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21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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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 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 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叫人去唤贾琏。一时来了。贾政 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筒内取出靴 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 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俱得了。 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潦竹帘二百 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 裙、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说,一面走,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 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 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 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虽系人力穿凿,而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 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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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旁有一石, 亦为留题之所,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 矣。立此一碣,又觉许多生色,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 公请题。”众人云:“方才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 书‘杏花村’为妙。”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好,只是还 少一个酒幌,明日竟做一个来,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不必华丽,用竹竿挑在树 梢头。”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不必养别样雀鸟,只养些鹅、鸭、鸡之类,才 相称。”贾政与众人都说:“妙极。”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足犯了 正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却是何字样好?”
大家正想,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 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且题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 暗合‘杏花村’意思。”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 有唐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越发同声拍 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旧 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方才那些胡说,也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 就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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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引众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 是欢喜,却瞅宝王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 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 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 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尝云‘天然’,此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 都明白,如何‘天然’反不明白?‘天然’者,天之自成,而非人力之所为也。”宝 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 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怎 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趣?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 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 ……”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扠出去!”才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 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道:“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 泉,过了荼蘸架,入木香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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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来到芭蕉坞,盘簇曲 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 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 三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 字也罢。”宝玉道:“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 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道:“更是胡说。”
于是贾政进了港洞,又问贾珍:“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 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也可 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 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 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 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 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株花木 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脚,甚至垂檐 绕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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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 气馥,非凡花之可比。贾政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 藤萝。”贾政道:“薛荔藤萝那得有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中也有 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 是金?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那《离骚》 《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作什么霍纳姜汇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 还有什么石帆、水松、扶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作什么绿荑 的,还有什幺丹椒、蘸芜、风莲,见于《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 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 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 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 必再焚香矣。此造却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 道:“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云何?”一人 道:“我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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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引古诗“蘼芜满院泣斜阳” 句,众人云:“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须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作声,因喝道:“怎 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了回道:“此处并没有 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 贾政道:“谁接着你的头,教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则匾上莫 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人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雅活动。”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走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 复道萦纤。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 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尚节俭,然今日之尊, 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垅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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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 贾政摇头不语。
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却 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题咏,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 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 留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道:“罢了,明日再题罢 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 罢,限你一日,明日题不来,定不饶你。这是第一要紧处所,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 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 出去,也可略观大概。”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 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 源之正流,即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幽尼佛 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半日未 尝歇息,腿酸脚软,忽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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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道:“到此可要歇息歇息 了。”说着一径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 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了门,两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 几本芭蕉,那一边是一株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众人都道: “好花,好花!海棠也有,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贾政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 外国之种,俗传出‘女儿国’,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经之说耳。”众人道:“毕竟 此花不同,‘女国’之说,想亦有之。”宝玉云:“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红若施脂, 弱如扶病,近乎闺阁风度,故以‘女儿’命名。世人以讹传讹,都未免认真了。” 众人都说:“领教,妙解!”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贾政因道:“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 题?”一客道:“‘蕉鹤’二字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 道:“好个‘祟光泛彩’!”宝玉也道:“妙。”又说:“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 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说一样,遗漏一 样,便不足取。”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 全其美。”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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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其中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 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 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占,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玉 的。一槅一槅,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萁槅式 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玲珑剔透。倏尔五色 纱糊,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如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 的槽子,如琴、剑、悬瓶之类,俱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 致!难为怎么做的!”
原来贾政走了进来,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 窗暂隔,及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 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转过 镜去一发见门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此门出去便是后院,出了后 院,倒比先近了。”引着贾政及众人转了两层纱厨,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 薇。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咤异:“这水又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 “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 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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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 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谜了路,贾珍笑道:“随我来。”乃在前导引,众 人随着,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门现于面前,众人都道:“有趣,有 趣!搜神夺巧,至于此极!”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姊妹们,又不见贾政吩咐,只得跟到书房。贾政 忽想起来道:“你还不去,看老太太记念你。难道还逛不足么?”宝玉方退了出 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小厮上来抱住,说道:“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 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次,我们回说老爷喜欢;若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了,就不 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该赏我们了。”宝 玉笑道:“每人一吊。”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 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 生送上去罢。”一个个围绕着,送至贾母门前。那时贾母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知 道不曾难为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必又是那 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过来一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 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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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嘱咐他做而未完之香袋,章起剪子来就铰。宝玉见他 生气,便忙赶过来,早已剪破了。宝玉曾见过这香袋,虽未完工,却十分精巧,无 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衣襟上将所系荷包解了下来,递与 黛玉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我可曾把你的东西给人?”林黛玉见他如此 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剪了香袋,低着头一言 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 如?”说着掷向他怀中而去。黛玉越发气得哭了,拿起荷包又剪。宝玉忙回身 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合我好 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 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人回说:“在林姑娘房里。”贾母听说道:“好, 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 只别叫他们拌嘴。”众人答应着。
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 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着荷包来带上。 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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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瞧我的高 兴罢了。”
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此时 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 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另行 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曾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 今皆是皤然老妪,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月出入银钱等事,以及 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 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 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 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 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因听说 ‘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年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 住着。他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遗言说他:‘不宜回乡,在此静候, 自有结果。’所以未曾扶灵回去。”王夫人便道:“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 孝家的回道:“若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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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 道:“他既是宦家小姐,自然要傲些,就下个请帖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着 出去,叫书启相公写个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不知后来如何,且 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话说被时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库拿纱绫;又有人 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皆不得空闲。宝钗说: “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说着,同宝玉等往迎春房中来。
王夫人日日忙乱,直到十月里才全备了,监督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 俱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自仙鹤、鹿、兔以及鸡、鹅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饲 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经咒。于是 贾政方略心安意畅,又请贾母等到园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些微不当之 处。贾政才敢题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 亲。”贾府奉了此旨,一发日夜不闲,连年亦不曾好生过的。
转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 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带了许多小 太监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出人,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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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监督匠人扎 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大观园内帐舞蟠龙,帘 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一人咳 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正等 的不耐烦,忽见一个太监骑匹马来了,贾政接着,问其消息。太监云:“早多着 呢!未初用晚膳,未正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 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样,老太太与太太且请回房,等到了时候,再来 也未为晚。”于是贾母等且自便去了。园中赖凤姐照料。执事人等,带领太监 们去吃酒饭,一面传人挑进蜡烛,各处点起灯来。
忽听外面跑马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都 会意,知道是来了,各按方向站立。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 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 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 来对,方闻隐隐鼓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 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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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 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銮 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贾母等,那銮舆抬入大门、 仪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散去,只有 昭容、彩嫔等引元春下舆。只见苑内各色花灯熌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 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出,复上舆进园。只 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 富贵风流。
却说贾妃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忽又 见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 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 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 蚌羽毛做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又有各种盆景 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 汀花溆”四字。
看官听说:这“蓼汀花溆”四字及“有凤来仪”等字,皆系上回贾政偶试宝玉 之才,何至便认真用了?想贾府世代诗书,自有一二名手题咏,岂似暴发之家, 竟以小儿语搪塞了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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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固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 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幼弟,贾妃念母午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 之。且同侍贾母,刻未相离。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口传教授 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虽为姊弟,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 与父兄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忧。”眷念 之心,刻刻不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赞他尽有才情,故于游园对聊一试之,虽非名 公大笔,却是本家风味;且使贾妃见之,知爱弟所为,亦不负其平日切望之意。 因此故将宝玉所题用了。那日未题完之处,后来又补题了许多。
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侍坐太监听 了,忙下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即刻换了。彼时舟临内岸,去舟上舆,便见琳 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天仙宝境”四大字,贾妃命换了“省亲别墅”四字。 于是进入行宫,只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 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道:“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 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请升座受礼,两阶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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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监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 排班上殿,昭容传谕日:“免。”乃退出。又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 上排班,昭容再谕口:“免。”于是亦退。
茶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室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 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之。贾妃垂沮,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贾母,一手挽王 夫人,三个人满心皆有许多话,俱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而已。邢夫人、李纨、王 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俱在旁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 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 说不笑,反到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说到这句,不 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忙上来劝解。贾母等让贾妃归坐,又逐次一一见过,又 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执事人等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行礼毕。贾 妃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见面。”王夫人启道:“现有外亲薛王氏及宝钗 黛玉在外候旨。外誊无职,不敢擅入。”贾妃命请来相见。一时薛姨妈等进来, 欲行国礼,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又有贾妃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叩见,贾母 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府及贾赦那宅 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十小太监答应。
Dài Mùyǔ 戴沐雨
母女姊妹,叙些久别情景,及家务私 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于内行参等事。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齑 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 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风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 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 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 职。伏愿我君万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 祈自加珍爱,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贾妃亦嘱以“国事宜 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 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 了。”贾政退出。元妃因问:“宝玉因何不见?”贾母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 入。”元妃命引进来。小太监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 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起身,命宝玉导引, 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之中,诸般罗列,进园先从“有凤来仪”、
Dèng Dān 邓丹
“红香 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眺览徘徊。一处处 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 分。”既而来至正殿,谕免礼归坐,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 等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笔砚伺候,亲拂罗笺,择其喜者赐名。题其园之总名曰“大观 园”,正殿匾额云:“顾思思义”,对联云: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又改题:“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 院”,“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正楼曰“大观 楼”,东面飞楼曰“缀锦楼”,西面叙楼日“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 “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匾额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获芦 夜雪”等名,不可胜纪。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夭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锝“大
观”名。
写毕,向诸姊蛛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姊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 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 日之事。
Dīng Zhòngxià 丁仲夏
妹等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意发挥,不可为我微才所缚。且知宝玉竟能 题咏,一发可喜。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 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 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 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挨次看姊妹们的,写 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多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木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超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Dù Xīnyǔ 杜心语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 仪。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 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 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所及。”原 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 多做,只胡乱做一首五言律应命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做完,才做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两首,正做“怡红院”一 首,起稿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推他道: “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又用‘绿玉’二 字,岂不是有意和他分驰了?况且蕉叶之典故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见 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 “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
Guō Yàbō 郭亚波
宝 钗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 孙李’都忘了呢!唐朝韩翊咏芭蕉诗头一句:‘跨烛无烟绿蜡干’,都忘了么?” 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意,笑道:“该死!眼前现成之句一时竟想不到。姐姐真 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只叫你师傅,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 不快做上去,只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 一面说笑,因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
宝玉续成了此首,共三首。此时黛玉未得展才,心上不快。因见宝玉构思 太苦,走至案旁,知宝玉只少“杏帘在望”一首,因叫他抄录前三首,却自己吟成 一律,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向宝玉跟前。宝玉打开一看,觉比自己做的 三首高得十倍,遂忙恭楷誊完呈上。贾妃看是:
有凤来仪,宝玉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静苑,萝薛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 冷翠湿衣裳。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绎袖, 倚石护清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 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Huáng Fāngfāng 黄芳芳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四首之冠,遂将“浣 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将方才十数首诗,另以锦笺誊出,令太监传 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酪金 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尚幼,未谙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而 已。
那时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个太监飞跑下 来,说:“做完了诗了,快拿戏目来!”贾蔷忙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 子。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 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 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情状。
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 赐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 做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 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贾 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做了。贾妃甚喜,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 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
Huáng Lìpèi 黄沥霈
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 又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 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按例行赏。”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 无话,即命照此而行。太监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 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 “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余”银锞十锭。邢夫人等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 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按 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 亦同。贾兰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 表礼四端。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千串,是赏与贾母王夫人及各姊妹房中 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其余彩 缎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是赐东西两府及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 戏、掌灯诸人的。外又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等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不由的满 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笑着,拉了贾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不须记 挂,好生保养。
Huáng Xiàolán 黄笑兰
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 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 妃虽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 贾母劝住,及王夫人搀扶出园去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妻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 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 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闲躲静, 独他是不能脱得;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 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 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 在房内玩得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里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 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 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 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
Huáng Zǐlóng 黄梓龙 Mr.
内 中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上个个都赞:“好热闹 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坐,便 走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并丫头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 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谜行令,百般作 乐,纵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也不理论。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 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会赌钱的,也有往亲 友家去吃年茶的,或赌或饮,都私自散了,待晚间再来;那些小些的,都钻进戏房 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素日这里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 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 慰他一回。”想着,便往那厢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呻吟之声。宝玉倒唬了一 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大着胆子,舐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 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 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下哀求。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 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心处,羞的脸 红耳赤,低首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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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的去 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得茗烟在后叫:“祖宗, 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不过十六七岁 了。”宝玉道:“连他的岁数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 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正新鲜奇 文。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 头的‘卍’字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万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 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 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微微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 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去,一会儿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 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且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近些的地方去,还可 就来。”茗烟道:“就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 们竟找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 道:“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 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转眼已到 门前。
Liú Tíngyáng 刘廷阳
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 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 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定,连忙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 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 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把心放下来, 说道:“你也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 “别人都不知,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撞 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马碰,有个闪失,也是玩得的?你们的胆子 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道:“二 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的,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要来罢!不然,我们还 去罢。”花自芳忙劝道:“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 不干净,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 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脸通红。花自芳母子两个恐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 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 用摆了,不敢乱给东西吃。”
Liú Zhuōfán 刘卓凡 Mr.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杌子上, 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 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 彼时他母兄已是忙着齐齐整整的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 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的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 几个松子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道:“好好的哭什么?”袭人 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因见宝玉穿着大红金蟒孤 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说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衣服,他们就不 问你往那里去的?”宝玉笑道:“原是珍大爷请过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 “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 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 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 来都当稀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 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
Péng Jiāyù 彭佳钰
又命他哥哥去雇一乘小 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 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好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 抓些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 一面说着,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茗烟二人牵马跟随。来至 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得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 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 笑道:“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了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 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 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 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别的嬷嬷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 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己’的,只知嫌人家腌臜,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 们遭塌,越不成体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