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26 culture
Bào Qìnwén 鲍沁雯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 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玩笑,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 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个讨厌的老 货!”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吃?”说毕,拿起就吃。一个 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 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肠 子!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 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 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他怎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 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个 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送东西孝敬你老人 家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嵋子哄我,打量上次 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 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 的睡去了。
Chén Kērǔ 陈柯汝
宝玉笑道:“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 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 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日我 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闹的吐了才好了。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白 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 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 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 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人不配穿红的,谁还 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得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 “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 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 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 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 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
Dài Mùyǔ 戴沐雨
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人答言呢?我不 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 “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姣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 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 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 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 “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 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忙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 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我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个一人在这里,怎么是 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来没有这理。便是朝廷宫 里,也有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家!”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 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 我家几两银子留下,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 多。
Dèng Dān 邓丹
自我从小儿来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 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 伏侍得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得好,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 功;我去了仍旧又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成不得的。”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 去的理,无留的理,心里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的一心要留下你,不 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 “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 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 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 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教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 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 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 呢。”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 着便赌气上床睡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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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 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如 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 来,再多掏摸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权当我 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 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是有的事呢;二则 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 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 个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中 更明白了,越发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 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 管,更觉放纵弛荡,任情恣性,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谅不能听。今日可巧有 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宝玉默默睡去 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
Dù Xīnyǔ 杜心语
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为酥酪生事,又像那 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 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 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 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自不用说。但今日 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 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 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 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 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 爱那里去就去了。”急得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我正为劝你这些,更说的 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 “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Guō Yàbō 郭亚波=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 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叫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 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但不喜读书, 已经他心里又气又脑了,而且背前面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 起个名字,叫做‘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 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 别人怎么想你?”
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是我小时不知天高天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 说了。还有什么?”袭人道:“再不可谤僧毁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 事,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 有什么?快说罢。”袭人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 了。你若果然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这里长远 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 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三更天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 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 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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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 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 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 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窝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 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 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 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 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跟,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 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實实的坐着,咱们 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 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面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 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腌臜老婆子的。”黛玉听 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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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将 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方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 抚之细看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 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 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干也罢了, 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 舌讨好,吹到舅舅耳朵里,又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 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这等 时候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 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 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 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 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 可不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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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 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仲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 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 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笑叹道:“蠢才,蠢 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 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 “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 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要去, 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盖上 脸。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 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不答。宝玉只怕他唾出病来, 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 郑重,又且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王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 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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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笑道:“这就扯谎,自来也没 有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 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一群耗子精。那 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日乃是腊八日,世上人都熬腊八粥, 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好。’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小 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 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 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 拨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 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下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 ‘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 见他这样,恐不谙练,又恐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 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得还巧呢!’众耗忙问:‘如 何得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 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 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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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 去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 ‘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说:‘变错了,变错了!原 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 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接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 编我呢。”说着便拧。宝玉连连央告:“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见 你的香气,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 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 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 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 冷的那样,他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 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 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Liú Tíngyáng 刘廷阳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 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讽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 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敢睡,自 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 妈妈和袭人叫唤呢。那袭人待他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 了。”
宝玉忙欲赶过去,宝钗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 倒要让他一步儿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 杖,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你起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 样的躺在炕上,见我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得宝玉不理我, 只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 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袭人先道李嬷嬷不过 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辩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后 来听见他说“哄宝玉”,又说“配小子”,由不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了。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他分辩病了吃药等话,又说: “你不信,只问剐的丫头们。”
Liú Zhuōfán 刘卓凡 Mr.
李嬷嬷听了这话,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 那起狐狸,那里还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 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把你奶了这么大, 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起 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道:“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些就完了。”李 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诉委曲,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 叨说个不了。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了输赢帐,听得后面一片声嚷动,便知是李嬷嬷老病 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 嬷,笑道:“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刚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吵 嚷,还要你管他们才是;难道你反不知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 你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跟我来喝酒去。”一面说, 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 脚不沾地,跟了凤姐儿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规 距,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似受那娼妇的气!”后面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 拍手笑道:“亏他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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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欺负。又不知是那个姑 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了……”一句未完,晴雯在旁说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 做什么?既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着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 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 的,还只是拉扯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 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 想那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屋里一刻还留得了? 但只是天长日久,尽着如此吵闹,可叫人怎么样过呢。你只顾一时为我们得罪 了人,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得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 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端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叫他起来,便自 己端着与他就枕上吃了,即令小丫鬟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 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玩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 好。”宝玉听说,只得依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饭。饭 毕,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的嬷嬷斗牌。
Shū Lín 舒琳
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 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 琥珀等耍戏去了。见麝月一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道:“你怎么不 同他们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些,还不够你输的?”麝 月道:“都玩去了,这屋子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下头是 火。那些老婆子们都‘老天拔地’,服侍了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们也 服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玩玩去?所以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 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玩笑岂不好?”宝玉 道:“咱们两个做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于没什么 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将来,卸 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梳筐。只篦了三五下,见晴雯忙忙走 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了头了!”宝玉笑 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这么样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 了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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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 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 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 罢,何苦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 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 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 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因贾环也过来玩。 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昔看他也如 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了,一处玩。一磊十个钱,头一回, 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谁知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 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输了。因拿 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坐定了二,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 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 起骰子,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明明是个幺。”
Tāng Huì 汤惠
宝钗见贾环急了, 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距!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 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出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做爷的,还赖 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和宝二爷玩,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 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喝住 了。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 的。”说着便哭。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 他家规距:凡做兄弟的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 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 这样看待,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了他?”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 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姐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亲 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人,他便料定天地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 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 亲、伯叔、兄弟之伦,因是圣人遗训,不敢违忤,只得听他几句。所以兄弟之间亦 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男子,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 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
Táng Qǐzhōu 唐启洲 Mr.
现今宝钗生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 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到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譬如这件东 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 了不成?你原来是取乐的,倒招的自己烦恼,不如快去呢。”贾环听了,只得回 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贾环便说:“同宝姐姐玩 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 盘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这没意思?”正说着, 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里,怎么了?兄弟们小孩 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样话做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 爷管他呢,就大口家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 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 出声。凤姐向贾环说道:“你也是个没性气的东西!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 玩,要笑,你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那个玩。你总不听我的话, 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又不尊重,要往下流里走,安着 坏心,还只怨人家偏心呢。输了几个钱,就这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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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问贾环:“你输了多少 钱?”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说道:“输了一二百钱。”凤姐道:“亏了你还是爷们, 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玩呢,把 他送了玩去。你明儿再这样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再叫人告诉学里,皮不揭 了你的!为你这不尊重,你哥哥恨得牙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 出来呢!”喝令:“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不 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 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来至贾 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了他两个,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 因问宝玉:“在那里来?”宝玉便道:“在宝姐姐家来。”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 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道:“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 去他那里一遭,就说这话。”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又 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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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句话,你到底也还坐 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自己来纳闷。”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 “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你自己遭塌坏了身子呢。”黛玉道:“我作践了我的身 子,我死我的,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 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 像只管这样的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 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自家死了干净,别要错听了赖人。”正说 着宝钗走来,说:“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 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时,宝玉仍来了。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 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听黛 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要比我 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会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来作什么?” 宝玉听了,忙上前悄悄的说道:“你这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隔疏,后不僭先’ 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蛆是两 姨姊妹,论亲戚也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自小儿一 处长大的,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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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啐道:“我难道叫你疏他?我 成了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 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黛玉听了,低央不语,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 动嗔怪你了,你再不知道你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日冷些,怎么你 倒脱了青肷披风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 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 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 也叫不上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 了。”宝玉笑道:“休学惯了,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 儿,专挑人的不是。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我指出一 个人来,你敢挑他么,我就服你。”黛玉便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 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 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 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儿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阿弥 陀佛,那时才现在我眼里呢!”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且听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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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绊倒了!那里就赶 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道:“饶他这一遭儿罢。” 林黛玉拉着手说道:“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着门,料黛玉不 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却值宝钗来在湘云身背后, 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面上,都撂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 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 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已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 姐、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 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 睡。次早,天方明时,便披表靸鞋往黛玉房中来,却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有他 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 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 两个金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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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 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 玉,因翻身一看,果不出所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说:“这 早晚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
宝玉出至外间。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裳。宝玉又复进来, 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脸,翠缕便拿残水要 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 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 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
宝玉也不理他,忙忙的要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 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 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不会梳呢。”宝玉道:“横竖 我不出门,又不戴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 “妹妹”的央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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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子,并不总角, 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白发顶至 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 了,遮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 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旁边冷笑道: “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都是 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顺手拈了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正 犹豫间,湘云在身后伸过手来,“啪”的一下将胭脂从他手中打落,说道:“不长 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见这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 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里去了?”袭人冷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 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 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 “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 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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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 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 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又 动了真气了?”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你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 有人伏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 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着 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 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嗳道:“不 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睡下。
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齁,料他睡着,便起来拿一领斗篷来替他 盖上,只听“唿”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 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也只当哑了,再不说你一声如何?”宝玉禁不住 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劝,我一进来,你就 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 你劝我的是什么话儿?”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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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几碗饭,仍回至自己 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 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 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两个小丫头进来。
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 一个大些的,生得十分清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答道:“叫蕙 香。‘宝玉又问:“是谁起的这个名字?”慧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 的。”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咧,什么‘慧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 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个?”慧香道:“第四。”宝玉道:“明日就叫‘四 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 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半日,抿嘴儿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出房门,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 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四儿是个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便变 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余,若往日则有袭 人等大家嘻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 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来劝了;若拿出作上人的模样镇唬他们,似乎无情太 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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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得横了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 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烛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至外篇《胠 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
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无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
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
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距,■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
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
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
其邃,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 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说道: “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厮闹,若真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 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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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宝玉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 夜没好生睡。今忽见宝玉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转,便索性不采他。宝玉见他不 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 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 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了。”宝玉道:“我过那里 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吗?你爱过那里去就过那里去。从今咱们 两个丢开手,省得鸡生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 ‘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 “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 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 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 说道:“大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个样子。”宝玉道:“你 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 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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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巧便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见宝玉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 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剩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
诋他人! 题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儿病了,正乱着请大夫诊脉。大夫说:“替夫人奶奶们
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症。”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
好?”大夫回道:“症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
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
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
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
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安歇。凤姐与平儿都随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那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十分难熬,只得暂将小厮内清
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材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
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父母绐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
岁,也有几分人材,又兼生性轻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
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