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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work 3 from Mar 17 for Mar 24, 2021

Quicklinks: Course Homepage. Joint translation terms Homework 1, Mar 3 Chapters 1-5, 2, Mar 10 Chapters 6-10, 3, Mar 17 Chapters 11-15, 4, Mar 24 Chapters 16-20, 5, Mar 31 Chapters 21-25, 6, Apr 7 Chapters 25-30, 7, Apr 14 Chapters 31-35 etc.

《红楼梦》程甲本

Please find the most beautiful translations of names and jointly agree to use them. Please also list common terms and joint translation here:

  • Jia Baoyu = Precious Jade
  • Jia Yucun = Rain Village
  • Lin Daiyu = Mascara Jade
  • Zhen Shiyin = Hide-the-facts
  • ...(everybody please add more here)

Bào Qìnwén 鲍沁雯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六大 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选与贾敬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 你就行了礼起来,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昕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先是贾琏、贾蔷来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算计,本来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并未敢预备玩意儿。前日听见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Chén Kērǔ 陈柯汝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 母亲已先在这里,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递了茶,因笑道:“老 太太原是个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年纪、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来;但是这时候,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热闹闹的,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因为晚上看见宝兄弟吃桃儿,他老人家又嘴馋了,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呢。”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缘故,这就是了。”

Dài Mùyǔ 戴沐雨

王夫人说:“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 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得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莫是喜罢?”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 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复说:“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 他幼时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是一个大症候。昨日开了 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大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日子,再也不肯不挣扎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还恋恋的舍不得去。”

Dèng Dān 邓丹

凤姐听了,眼圈儿红了一会子,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点年纪,倘或因这病上有个长短,人生在世,有什么趣儿!” 正说着,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 才我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 爷的话,并不敢来。太爷听了甚欢喜,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他们急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还得快出去 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着。你媳妇今日到 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儿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

Dīng Zhòngxià 丁仲夏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还是在园子里吃去? 有小戏儿现在园子里预备着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这里很好。”尤氏就吩咐 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 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坐了,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 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过岂不是我们来过生日 来了么?”凤姐儿说:“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

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了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 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道:“老爷们并各位叔叔哥哥们都吃了饭了。大老 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去了。

Dù Xīnyǔ 杜心语

别的一家子爷们被琏二叔并蔷大爷都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账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了,领谢名帖都交给各家的来人了,来人也各照例赏过,都让吃了饭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去坐着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媳妇去,我再过去罢。”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倒怕他嫌我们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着凤姐儿去瞧秦氏,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呢。”于是尤氏请了王夫人邢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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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内,秦 氏见了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头晕。”于是凤姐儿紧行了两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样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吃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 家的女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 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 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有了。公婆面 前未得孝顺一天儿;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 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

Huáng Fāngfāng 黄芳芳

宝玉正把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 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在 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凤姐儿见了, 心中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他劝解他的意 思了,因说:“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样说,那里就到这田 地?况且年纪又不大,略病病就好。”又回向秦氏道:“你别胡思乱想,岂不是自家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吃得下些饭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些过去呢。你倒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过。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我还略坐坐呢。”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去了。

Huáng Lìpèi 黄沥霈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来两 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了, 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他是神仙,‘治 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这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就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的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呢,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句闲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眼圈儿又红了,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于是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 门来。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 滴滴,蓠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 喧,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 笙黄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看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正赞赏时,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个人来, 向前对凤姐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一惊,将身往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想不到是大爷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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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里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观看凤姐。

凤姐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 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合你说话,等闲了再会 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发难堪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了,罚你的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放迟了,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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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儿,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 的走来,见凤姐儿,笑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文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小子们那里玩呢,凤姐儿说:“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尤氏笑道:“你们娘 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同住罢。你坐下,我先 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至邢夫人王夫人前告坐。尤氏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 戏,凤姐儿说:“太太们在上,如何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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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点了好几出了,你点几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接过戏单来,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来,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又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是常来的,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天气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傍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 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 众姬妾并家人媳妇们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存车旁侍立,都等候着,见了邢王 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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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儿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住拿眼看着凤姐儿。贾珍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 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 几日歹些。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值凤姐儿往宁府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 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 的人都说:“这几日未见添病,也未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节气,不添病就有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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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若有个长短,岂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向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们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的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那孩子素日爱吃什么,你也常叫人送些给他。”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里,看见秦氏光景,虽 未添甚病,但那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又 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遭:“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 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 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的似的。”凤姐儿道: “明日再给你进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话去。”秦氏 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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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 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 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 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 “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人家。”

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 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给老祖宗磕头请安 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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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衣服给凤 姐儿换上了。凤姐儿坐下,问:“家中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媳扫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回道:“这瑞太爷是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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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命:“请进来 罢。”贾瑞见请,心中暗喜。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缘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凤姐道:“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是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 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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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若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闷儿,可好么?”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情愿。”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兄弟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一凄,觑着眼看凤姐 的荷包,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了。”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贾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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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是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呢?”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了,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盼到晚上,果然黑 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来往,往贾母那边去的门 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 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 得铁桶一般。此时要出击,亦不能了,南北俱是大墙,要跳也无攀援。这屋内又 是过门风,空落落的;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

Wáng Chǔyí 王楚仪

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了肩跑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 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 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也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 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的,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也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贾瑞先冻了一夜,又遭了打,且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Wáng Jìngyí 王静怡

此时贾瑞邪心未改,再不想到凤姐捉弄他。过了两日,得了空,仍来找寻 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咒发誓。凤姐因他自投罗网,少不得 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 过道儿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来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 灯时分;又等他祖父安歇,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蚂 蚁一般。只是左等不见人影,右闻也没声响,心中害怕,不住猜疑道:“别是又不来了,又冻一夜不成?”

Wáng Qìnyú 王沁瑜

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等那人刚至面前,便如饿虎扑食、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爹”“亲娘”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做声,贾瑞扯了自己的裤子,硬帮帮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蜡台,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

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直臊得无地可入,不知怎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脱,被贾 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调戏他,他暂用了脱身计哄你在那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叫我来拿你。快跟我去见太太 去!”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你只说没有我,我明日重重的谢 你。”

Wáng Zǐhán 王子涵

贾蔷道:“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 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账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贾蔷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个做好做歹,只写了五十两银子,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罗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做好做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

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 正在厅上看南京来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 或遇见了人,连我也不好。等我先去探探,再来领你。这屋里你还藏不住,少时 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

Wǔ Sīyí 伍斯仪

说毕,拉着贾瑞,仍息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来再走。”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已,只得蹲在那台阶下。正要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 哗喇喇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 哟”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皆是尿屎,浑身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方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中,天已三更,只得叫开了门。家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么了?”少不得撒谎说:“天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狠;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标致,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里,胡思乱想,一夜也不曾合眼。自此虽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

Wú Xīnxīn 吴欣欣

贾蓉等两个常常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况又添 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还来想着凤姐不得到手,未免有些“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躺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 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里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 二两给他。

Yāo Yáng 么阳

凤姐回说:“前儿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偏昨儿我已着人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那边你婆婆处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里有,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们的好处。”凤姐应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将些渣末凑了几钱,命人进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向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急,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 足道人来化斋,只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听了,直着声叫喊,说:“快去请进那位菩萨来救命!”一面在枕头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 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

Yì Míngxiá 易明霞

那道上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此时,命可保矣。”说毕,从搭裢中取正反面皆可照人的镜子来,背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白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来,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徜徉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

“风月宝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 “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便将正面一照,只见 凤姐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

Yuán Jìng 袁静

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的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 镜子掉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咽了气,身子底下冰凉精湿一大滩 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 毁此镜,遗害人世不小。”

Zhào Kē 赵轲 Mr.

遂命架火来烧。只听空中叫道:“谁教你们瞧正面了的!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为何烧我此镜?”忽见那镜从空中飞出。代儒出门看时,只见还是那个跛足道人,喊道:“谁毁‘风月宝鉴’?”说着,抢了镜子,眼看他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铁槛寺,日后带 回原籍。一时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也是二十两,宁府 贾珍亦有二十两,其余族中人贫富不一,或一二两三四两,不等。外又有各同窗 家中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得此帮助,倒也丰丰富富完了 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 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












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阻。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费,不消繁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平 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二 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 睡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进来,含笑说道:“婶婶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婶,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 愿未了,非告诉婶婶,别人未必中用。”

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 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 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婶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常永保全了。即如今日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 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 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 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 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 无争竞,也设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人的。 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 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 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 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婶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凤姐惊醒,人 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吓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穿衣往王夫人处来。彼时台府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知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的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落单,也不和人玩耍,每 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 似戳了一刀的,不觉“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扶 着,问:“是怎么样的?”又要回贾母去请大夫。宝玉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阻,只得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 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 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痛旧症,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 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磷、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蓝、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 贾琼、贾琛、贾磷、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僧众在大 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鬼魂;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 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 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

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 将前功尽弃,故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且说贾珍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薛蟠来吊,因见 贾珍寻好板,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 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系忠义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 坏了事,就不曾用。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你若是要,就来看看。” 贾珍听说甚喜,即命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 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贾珍笑问道:“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着 一千两银子只怕没买处,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银子作工钱便是了。”贾珍听 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造成。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贾珍如何肯听。

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的,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 合族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又有小 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甚喜,即时 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哀哀欲绝。

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错乱。贾珍因想道:

“贾蓉不过是黉门监,灵幡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 次坐了大轿,打道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陪,让坐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 早打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 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好,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求与他孩子捐, 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忙命人写了一 张红纸履所来。戴权看了,上写着:

       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
   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丙辰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
   珍。
   戴权看了,回手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道:“回去送与户部堂官老赵,

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日我来兑 银子送过去。”小厮答应了。戴权告辞,贾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 贾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去兑,还是送人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兑,你 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因说:“待服 满后,亲带大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

姐等刚迎入正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也摆在灵前;少时,三人 下轿,贾珍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计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 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来官去。

   贾珍令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

灵牌疏上皆写“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 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截。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 牌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道:“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 坛,僧道对坛,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 氏宜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 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 “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戚远振,四十九日销灾洗业平 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及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

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 便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便将里面无人的话告诉了 他。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保妥 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坐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向贾珍耳边说 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胜,笑道:“这果然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 薛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

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 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

   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

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拄 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椅子与他坐。 贾珍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婶并大妹妹。”邢 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忙道:“婶婶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 媳妇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体统。要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 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婶家,只和你 二婶婶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何曾经过这些事,倘或料理不 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婶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 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从小儿大妹妹玩笑时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 阁,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陈了大妹妹再无人可求 了。婶婶不看侄儿与侄儿媳妇面上,只看死的分上罢!”说着流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为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起,被人见笑;今见贾珍

苦苦的说,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好卖 弄能干,今见贾珍如此央他,心中早已允了;又见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 人道:“大哥说得如此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问道:“你可能么?” 凤姐道:“有什不能!算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面照管 照管。便是我有不知的,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出声。贾珍 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 先与大妹妹行礼,等完了事,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连忙还 礼不迭。

   贾珍便命人取了宁国府对牌来,命宝玉送与凤姐,说道:“妹妹爱怎么就怎

么样办,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要好看 为上;二则也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 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大哥既这么说,你 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一声儿要 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贾珍又问:“妹妹还是住 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 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说:“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 来的好。”贾珍说:“也罢,也罢。”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道:“太太只管请

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得去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回去, 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

二件,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 均;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能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府中 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知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

“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须要小心 伺候。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息,不要把老脸面丢 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 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该得他来整治整治,部忒不像了。”正说着,只 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呈文经榜纸札,票上开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 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旺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 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定造册簿;即时传了来升媳妇,要家口花名册查看;又限明

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府听差。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 话,便坐车回家。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子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与

来升媳妇分派众人执事,不敢擅入,在窗外打听。听见凤姐和来升媳妇道:“既 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 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么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 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

   说罢,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接名一个一个叫进来看视,一时看完,又吩咐

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内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事不用他们 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也不管别事。这四十个人 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也不管别事。 这四个人专在内荼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了一件,四人分赔。这四个人单管酒 饭器皿,少一件也是分赔。这八个人单管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 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人,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分派。这二十个每 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房分开,某人守 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玩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问这看守之 人赔补。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 我。你要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规,以 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俱有钟表,不论大小事, 皆有一定时刻,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 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二刻。成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 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 完了,你们大爷自然赏你们的。”

   说毕,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

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 某人领物件,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 做,剩下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迷失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 静了,不比先前紊乱无头绪,一切偷安窃取等弊,一概都蠲了。

   凤姐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也过于悲哀,不

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熬了各样细粥,精美小菜,令人送来劝食。贾珍也 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凤姐不畏勤劳,天天按时刻过来, 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眷客来往,也不迎送。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惜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

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 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 十分热闹。

   那凤姐知道今日人客不少,寅正便起来梳洗,及收抬完备,更衣盥手,喝了

几口奶子,漱口已毕,正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众人伺候已久。凤姐出 至厅前,上了车,前面一对明角灯,上写“荣国府”三个大字。来至宁府大门首, 门灯朗挂,两边一色矗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家人两行侍立。请车至正门 上,小厮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 着手把灯照着,撮拥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着请安。风姐款步入会芳园中登 仙閣灵前,一见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多少小厮垂手侍 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 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上下男女都接声嚎 哭。

   一时贾珍、尤氏令人劝止,凤姐方止住。来旺媳妇倒茶濑口毕,凤姐方起

身,别了族中诸人,自人抱厦来,接名查点,各项人数,俱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 上的一人未到,即令传来。那人惶恐,凤姐冷笑道:“原来是你误了!你比他们 有体面,所以不听我的话。”那人回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来迟了一 步,求奶奶饶过初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凤姐 且不发放这人,却问:“王兴媳妇来作什么?”王兴媳妇近前说:“领牌取线,打车 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令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 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 登记,取荣国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只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的,

凤姐命他们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因指两件道:“这个开销错了,再算清了 来领。”说着将帖子掷下。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子回道:

“就是方才车轿围做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 记。待王兴交过,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 一件,是为宝玉外书房完峻,支领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 张材家的缴清再发。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来迟了,后儿我也来迟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

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不如开发的好。”登时放下睑 来,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众人见凤姐动怒,不敢怠慢,拉出去照数打了,进来回 复;凤姐又掷下宁府对牌:“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吩咐:“散了罢。”众人方 各自办事去了。那时被打之人亦含羞饮泣而去。彼时荣宁两处领牌交牌人往 来不绝,凤姐又一一开发了。于是宁府中人才知凤姐利害,自此各兢兢业业,不 敢偷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遂同他往凤姐处坐坐,凤姐正

吃饭,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 “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 我还同老太太吃了来的。”说著,一面归坐。

   凤姐饭毕,就有宁府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凤姐笑道:“我算着你

今儿该来支取,想是忘了。要终久忘了,自然是你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 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毕,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变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别人私造一个,支

了银子去,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 人来领牌子支东西?”凤姐道:“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 多早晚才念夜书呢?”宝玉道:“巴不得今日就念才好,只是他们不快给收拾出 书房,也是没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也不中 用,他们该做到那里的时候,自然有了。”凤姐道:“就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搁不 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 他们牌,好支东西去收拾。”凤姐道:“我乏的身上生疼,还搁的住你这揉搓?你 放心罢,今儿才领了裱糊纸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 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来回:“苏州去的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

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 初三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 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 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 退出。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 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不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奈事

未了毕,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 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囊,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裹交付昭儿。又细 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 引他认得混账女人,———回来打折你的腿!”赶乱完了,天已四更,睡下,不觉早 又天明,忙梳洗过宁府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

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憎,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 备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及进城,竟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 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 茶等项,接灵人口。

   凤姐见发引日期在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

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邢王二夫人 又去吊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 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疾,每日请 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各事冗杂,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 忙的凤姐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跟着;既回到荣府,宁府 的人又跟着。凤姐虽然如此之忙,只因素性好胜,惟恐落人褒贬,故费尽精神, 筹划得十分整齐,于是合族中上下无不称叹。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等伴宿。尤氏犹卧于内

室,一切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台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也有羞口羞 脚的,也有不惯见人的,也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大雅,言语 典则,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旁若无人。一夜中灯明 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热闹,自不用说。至天明吉时,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 前面铭旌上大书:“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 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 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

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冀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 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候晓明之孙世袭一等于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 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得来。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 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 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 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 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也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 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 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上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棚是东

平王府的祭,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祭,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祭,第四棚便是北静 郡王的祭。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最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令北静 王世荣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 彼此祖父有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 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 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 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

事人等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住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 世荣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自大。贾珍道:“犬妇之 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世荣笑道:“世交至谊,何出此言?”遂回 头令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复亲身来谢恩。世荣十分谦逊,因问 贾政道:“那一位是衔玉而诞者?久欲得一见为快,今日一定在此,何不请来。” 贾政忙退下,命宝玉更衣,领他前来谒见。那宝玉素闻得世荣是个贤王,且才貌 俱全,风流跌宕,不为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不克如愿,今见 反来叫他,自是喜欢。一面走,一面瞥见那世荣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不知近前 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世荣头上戴着净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

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 抢上来参见,世荣忙从轿内伸手搀住。见宝玉藏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 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世荣笑道:“名不虚传, 果然如‘宝’似‘玉’。”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出,递 与世荣。世荣细细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 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世荣一面极口称奇,一面理顺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 又携手问宝玉几岁,现读何书。宝玉一一答应。

   世荣见他语言清朗,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

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陪笑道:“犬子 岂敢谬承金奖,敕藩郡余祯,果如所言,亦荫生辈之幸矣。”世荣又道:“只是一 件,令郎如此资质,想老太夫人自然钟爱;但吾辈后生,甚不宜溺爱,溺爱则未免 荒失了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 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内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垂青目,是 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谈会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道: “是。”

   世荣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卒无敬贺之

物,此系圣上所赐蕶苓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 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了。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世荣道:“逝 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 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人掩乐停音,将殡过 完,方让北静王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又有贾赦、贾政、贾珍诸同寅属

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而来。彼时贾珍带着 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 将要上马;凤姐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惟 恐有闪失,因此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 个尊贵人,同女孩儿一般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同车, 岂不好么?”宝玉听说,便下了马,爬上凤姐车内,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那边两骑马直奔凤姐车,下马扶车回道:“这里有下处,奶奶

请歇歇更衣。”凤姐命请邢王二夫人示下,那二人回说:“太太们说不歇了,叫奶 奶自便。”凤姐便命歇歇再走。小厮带着轿马岔出人群,往北而来。宝玉在车 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着马随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 去打尖,秦钟远看这宝玉所骑的马,搭着鞍笼,随着凤姐的车往北而去,便知宝 玉同凤姐一车,自己也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

   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妇女无处回避;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

的人品衣服,几疑天人下降。凤姐进入茅屋,先命宝玉等出去玩玩。宝玉会意, 因同秦钟带了小厮们各处游玩。凡庄家动用之物,俱不曾见过的,宝玉见了,都 以为奇,不知何名何用。小厮中有知道的,一一告诉了名目并其用处。宝玉听 了,因点头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 说,一面又到一间房内,见炕上有个纺车,越发以为稀奇。小厮们又告以:“纺线 织布之用。”宝玉便上炕摇转作耍,只见一个村妆丫头,约有十七八岁,走来说 道:“别弄坏了!”众小厮忙喝住了,宝玉也住了手,说道:“我因不曾见过,所以 试一试玩儿。”那丫头道:“你们不会,我转给你瞧。”秦钟暗拉宝玉道:“此卿大 有意趣。”宝玉推他道:“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果然 好看。忽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丢了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了衣

服,问他换不换,宝玉道:“不换。”也就罢了。仆妇们端上茶食果品来,又倒上香 茶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赏封,赏了 那庄户人家,那庄妇人等来谢赏。宝玉留心看时,并不见纺线之女。走不多远, 却见这二丫头怀里抱了个小孩子,想是他的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 宝玉情不自禁,然身在车上,只得以目相送。一时电卷风驰,回头已无踪迹了。

   说笑间,忽已赶上大殡。早已前面法鼓金饶,幢幡宝盖,铁槛寺中僧众已

列路旁。少时到了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理 寝室为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就告辞的,一一谢过乏, 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至未末方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陪 伴接待,先从诰命散起,也到晌午方散完了。只有几个近亲本族,等僦过三日道 场方去呢。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回家,便要进城。王夫人要带了宝玉 同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只得交与凤姐而 去。

   原来过铁槛寺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的,现今还有香火地亩,以备京中老了

人口,在此停灵。其中阴阳两宅俱是预备妥帖的,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 今后人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情性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 有那有钱有势尚排场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 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诺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凤姐嫌不 方便,因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来做下处。原来这馒头 庵就是水月寺,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高铁槛寺不远。

   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晚茶,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

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 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那秦钟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 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至净室更衣净手 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 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日都没有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 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 就没有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因见智能过来,宝

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说:“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 日在老太太房里,一个人没有,你楼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 “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 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 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 道:“能儿倒碗茶来。”那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常和宝玉秦钟玩笑,如 今长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爱他研媚,二人虽未上 手,却已情投意合了。智能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宝玉又叫:“给 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难道我手上有蜜!”宝玉先抢得了,喝着, 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果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果茶。他两个 那里吃过些东西?略坐一坐仍出来玩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

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有一事, 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 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 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太爷的小舅 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 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 知李公子执意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料守备家一知此信,也 不问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人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 官司告状起来。那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 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相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发一封书,求云老爷 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他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遭:“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

不管,奶奶可以主张了。”凤姐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 听了,打去妄想,半响叹道:“虽如此说,只是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 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 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

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 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之不胜,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 不得他们扯蓬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两银子,不过是给打发去说的小厮们作盘 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便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的出来。”老 尼忙答应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 处少了我?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跟前,就 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 的:‘能者多劳。’太太见奶奶大小事都妥帖,越发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 贵体才是。”一路奉承的话,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晚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那里洗茶

碗。秦钟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做什么!”就要叫唤。秦钟道:“好人, 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么样?除非 等我出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好呢。”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 火。”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 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 也不出声,他二人唬得魂飞魄丧。倒是那人“嗤”的一声笑了,方知是宝玉。秦 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起来。”羞的 智能趁暗中跑了。宝玉拉着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 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 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宝玉秦钟在外间,满 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令人拿 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此系疑案,不敢创纂。 一宿无语。

   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

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 天。凤姐想了一想: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些小事未安排,可以借此再住一日,岂 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了净虚的那件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 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发辛苦了, 明儿是一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 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

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之 遥,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悬贾府之情,这些小事,岂有不 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

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 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且听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