色。

当你踏进发射场,你既会被标志着现代文明的70多米高的“通天塔”所震慑与 感动,又会为发射场四周那刀耕火种般的劳作方式和田园牧歌式的美丽风情所困 惑与吸引。

站在发射场上,你能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一端伸向遥远的荒山野 岭,一端连着通向宇宙的大门。而盘山公路则像ー根坚实的扁担,ー头挑着现代文 明,ー头挑着愚昧贫困。公路上,“解放牌”与老水牛狭路相逢,“桑塔纳”与毛驴车 比肩同行;既有手持钢枪的解放军,又有身披“查尔瓦”的老彝族;既有戴着眼镜的 工程师,又有露着屁股的放羊娃;既有坐着“奔驰”的“洋专家”,又有赶着牛车的山 里人。

站在发射场上,你还能看到远处彝家山寨里升起的缕缕炊烟,近旁荒坡上一堆 堆冒着热气的新鲜牛粪,以及发射塔附近一个个农夫扶犁耕地的身影。望着那锈 迹斑斑的犁铮,也许你会想,贫困与愚昧曾经怎样在这片生长着野草和五谷的土地 上ー页ー页地翻动着历史,现代高科技如何在这原始的大山沟里映衬着古老的 文明。

然而,站在发射场上,当你望着那威武雄壮、高耸云端的“通天塔”,幻想着ー 声令下火箭冲天而起那伟大的一瞬间,你绝对想不到,这些即将把“长征三号”火 箭和“亚洲一号”卫星托举上天的发射官兵,竟会屈居在“水帘洞”里。

所谓“水帘洞”,即指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ー栋“协作楼”。而所谓“协作楼”, 就是专门为外来协助参加发射任务的专家技术人员新盖的ー栋楼。由于“协作 楼”尚未交付使用,正在兴建过程之中,所以楼上楼下,屋里屋外,一片混乱不堪;水 泥、污水,满地都是;厕所、水房,一概不能用。

但是,发射“亚洲一号”卫星在即,外协科技人员和抢建新发射场的工程人员 等数千人全都拥进了发射场,造成小小山沟人满为患,住房成了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ー个突出的大难题!

怎么办?

西昌卫星基地的头头脑脑们思来想去,别无他法,最后只好被迫决定:把基地 发射官兵原来住的房子倒腾出来,让外来的专家技术人员住进去,而基地官兵们则 搬进了“协作楼”。

由于“协作楼”正在抢建之中,从早到晚,拌水泥、和沙子、装窗户、刷墙壁,麟 里唯啷,叮叮咚咚,每天响个不停。所以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都无法睡觉。

更为严重的是,“协作楼”的大梁上、墙角边,一天到晚,总是滴答滴答不停地 滴着污水;加上时值冬季,山沟里本来就冷,新房又很潮湿,所以屋里寒气侵骨,衣 服、被子仿佛都能拧出水来;有时遇上某个水管突然爆裂,房间里便会一片汪洋,满 屋子都是ー只只漂浮着的拖鞋。

于是,大伙把“协作楼”戏称为“水帘洞”。

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基地指挥官们,便住在这样的“水帘洞”里:每人ー张 单人床,外加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视机以及ー堆文件、资料,剩 下的四分之一地盘,便是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地方了。

假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中国的火箭发射指挥官们,竟是 在这样的条件下组织指挥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

而且,住在“水帘洞”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发射指挥官们,每晚都要加班至 深夜,有时甚至要干通宵。但他们每晚领到的夜餐,就是两包大多数中国人再熟悉 不过的方便面。

这就是中国发射卫星的人。他们ー方面从事着这个世界上最尖端的科学事 业,一方面又不得不在偏僻荒凉的环境和很差的物质条件下艰难生存。尽管几十 年来他们一直在神秘面纱的遮掩下苦熬着一个个春夏秋冬,但他们用心血和智慧 播种的是光芒四射的现代文明!

在西昌卫星发射场,还能见到另一群人。

每天傍晚,他们三人ー伙,五人一群,或者沿着山道,或者顺着公路,或者围着 发射塔,ー边散步,ー边聊天。他们当中,有男士有女士,有老人有青年,有专家有 工人。劳累了一天之后,他们借助散步,做一次短暂的休息。

这群发射塔下的散步者,便是航空航天部组织的参加“亚洲一号”卫星发射的 工作队。他们来自北京、上海或别的某个城市,都是中国优秀的火箭专家和技术 人员。

正是这支队伍,把设计、研制、测试好的“长征三号”火箭,先从北京用专列护 送到西昌发射场,而后与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官兵们ー起,再对火箭进行ー系列的 测试检查,直到安全发射上天。

这支队伍长年奔波在外,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大漠、荒原、高山、峡谷,到处都 留有他们艰辛的足迹。每ー次发射,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有时甚至是一年。于 是他们的家人常常开玩笑说,他们是一群浪迹天涯的“野人”!

他们来西昌基地,这次已经是第七次了,不少人都成了“老山沟”。西昌基地 发射了六颗卫星,其中有五颗都在春节期间发射ーー因为这期间是发射通信卫星 的最好时间,所以,他们中大多数人已在这穷山沟里熬过了五个春节。

倘若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在这群散步者的队伍中,ー些往日大家熟悉的身影, 此刻已不在了。仅以上海航天试验队为例,曾在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参加过发射任 务的,就有四名航天专家已经先后离开了人世。

还有那位从北京来的姑娘,她兴冲冲来到这里参加卫星发射。每天傍晚,她喜 欢迎着タ阳、伴着晚风、踏着山路,独自散步。她热爱航天事业,喜欢发射场,还极 富幻想,发射塔附近那弯弯的山道上常常洒下她ー串串泉水叮咚般的笑声;尤其每 当山风拂起,她那ー头柔美漂亮的披肩发,在晚风中タ阳下轻轻地飘荡着,显得分 外动人。

但今天,在这群散步者的队伍中,再也见不到她那ー头漂亮的披肩发了。由于 发射场一次偶然的事故,她身遭不幸,卫星上天后,她二十二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 发射场。

“长征三号”火箭副总设计师龚德泉,已经连续七次来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参加 卫星发射了。我与他ー起散步时,他给我讲了这样ー个故事一

一位叫余福良的火箭专家,妻子在苏州,家在上海。他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 患了一种怪病:脊椎骨猛长,使肺部受到挤压。后来女儿动了手术,脊椎骨取掉ー 截,再用两块薄体钢拉上。余福良每天一早骑车去上班,中午骑车回家替女儿翻 身,下午再骑车去上班。

几年前,余福良要来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参加卫星发射,躺在床上的女儿哭喊着 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拖住他的双腿,死活不让他走。女儿从小跟着他长大,感情极 深。但他是火箭平台系统的主任设计师,而平台是火箭的核心部位,一旦出现问 题,火箭便会失去平衡,在空中乱飞。当他向女儿讲明这一切后,女儿的双手慢慢 松开了。

去年,为了保证“亚洲一号”卫星成功发射,余福良白天黑夜连续攻关。他早 就感到肚子疼痛,却一直顾不上去医院。后来实在痛得受不了,到医院ー检查,已 是直肠癌晚期。

是的,发射场不是战场,却同样有牺牲与死亡。从去冬到今春,航空航天部エ 作队的专家技术人员已在这荒凉而孤寂的大山沟里闷了近半年。从现代化的大都 市到原始般的荒山沟,吃饭、住宿,还有身体等各个方面都面临着诸多的不便与困 难。特别是不少专家已届中年、老年,甚至有的已年过七旬,来到山沟后,水土不 服、气候不适应,加之远离家庭无人照顾,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实属不易。

由于他们长时间离开家,后顾之忧自然也有不少。比如,有的有年迈的父母必 须照料,有的有幼小的孩子急着入托,有的年轻的恋人等着结婚,有的孤单的妻子 就要分娩,有的大白菜需要买好贮存过冬,有的煤气罐等着从ー楼扛到六楼……

但,为了“亚洲一号”,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们自己悄悄省略了。

前不久的ー个晚上,还出现了这样ー个场面:航空航天部工作队的爸爸妈妈 们,围在电视机前,激动地看着一部录像。这部录像既不是武打片,也不是喜剧片, 而是单位的领导把他们家里的孩子召集在ー起开了个茶话会,让孩子们给远方的 爸爸妈妈讲几句最想说的话ーー

ー个七岁的男孩说:“妈妈,昨天我已把家里的卫生全部打扫了 ,就是不小心把 裤子刮破了个洞,同学们老笑我的屁股。爸爸是个大笨蛋,怎么也补不好,后来还 是老师替我补好的。妈妈,发射时你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我好趴在家里的阳台上 看卫星!”

ー个八岁的女孩说:“爸爸,妈妈的病已经好多了,请爸爸一定安心地放卫星, 我保证每天都给妈妈泡方便面!”

看着看着,爸爸们的眼圈红了,妈妈们则忍不住偷偷地抽泣起来。

三、酒吧:ー个中国人与三个美国人的对话

时间:1990年4月1日晚。星期日

地点:西昌腾云楼宾馆小酒吧

翻译:罗韬先生、袁红灵小姐

夜。宾馆。

香槟。啤酒。台球。乒乓球。

乐曲。舞步。男人。女人。

这是美国人夜生活的世界。

跨过太平洋。飞越西半球。飞机、火车、汽车。安装、测检、调试。干了一天, 忙了一天,累了一天,是该轻松轻松了。

美国人的到来,对西昌这片古老的土地,无疑是一次强大的震动、有力的冲击。

该怎样认识这些远道而来的美国人呢?

我想到了对话。

1990年4月1日晚7点30分,我准时步入西昌卫星基地腾云楼宾馆大门。之 前,袁红灵小姐打电话告诉我,已替我约好了三位美国朋友,都是休斯卫星公司的 专家。一位叫维克特,他对中国很有感情,富有责任感,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另ー 位叫马克,他虽然交了许多女朋友,却仍属未婚青年。还有一位叫弗罗里克,他性 格豪放,学识渊博。据他自己说,这个世界他最喜欢两个字:疯狂!

当我走进酒吧时,三位美国朋友已经落座,正仰着脖子在那儿灌着啤酒呢。翻 译把我介绍给他们,大概说了这是刚从北京赶来的作家之类的话,三位美国朋友马 上热情地伸出手来,与我的手握在ー起,并在ー张纸上记下了我的名字,然后问我 来点什么,啤酒还是可乐。我说:“No,no,no,我喜欢喝茶。”

彼此坐定后,我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我说:“三位先生,见到你们我很高兴。天下如此之大,我们却在西昌发射场相 识,或许这是上帝的安排。”

马克说:“谢谢!我们有幸接受中国作家的采访,也感到很高兴。”

我说:“你们是第一次来中国吗?”

弗罗里克说:“是的,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中国。”

我说:“请随便谈一点你们到这儿后的感受好吗?”

维克特说:“好的,我先说。”

维克特,中等个儿,大胡子,四十岁左右,面目慈善,性情温和。说话时,感情特 别真挚诚恳,一双淡蓝色的眼里似乎盛着某种淡淡的忧愁。他说:“我从小就向往 中国这块土地。这次来之前,有朋友告诫我,去中国后,要少同那儿的人讲话。可 飞机刚ー着地,我就对这里有了一种天然的情感。我亲眼见到了这儿的一切,现在 我的心里,好像已经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我要回去告诉我的妻子、儿女和我的朋 友们,中国很好,真的很好!我还想来第二次、第三次,我还希望今后有机会把我的 妻子和儿女们也都带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中国。当然,我也很希望中国人能有更多 的机会到美国去,这样好有个比较。”

接着说话的是马克。马克,大高个儿,大胡子,高鼻梁,说话极富幽默感,且显 得血气方刚。他说:“西昌这儿的天气特别好。晚上在发射场看月亮很美,星星也 很亮,还有这儿的太阳也特别棒!太阳从东方升起,这是你们中国的专利。我来之 前,在我想象中,西昌这儿到处都是一片恐怖,所有的人都是在枪杆子的威逼下エ 作。但我到这儿看到的不是这样。这儿的人都快乐地说话、爬山、跳舞,还自由地 谈情说爱。而且,我觉得他们都安居乐业,生活得比较愉快。”

最后说话的是弗罗里克。弗罗里克,高个子,大胡子,长着一双“狡猾”的大眼 睛,ー举ー动都透射出一股热情的豪放劲儿。他说:“西昌这儿天气不错,但很封 闭。这儿的人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很新鲜,甚至对我们穿的衣服和骑的自行车都很 有兴趣。有的人ー见面就问我们家里有多少辆汽车、几部彩电,每月工资多少。同 时我也发现,这儿的人都很善良,他们都很爱这块土地。我虽然来西昌不久,但已 交了许多朋友。今天我又到茶馆去了。”

我说:“你们来这儿后,生活上习惯吗?”

马克说:“习惯。在来之前,我想西昌这地方一定很穷,老百姓肯定填不饱肚 子,也担心发射中心的伙食不好,于是就从美国带来了一大堆食品,什么面包、饼 干、罐头、巧克力等等。结果,到这儿后我都吃这儿的东西,自己带的东西基本 没动。"

我说:“你们每人给我讲ー个来这儿后最高兴的故事,或者讲一件最不愉快的 事情。”

我刚ー说完,马克和弗罗里克便用手拍了拍脑门,然后站起来说:“李先生,对 不起,我们去趟厕所。”我猜想,这两位“狡猾”的美国人,一定是到厕所编故事 去了。

于是,酒吧里只剩下我和维克特。

维克特说:“我来这儿后,有许多令我高兴的事情,但最令我高兴的是,终于踏 上了中国这块土地,实现了我几十年来的愿望。并且,还有幸和中国朋友一起携手 并肩,共同参加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任务。”

不一会,马克和弗罗里克回来了。刚落座,马克便学着中国老人讲故事的样 子,风趣地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大笑)有一天我骑车去发 射场,路过ー个村子,ー个彝族小孩刚ー见我,吓得转身就跑,并啊啊地大声叫喊 着。我想他ー定是在喊:’妈妈,快来看呀,那边来了一个大妖怪!’不一会儿,村里 的人全都围了上来,看我的头发、眼睛和大鼻子,像看ー个怪物。后来,我和他们成 了朋友。他们领我看了农具、牛羊和缸里的粮食,还做了一顿’坨坨肉’给我吃。 我吃得很开心,很想多吃点,又怕撑坏了肚子。瞧,现在肚子还鼓鼓的。”马克说完, 拍着肚子,爽朗地大笑起来。

弗罗里克说:“有一天,我去西昌玩,走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的中国人对我特 别好,他们为我泡了茶,后来茶馆的主人还给我做了碗面条。可我刚吃了几口,就 满头冒汗,哇哇直叫,原来面条里放了许多辣椒。主人见我不能吃辣椒,又重新给 我做了一碗鸡蛋面,味道很美,我吃得开心极了。临走时,主人还送我一袋茶叶,死 活不收钱。我心里非常感动。”

我说:“请你们谈一点对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看法好吗?”

维克特说:“中方在生活上给我们安排得挺好。这儿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翻 译,都尽了最大努力为我们创造条件。技术人员都很勤奋,工作态度也好。该让我 们看的地方都看了,我感到很满意。”

马克说:“卫星发射基地的技术人员在各自的专业上都是很棒的。这儿男女很 平等,有不少女技术人员。在美国,女工程技术人员只占5%,男人的地位要比女 人高。这一点与我原来想象的不一样。不足的是,中国发射场的设备要比美国的 落后,但这儿的发射从来没失败过,这一点很了不起。”

弗罗里克说:“从整体上看,这儿的高级专家特别棒,对自己的专业很精通。但 发射场的设备比较落后,有时上下信息不通。不过,我认为搞发射,不管用什么方 法,只要你发射上去就好。美国有美国的方法,中国有中国的方法。这次中国只要 把我们的卫星发射上去,我就承认你们厉害。另外,希望你们在争取人类进步时, 不要得到了一个东西就把另ー个东西丢掉了。印第安人的文化是非常好的,但美 国人赶走了印第安人,把他们的文化废掉了。这儿的彝族文化是非常好的,中国在 这儿发展现代科学文明,不要丢掉了彝族文化。在这一点上,你们应该吸取美国人 的教训。”

我说:“弗罗里克先生,你的这点意见非常好,谢谢你!另外,在人类空间史上, 中国和美国这是第一次合作,请你们就此谈一点看法或感受。”

弗罗里克说:“我们双方工作都很努力,同官方的合作也很好。当然,我们面临 很多困难,因为双方都是第一次,许多技术上的问题都是前所未有的。但情况在ー 天天变好,现在每天都有协调会,大的问题已经没有了。我的总体感觉是,中国人 是非常愿意合作的。”

我说:“这次合作,我想恐怕不单单是一次空间技术的合作,也是两个民族、两 种文化、两种情感的一次交流与沟通;不光是发射ー颗卫星,也是中美两国科学家 在ー起共同创造空间文明。因为开发宇宙,造福人类,是全人类的共同使命,不知 你们是否也这样认为?”

马克说:“是的,李先生的话说得很妙。把钱花在空间技术上,这有利于各国人 民的利益。虽然我们这是第一次合作,但我相信,这不是最后一次。”

弗罗里克说:“由于中美双方是第一次合作,在发射场上可能会遇到许多阻カ 和麻烦,但我坚信中美之间的合作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因为我们都是开拓宇宙的 先锋,我们是在共同创造历史!”

我说:“对,我们是在共同创造历史!我的提问到此为止,谢谢三位先生的合 作!你们若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我,我愿意效劳。”

维克特说:“你的作品发表后,能寄一份给我们吗?我们很想读到你写这次发 射的作品。”

我说:“当然可以。”

马克说:“最近美国和法国的发射连遭失败,你们中国对此是否暗暗幸灾 乐祸?”

我说:“航天发射,是人类史上ー项颇具风险与悲壮色彩的伟大事业,无论成功 还是失败,在我看来都是正常的。至于近期美国和法国的几次失败,我个人没有所 谓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深深的惋惜和遗憾。我相信,我的同胞中绝大多数人也和 我的心情ー样。”

弗罗里克说:“李先生,你认为你们国家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我没想到美国人会从这个角度提问题,竟一下愣了好几秒钟。我深知这是ー 个敏感的问题,但又是ー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说:“以我个人的一孔之见,我们国家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进ー步增强 中华民族的凝聚カ和提高全体国民的文化素质问题,以及怎样强化、振奋民族精神 的问题;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面对当今这个大科学的时代,如何不失时机地举 起'科教兴国’的大旗,去迎接新世纪的到来。我们中华民族曾为这个世界创造过 灿烂的文明,可近三四百年来,远远落在了西方先进国家的后面,我们因此失去了 许多宝贵的东西,这是事实。不过我们毕竟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失去,那就是百折不 挠、自强不息的精神,以及重新选择机会和争取再次腾飞的权利!我们中华民族是 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之一,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腾飞,还有一个艰难而沉重的过 程。可喜的是,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了一条新的起跑线上,并迈出了关键的ー步,比 如这次发射你们美国的卫星,我想就是ー个很好的开头。”

弗罗里克说:“好,下周就要发射了,祝你们发射成功!”

马克说:“上帝保佑,阿门!”

我说:“谢谢!再见!”

结束采访,我步出宾馆

星空下,我久久伫立。

“月亮城”睡了。寂静中,我仿佛听到古老的土地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或 许,这是东方与西方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或许,这是ー个民族腾飞前的急促 心跳。

是的,弗罗里克说得好,“我们是在共同创造历史”。随着现代科技文明的飞 速发展,宇宙变得越来越小。今天,中国的火箭、美国的卫星,终于走到了一起。

然而,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呢?

历史,从昨天的弯道走来

四、20世纪的中国与美国

1971年7月9日中午12点,ー架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的大型客机,在北京 郊区南苑军用机场徐徐降落。

六名美国人,踏着又惊又喜的步子,匆匆走下舷梯。

他们双脚刚ー着地,便禁不住连声惊呼:“OK,中国!中国,0K!”

这六位美国人,便是尼克松总统专程派往中国的秘密使者:基辛格博士率领的 秘密访华谈判小组。

这是二十二年来,第一批踏上中国国土的美国政府官员。

众所周知,由于历史原因,中国与美国长期以来是ー对冤家。几十年来,除了 在朝鲜战场上有过你死我活的较量,以及在板门店谈判等中有过针锋相对的触碰 タト,两国政府很少有交往。

显然,百年挨打史,在中华儿女的心中,烙下了苦痛的伤痕;尤其是圆明园那ー 截截直刺苍天的残柱,成了中国人民的耻辱柱。

而在1949年之后的岁月里,美国第七舰队驶进台湾海峡,封锁中国经济和阻 挠中国进入联合国;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等更为中美两国的关系,投下了一层层厚 重的阴影。

据传,20世纪50年代还发生过这样ー个故事:

在!954年召开的日内瓦会议期间,有一次中国总理周恩来在酒吧与美国国务 卿杜勒斯相遇。周恩来主动伸出手去想同杜勒斯握手,杜勒斯却把脸ー转,故意装 作没看见,拒绝了周恩来的握手。而周恩来伸出的手则顺势朝着服务员ー招,不失 风度地说:“小姐,请给这位先生来杯可乐,账记到我的头上。”说罢,周恩来微微ー 笑,信步离去。

当然,听说后来也发生了中国外交官员拒绝同美国人握手的事情。周恩来得 知后指示说:“第一,我们不主动和美国人握手;第二,如果他们主动伸出手来,我们 不要拒绝。这叫礼尚往来嘛!”

1964年,曾经认真研究过中国及其历史的戴高乐总统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 国。当一位西方记者问他为什么要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他回答说:“因为中国 是个大国、古国,又一直备受欺凌。”

尼克松上台后,对中国的想法开始有了变化。戴高乐和阿登纳都曾对他说过: “美国同中国发展某种关系是必不可少的。你最好趁早承认中国,而不要等中国强 大了,你再不得不承认它。”

尼克松上台时,在他的就职演说中有这样一段话:

要让一切国家都知道,在本政府当政时期,我们的通话渠道是敞开的。我 们寻求一个开放的世界一ー对思想开放,对物资和人员的交流开放。ー个民 族,不管其人口多少,都不能生活在愤怒的孤立状态中。

后来,尼克松在参加美国《时代》周刊记者的一次访谈时,也这样说道:“如果 说在我去世之前,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那就是到中国去。如果我不能去,我希望 我的孩子能够去。”

1972年2月21日,中美关系终于翻开了新的ー页。

这ー天,美国总统尼克松正式访华。

这ー天,中国总理周恩来身披灰色呢大衣,迎着呼啸的北风,在北京首都机场 恭候尼克松的光临。

在历史的一瞬间,当尼克松伸过手来与周恩来的手紧紧相握时,周恩来幽默地 说:“总统先生,我们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交往了啊!今天,您终于把手伸过了世界 上最辽阔的海洋。”

尼克松也风趣地说:“是啊,周总理先生,我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啊!”

下午3点整,在中南海迎宾室,中国主席毛泽东和美国总统尼克松,双手紧紧

地握在了一起。中美两国领导人的这次划时代的会晤,长达65分钟!

据后来的资料表明,当晚尼克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当我们的手相握时,ー个 时代结束了,另ー个时代却开始了。”

一周后,即!972年2月28日,周恩来与尼克松又在上海会晤,中美双方签署 了《中美联合公报》。在公报中,双方声明:“中美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符合所有国 家的利益。”这标志着中美两国和平交往的开始。

为表示纪念,周恩来和尼克松还在杭州亲手种下了一棵尼克松从美国带来的 红杉树。据说,这棵红杉树是美国加州公园中最老、最高的ー棵红杉树的后代。

后来尼克松回忆说:“当时,我们二人谁都不能肯定这棵树能在中国的土壤中 长大;但事实证明,土壤和气候都是友好的。”

1987年秋,美国一位叫基恩的州长来华访问。在杭州,基恩州长亲眼见到了 这棵红杉树。此时的红杉树枝繁叶茂,葱绿挺拔,约有28米高。杭州一位负责人 对基恩州长说:“用这棵树培育的4万棵树苗,已经扎根在了中国7个省份的土 地上!”

1979年,中国同美国终于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

就在这一年的1月29日,邓小平作为新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式访问美国的 国家领导人,适时地跨进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大门。

美国总统卡特在白宫门前,以欢迎外国元首的礼仪迎接了邓小平副总理的到 来。美国的星条旗和中国的五星红旗,第一次并肩升起在美国总统府的上空。

在美期间,邓小平会见了美国前任总统尼克松,瞻仰了林肯纪念堂,参观了世 界最大的航天博物馆一华盛顿美国航空航天博物馆,并出席了中美科技合作协 定和文化交流协定的签字仪式。

休斯敦是美国著名的航天测控中心,当邓小平乘坐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专 机飞抵休斯敦时,还特意坐上航天飞机,进行了一次从3万米的高空向地面着陆的 模拟飞行。

同时,邓小平还参观了约翰逊航天中心。为他担任讲解员的,是第一个绕地球 飞行的美国人格伦参议员。据说,那天邓小平兴致极好,几次掏出香烟,又几次放 了回去。

邓小平在美国八天,美国掀起了一股“中国热”。当有记者问邓小平,这次中 美会谈都谈了些什么问题时,邓小平抖了抖手指夹着的香烟,不慌不忙地说:“从人 间到天上,无所不谈。”

在卡特总统为欢迎邓小平副总理而举行的国宴上,两双不同肤色的手紧紧相 握,频频举杯。

卡特说:“让我们为人类的幸福干杯!”

邓小平说:“让我们为世界的和平干杯!” 十年后,尼克松在他的一本专著中这样写道:

如果中国继续走邓小平的道路,我们孙辈的世界将有三个超级大国,而不 是两个 美国、苏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

今天,美中两国人民在中国的发展事业中已结为伙伴。假如双方坚持走 这条道路,21世纪的美中关系将是世界上最重要、最互利的双边关系之一。 为了生活在下ー个世纪的儿孙们,我们必须确保两国关系继续存在并得到 发展。

美中两国人民都在世界上最能干的人民之列,天赋的潜カ都极大。展望 21世纪,我们看到的是,土壤和气候都适于培育美中关系。美中关系大有可 为,它能把这个世界的和平与自由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然,无论是尼克松还是卡特,不管是毛泽东还是邓小平,可能都没想到,自 1972年中国与美国在陆地进行了第一次握手后,十八年后的今天,当中国的火箭 与美国的卫星在西昌进行对接时,中国与美国又在空间技术上进行了第一次“握 手”。

那么,中美的这次“握手”,是否也意味着ー个新的空间文明时代的开始呢?

五、举起火箭的大旗

历史的选择,常常带有偶然性。

1984年,对于中国的航天界来说,既令人躁动不安,又叫人欣喜若狂。

年初,有关部门宣布:对外招标,购买外国卫星。

于是,美国、法国、英国、联邦德国纷纷来投标。

有关部门由此决定,从这四个国家中,购买ー颗中国所需的通信广播卫星。

但卫星买回来后,请谁来替中国发射呢?

后经反复调研,决定选用法国的“阿里亚娜”火箭和美国的航天飞机。紧接 着,中国就向法国和美国预订了 4个座位,并向法国和美国分别预交了 10万和20 万美元的发射订座费。

中国有自己的火箭,也有自己的卫星研制队伍,还有自己的发射队伍,却要花 重金去购买外国卫星,而且还要用法国的火箭和美国的航天飞机为其发射,这不免 让ー些人大为光火,甚至十分震怒!

但话又说回来,不这么做又怎么办呢?当时的中国,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全中 国都在等着用通信广播卫星!有关部门之所以要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被迫 为之!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即1984年4月8日,中国的“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在西昌 一声“怒吼”,一下就把中国的第一颗同步通信卫星送上了太空!

中国震动!

世界震动!

当时所有对中国火箭的发射能力持怀疑和观望态度的人,也被震得目瞪ロ呆。

更有意思的是,历史老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1984 年4月30日这天,当中央军委、国务院领导和中国的航天精英们在北京人民大会 堂举行隆重庆祝中国通信卫星发射成功的大会时,《参考消息》却登出了这样一条 新闻——中国有关部门,与美国和法国签订了购买通信卫星的合同!

实事求是地说,中国有关部门根据当时现状,出于不同角度的考虑,购买外国 卫星并请外国发射,无可非议,更无过错。但此事却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即当时 的中国,对自身的运载火箭究竟有多大能耐,是缺乏清醒和统ー认识的;而且更不 会想到,原本需要请美国发射卫星的中国,短短几年后居然会反过来为美国发射 卫星。

当时只有一个事实确定无疑,这就是“长征三号”火箭把中国第一颗同步通信 卫星发射上天后,全世界都多多少少感到了中国的分量。

于是,中国航天界ー批大智大勇者,便悄悄地有了自己的梦想:中国的“长征三 号”火箭,能不能打入国际商业市场,去发射外国的卫星呢?

上官浑身都是金

北京。黄寺大街。

夜,很深了,国防科工委大楼的ー间小屋里,还透出一束橘黄色的光亮。台灯 下,一位中年男子正在面壁苦思。

这是!984年初夏的一个夜晚。四周很静,只有星星伴着月亮在天上散步。中 年男子身材不高,却显得仪表堂堂,脸上总是挂着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他给 人的总体感觉是,温文尔雅,气度非凡,既有学者的派头,又有外交家的风度。特别 是宽宽的额头下,那双充满着东方男子汉智慧与胆略的眼睛,只要留心看上一眼, 便很难再从记忆中抹掉。

这位中年男子,名叫上官世盘

上官世盘是中国卫星发射测控系统部副主任。他最大的特点是,人人都承认 他身上有一种男子汉的魅力,但又谁都说不清这种魅力究竟是什么。

国务委员宋健,对上官世盘曾有这样一句评价:“上官浑身都是金!”

而上官世盘的部下王建蒙先生则对我说:“上官就是一部长篇。他思维敏捷, 卓有远见。就像下棋,你刚刚还在想第一步,他已经想到第四步、第五步了。”

“上官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善于在没有条件把事情办成的情况下把事情办 成。”翻译许建国先生也这样对我说,“他简直就像墙上的ー只壁虎,没有任何依 靠,也能攀上去,而且能稳稳当当地贴在那儿,绝不随风偏倒。”

据说,上官世盘还有一个特点:特能抗困!晚上加班熬夜,每当困得实在不行 时,他便往墙角一站,两拳紧握,双目怒睁,1〇分钟内绝不眨眼,很快便额头冒汗, 困意全无。他说,干事业,这是基本功,得练!

这个晚上,上官世盘刚刚练完“基本功”,便孤坐灯下,面壁苦思:中国的“长征 三号”运载火箭怎么才能打入国际商业市场?

这个问题在六年后的今天看来,既合情又合理,可当时在有的人眼里,却是天 方夜谭。

上官世盘1936年生于福建,1958年毕业于厦门大学物理系。大学毕业后,他 去了戈壁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一直从事航区的测控工作。其间,他曾出任过高级技 校的教师,如今这能说善辩的口オ,与那段当教师的经历有关。

从!958年至1990年,上官世盘在发射场摸爬滚打,一晃便是三十二年。三十 二年来,上官世盘曾参加过中国第一枚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颗返回式卫星、 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第一颗同步通信卫星等发射试验任务,同时还参加组 织过“ 154”跟踪测量工程的研制工作和“远望号”测量船的研制、论证工作。

毫无疑问,积数十年发射场之经验,上官世盘对中国的航天技术水平以及发射 队伍的现状是非常熟悉的,而且对这支队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有着较为清晰的 认识。

在采访过程中,当我问上官世盘,当时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为什么会想到要把 中国火箭发射技术打入国际商业市场时,他坦率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

“第一,我觉得航天事业就应该有所开拓有所创新,而不能因循守旧,只走老 路。当时,国防科工委的领导和我们不仅想到了这个问题的艰难,甚至还准备为此 付出牺牲和代价,但中国的出路在于改革开放。一个人,ー个部门,如何在自己的 行业里体现这一国策,是问题的根本。中国有一支过硬的航天技术队伍,已经具备 了数套完整的发射、测控设施,并且又有’长征’系列火箭。因此,如果我们能将中 国的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商业市场,岂不正是改革开放的最好体现?虽然肯定是困 难重重,但我们认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第二,国防科工委在全国有几个承担着不同试验任务的基地,总的来看,每个 基地的任务都不是很重。有的一年最多发射两颗卫星,这就使得几万人待在大戈 壁或者大山沟,常年没有多少紧迫的事情要干。同时,航天部有一大批专家年纪都 不小了,而年轻一代一时还未接上茬,如果再不采取有效措施,那老ー辈专家所开 创的航天事业,很可能就再也无法发展下去了,甚至还有断送的可能。

“因此,中国的航天发射必然面临两种选择:ー是精简队伍,砍掉ー些基地,因 为中国的航天队伍全靠国家财政支撑。如果不砍,国家很穷,像国防科エ委这样一 支庞大的科技队伍,长久下去,靠什么来养活?如果砍,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航天发 射的需要是多种多样的,从我国当前的现状和发展趋势来看,哪ー个基地也少不 了。将来一有新的发射任务,技术力量没有保留下来,怎么办?而另一条路,就是 打出去!利用我们航天技术的优势和余力,承揽国外发射任务,这样,既可以造福 人类,为国家赚取外汇,还可以保存、锻炼、提高技术队伍,使中国的航天事业不断 发展、壮大下去。

“第三,国务院、中央军委一再提出要军转民,但国防科工委的发射队伍如何军 转民?生产产品,对各基地来说,又不是根本的出路。如果光搞生产经营,小打小 闹,急功近利,不仅没有出路,长久下去,还会削弱技术力量,甚至会拖垮这支队伍。 但如果我们把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市场,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便能从根本上实现军 转民的问题。否则,火箭故乡的子孙们永远直不起腰杆。”

上官世盘说着,竟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望着上官世盘那ー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我突然想起法国大作家雨果先生的话: “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胸怀。”

是的,历史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中国究竟靠什么来重塑自己在国际舞台上 的形象,这个问题如同肚子饿了就要吃饭ー样,早就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中国曾以“四大发明”闻名天下,也以“火箭的故乡”著称于世,但这些老本早 就吃光了。中国的形象,无疑需要今天的火箭子孙们重新塑造。既然中国有了可 以造福人类的“长征”系列火箭,当然应该让它走向世界。不然,总不能让它永远 留在本国尘封的宫殿,去做祭奠“四大发明”的供品吧。

记得波尼亚托夫斯基在《变幻莫测的未来世界》ー书中说过:“生活的唯一答 案,就是生存下去。所谓生存,就是思考和行动。”

看来,中国目前最需要的,正是“思考”和“行动”

蒙古大汉与陈老板

英雄所见略同。

几乎在同一个夜晚,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坐在灯下,扶着眼镜,认认真真地读着 一封来自航天部的信。

这封来信说:

利用“长征三号”运载火箭搞商业发射,把中国的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商业 市场,我们认为完全可能。

其理由是

宋健后来说,那天晚上他看完信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宋健曾是航天部副部长,让中国的火箭走向世界,也是他多年的梦想。因此, 他看完信后,想了想,又拿起信来看了看,而后オ将信慢慢展开,拿起笔来,在信的 天头批道:

我完全同意这个建议。希望你们为中国的火箭走向世界而努力奋斗!

写这封建议信的人,便是如今中国长城エ业公司的两位副总经理:乌可カ和陈 寿椿。

中国长城エ业公司,是一家全国性的具有法人资格、独立经营权的工贸结合、 技贸结合的进出口贸易公司。自中国宣布进入国际商业发射市场起,长城エ业公 司便成为中国政府批准的经营运载火箭发射服务、卫星合作业务的唯一机构。长 城工业公司自成立以来,已同世界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公司、经济组织有着广泛 的贸易合作关系。特别是中国“长征号”系列火箭进入国际市场以来,长城エ业公 司已先后同五大洲几十家公司建立了业务联系,并签订了多项卫星发射及卫星搭 载订座协议的合同,积极发展了与各国公司之间的经济贸易与友好合作,受到客户 的赞誉。

1990年夏季一个炎热的上午,我在中国长城エ业公司见到了乌可カ先生。

乌可力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他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乌兰夫。 乌可カ原名“乌宾”。这是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父亲特意为他取下的名 字。但当他考入哈军エ即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后,便自作主张,将名字改 成了“乌可カ”。“乌可カ”在蒙语中,就是“牛”的意思。

乌可力的确像头牛,高大的个子,粗壮的身板,宽阔的胸脯如同一堵厚实的墙。 我俩会面这天,他穿一件花格子短衬衫,满头白发,两眼有神,乍一望去,颇像一位 来自欧洲的大商人。尤其是嘴唇上方那撮贺龙式小胡子,既潇洒漂亮,又显出几分 刚毅与傲气。

“这胡子还是贺老总让我留的呢!”说到胡子,乌可カ伸出胖胖的指头理了理, 眼里竟闪烁着泪花。

那时,乌可カ还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一次,贺龙到他家里看望他父亲, 他刚打开门,贺老总当胸就给他ー拳,说:“小子,你这胡子长得不错啊!”

乌可力望着贺龙的胡子,说:“贺伯伯,不错是不错,可您是老总,是国家元帅, 胡子想怎么留就怎么留,而我还是个学生娃娃,学校不让我留胡子!”

“是吗?这好办!”贺龙理了理自己的胡子,说,“你回去告诉学校的头儿,你的 胡子就这么留定了,就说是我贺龙批准的!”

“这太好了,贺伯伯!”乌可カ欢呼着,转身拿起一块西瓜,一下塞进贺龙的 嘴里。

乌可力的胡子,便这么留下来了。

后来,有人见他这撮胡子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而且很像贺龙的胡子,便给他的 胡子取了个绰号一贺龙式小胡子。

据说,近几年来他总喜欢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的胡子;每当抚摸着胡子时,他总 会想起贺老总,想起新中国一大批老元帅。

1940年,乌可力告别内蒙古大草原,随父亲去了延安,并在延安度过了半军事 化的少年时代。在延安上小学时,乌可力就是有名的“乌大胆”。有一次,他独自 一人,挽起裤腿瞠延河水〇不料,他刚ー下水,上游的洪水便ー个劲儿地猛涨,眼看 就要奔泻而下!就在这时,一匹骏马沿着河岸向他飞奔而来。马上的汉子跳下马 背,几步瞠进河里,一把便将他抱回岸上。等他脱下裤子,撩了一把河水,回头一 看,这人竟是周恩来伯伯!

还有一次,他和一群小同学正在路边“打仗”,忽见ー辆美式嘎斯正朝他们这 边开来。他急忙领着小伙伴们冲上前去,往路中央ー站,手中的“枪”ー举,大喊ー 声:“停车!什么人?”车乖乖地停下了,随后从车上走下一位高大魁伟的人来,双 手高高举起,脸上却露着慈祥的微笑。他定睛ー看,原来是毛主席!他一下便扑了 过去,欢快地叫着:“毛伯伯!毛伯伯!快给我们讲个打仗的故事吧!”

乌可カ天资聪明,加之后天环境的影响,刚满十三岁,便被选去当了电报员和 骑兵通讯员。在哈军工学习期间,他和科研小组的同学一起,研究成功了人工降雨 火箭;而他自己研制的耐高温材料,还获得了国家专利。大学毕业后,他去国防科 技大学深造了五年的空气动力学,接着就搞起了飞机设计。

但是,父亲的权位并未给乌可力的人生道路铺上鲜花,反而一度带给他的是 厄运!

1967年,乌可カ因受父亲的牵连,银铛入狱。

然而四年的监狱生活,并未折断乌可カ鹰一般的翅膀,反而铸就了他ー颗蒙古 大汉的雄心。在蹲监狱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凭窗眺望,ー颗孤独 的心,便会随着先祖成吉思汗的铁蹄,在辽阔的内蒙古草原自由狂奔;而每次他被 发配去埋死人时,则会想到另ー个问题:ー个没死的人,该为自己的祖国干点什 么呢?

1982年,他调到航天部担任科技预研局副局长。其间,他对中国和世界航天 的局势,做了透彻的分析和科学的预测。所以当1984年4月8日“长征三号”火箭 发射成功后,他和陈寿椿、黄作义等人,很快便想到了如何把“长征三号”运载火箭 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问题。

陈寿椿是这次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新闻人物。他的同事和部下都称他为 “陈老总”;但外国朋友还有港商,则习惯叫他“陈老板”。

我在西昌卫星发射场见到了陈老板。陈老板很忙,忙得不可开交。凡是去了 西昌卫星发射场的记者都想找他,但几乎都没找到他。

一天傍晚,我趁他刚刚放下碗筷的时候堵住了他。这是一位用ー个脑袋可以 同时思考三个问题的人物。ー进他的房间,他用下巴夹住电话筒,ー边给北京打着 电话,ー边复印着文件,ー边不时看看复印的效果;同时怕冷落了我,还总是抓住点 滴间隙,与我天南海北,侃侃而谈。

陈老板戴ー副眼镜,穿一件棕色夹克衫,说话办事,都是“短平快”,ー看便是 个爽快利落、性情急躁的人。而且不用多问,听口音便可断定是个地道的广东人。

陈寿椿1960年毕业于苏联莫斯科机械工程学院。回国后,曾担任过“长征一 号”火箭的主任设计师,在航天部总体设计部整整干了两个七年。陈寿椿胸怀大 志,加上南方人天生就有一个会做生意的脑袋,所以他最终还是舍弃了设计师的宝 座,当上了推销中国火箭的大老板。

乌可力和陈寿椿等人的建议,得到了航天部领导的大力支持。

1984年4月下旬的某个晚上,航天部部长李绪鄂和原副部长刘纪原专门召集 乌可力等人谈话,具体讨论了中国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市场的有关问题;并指示乌可 カ全力以赴,负责开展“长征三号”火箭打入国际市场的工作。

接着,航天部拨款20万元人民币,组织成立了以乌可カ、陈寿椿、黄作义为首 的“航天开发十人小组”,开始了中国空间技术走向世界的早期活动。

六、序幕在戴高乐机场拉开

1984年底,ー份关于把中国“长征三号”运载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正式报 告,摆在了国防科エ委领导的办公桌上。

这份报告,既体现了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决策者们的远见卓识,又表达了航天 战线一大批科技精英希望早日把中国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美好愿望。

此报告受到了国防科エ委领导的高度重视。根据国防科工委的指示,张敏参 谋长很快组织航天部、西昌卫星发射基地、西安测控中心、洛阳测量通信所和科エ 委有关部、局负责人,对报告进行了充分的讨论与研究。

同时,国防科エ委领导还向张爱萍将军做了汇报。

张爱萍将军听了后,兴奋不已,竟激动地从藤椅上一下站了起来,用手中的黄 藤手杖连连戳着地面说:“好!让中国的火箭走向世界,是壮国威、壮军威的大事, 一定要想方设法尽快干成。我们既然有了这个能力,就要敢于竞争,敢于向世界挑 战,而绝不能落于人后,更不能受制于人!”

接着,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的领导又向中央军委和国务院有关领导专门做了 一次口头汇报。

中央军委和国务院有关领导听完汇报后,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并对这ー设 想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鼓励。国务院领导最后还指示说:“希望科工委回去后抓紧 这ー工作,尽快拿出具体的方案和意见来。”

于是,1985年4月2日,国防科工委在国防部大院五楼会议室,召开了关于 “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发射外国卫星可行性的论证会。

会议认为,航天作为ー个产业,在国际上正处于开发的初始阶段。航天发射获 利非常之大,仅运载火箭,欧美每年获利都达5亿美元。目前欧美正为航天技术商 业化进行激烈的竞争,苏联也在积极探索如何参与这ー竞争。从中国航天的现状 来看,中国是世界上同时拥有运载火箭和卫星测控网的国家之一。为了开发航天 产业,进入国际市场;为了开展国际合作,加速提高航天技术水平;为了促进四化建 设,增辟一条新的财源,中国应该让自己的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市场。

国防科工委主任丁衡高说:“这个工作是一定要干的,否则将来就很被动。中 国的航天,就是要在国际竞争中求发展。只要第一次打开了局面,今后的路就会越 走越宽。”

国防科工委副主任沈荣骏也说:“发射外国卫星,这是我们前人从未干过的事 业,肯定会遇到不少困难和阻カ,甚至还要冒风险,但我们首先要树立起雄心,要有 敢于开拓、敢于创新的精神。只要我们下决心脚踏实地地去干,终归能把事情干 成。因为这不仅仅是国防科工委的一件大事,也是整个中华民族的一件大事! 一 旦做成,就会改变中国在世界的形象,同时也会在历史上留下深远的影响。”

1985年6月,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在巴黎举行。

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盛会,近100个国家的代表,200多名各国记者,纷纷聚会 法国首都巴黎。

中国,这个火箭的故乡,有史以来第一次将自己的火箭、卫星等高科技产品送 到国际航展会上。

而中国代表团的团长,正是乌可カ。

那天,航展会开幕仪式在戴高乐机场隆重举行。当五星红旗第一次在巴黎上 空徐徐升起时,乌可力和代表团的所有成员,全都忍不住流下了自豪的热泪……

是啊,巴黎既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又是革命的摇篮。它不仅孕育了法兰西民族 灿烂的文明,还对中国的一代革命家产生过深远的影响。当年,周恩来、朱德、邓小 平、聂荣臻、李富春、陈毅、蔡和森、王若飞、徐特立等一大批中国留学生,曾抱着研 究马克思主义真理,寻找改造中国出路和“科学救国”的思想,漂洋过海,来到巴 黎,勤工俭学。岁月匆匆,往事如烟。而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经几代中国人的不 懈奋斗,终于有了代表中国实力的“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和同步通信卫星,并有机 会展示在世人的面前。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欣喜、令人自豪的事情。

而作为火箭故乡的子孙,乌可力更不会忘记:ー个世纪前,美国在费城举办某 科技成果博览会时,美国送展的是第一代发电机和莫尔斯的发报机;英国送展的是 瓦特发明的蒸汽机;而中国送展的,却是一双小脚女人的绣花鞋和ー只手工制作的 挖耳勺!而今天,中国向世界展示的,是世界高科技的先进成果一同步通信卫星 和“长征三号”火箭!

因此,当乌可カ站在飘扬的国旗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那撮骄傲的贺龙式小胡 子时,内心涌动着的是ー股奔腾不息的滚滚热流……700多年前,他的先祖成吉思 汗率领铁骑横跨欧亚大陆,用武力将中国的古代火箭传入欧洲;700多年后的今 天,他这个成吉思汗的子孙,却在鲜花与笑脸中将中国的现代火箭带出国门,让欧 洲人再一次目睹了中国火箭的风采。

这难道是历史的巧合吗?

开幕式结束的第二天,乌可カ便在戴高乐机场附近的一家私人餐厅举行了新 闻发布会。

他站在餐厅的中央,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来自世界各国的200多名记者将他 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他大声宣布中国的“长征三号”火箭将投入国际商业发射市 场时,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新闻发布会从下午1点进行到4点,他回答了记者们100多个提问。

新闻发布会的召开,让中国的火箭在展览会上一开始便掀起一个高潮。第二 天,法国各家报纸纷纷报道了这ー消息,而乌可力的照片也出现在《巴黎日报》头 版头条的位置上,照片上那一撮贺龙式的小胡子,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一天傍晚,乌可力和王若飞之子王兴先生走进一家法籍华人开的饭馆。二人 刚一落座,老板和服务生便围了过来,指着乌可カ问:“您就是乌先生吧?”

乌可力有些莫名其妙:“是啊!你们怎么知道?”

老板说:“哎呀,您的照片我们在报上都看见了。你们来巴黎宣传中国的火箭, 我们太高兴了 !过去,不仅外国人不知道我们中国有火箭、卫星,就连我们这些中 国人都不知道呢。今天这顿饭,算我请客了!”

说完,老板亲手做了几个中国菜,还拿出两瓶世界名酒,免费请他俩吃了一顿。

航展会期间,国务院副总理李鹏外访途经巴黎。乌可カ得知后,忙跑到中国驻 法大使馆,找到李鹏,向他汇报了中国这次参加国际航展的情况,以及在世界各国 产生的影响,希望他能到航展会上看ー看。

听了乌可力的介绍,李鹏异常兴奋。据乌可カ后来说,李鹏在窗前站了片刻, ォ重新坐回沙发上,向乌可カ问起有关中国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进展情况。 最后,李鹏表示:明天一定去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看看!

第二天,李鹏忙里偷闲,来到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现场。在乌可カ的陪同下, 李鹏认真观看了中国参展的火箭和卫星。ー边看,还ー边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 当他亲眼看见世界各国的同行纷纷拥向中国展厅并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时,高兴 得不停地晃动着右臂;特别是当他看到不少白发苍苍的华侨ー边看着中国的火箭、 卫星,ー边擦拭着热泪时,更是激动难抑。 但是,当李鹏看到美国、法国、日本、苏联等国的展厅又豪华又气派,而中国的 展厅却小得可怜时,却沉默了。

片刻,李鹏问乌可力:“你这展厅的面积有多大?”

乌可カ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18平方米。”

“怎么不搞大一点,气派一点?”李鹏说。

乌可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笑了:“没钱!”

李鹏:“没钱?”

“对。就是这个展厅的资金,也是想方设法,好不容易オ凑足的。”乌可カ说, “当然了,中国的’长征’系列火箭和同步通信卫星是第一次在全世界面前亮相,我 们心里都没底。怕一下搞大了,万一人家不来看,不买账,到时就很难下台了。”

“没关系,可以再搞大一点,再搞气派一点嘛!”李鹏说,“要知道,这代表的是 我们中国的形象!”

有了李鹏副总理的尚方宝剑,乌可カ很快就把中国参加航展的面积,由!8平 方米变成了 81平方米。

于是,中国航展的影响越来越大。许多外国朋友看了中国的展品后说:“过去, 我们只知道中国有原子弹、氢弹,没想到中国还有’长征’系列火箭、返回式卫星、 同步通信卫星。而且,还有像’长征三号’这样的世界第一流的火箭!”

巴黎航展,拉开了中国空间技术走向世界的序幕。

巴黎航展结束不久,即1985年6月,由苏联、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联合举 办的国际空间技术会在日内瓦举行。就在这个会上,陈寿椿代表中国代表团,作了 关于《中国向外国提供发射服务可能性》的报告,并向世界正式宣布:“长征三号” 火箭发射服务的价格,将比国际市场同类低15% 〇因为中国并不借此谋取高利 润,同时也因为中国的原材料和劳动カ比较便宜。

此报告在会上引起各国代表的强烈反响。会议主持人当即在会上郑重宣布: 没有中国参加的空间会议,是不完整的。

同年1〇月,中国又一次将一颗科学探测卫星和技术试验卫星发射成功。国防 科工委副主任沈荣骏及时组织有关人士召开会议,认为面对急剧变革的世界形势, 中国再也不能沉默了,中国航天,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于是,10月27日,由航天部部长李绪鄂以答新华社记者问的形式,正式向世界 庄严宣布:

中国自行研制的“长征二号”和“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将投入国际市场,以 优惠价格承揽国外卫星发射业务,并负责培训技术人员;而且,中国人民保险 公司愿意以国际市场的优惠价格,为要求发射卫星的外商承担经济保险。

这是ー个民族的心声;

也是ー个民族的胸怀;

更是ー个民族的气魄!

中国,这个火箭的故乡,走过了几千年蒙昧苦难的岁月,今天终于敞开空间技 术的大门,面对挑战的世界,第一次举起了火箭的旗帜。

七、天时•地利・人和

中国火箭承揽外国卫星发射业务的消息刚一宣布,一股强大的“中国火箭热” 很快蔓延全球。

于是,机遇的脚步,随之向着中国走来;公正的阳光,开始照在了中国这片文明 古国的大地上。

而恰在这时,美国、法国的航天发射连连惨败。世界航天局势,陡然间发生了 戏剧性的变化。

1986年1月28日上午,数以万计的美国人拥挤在美国肯尼迪航天发射中心, 等待观看人类历史上最壮美的一次飞行。

随着一声隆隆的巨响,ー个庞然大物在滚滚烈焰中,徐徐升向天空。

然而,当这个庞然大物升空后仅73秒钟突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成千上万的 碎片在火光和烟雾中拖着熊熊的火焰,纷纷撒向离发射点1〇公里的太平洋,前后 持续时间竟达1个小时之久。

这就是人类载人航天史上最悲惨的一幕: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大爆炸!

“挑战者号”大爆炸,震动了白宫。布什副总统即刻赶赴发射场,慰问遇难者 家属。当天下午和晚上,里根总统向全国发表广播、电视讲话,赞扬7名宇航员是 航天事业中的先锋和英雄,并强调美国将继续探索太空。两天后,里根总统还亲自 出席了在休斯敦约翰逊航天中心举行的万人追悼大会。

两个多月后,即4月18日,美国“大力神一34D”火箭在美国范登堡空军基地 携带ー颗价值5000万美元的军事侦察卫星发射升空,不料几秒钟后随即爆炸。这 是“大力神一34D”(以下简称“大力神”)火箭继1985年8月28日爆炸后的第二次

爆炸。

5月3日,美国用“德尔塔”火箭发射ー颗气象卫星,因火箭发动机故障而失去 控制,升空后仅91秒便被地面指令炸毁。

接着,在5月31日,法国“阿里亚娜”火箭继1985年第15次飞行爆炸后,在第 18次飞行中又不幸惨遭爆炸!发射被迫停止16个月。

后来有人总结说:1986年,是世界航天史上的“大灾年” 〇

上述航天史上连续四次罕见的大失败,迅速改变了世界商业卫星发射市场的 行情,从而使西欧诸国陷入一种十分尴尬的局面。

从美国的情况来看,三次连续大失败,打乱了原有的航天发射计划。因为航天 飞机和“大力神”火箭,是美国当时运送大型卫星仅有的工具。相隔80天就出现两 次失败,使其航天活动几乎陷于瘫痪。所以美国被迫宣布:航天飞机的飞行计划至 少推迟一至两年。美国宇航局局长詹姆斯•弗莱彻说:“航天飞机拟在1988年第 一季度オ可恢复飞行,在以后的三至四年,可能仅有三架航天飞机提供发射卫星 服务。”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各国卫星发射计划陷入一片混乱。已经列入发射计划的 卫星用户,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全世界几十颗亟待升空的卫星,只好无可奈何地 躺在冷冷清清的仓库里或者生产线上;ー些原定使用美国航天飞机发射的商用卫 星,也只得推迟发射;而有的卫星用户则干脆取消了用航天飞机发射的合同,重新 寻找火箭为其发射。

然而另寻火箭谈何容易!

由于在过去几年里,美国政府对航天飞机的发射服务给予了特殊的政策,美国 国内的火箭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致使“大力神”“德尔塔”和“阿特拉斯”火箭纷纷败 下阵来,大部分生产线均已关闭。所以,尽管航天飞机失败后里根政府曾宣布,为 承揽美国及国外民用商业卫星的发射,“大力神”等多种火箭要竭尽全力恢复生 产,以便同国外的运载火箭竞争。可惜,马丁公司的“大力神”火箭,至少要等两年 之后才能飞行;麦道公司的“德尔塔”火箭要恢复生产,最快也需一年半至两年;而 通用动カ公司的“阿特拉斯”火箭,由于大多数是为国防部提供军事服务的,目前 也仅剩下ー发库存。

所以,美国企图用火箭在国际卫星发射市场东山再起,在短期内是不现实的, 也是缺乏竞争力的。

再看看法国的情况,“阿里亚娜”火箭是由法国、联邦德国、英国等II个国家组 成的欧洲空间局共同研制而成的。在美国“挑战者号”爆炸之前,“阿里亚娜”火 箭是世界上唯一可与美国航天飞机抗衡的运载工具。1984年,“阿里亚娜”火箭 首次承揽商业卫星发射,第一年就发射了 9颗卫星,ー跃而成当年世界上最佳商业 发射火箭。截至1985年底,“阿里亚娜”火箭已占领全世界42%的商业卫星发射 市场,而且正暗暗发奋,要在1986年至1990年间,夺取50%的国际商业卫星发射 市场。

为此;阿里亚娜”公司于!985年不惜耗资12亿美元,在库鲁新建起了可供国 际卫星发射的第二个发射场〇其现代化的发射能力,可达每月发射ー颗卫星。

而且,为了稳定商业发射任务,提高竞争能力,从1986年1月起,“阿里亚娜” 公司的保险子公司也开始正式营业,其保险费率仅为11% -13%〇

但是,由于“阿里亚娜”火箭在!985年和!986年连续两次失败,人们对它的可 靠性也产生了怀疑;加之“阿里亚娜”公司为了补偿美元的贬值,又决定对新的国 外卫星发射用户大幅度提高发射价格,必然大大降低其威信,削弱其在国际市场的 竞争能力。

那么,航天大国苏联的情况又怎么样呢?

苏联的“质子号”火箭,具有相当大的运载能力,一直在积极寻求国外卫星发 射用户,力争打入国际市场。但由于苏联多年来实行的不是开放政策,西方世界担 心一旦用苏联火箭发射卫星,其卫星技术就会流入苏联,所以严格限制本国卫星进 入苏联;而另一方面,苏联对“质子号”火箭的技术资料保密非常严格,致使国外用 户很难了解到“质子号”火箭的真实可靠性。尽管两年前苏联利用电视台播放了 51秒钟的介绍“质子号”火箭的电视新闻,但西方世界对苏联发射服务的政策,始 终持怀疑和观望的态度。

因此,尽管苏联的“质子号”火箭发射卫星的价格相当低廉一比中国还低, 但苏联的火箭在欧美国家用户中并不受欢迎,所以至今也未打入国际商业市场,无 法形成很强的竞争力。

由此可见,1986年的国际航天形势,导致欧洲诸国均处于被动不利的局面,而 对中国的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却十分有利。

于是,有人分析了这一年的世界航天局势后,信誓旦旦地说:“ 1986年,中国火 箭走向世界,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初次上阵的中国,能否抓住这一契机呢?

ノ [、周游列国的中国专家们

1986年4月初的一天,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从北京乘坐波音747飞 机,前往美国进行有关卫星发射的商务接触。代表团团长乌可カ,副团长上官 世盘。

自中国宣布对外承揽发射业务后,特别是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 后,中国的“长征三号”火箭,一下子成了全世界瞩目的对象。

早在两个月前,瑞典公司便抢先与中国第一个签订了为其发射ー颗邮政卫星 的订座协议。紧接着,不少国家的公司也表示了愿同中国进行接触、磋商和洽谈的 意向。如此良好的开局,对初出茅庐的中国来说,多少有点惊喜的感觉。

但中国航天人同时也意识到,面对如此局势,世界各个航天大国绝不会等闲视 之,也绝不肯让这种局势长久持续下去。比如,美国宇航局就迅速采取了各种弥补 措施,正加紧提高竞争力;法国四处招揽生意,乘机扩大自己在国际市场的地盘;苏 联也不肯放弃打入国际市场的雄心壮志,匆匆宣布将“质子号”火箭投入国际商业 发射市场,并在短短3个月里组织成立了卫星发射服务机构;而身居岛国、一向精 明的日本人,更非等闲之辈,早就瞄准了这ー时机,果断取消了具有800公斤发射 能力的某火箭发射计划,而直接加紧研制具有2吨发射能力的H-2大型运载火 箭,并以惊人的速度,在华盛顿设立了卫星发射服务办事处,其目的显而易见,就是 要乘机挤进国际商业发射市场!

那么中国唯一的选择,就是抓住这ー空隙,乘机出击!

而出击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威震天下的航天大国一美利坚合众国。

这是华盛顿的一个礼拜天。

上午8点整,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在中国驻美大使馆ー个会议大厅 举行关于“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的报告会。

这ー天,100多名听众济济一堂,会议大厅座无虚席。听众中,有美国外交部、 国防部、运输部、商业部、宇航局等各政府部门近30名大小官员,还有媒体记者、各 界名流、友好人士以及美籍华人等。他们既怀着ー腔的热忱,又揣着好奇的心,第 一次来听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中国人谈中国的火箭。

首先,乌可カ致开场白。他刚一走上讲台,全场便响起热烈的掌声。他用目光 扫视了一下台下,又理了理嘴上那撮剪得整整齐齐的贺龙式小胡子,然后オ亮开了 嗓门。

在短短30分钟的演讲中,乌可カ既讲了 30年来中国航天事业走过的艰难历 程,也讲了中国航天发展的美好前景,同时还讲了中国“长征号”火箭的性能、特点 以及各种优惠政策等。讲着讲着,这位感情丰富的蒙古族汉子,眼里竟涌出了 泪花。

乌可カ后来说,在那一刻,他仿佛感到自己不是站在国际讲台上,而是跪在先 祖传说中的草原天堂“蒙兀圣地”上。

接下来,上官世盘以中国政府官员的身份,作关于《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 的报告。

上官世盘的报告,同样激起听众ー阵又一阵的掌声。人们听到的,仿佛不是上 官世盘个人的发言,而是多年沉默的中国向世界发出的声音。

的确,中国不能再封闭下去了,也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千年的封闭与沉默,导 致的是科技的衰败、生产カ的萎缩。今天,尘封的国门已经开启,昨天的秘密不再 是秘密,中国到了应该讲讲自己的时候了,也早该讲讲自己了。因为中国不光搞出 了原子弹、氢弹,还搞出了火箭、卫星;不光有了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资格,也有让世 界认识自己的责任。你不讲,别人怎么知道你?你不说,别人怎么了解你?不知道 你、不了解你,怎么走向你?如何接近你?

果然,上官世盘的报告刚ー结束,几十名记者便拥到他的身边,就中国火箭要 承揽外国卫星发射问题,纷纷提问;之后,所有的华侨也都来到前台,向全体代表团 成员表示问候与祝贺!

一位老华侨拉着乌可カ的手说:“你们代表团来美国宣传中国的火箭,太让我 们高兴了!不过,你们知道美国人说什么吗?”

乌可カ问:“说什么?”

“他们说,中国人在美国只能开饭馆!”

老华侨说完,潸然泪下。

乌可力的内心,也禁不住一阵酸楚。

老华侨接着说道:“我们听了后,泪水只有往肚子里咽呀!”

这时,另一位白发苍苍的华侨也走了过来,拉着代表团成员的手,眼泪汪汪地 说:“中国是火箭的故乡,今天,火箭的故乡终于来人了。我活了 70岁,终于盼到 了,盼到火箭又回到了火箭的故乡!”

而几位年轻的美籍华人,则拉着代表团成员的手,一定要请他们到华人餐厅去 喝上几盅!

当晚,几位知名美籍华人还来到代表团的住处,热情诚恳地向代表团介绍国际 卫星市场的ー些行情和背景。他们对代表团说:“你们到了美国,人生地不熟,千万 不能轻举妄动。商业卫星发射市场,是商人们驰骋的世界,里面的事情复杂着呢! 如果遇上不摸底的公司找你们签合同,你们一定要先把情况摸清之后,再做决定, 而不能见人就同意,有合同就签。这好比说,本来是ー个叫花子到你家门口讨饭, 你却把他当贵宾接待。这样就会把中国火箭的牌子搞砸了,以后的生意就很难 做了!”

第二天,《纽约日报》《华盛顿日报》等,以头版头条位置推出一条新闻:《中国 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到美国游说,企图与美国争夺卫星发射市场!》〇

是的,既然是国际商业市场,买卖就该大家做,竞争就该人人平等,任何国家和 个人都不能独霸市场。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律。

为了扩大影响,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又分成4个小组,分别在华盛 顿、纽约、洛杉矶、旧金山等地,宣传中国的火箭,并同十多个卫星公司进行了广泛 的接触与交流。

然而,远在东方、初出茅庐的中国,想到称霸世界的航天大国来“抢饭碗”,并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最先接触的,是美国休斯卫星公司。由于中国 火箭专家首次涉足世界商业发射市场,ー无基础,二无资本,三无关系,靠的仅是几 张皱皱巴巴的火箭图纸和几张嘴。所以,代表团第一天到美国休斯卫星公司,首先 就感觉让人瞧不起,美国人压根儿就没把他们这群黄皮肤的中国人放在眼里。美 国休斯卫星公司的人与中国代表团的专家们见面握手时,伸出的手既无カ度,也无 温度,更无诚意,完全是ー种礼节性的表示而已;甚至有个别美国人环抱双臂,爱理 不理,眼睛里还透露出几丝轻蔑。

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与第二家美国卫星公司接触时,情况同样不妙。 中国代表团按照事先与对方的约定,风尘仆仆地赶到美国这家卫星公司时,却被对 方当成皮包公司的说客,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

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又找到第三家美国卫星公司。这家公司还算不 错,总算给了面子,让他们进了公司的大门。可当这家公司的一位副总裁出面接待 时,并不热情,也看不出有多少诚意;尤其是当中方提出希望就某些发射事宜进行 洽谈时,这位副总裁态度很是傲慢,看了中国专家一眼,张ロ就说:“洽谈?洽谈当 然可以。不过,按我们西方人的规矩,得先付洽谈费!”

“洽谈费?什么洽谈费?”乌可カー头雾水。 “就是先付钱。”

乌可カー听要钱,觉得不可思议。

之后,乌可カ又掏出ー份三四页纸的意见书,用试探的口气对这位副总裁说: “我们准备了一份意见书,请您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基础?”

这位副总裁拿起意见书,翻了一下,说了一句话:“等你们能拿得出一尺厚的意 见书之后,再来谈吧。”

“为什么?”乌可カ问。

副总裁抬腕看了看表,说:“先生,对不起,我们约定的时间已到。”

ー连在三家公司受挫,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颇感沮丧。

这时,有的美籍华人便指点他们说:“你们与美国的公司打交道,光凭嘴说不 行,得有一个招标书之类的东西。”

但美籍华人说的这“招标书”,具体是什么,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并 不明白,有的团员甚至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如,招标书在商务中起什么作用,起多 大的作用,怎么运作,他们一点也搞不清楚,脑子里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至于招 标书具体怎么写,更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