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331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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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work 5 from Mar 31 for Apr 7, 2021

Quicklinks: Course Homepage. Joint translation terms Homework 1, Mar 3 Chapters 1-5, 2, Mar 10 Chapters 6-10, 3, Mar 17 Chapters 11-15, 4, Mar 24 Chapters 16-20, 5, Mar 31 Chapters 4-7, 6, Apr 7 Chapters 25-30, 7, Apr 14 Chapters 31-35 etc.

《红楼梦》程甲本

Please find the most beautiful translations of names and jointly agree to use them. Please also list common terms and joint translation here:

  • Jia Baoyu = Precious Jade
  • Jia Yucun = Rain Village
  • Lin Daiyu = Mascara Jade
  • Zhen Shiyin = Hide-the-facts
  • ...(everybody please add more here)


同学们:我们先做完从第四回和第五回以及第六回第七回剩下来的部分

Bào Qìnwén 鲍沁雯

第四回(继续)

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拘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踪迹了,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过等事!打死了人,竟白白走了拿不来的!”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立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签。雨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此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么?”

Chén Kērǔ 陈柯汝

雨村大惊,方忆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景况,遂趁年纪尚轻,蓄了发,充当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因令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也,此系私室,但坐何妨。”这门子方告了坐,斜签着坐了。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这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人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云:

贾不假,自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官,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Rainvillage Merchant was surprised and he finally remembered him. This attendant had been a monk in Gourd Temple. After the Gourd Temple was burned by the fire to ruins, nowhere to live, he tried to find somewhere else; however, having had enough of monastic austerity and wanting to do some easy and lively thing, he kept his hair long as he was still young and became an attendant. This startled Rainvillage Merchant, and he shook hands with the attendant right now. He smiled and said: “You are my old friend.” The Merchant offered a sit to him. The monk dared not to sit with him, but the Merchant smiled: “I knew you when I was nobody, and I won’t forget our friendship. What’s more, this is my home. You can sit of course.” Hearing this, the attendant sat down finally.

The Merchant asked: “Why you did not support me to give my order just now?”. “As you are promoted here as a green-hand, you did not ask somebody to copy a position-security brochure for you?” The monk answered. The Merchant replied instantly: “ What is the position-security brochure?” And the monk explained: “ Nowadays provincial officials must have a brochure, where written the names of the most powerful and rich people; no one is an except. If you offend those people because you don’t know about this, you will loss your job and maybe even your life! And that’s why it is called the position-security brochure. The Xue household mentioned just now are one of those people who you can not offend! It is easy to judge this case. The officials before you did not finish this case because of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Xue household.” When he was speaking, he took out a position-security brochure from his pocket and provided it to the Merchant. There were proverbs and public praises of powerful household on the brochure. It said:

The Jias, If truth be told, Have halls of jade, Stables of gold. Vast Pang Palace, 150 kilos, Isn’t fine enough for the Shis of Jinling. If the Dragon King wants a white jade bed, He applies to the King of Jinling, it’s said. A good harvest year as it is The snow are so rich and grand, Gold is like iron to them, And pearls like sand.

Dài Mùyǔ 戴沐雨

雨村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出去接迎。有顿饭工夫方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并这拐卖的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探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死的乃是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年纪十八九岁,酷爱男风,不甚好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设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郑重其事,必得三日后方进门。

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了而逃,谁知又走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人。那薛公子岂肯让人的,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这薛公子原早择下日子要上京去的,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这且别说,老爷可知这被卖之丫头为谁?”雨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名英莲的。”雨村骇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他自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卖呢?”

Dèng Dān 邓丹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的是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得齐整,然大段未改,所以认得他。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里带来的。

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说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是他亲爹,因无钱还债故卖的。我哄他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之事。’这无可疑了。那日冯公子相见了,兑了银子,因拐子醉了,英莲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三日后才令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家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Dīng Zhòngxià 丁仲夏

雨村听了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是个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为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言‘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Dù Xīnyǔ 杜心语

雨村低了头,半日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只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薛蟠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而死。其祸皆由拐子而起,除将拐子按法处治外,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咐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了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有了银子,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也罢了。”二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少,不过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便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之言寄去。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Guō Yàbō 郭亚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致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个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时他父亲在日,概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书字为念,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代劳。近因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几处生意,渐亦销耗。...


Huáng Fāngfāng 黄芳芳

...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部销算旧账,再计新支,其实只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检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起身,不想偏遇了那拐子,买了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了,又遇冯家来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便将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等,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却视为儿戏,自谓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母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升出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年来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回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些。”...

Huáng Lìpèi 黄沥霈

...他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各住,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出大厅来,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

薛蟠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

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王夫人原要留住,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薛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恐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中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人。西南又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乐意。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贾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贾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间住了不上一月,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裤气习,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娟,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Huáng Zǐlóng 黄梓龙 Mr.

...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贾珍,波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日后何如,下回分解。

◎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而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谓黛玉所不及。 而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与宝钗顽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

Lǐ Yìhào 李艺浩

如今与黛玉同处贾母房中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在房中独自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亲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是一幅画贴在上面,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Liú Tíngyáng 刘廷阳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宝玉点头微笑,有一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秦氏笑道:“嗳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么?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宝玉便觉得跟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的。”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秋纹、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

Liú Zhuōfán 刘卓凡 Mr.

...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

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虽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打去。”正胡思之间,忽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丽人来,蹁跹袅娜,与凡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乌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撄颗兮,榴齿含香。盼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翠之辉煌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问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娥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彼之客貌兮,香培玉篆;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

Péng Jiāyù 彭佳钰

...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若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可试随我一游否?”

警幻仙姑 = Fairy Disenchantment

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人膏肓了。...

Shū Lín 舒琳

...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中各司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警幻便看这司的匾说: “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宝玉喜不能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联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封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警幻微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

Sū Xiāo 苏潇

宝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

可叹停机德,谁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漏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往后看时,只见面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Tāng Huì 汤惠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候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Táng Qǐzhōu 唐启洲 Mr.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便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的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个好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

Téng Bìxiá 滕璧霞

...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偶遇荣宁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用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可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到此处,冷其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来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不知所闻何物。宝玉遂不住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所无,尔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

Wáng Chǔyí 王楚仪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

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有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酒馔,真是: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更不用说此馔之盛。宝玉因此酒香冽异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调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官之调。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曲,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过来,一面目视其文,耳聆其歌曰:

Wáng Jìngyí 王静怡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争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却说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未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

因此也不问其原委,也不究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旁通皆有定,离台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Wáng Qìnyú 王沁瑜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毕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呤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个有,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Wáng Zǐhán 王子涵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

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 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Wǔ Sīyí 伍斯仪

歌毕,还又歌副歌。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裤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

Wú Xīnxīn 吴欣欣

...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探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术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 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不怕,我们在这里。”

Yāo Yáng 么阳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得,在梦中叫出来?”正在不解,且听下回分解。

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 “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来人送过去,凤姐还说太简薄些。秦氏等谢毕, 一时吃过了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宝玉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那宝玉自一见秦钟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 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个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 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 宦之家,早得与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 过裹了我这枯株朽木;美酒羊羔,也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 不啻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更兼金冠绣服,艳婢矫 童,——“果然怨不得人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那能与他交接,可 知‘贫富’二字限人,亦世界上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宝玉又问他 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依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吃茶,宝玉便说:“我们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 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 姐摆果酒,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年小,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 看着我,不要睬他。

Yì Míngxiá 易明霞

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些是有的。”宝玉笑道:“你 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 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间,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言:“业师于去岁辞 馆,家父年纪老了,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延师,目下不过在家温习 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 ……”宝玉不待说完,便道:“正是呢,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 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家 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亦可。家 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 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在 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也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 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来要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 里又有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 速速的作成,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 友之乐,岂不美事?”

Yuán Jìng 袁静

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先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 嫂子,今日你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禀明了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 已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分,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账时,却又是秦氏尤 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吃了晚饭。

因天黑了,尤氏说:“派两个小子送了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 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 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么?那个小子派不得?偏又惹 他。”凤姐道:“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得家里人这样,还了得呢!”尤氏道: “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儿 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 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 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 不顾体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以后不要派他差 使,只当他是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 到底是你们没主意,何不远远的打发他到庄子上去就完了。”

Zhào Kē 赵轲 Mr.

说着,因问:“我们 的车可齐备了?”众媳妇们说:“伺候齐了。”凤姐也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

尤氏等送至大厅口,见灯火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 不在家,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 别人;这样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 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些。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 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们!”

正骂得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众人喝他不住,贾蓉忍不得便骂了 几句,叫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那焦大那里有贾蓉 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 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 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 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 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还不早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家 里,岂不是害?亲友知道,岂非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规矩都没有。”贾蓉答 应“是了”。

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