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02 culture
Bào Qìnwén 鲍沁雯
所以宁荣二府之人,都得人手。因这媳妇妖调异常, 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见过这媳 妇,垂涎久了,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童,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有意于贾 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三四趟去招惹。贾琏似 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多以金帛相许,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 这媳妇是旧友,一说便成。
是夜,多浑虫醉倒在炕,二鼓人定,贾琏便溜进来相会。一见面,早已神魂 失据,也不及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 挨身,便觉遍体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贾琏此 时恨不得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们女儿出花儿,供着娘 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腌臜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 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那里还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起来,贾琏 不禁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盟山誓海,难舍难分。自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宗,还愿焚香, 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 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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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起,凤姐往上房里去后,平儿收拾外边拿进来的衣服铺盖,不承望 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藏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拿出头发来, 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贾琏一见,连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 住,按在炕上,从手中来夺。平儿笑道:“你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 你倒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了,看你怎么样。”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 你赏我罢,我再不敢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不是,抢又不是,只叫:“好 人,别叫他知道!”平儿才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 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前日拿出去 的东西都收进来没有?”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不少?”平儿 道:“细细查了,并没少一件儿。”凤姐又道:“可多什么没有?”平儿笑道:“不少 就罢了,怎么还有得多出来?”凤姐又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 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等物,亦未可定。”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在凤姐身 背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求他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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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只作看不见,因笑道:“怎么 我的心就和奶奶一样!我就怕有这样的,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 奶奶不信,亲自搜一搜。”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搜 着。”说着,拿了样子出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摇着头儿,笑道:“这件事你该怎么谢我呢?”喜的贾琏眉开 眼笑,跑过来搂着,“心肝肠儿肉儿”乱叫。平儿手里拿着头发,笑道:“这是一 辈子的把柄儿。好就好,不好咱们就抖出这个来。”贾琏笑着央告道:“你好生 收着罢,千万可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堤防,一把便抢过来,笑道:“你 拿着终是祸胎,不如我烧了,就完了事了。”一面说,面掖在靴掖子内。平儿咬 牙道:“没良心的,‘过了河儿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呢!”
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平儿夺手跑了出来,急的贾琏弯着腰恨 道:“死促狭小娼妇儿!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 浪我的,谁叫你动火?难道图你受用,叫他知道了,又不代见我呀!”贾琏道:“你 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 防贼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说话,略近些,他 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 也不许他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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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 行动便有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呀。”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 们行得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才叫你们都死在我手里呢!”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怎么不在屋 里,跑出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内接嘴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 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笑道:“正是 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道:“这话是说我么?”凤姐便笑道:“不说你说谁?” 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一径往那边去了。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丫头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起我来 了,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 害,从此倒服了他了。”凤姐道:“都是你兴的他,我只和你算帐就完了。”贾琏听 了啐道:“你两个不睦,又拿我来垫喘儿,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 里击。”贾琏道:“我有处去。”说着就走,凤姐道:“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呢。”不 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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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 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 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有主意了。”凤姐道:“大生日是有一定的则例。如今他 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 竟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 给薛妹妹做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 定了。但昨日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 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做生日,自然与往年给林 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么 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 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 了,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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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 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件 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 捐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备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 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席。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 自己花费几两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意思还 叫我们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 是累掯们。举眼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你老 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东西只留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 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 我也算会说的了,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就和我‘??’啊 ‘??’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 嘴!”说着,又引贾母笑了一会。贾母十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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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众人都在贾母前,定省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 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物,便 总依贾母素喜者说了一遍,贾母更加喜欢。次日,先送过衣服玩物去,王夫人、 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的,不须细说。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 腔俱有。就在贾母上房摆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 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 只见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听那一出,我好 点。”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就特叫一班戏,拣我爱的唱与我听,这会子犯 不上借着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着 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面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 《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使命凤姐点。凤姐虽有王夫人在前,但因贾 母之命,不敢违拗;且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先点了一出,却是《刘二 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使命黛玉点,黛玉又让王夫人等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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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 道:“今儿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乐,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 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呢!”说 着,大家都笑。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 俱各点了,按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 道:‘你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 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戏。”宝钗笑道:“要说这一 出‘热闹’,还算你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是一套‘北点绛唇’, 铿锵顿挫,那音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只‘寄生草’,填得极妙,你 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 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 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 钵随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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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了,喜的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 罢!还没唱《山门》,你就《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到晚方 散。
贾母探爱那做小旦的与一个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 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了一回。贾母令人另拿 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赏钱两吊。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 再看不出。”宝钗心内也知道,却点点头不说;宝玉也点了点头,亦不敢说。史湘 云便接口道:“倒像林姐蛆的模样。”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 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像得狠!”一时散了。
晚问,湘云便命翠缕把衣包收拾了,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那日包也不 迟。”湘云道:“明早就走,还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嘴脸!”宝玉听了这话,忙 近前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 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我怕你得罪了 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了我,岂不辜负了我?若是别个,那怕他得罪了 十个人,与我何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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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也原不如 你林妹妹,别人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主子 小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丁他了。”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为出不是来了。 我要有坏心,立刻化成灰,教万人践踏!”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口胡说这些没 要紧的恶誓散语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 叫我啐你。”说着,至贾母里间屋里,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谁知才进门,便被黛玉推出来,将门关了。 宝玉又不解何故,在窗外只是低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 垂头不语。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再不能劝。
那宝玉只呆呆的站着。黛玉只当他回去了,却开了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 里。黛玉不好再闭门,宝玉因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来,人也不委 屈。好好的就恼了,到底是为什么起?”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 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宝玉道:“我并没 有比你,也并没有笑你,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 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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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又道:“这一 节还可恕。再者,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 玩,他就自轻自贱了?他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家的丫头。他和我玩,设如 我回了口,岂不是他自惹轻贱?你是这个主意不是?你却也是好心,只是那一 个不领你的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人’。 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与你何于?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听了,知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怕他二人生 隙,故在中间调停,不料自已反落了两处的贬谤,正与前日所看《南华经》内: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邀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 寇,源泉自盗”等句,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如今不过这几个人,尚不能应 酬妥协,将来犹欲何为?”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自己转身回房。林黛玉见他去 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舔了气,便说:“这一 去,一辈子也别来了,也别说话!”
那宝玉不理,竟回来,躺在床上,只是闷嗗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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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 只得以他事来解说,因笑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 席呢。”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与我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似往日口吻,因 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你又怎么 这个行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 人笑道:“他们随和,你也随和些,岂不喜欢?”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他们 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言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景 况,不敢再说。宝玉细想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站起来,至案边,提笔 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己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又填一只“寄生草”,写在偈后。又念一 过,自觉心中无有挂碍,便上床睡了。
谁知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假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回道: “已经睡了。”黛玉听了,就欲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着,有一个字帖儿,瞧 瞧是什么话。”便将宝玉方才所写的与黛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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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看了,知宝玉为一时感忿 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个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拿了 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念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 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目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 出来的。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明几认真起来,说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 不是从我这一支曲子起?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 叫:“快烧了。”黛玉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 个痴心邪说。”
三人果往宝玉屋里来。黛玉先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 ‘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 呢!”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 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在后。”因念云: “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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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 至韶州,闻五祖宏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请僧各出 一偈,上座种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 时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日:‘菩 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 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 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 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 觉悟,小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 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 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 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 送进去。四人听说,忙出来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 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了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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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又下谕道:“众 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侯娘娘自验是否。” 宝钗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 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早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 自暗暗的写了。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 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 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 的,也有猜不着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 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 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着,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 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是什么,写道: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是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 了,领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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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 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 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 欢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春、探 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婆子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 间又一席。
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间:“怎么不见兰哥儿?”地下女人们忙进里间问李氏, 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子回复了贾政, 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子将贾兰唤来,贾母 命他在身边坐了,抓果子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 日贾政在这里,便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质,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 在席,也白钳口禁语;黛玉本性娇懒,不肯多话;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 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
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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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亦知贾 母之意,撵了他去,好让他姊妹兄弟们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 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 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的慌。你要 猜谜,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受罚。若猜着了, 也要领赏呢!”贾母道:“这个自然。”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 贾政巳知是荔枝,故意乱猜,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了,也得了贾母的东西, 然后也念一个灯谜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会意,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一想,果 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 贺彩献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 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 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儿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 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 灰——打一物。 贾政道:“这是爆竹呢。”宝玉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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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又看迎春的,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打一用物。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 离——打一物。
贾政道:“好像风筝。”探春道:“是。”贾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 女添。焦首朝朝还幕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睛任 变迁——打一物。 贾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宝玉代言道:“是。”
贾政又看道: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物。 贾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宝玉笑回道:“是。”
贾政道:“这一个却无名 字,是谁做的?”贾母道:“这个大约是宝玉做的。”贾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 钗的,道是: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 冬——打一物。 贾政看完,心内白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 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
Táng Qǐzhōu 唐启洲 Mr.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 玩耍,即对贾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子,也就散 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 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甚觉凄惋。
这里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乐一乐罢。”一语未了,只见宝玉跑至围 屏灯前,指手画脚,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 猴子一般。黛玉便道:“还像方才大家坐着,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 里间屋里出来,插口说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合你寸步不离方好。刚才 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作诗谜儿。这会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说 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厮缠了一会。
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等说笑了一会子,也觉有些困倦,听了听,已交 四鼓了,因命将食物撤去,赏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呢, 该当早起。明日晚上再玩罢。”于是众人散去。且听下回分解。
Téng Bìxiá 滕璧霞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 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令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 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萍等监工。因 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并行头等事,不得空闲,因此只将贾菖、贾菱 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 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 正打算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件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 这边有事,便坐车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做势的,便依允了。想 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 来,就要应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都 送到家庙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是了。说声用, 走去叫一声就来,一点儿不费事。”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 “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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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 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小道士们的那事,好歹依我 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 姐听说,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带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还是玩 话儿?”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件事管管,我 应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 东北角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 来,我包管叫芸儿管这工程。”贾琏道:“果然这样,也倒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 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 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一径笑着去了。走到前面,见了贾政,果然为小和尚的事,贾琏便依 了凤姐的主意,说道:“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与他去管办,横 竖照在里头的规侧,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小事,听贾 琏如此说,便依允了。贾琏回至房中告诉凤姐,凤姐即命人去告诉周氏,贾芹便 来见贾琏夫妻,感谢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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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又做情先支三个月的费用,叫他写了领字,贾琏 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三百 两。贾芹随手拈了一块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吃了茶罢”。于是命小厮拿了回 家,与母亲商议。登时,又雇几辆车子,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 上车子,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那贾元春在宫中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 从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况家中现有几个 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 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贾 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须得也命他进去居住方妥。命太监夏忠到荣府下一道谕: “命宝钗等在园中居住,不可封锢,命宝玉也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谕命,夏忠去后,便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 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犹自可,惟宝玉喜之不胜。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 要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呆了半晌,登时扫了兴,脸上转了 色,便拉着贾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死也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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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 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你做了这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 进园去住,他吩咐你几句话,不过是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 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 老子唬着他。”老姥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 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廊檐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 都抿着嘴儿笑他。金钏一把拉着宝玉,悄悄的说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渍 的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心里正不自在, 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门进去。原来贾政和王 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挨身而入,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在 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 来,惟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见贾环人物委琐, 举止粗糙;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 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平日嫌恶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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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 晌说道:“娘娘吩咐你说,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你同姐妹们在园 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 “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王夫人摸索着宝玉 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没有?”宝玉答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 说:“明早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自从 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贾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 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的名宇?” 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 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 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王 夫人忙向宝玉说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生气。”贾政道:“其 实也无妨碍,不用改。只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说毕, 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怕老太太 等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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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 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 道:“叫你做什么?”宝玉告诉:“没有甚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 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在那 一处好?”黛玉正盘算这事,忽见宝玉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 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合我的主 意!我也要叫你那里去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二人正计议,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 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院,林黛 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蓼风轩,李纨住 丁稻香村,宝玉住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 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 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 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 斗草簪花,低吟情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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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有几首四时即 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 “春夜即事”云: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 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 频。
“夏夜即事”云: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 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晓 妆。
“秋夜即事”云: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 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 茶。
“冬夜即事”云: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聞 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 烹。
不说宝玉闲吟,且说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 的公子做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等轻薄子弟,爱上那风流妖艳之句,也写 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上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一 发得意,每日家做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动,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 闷闷的。园中那些女孩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 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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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 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玩烦了的,只有这 件,宝玉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 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宝玉一看,如得珍宝。 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 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 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 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 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宝玉要抖将 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 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 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 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 了好些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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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 人家的地方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 了,装在选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 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道:“你又 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 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真正这是好文章!你若看了,连饭也不想吃 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 不顿饭时,将十六出俱已看完。但觉词句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却只管出 神,心内还默默记诵。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 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林黛 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 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 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 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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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着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 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 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林黛玉 “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调儿,还只管胡 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 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 么?”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 拾落花。
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 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服罢。”宝 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 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 二十女孩子演习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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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留心去听,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 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 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 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 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再听时,恰唱 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 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 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 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凄聚在一 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后有人击他一 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个女子,未知是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