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SSICS2022 20220225 home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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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Cheng 陈诚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罢,立等你
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姐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 玉因说:“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 样儿做几样。也不必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两样,再 一个十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即命人传与厨 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做了,接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 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清晨起来,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
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老老板儿进来,说:“大 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日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老老笑道: “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 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 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命索云接了 钥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门上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着,命 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的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 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着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 头向刘老老笑道:“老老也上去瞧瞧。”刘老老听说,巴不得一声儿,拉了板儿登 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 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 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发把船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 预备着。”众人答应,又复开了门,色色的搬了下来。命小厮传驾娘们,到船坞里 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
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掐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已 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养着各色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 红的簪了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老老,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儿 便拉过刘老老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把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 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不住。刘老老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 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老妖 精了。”刘老老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 好。”
说话间,已来至沁芳亭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
贾母倚栏坐下,命刘老老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老老念佛说 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 也到画儿上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谁知我 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 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 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老老听了,喜的忙跑过 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儿,还有这个 能干,必是个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老老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
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老老让出来 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琥珀拉他道:“老老,你上来走,仔细青苔滑倒 了。”刘老老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绣鞋, 必沾了泥。”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脚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交跌倒,众 人都拍手呵呵的笑。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 时,刘老老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 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老老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姣嫩了,那一 天不跌两个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
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 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手,请王夫人坐了。刘老老因见窗下案上设着 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老老道:“过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 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老老留神打量了林黛玉一番, 方笑道:“这那里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道:“在池子里船上呢。”贾母道:
“谁又预备下船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的。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 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 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 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说笑一回。
贾母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
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 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 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几匹银红蝉翼纱,也有 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蝙蝠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 轻软,我竟没见这个样的。拿了两匹出来,傲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 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的,连这个纱还不能认得呢, 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 太太何不教导了他,连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做
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做蝉翼纱。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凤姐 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 名色。”贾母笑道:“你能活了多大?见过几样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 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 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做‘软烟罗’,那银红 的又叫做‘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 道:“别说风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儿一面说话,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
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做被做帐子试试,也竟好。明日就找出几匹来,拿 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看了,都称赞不已。刘老老也觑着眼 看,口里不住的念佛,说道:“我们想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 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的襟子拉出 来,向贾母薛姨蚂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 是如今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几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内造上用 呢,竟连这个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若有时,都拿 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有雨过天青的,我做一个帐子挂上。剩的配上里子,做 些个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儿忙答应了,仍命人送去。
贾母便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罢。”刘老老笑道:“人人都说,‘大
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 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 东西,预备这梯子做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取放东西,离了那梯子 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东西都只 好看,都可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 都带你去瞧瞧。”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道:“他们
既备下船,咱们就坐一回。”说着,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 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摄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 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 三妹妹那里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
凤姐儿听说,便回身同了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
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 酒吃饭,都有个凄趣儿的,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一个女清客了。”李纨是 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说的是刘老老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 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 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大奶奶相干,有我 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
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兰镶银箸,按席摆下。贾母因 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这边坐。”众人听说,忙抬了 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忙拉刘老老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老老 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
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
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姐妹三人一桌,刘老老挨着 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 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他要搬弄刘老老,便 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递眼色。刘老老道:“姑娘放心。”
那刘老老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
了,单拿了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老老。刘老老见了,说道:“这叉 巴子,比我们那里的铁掀还沉,那里拿的动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只见一个 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 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老老桌上。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老老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
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帮子不语。众人先还发怔,后来一听,上 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湘云掌不住,一口茶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 伏着桌子只叫“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叫“心肝”。王夫人笑 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却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掌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 子。探春手里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的奶母,叫“揉 一揉肠子”。地下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 来替他姐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掌着,还只管让刘老老。刘老老拿起 箸来,只觉不听使,又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 一个儿。”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只忍不住, 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 那刘老老正夸鸡蛋小巧,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冷了就不 好吃了。”刘老老便伸筷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容易撮起 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拣,早 有地下的人拣了出去了。刘老老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取笑。贾母又说:“谁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
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 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 一双乌木镶银的。刘老老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 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老老道:“这个菜里有 毒,我们那些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 的又香甜,把自己的菜也都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 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闲话,这里收拾残桌,又放了一桌。
刘老老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怕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 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乐儿。”一 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老老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老老笑道: “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 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 么不倒茶给老老吃?”刘老老忙道:“才刚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 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坐下道:“你和我们吃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 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
刘老老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
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不少,都那里去了?”婆子们道:“都 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 二奶奶屋里平丫头进去。”凤姐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吃 不了,喂你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进去。鸳鸯道:“素云那里去 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做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 姐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 去。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 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答应了。
凤姐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
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 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 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 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联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犬官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 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傍边挂着小槌。
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槌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那佛手
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 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老老 忙打了他一巴掌,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 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贾母因隔着纱窗后往院内看了一回,因说:“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只是
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 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来个女 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 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回吩咐摆下条桌,铺上 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 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 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生怕腌臜了屋子。咱们别没眼 色,正经坐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 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 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
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老老、鸳鸯、 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船,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也上去,立在船头上,也要撑 船。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给我进来。” 凤姐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 多,凤姐只觉乱??,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去。
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众丫鬟俱沿河
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 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一闲,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 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 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拨去了。”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兴。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 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院,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 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 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止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 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 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 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 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 了来,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道:“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
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
的姑娘们,屋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 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 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 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这闲心了。他们姐妹们也还学着收 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 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体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 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照屏,还 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 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 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 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 “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 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齐整,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
每一榻前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 式的,也有方的,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 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 边刘老老,刘老老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 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 槛内,二层纱橱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 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个令,才有意思。”薛
姨妈笑说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 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令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 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 只多吃了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 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
母所行之争,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便拉了鸳鸯过来。 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 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 “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 道:“一定如此,快些说。”鸳鸯未开口,刘老老便下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 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 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老老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 的罚一壶。”刘老老方住了。
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下去,至刘老老止。比如
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 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合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 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
“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合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了 一张六合么。”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 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着喝彩。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又有一副了。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
舞。”鸳鸯道:“右边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 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 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了。左边‘长么’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
坤。”鸳鸯道:“右边‘长么’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 还得‘么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裁。”鸳鸯道:“凑成一个‘樱桃九熟’。” 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
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 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 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
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 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 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笑道:“该罚!
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
原是凤姐和鸳鸯都要听刘老老的笑话,故意都命说错,都罚了。至王夫
人,鸳鸯代说了一个,下便该刘老老。刘老老道:“我们庄家闲了,也常会几个人 弄这个,可不如这么说的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 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大四’是个‘人’。”刘老老听了,想了半 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 刘老老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姑娘姐姐别笑。”鸳鸯道: “中间‘三四’绿配红。”刘老老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 说你的本色。”鸳鸯笑道:“右边‘么四’真好看。”刘老老道:“一个萝卜一头蒜。” 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老老两只手比着,说道:”花 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嚷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老老醉卧怡红院 话说刘老老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
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斗趣,笑道:“今儿实说罢,我的手脚子粗,又喝了 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磁杯;有木头的杯取个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儿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 可有一句话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磁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 得。”刘老老听了,心下敁敠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 时常在乡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没见有木头杯的。哦,是 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喝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 似的,多喝点子也无妨。”想毕,便说:“取来再商量。”
凤姐乃命丰儿:“前面里间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
才要去取,鸳鸯笑道:“我知道,你那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木头的,这会子又 拿了竹根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子整刓的十个大套杯拿 来,灌他十下子。”凤姐儿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老老一看,又惊 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足的似个小盆子,极小的还有 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 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凤姐儿笑道:“这个杯,没有这大量的,所以 没人敢使他。老老既要,好容易找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老老吓 的忙道:“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有年纪 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老老 道:“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 的众人又笑起来。
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老老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
道:“慢些,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个菜。凤姐笑道:“老老要吃什么, 说出名儿来,我夹了喂你。”刘老老道:“我知道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 笑道:“把茄鲞夹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夹些茄鲞,送人刘老老口中,因笑 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这茄子,弄的来可口不可口。”刘老老笑道: “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 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老老咤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 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儿果又夹了些放入他口内。刘老老细 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 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休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 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 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 在磁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
刘老老听了,摇头吐舌说:“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
儿!”一面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子。凤姐儿笑道:“还是不 足兴,再吃一杯罢?”刘老老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儿好看, 亏他怎么做来。”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头的?”刘老老笑 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 树林子做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 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嘴儿里天天说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 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 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么体沉,断乎不是杨木,一定是黄松做 的。”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
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回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 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萧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 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 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 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 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都出了席,薛姨妈 也站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姑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 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儿,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 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林妹妹 不大会吃,也别侥他。”说着,自己也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吃了。
当下刘老老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
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老老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 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须臾乐止,薛姨妈笑道:“大家的酒也都 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 贾母因要带着刘老老散闷,遂携了刘老老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给他这 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老老一一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 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 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说话?”刘老老道:“那廊上金架子 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又长出凤头儿 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又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头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
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头听说,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 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是两样蒸食: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 是松瓤鹅油卷。那盒内是两样炸的: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 问:“什么馅子?”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道:“这会子油腻 腻的,谁吃这个!”又看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 吃,辞姨妈只拣了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头 了。
刘老老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各式各样,又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
笑道:“我们乡里最巧的姐儿们,剪子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 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家去 我送你一磁坛子,依先趁热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拣了一两样就 算了,刘老老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做的小巧,不显堆垛的,他和板儿每样 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盘,与文官等吃去。 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玩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忽 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大姐便要,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 忙把柚子给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玩了半日佛手, 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个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玩,且当球踢着玩 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了茶,又带了刘老老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众
人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倒底是他们修行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 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 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 一杯就去了。”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 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 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 什么水?”妙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老老,说: “你尝尝这个茶。”刘老老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 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
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便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 妙玉自向风炉上煽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 体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撤茶吃,这里并没你吃的。”妙玉刚要去 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 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老老吃了,他嫌腌臜,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 来,一个傍边有一耳,杯上镌着‘?爮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 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斟了一斝递 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妙玉斟了一 ?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 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 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 “俗话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这金珠玉宝一概贬为俗器了。”
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
根的一个大盏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 “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你遭塌。岂不闻‘一杯为品,二 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你吃这一海,更成什么?”说的宝钗、黛 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淳 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 不能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了。”妙 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 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 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 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 水,那有这样清淳?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 过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腌臜了,白撩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
就给了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使得么?”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 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是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 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他,快拿了去罢。”宝玉道:“自然如 此,你那里和他说话去?越发连你都腌臜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 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么儿来河里打几 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 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给贾 母房中的小丫头子拿着,说:“明日刘老老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 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
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 李纨和众丫头婆子围随去了,下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 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头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 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 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宝玉湘云等看着丫头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 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 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老老逛,众人也都跟着取笑。
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老老道:“嗳呀!这里还有大庙呢。”说
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老老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 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 “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老老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 众人笑的拍手打掌,还要拿他取笑。刘老老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 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 子,带了东北角上去了。那婆子指与他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老老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
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吹,且年迈之 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眼花头晕,辩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 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一路去的了,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 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老老心中 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 进去,只见迎面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波清水,流往那边去 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老老便渡过石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 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个房门,于是进了房门,便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 出来。刘老老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了,叫我磞头磞到这里来。”说了,只觉 那女孩儿不答,刘老老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硼的 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老老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凸出 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 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
刘老老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
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 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个门,只见一个老婆子也 从外面迎了他进来。刘老老咤异,心中恍惚,莫非是他亲家母?因连忙问道: “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位姑娘带你进来的?”又见他戴着 满头花,刘老老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 头。”说着,那老婆子只是笑,也不答言。便心中忽然想起:“常听见富贵人家有 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吗?”想毕,伸手一抹,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 雕空紫檀板壁,将这镜子嵌在中间。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 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老老乱摸之间, 其力巧合,便撞开了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老老又惊又喜,遂走出来,忽 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的酒,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 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已,便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 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没了他老老,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
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 寻不见,袭人敁敠道:“一定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 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门进去,虽然磞头,还有小丫头子们知道;若不进花障 子去,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一会子好的。我且 瞧瞧去。”一面说着,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在房里的小丫 头已偷空玩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
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老老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 的赶上来将他没死没活的推醒。那刘老老惊醒,睁眼见袭人,连忙爬起来,道: “姑娘,我该死了!我失错并没弄腌臜了床。”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 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当地大鼎内贮了三四 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 你随我出来。”刘老老答应着,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子们房中,命他坐下,向他 道:“你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老老答应:“是。”又与他两碗茶吃, 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 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老老吓的不敢做声。 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 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没吃饭,便坐了
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姊妹方复进园来。未知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老老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然住
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的,都经验了。 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 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 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 了,睡着不舒服;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老老听了,忙叹道: “老太太有年纪的,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 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两处坐坐就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都逛逛,一个 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我找你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 吃了,就发起热来。”刘老老道:“大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 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则风扑了也是 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 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
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来,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
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 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 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 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风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经历的多。我们大姐儿时常肯病,也
不知是什么原故。”刘老老道:“这也有的。富贵人家养的孩子都娇嫩,自然禁 不得一些儿委屈。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倒少疼 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 名字,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 字,只怕压的住他。”刘老老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是几时生的?”凤 姐儿道:“正是生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老老忙笑道:“这个正 好,就叫做巧姐儿好。这个叫做‘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依我 这名字,必然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 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巧’字儿来。”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谢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
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闲着,把送老老的东西 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得便宜了。”刘老老道:“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 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 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
说着只见平儿走来说:“老老过这边瞧瞧。”刘老老忙跟了平儿到那边屋
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又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 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月白纱做里子。这是两个茧绸,做祆儿裙子都 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 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 日装瓜果子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是 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 包每包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做个小本买卖,或者置 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 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老老的。那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很穿,你 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
平儿说一样,刘老老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
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笑说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 有银子,没处买这样的去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 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 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 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 别罔费了心。”刘老老千恩万谢的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 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 的。”刘老老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边睡了一 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困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 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嬷嬷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 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 过一张小桌子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
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台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引 导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绉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 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掌着蝇刷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 摆在两边;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插金的人。王太医便不敢 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了,含笑问:“供奉 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笑道:“当日太医院 正堂有个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因说:“那是晚生家叔祖。”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算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 头上。嬷嬷端着一张小杌子,放在小桌前面,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 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 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
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寒,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常暖着一点儿,就 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 罢了。”说着,吃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 老爷也瞧瞧我们姐儿。”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 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着姐儿又骂我 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点丸药来,临睡时用姜 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告辞而去。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 药方放在案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姐妹等,见大 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老老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
“好生打发刘老老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老老道了谢,又作辞,方同 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裳,都 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 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送人,或自己家里穿罢。别见 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儿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 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 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玩罢。”说着,便抽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 子来与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
刘老老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
留下罢了。”鸳鸯见他信以为真,笑着仍与他装上,说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 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着个成窑钟子来,递给 刘老老,说:“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老老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来 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 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老老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几件来, 给他包好。刘老老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 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 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老老拿了东西送去。”婆子答应了。又 和刘老老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 老老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
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院中,进了房,宝 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 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 嘴里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 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来 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 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 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 “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他羞的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
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 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 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 记》《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 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 不认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连做诗 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 理,辅国治民,这更好了,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 并不是书误了他,可惜他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 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了字,不 过拣那正经书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夕话,说的 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 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等着 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 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儿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
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 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老老一句话。”黛玉忙笑接道: “可是呢,都是他的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老老?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 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 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 《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 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例也快。”众人 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了。”
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的假,
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 要画,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 ……”刚说到这里,黛玉也自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 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有趣!最妙落后一句 是‘慢慢的画’。他可不画去,怎么就有了呢?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 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没什么,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 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又拿我取笑儿。”黛 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 呢?”惜春道:“原是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个房样子 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 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 “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 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的‘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 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 题跋都有了,起了名字,就叫做‘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的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
了,急忙看,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 子大笑,他又不防,两下里错了笋,向东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板壁 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住了起来,方渐渐 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照, 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 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做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们 来大玩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入笑了,倒 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你明儿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 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黛玉早红了睑,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
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儿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 子里头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 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若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 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藏该减的 要藏要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 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界划的。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 倒竖过来,阶砌也离了缝,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 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指手 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 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 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 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们,就容易 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
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 他去,也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说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 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 会山水的画南宋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烘,画也不 好,纸也可惜。我教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画工 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风丫头要 一块重绢,交给外边相公们,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 了。就是配着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拢上风炉 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个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 全,笔也不全,都从新再弄一分儿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
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的笔就完了。”宝钗道:“你 何不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 收着,等你用着这个的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 可惜了。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 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 钗如此说,喜的提笔起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 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 支,大着色二十支,小着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 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铅粉四匣,胭脂十帖, 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 们,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玩了,又使了, 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箩二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 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碟子十个,三寸粗白碟子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 个,新磁缸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个,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二 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笑道:“铁锅一口,铁 铲一个。”
宝钗道:‘这做什么?”黛玉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
好炒颜色吃啊。”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颦儿,你知道什么!那粗磁碟子 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一经了火,是要炸的。” 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 “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起这些水缸箱子来,想必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 上了。”探春听了,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派你 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 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道:“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 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做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呢?” 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儿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
宝钗原是和他玩的,忽听他又拉扯上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
他闹了,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 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 笼笼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笼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 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上去。”正自胡想,只见宝 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 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
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两剂药,发散了发散,至晚也 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
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者,只 见贾母打发人来叫,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这会子可又 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 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 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 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喝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找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日是凤丫
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着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又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 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 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想我往年不拘谁做生日,都是 各自送各自的礼,过个也俗了,也觉太生分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 分,又可取乐。”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 “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不好?” 王夫人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
贾母听说,一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
宝玉,那府里贾珍的媳妇并赖大家的,及有些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众 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 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 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 在贾母怀前,底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张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 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嬷嬷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 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嬷 嬷告了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夕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
姐儿好,有情愿这样的;也有畏惧凤姐儿,巴不得奉承的:况且都是拿得出来的, 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 老太太,也是二十两。”邢夫人王夫人笑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 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 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 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 又替大嫂子出十六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 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倍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 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 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也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 这分我替他出了罢。我到那一日多吃砦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 说:“很是。”贾母方允了。
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
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 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 母听了,呵呵大笑道:“到底是我的凤丫头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 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哥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 一个罢,派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 亲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 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姑,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倒成了陌路人,‘内’ 侄女儿竟成了‘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 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 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位虽低些,钱却比他们多的。你 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嬷嬷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 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 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丫头来, 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
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做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
“我那个私自另外的有了,这是公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 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 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说,忙说:“可是呢,怎么倒 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 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记多少。”尤氏因 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够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做生 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做什么?”凤姐也俏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 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帐。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还别人,不 如拘了来,咱们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凄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天戏酒用不了。”
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 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道:“咱们家的班子 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 了,越发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 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散出来。
尤氏等送出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他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
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儿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 “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 了钱不算,还要我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 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 瞧他,兴的这个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 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
丫头们回说:“林妈。”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头们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 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 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 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头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 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 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 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头们笑着忙接银子进来,一共两 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 太、太太、姑娘们的,我们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 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
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么?”凤姐笑道:“都有了。快拿去 罢,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 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闹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 有?”凤姐笑道:“那么些还不够?就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找给 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做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然不依你!我只 和老太太要去。”凤姐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 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股儿不给也罢,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本来依 你么?”说着,把平儿的一分子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了去,等不够 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笑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了下来,再赏我一样。” 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
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
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 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喜欢。二人计 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的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 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的一分也还了 他。凤姐儿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 “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 千恩万谢的收了。
转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
耍百戏并说书的女先儿全有,都打点着取乐玩耍。李纨又向众姐妹道:“今儿 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了。”说着, 便命丫头:“去瞧做什么呢,快请了来。”丫头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 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咤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 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门了。说有个朋友 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有今日出门之 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
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
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么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凄热闹,他倒走 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 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 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的要紧姬妾没了,也 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 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 头去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接去。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心事,于头一日就吩咐焙茗:“明日一早出门,备两匹马
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 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焙茗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 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 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下去了。焙茗也只得跨 上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焙 茗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玩的。”宝玉听说,点头道: “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发加了两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 门。
焙茗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的跟着。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
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焙茗道:“这里可有卖香的?”焙茗道:“香倒有,不 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焙茗笑道:“这三 样可难得。”宝玉为难。焙茗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做什么使?我见二爷时 常有的小荷包儿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衣襟上挂 着个荷包——模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 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焙茗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 里有?既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 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
焙茗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来二爷不
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就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 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 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焙茗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这一去到那里 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焙茗道:“别说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 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 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最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 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 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 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 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
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 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 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烧香。那姑 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一概不用。命焙茗捧着炉,出至后 园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焙茗道:“那井台上如何?”宝玉点头。一 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焙茗站过一旁。
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焙茗答应,且不收,忙
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焙茗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 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 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的极聪敏极清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 爷的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你:你若有灵有圣,我们二爷这样想着你,你也时 常来望候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 一处玩耍,岂不两下里都有趣了。”说毕,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宝玉听他没 说完,便掌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焙茗起来,收过香 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合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收拾了些东西, 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来的。 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乐了;要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 吃,这随便的吃些何妨。”焙茗道:“这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必有人不放 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晚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 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 戏吃酒,也并不是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 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宝玉笑 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 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 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焙茗道:“这更好。”说 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
宝玉胡乱吃了些,焙茗也吃了,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焙茗在后面,只嘱
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手提紧着些。”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 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屋中,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 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道:“阿弥陀怫,可来了!没把花姑娘急疯了呢!上头 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衣脱了,自己找了颜色吉服换上,便 问道:“都在什么地方坐席呢?”老婆子们回道:“在新盖的大花厅上呢。”
宝玉听了,一径往花厅上来,耳内早隐隐闻得箫管歌吹之声。刚到穿堂那
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廓檐下垂泪,一见宝玉来了,便长出了一口气,咂着嘴儿 说道:“嗳,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可就都反了。”宝玉陪笑道: “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把身一扭.也不理他,只管拭泪。宝玉只得怏怏 的进去了,到了花厅上,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贾母 先问道:“你往那里去了,这早晚才来?还不给你姐姐行礼去呢!”因笑着又向 风姐儿道:“你兄弟不知好歹。就有要紧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儿,就私自跑了, 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你老子回家,必告诉他打你。”凤姐儿笑着道:“行礼 倒是小事,宝兄弟明儿断不可不言语一声儿,也不传人跟着,就出去。街上车马 多,头一件叫人不放心;再也不像咱们这样人家出门的规矩。”
这里贾母又骂跟的人:“为什么都听他的话,说往那里去就去了,也不回一
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是往那里去了?可吃了些什么没有?唬着了没有?” 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没了,今日给他道恼去。我见他哭的那样,不 好撇下他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一 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连忙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的人,众人又劝道:“老太太 也不必生气了,他已经答应不敢了,况且回来又没事.大家该放心乐一会子了。”
贾母先不放心,自然着急发狠,今见宝玉回来,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
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饭,路上着了惊恐,反又百般的哄他。袭人 早已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 酸落泪,也有笑的,也有恨的,也有骂的。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姊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出
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 边上来做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 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原来贾母说, 今日不比往日,定要教凤蛆痛乐一日;本自己懒怠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 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 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着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口外廊 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 面几席是他们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上面,你们好生 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道:“他说坐不惯首席,坐 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着:“你不会,等我亲自让 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 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 就亲自去了。”
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
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酒。我的乖 乖,你在我手里喝一口罢。”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 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罢,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 还得像今儿这样的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两钟子罢。”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 了两钟。接着众姐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且这 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 了两口。鸳鸯等也都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 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遭:“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 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做起主子的款儿来 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忙拉住,笑道: “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
然后又入席,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
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 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便扶着他。 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 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亲后面连声儿叫,也只得回 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廊,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槅扇开 了,凤姐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 厮来,拿绳子鞭子,把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
那小丫头子已经吓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
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识规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 奶奶来,我又记挂着屋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屋里既没人,谁叫你又来 的?你便没看见,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 不远,你聋子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 头子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 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
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
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要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去的。不承望 奶奶这会子就来。”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便又问道:“叫你瞧着我做什么?难 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要不细说,立 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 吓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 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来了就开箱子,拿了两块银 子,还有两支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进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 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身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有一
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 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发的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 奶奶来了。”凤姐道:“告诉我什么?”那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将 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做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 推干净儿!”说着,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蹑脚儿走了。
凤姐来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
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 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 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凤姐听 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们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怨语了。 那酒越发涌上来了,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两下。一脚踢开了门进去,也 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 娼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娼妇们一条藤儿 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了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 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 鲍二家的撕打起来。
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做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
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 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 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 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 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 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罢!”贾琏气 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 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 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 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了,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
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 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的我不敢进去; 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 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生了气,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 为什么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 了那下流种子来!”
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昔
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 道:这下流东西!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 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 “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诞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 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看他去不去?”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 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贾母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
嘴猫儿似的,那里保的住不这么着?从小儿是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 是,叫你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了。”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 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 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姐拿着人 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的什么儿似的,老太 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 着,可怜见的,白受他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 道他受了委屈,明儿我叫他主子来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 他胡恼。”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噎难言,宝钗劝道:“你
是个明白人,你们奶奶素日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了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 气.难道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 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 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了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
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 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 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娼妇治的 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儿!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卫委屈,禁不住 泪流下来。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个不是罢。”平儿笑道: “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兄弟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 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 不换了下来,拿些个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一面说,一面吩咐了 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
平儿素昔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
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如今 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 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服,忙来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 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 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 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磁盒揭开,里而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儿,拈了一根,递与 平儿,又笑说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对上料制的。”平儿倒在 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扑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不象 别的粉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一张,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 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上卖的胭脂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 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 唇上,足够了;用一点水化开,抹在手心里,就够拍脸的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 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开的一支并蒂秋蕙用竹剪刀铰了下 来,替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不曾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
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为怨恨。今日是金钏儿生日,故一日不乐。不 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也算争生意中不想之乐。因歪 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 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 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也就薄命的很了。”想到此间,便又伤感 起来。复又起身,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 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痕,又搁在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 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睡。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
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 来。邢夫人惦记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 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 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 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 人,昨儿唬的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 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 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腥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娼妇打老婆,又 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你若眼睛里有我,你起 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儿,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 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
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 太太的喜欢。”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 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体,我自然 也做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二奶奶
别生气了。”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 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 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 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 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
贾母又命凤姐来安慰平儿,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
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 情,浮躁起来,听了旁人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 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 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娼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 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话,即刻来回 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 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
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娼妇咒
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混账女人也不 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个日子。”说看,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 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 光了。这会子还唠叨,难道你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 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 真真的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
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 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 冷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 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 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他告不 成,我还问他个‘以尸诈讹’呢!”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 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 给他钱。”
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做好做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
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了,将番役仵作人等叫几名来,帮着办丧 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办,亦不敢办,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 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账上,分别添补,开消过去。又体己给鲍二些银两,安 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 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屋中无人,便和平儿笑道:
“我昨儿多喝了一口酒,你别埋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 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后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姐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
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些人,倒像下帖子请了来的。”探春先笑道:“我们有两件 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 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 就乱了例了。我想必得你去做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 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 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
凤姐儿笑道:“我又不会做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
道:“你虽不会做,也不要你做;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 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做‘监察御史’! 分明是叫我做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做东道的;你们的 钱不够花,想出这个法子来勾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说的众人都 笑道:“你却猜着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凤姐笑道: “亏你是个大嫂于呢!姑娘们原叫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钱针,俱要教导他们的, 这会子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 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 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两银子,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 给你园子里的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 才共总没有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大官中的。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 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来陪着他们玩玩,能有几年呢?他们明儿出了 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挑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 涸海干,我还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两车无赖的话,真真泥腿市
俗,专会打细算盘、分金掰两的。你这个东西,亏了还托生在诗书大宦人家做小 姐,又是这么出了嫁,还是这么着;若生在贫寒小门小人家,做了小子丫头,还 不知怎么下作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亏你伸的出手来! 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替平儿打抱不平儿。忖夺了半 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 竟气还不平。你今儿倒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还不要呢!你们两个,很该换一 个过儿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
凤姐忙笑道:“哦,我知道了!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竟是为平儿报仇来
了。我竟不知道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可知就像有鬼拉着我的手似的, 从今我也不敢打他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你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 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都笑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要 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可禁不起呢。”李纨道: “什么‘禁的起’‘禁不起’,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门找东西去罢。”凤姐 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账合他们算一算,那边 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走。还有你们年下添 补的衣服,打点给人做去呢。”李纨笑道:“这些事情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 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 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 也该保全身子,检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倒反逼起我的命来了。况且误了 别人年下的衣裳无碍,他姐儿们的要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 管闲事,连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也不敢累你呀。”
李纨笑道:“你们听昕,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到
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我不成了大观园 的反叛了么?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 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的做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大 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愁若你们还不撵出我来!” 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
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
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 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说给你们,省了太太那边 碰钉子去。我去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 头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 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姐妹们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别人,都是宝 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 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 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
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下。”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 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这喜从何来?昨儿 奶奶又打发彩哥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 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 没好话,我说:‘哥儿,别说你是官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 人家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的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 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写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 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也不知你爷爷和你老 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个东西,从小儿三灾八难的,花 的银子照样打出你这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了 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 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求了主子,又选出来。县官虽小,事 情却大,为那一处的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 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先那几年,还进来了
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 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 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的父母 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时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斗牌,说说话儿,谁 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 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道:“姑娘,不管叫那孩子倒来罢了,又生
受你。”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 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 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 子叫了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 你一管,老太太就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讨你爷爷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 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呢!还有那边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 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大哥哥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 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 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着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 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 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
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来的,倒是打听 打听奶奶站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 话俱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 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不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 想,托主子的洪福,想不到的这么荣耀光彩,就倾了家,我也愿意的。因此吩咐 了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 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 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 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
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的日子是十四,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 儿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可没有贺礼,也不知道放赏 的,吃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一喜欢,赏我们 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 脸还好。”说毕,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 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 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儿呢。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 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儿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
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儿我的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 边送了礼来,他不在外头张罗,倒坐着骂人,礼也不进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 他才带领小么儿们往里抬。小么儿们倒好好的,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 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我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 的忘八羔子,还不撵了做什么!”赖嬷嬷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 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就是了;撵了出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 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 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 太。”凤姐儿听了,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明儿叫了他来,打他四十棍,以 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才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 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 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 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开了单,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那边帮忙,探春、李
纨、迎春、宝钗等也都往那里来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 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两 次省候,不免又承色陪坐;闲时园中姐妹处也要不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 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旧疾;今秋又遇着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
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 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姐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 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姣弱,禁不得一些委 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教疏忽,也都不责他。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
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手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 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也不是个常法儿。”黛玉道: “不中用。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时候我是怎么个 形景儿,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 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也不是人力可强求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 两三次。
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
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 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章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吊子熬出粥来,若 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 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 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争。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 时候.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 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 比如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 误了。若不是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体说。你方才叫我吃燕窝粥的话, 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子不好了,每年犯了这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 大夫,熬药,人参,肉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 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老婆子丫头们, 未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姐姐两个, 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正经主子,原是无 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呢;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 我?”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
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亲戚的情分,白住 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 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 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那里。”黛玉听了,不觉红 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 宝钗笑道:“虽是取关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 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我虽有个哥哥, 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 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 去,和妈妈说了,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与你进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 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 道:“这有什么放在嘴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这会子只怕你烦 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使去了,不在话 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
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惭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 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 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 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日“秋窗风雨夕”。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 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抱得秋情平忍眠,自向秋屏挑 泪烛。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眼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 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 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 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欲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尽,只见宝玉头上戴着大 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道:“那里来的这么个渔翁?”宝玉忙问:“今儿 好?吃药了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忙一手 举起灯来,一手遮着灯儿,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 色好了些。”
黛玉看他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上露出绿
绸伞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 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 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下了。”
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
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常 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 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拿下 顶子来,只剩了这个圈子;下雪时,男女都带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 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了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及说了 出来,方想起来这话忒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了,后悔不迭,羞的脸飞红,伏在 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觉叫好。黛玉听
了,忙起来夺在手内,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记熟了。”黛玉道:“我要歇 了,你请去罢,明日再来。”宝玉听了,回手向怀内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来,瞧 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搅的你劳了 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米,问道:“你想什么吃?你告诉我, 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 了,明日一早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没有?”两个婆子答 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 相干,是羊角的,不怕雨,”
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枝小蜡来,递
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 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呢,是跌了人值钱? 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 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 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了,随过来接了。前头两个婆 子打着伞,拿着羊角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给一 个小丫头捧著,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院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燕窝来,还有一包子
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道:“这比买的强。我们姑娘说:‘姑娘先吃着,完了再 送来。’”黛玉回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 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 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有几个 上夜的人,误了更又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闷。今儿又是我的 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儿了。”黛玉听了,笑道:“难为你。误了你的发 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 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
一时又羡他有母有兄;一回又想宝玉素昔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蕉叶 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方渐渐的睡熟了。暂且 无话。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 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
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 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要他在房里, 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是平常有的事,就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办这件事么?”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 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 ‘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耽误了人家, 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听,很喜欢咱 们老爷么?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 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 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免有点儿背晦,太太劝劝才是。比不得年轻,做这些事无 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么见人呢?”邢夫人冷 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 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做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做房里人,也未 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的不是。也有叫你 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是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 我恼了。”
凤姐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弱,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
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一经他手,便克扣异常,以贾 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 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 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 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的?我竟是个 呆子。拿着二爷说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 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 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 先过去哄着老太太,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赸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 太好和老太太说,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得知道。”
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
说。老太太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 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 搁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 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 出头的?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呢!”邢夫人 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 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昔是个极有心胸识见的丫头,虽如此说,保不严他愿
意不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他要依了,便没得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 多疑的人,只怕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应了我的话,羞 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 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才我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 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 说:‘太太的车拨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 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 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来做什 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来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
王夫人房里去,从后房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门前过,只见鸳鸯正坐在那里做针 线,见了邢夫人,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看看,你扎的花儿越发好 了。”一面说,一面便进来接他手内的针线,看了一看,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 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 背,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瘢。
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咤异,因笑问道:“太太,
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 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的。”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 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老爷跟前竟没有个 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 儿,买了来三日两日,又弄鬼掉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又没个好 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常冷 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做人,温柔可靠, 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不比外头新买新讨 的,你这一进去了,就开了脸,就封你作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 人,俗语说的,‘金子还是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中了。你如今这一来,可遂 了素日心高智大的愿了;又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 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便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
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 道:“难道你还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 奶不做,倒愿意做丫头!三年两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我们去, 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 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 做去,错过了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 么个爽快人,怎么又这样积??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保你 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已不 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呢?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 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
道:“据我看来,未必妥当。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个主意,未必是肯 的。也只说着看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要是不依, 白讨个没趣儿。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些鹌鹑,再有什么 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走了,你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 与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到凤姐房里商议去了,还必定有人来问他的,
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 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 平儿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 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见鸳鸯满脸恼意,自悔 失言,便拉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越发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 词,始末原由,告诉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只是咱们好,比如袭人、 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 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 做?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 你们。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 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说话,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
碜!”二人听了,不觉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后找寻,不是别个,却是袭人,笑着走 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 说与袭人,袭人听了,说道:“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真真太好色 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能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儿。” 鸳鸯道:“什么法儿?”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 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 说?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两个都不愿意,依我说,就和老太太说,叫 老太太就说把你已经许了宝二爷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 臊,又是急,骂道:“两个坏蹄子,再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 做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饶不营,你们倒替换者取笑儿。你们自以 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来,天底下的事,未必都那么遂心 如意的。你们且收着些儿罢,别忒乐过了头儿!”
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
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 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 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难道你跟老 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 “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 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弄小老婆的!等过了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儿呢? 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 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平儿袭人笑道:“真个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 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回子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 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 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 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只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 ‘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他们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
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六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 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有找到,姑 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只说: “姑娘们请坐,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说:“什么这么忙? 我们这里猜谜儿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 道:“你跟我来,到那里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太太和你说的那 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 的喜事!”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骂道:“你快夹
着你那??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又是什么‘喜事’?怪道成日 家羡慕人家的丫头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 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 自己就封了自己是舅爷;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去!”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 不愿意,你也好说,犯不着拉三扯四的。俗语说的好:‘当着矮人,别说矮话。’姑 娘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 脸上怎么过的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说这话,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 拉三扯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了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 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由他骂去, 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调唆你们 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 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的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
藏着做什么?我们竟没有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看我们宝二 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家去了。我疑惑怎么没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找 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 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 你两个说话来了,准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 “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还没见我呢!”三人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不 是别人,正是宝玉。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在那里来着?”宝玉笑道:“我从 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走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起来了哄 你。看你扬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又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 你到了跟前,吓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 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们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也躲在 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们再往后找找去罢,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 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有了。”鸳鸯已知这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 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屋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 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吃茶,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个竟往 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着实替鸳鸯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 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亲,凤姐因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
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不大上来。他哥哥文翔现在是老太太的买办。他嫂子也是 老太太那边浆洗上的头儿。”邢夫人便命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的媳妇来,细细 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去找鸳鸯,指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 白了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骂了 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说:“袭人也帮着抢白我,说了我许多不知 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 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 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 不该拿嘴巴子把他打回来?我一出了门子,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 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来着?”金家的道:“平姑娘倒没在跟前,远远 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自忖度。”
凤姐便命人去:“快找了他来,告诉我家来了,太太也在这里,叫他来帮个
忙儿!”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儿,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 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 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什么事情?”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 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 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 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即便活着,人事不知,叫来无用。他 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混帐!没天理的囚攮的!偏 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的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 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 么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四五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 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且说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叫他
家去。鸳鸯意欲不去,只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 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做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 法,少不得回去回复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说与你,叫你女人向他说 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 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来,以后谁 敢收他?这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外边聘个正头夫妻去。叫 他细想:凭他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 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 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明儿我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 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们的脑袋!”金文翔忙应了 又应,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 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我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 去。”他哥嫂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尽,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
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看见,忙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 一面哭,一面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 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 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 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 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伏恃老太 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 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这不是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头长 疔!”原来这鸳鸯一进来时,便袖内带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打开头发 就铰。众婆子丫鬟看见,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 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打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
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 头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过个毛丫头,见 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 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这话,早带了姊 妹们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现是亲姊妹, 自然也不好辩;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发不敢辩:这正用着女 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 “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的事,小婶子如何知道?”
话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
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我委屈 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 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母亲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母亲要 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 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 了,忙走过来,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起他来,说:“快起来,断乎使不得, 难道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
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凤姐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
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 是’。”凤姐道:“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 幸亏是孙子媳妇,我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 我的不是了?”凤姐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 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 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 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 人都笑起来了。
丫头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再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
之事,正还又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才知道。 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 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 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 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
的。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使性子。 我闻得你还由着你老爷的那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 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 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的多病多痰,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爬儿弄扫帚’。凡百事 情,我如今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 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趁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他们要东要西去?我这屋里, 有的没有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做事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 他二则也还投主子的缘法,他也并不指着我和那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 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至家下 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 么个人,就是媳妇、孙子媳妇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又弄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 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 千的买去就是;要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 孝的一样。你来的也巧,就去说,更妥当了。”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才高兴说个话儿,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忙答应找去了。众人赶忙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那丫鬟道:“我才来
了,又做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 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怕走, 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笑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就完 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 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薜姨妈笑道:“正是呢! 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添一两个人呢?”王夫人 笑道:“可不只四个人。”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 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的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看着些儿。”凤姐 笑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 会子你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今儿 该输多少,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儿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 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首。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
牌告么,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成,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 暗号儿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 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牌,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 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 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 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 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 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不得人了。”贾母笑道:”可是你自己打着你那 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气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 薛姨妈笑道:“我们可不是这样想,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
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气,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 是鸳鸯代洗牌的,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 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 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 在贾母傍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凤 姐儿小器,不过玩儿罢了。”
凤姐儿听说,便站起来,拉住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箱
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 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 祖宗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未说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 正说着,偏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 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 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
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站了这半日, 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 的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别过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 “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 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 着就走。平儿见他说的有理,也就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
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便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 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 过。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的是的。”凤姐儿忙起身说:“我 也恍惚看见有一个人影儿。”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 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做鬼 做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 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他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 着?又不知是来做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做探子的,鬼鬼祟祟,例吓我一跳。什 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 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 赵二家的去。”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 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做重孙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个重孙子 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在窗外站着,悄悄笑道:“我说你不
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搁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这没孝心的种子!人家还替老子 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天、抱怨地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 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且含愧,自此便告了病,且
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 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里,不在话 下。
过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转眼到了十四,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
姨妈及宝玉姊妹等,至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 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台亭轩,也有好几处动人的。外面大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都来了。那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 大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个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了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 听他最喜串戏,且都串的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做了风月子 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乐得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 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 短,说东说西。
那柳湘莲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昔交好,
故今日请来做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心中早已不快,得 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 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 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 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杯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已经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
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 夏天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到那里去瞧了一瞧,略又动了一 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 说:“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焙茗出去, 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没冲,更比 上回新了些。’我想着,必是这几个朋友新收拾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 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 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柳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 有了就是了。眼前十月初一日,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 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的;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 省的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焙茗找你,你又不大在 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柳湘莲道:“你也不用找我,这个事 也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逛,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 听了,忙问:“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 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 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一想,说道: “既是这么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 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
柳湘莲说道:“自然要辞你去;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了。”说着,就站起来要
走;又道:“你就进去罢,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 见薛蟠在那里乱叫:“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 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 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走上去,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 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你一去都没了兴头了,好歹坐一坐,就算 疼我了。凭你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哥,只别忙。你有这个哥哥,你要做官发财 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拉他到避净处,笑道:“你真
心和我好,还是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见这话,喜得心痒难挠,乜斜着眼,笑道: “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样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 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索性喝一夜 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的。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的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 此?”湘莲笑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 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 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道:“有了你, 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 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神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道: “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有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出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
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一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 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 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往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湘莲又笑又恨;他便也撒马随 后跟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不想一回头见了湘 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 人看见跟了来,就不好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就紧紧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烟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
“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誓。”薛蟠笑道:“这 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 天诛地灭……”一言未了,只听“镗”的一声,背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 黑,满眼金星乱进,身不由己,便倒下了。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不惯捱 打的,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 要扎挣起身,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一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来是两家情 愿,你不依,只管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 把你这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 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者,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后至胫,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的酒早已醒了大半,不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
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 向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 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 “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 旁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也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 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的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 薛蟠“嗳”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老爷, 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 两口。”
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这水实在腌臜,怎么喝的下去!”湘莲举拳就
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末咽 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腌臜东西, 你快吃完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说:“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 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了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 这里薛蟠见他已去,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扎挣起来,无奈 遍体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
去了。”薛蟠的小厮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了不许跟去,谁敢找去?后来还是贾 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 坑旁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 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的衣杉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 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母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八九了,忙下马命人搀了 起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日调到苇子坑里,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 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没地缝儿钻进去,那里爬的 上马去?贾蓉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 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苦告,央及他不用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 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方才的形景。贾珍也知湘莲所打,也笑道: “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的眼睛肿了,问起原故,
忙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见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 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 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 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的无法无天,人所共知。妈妈不过是心疼的原故。 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好了,出得去的时候,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 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 是了。如今妈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的妈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 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 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 呢。他又不怕妈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也罢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湘莲,又命小厮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
薛姨妈喝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 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话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
病在家,愧见亲友。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账要回家的,少不 得家里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自幼在薛蟠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了二三 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 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里照管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就贩些纸札 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消,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下忖度:“如今 我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避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 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 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 酒席散后,便和气平心与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
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叫他去,只说:“你好歹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 用这买卖,等不着这几百银子用。”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 我不知世务,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 今要成人立事,学习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 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手?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有年纪的,咱们和他是世家,我 同他,怎么得有错?我就有一时半刻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 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 家里,私自打点了走,明年发了财回来,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倒
也罢了;只是他在家里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 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 尽人力,一半听天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 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妈就打量着丢了 一千、八百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帮着他,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 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了助兴的人,又没有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 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了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 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 值。”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
廊下,隔着窗子,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照管。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 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日 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 两个年老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奶公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 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名: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 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 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 母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 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
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帐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两个跟去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 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妈既有这些人作 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做活,越多一个 人,岂不越好?”薛姨妈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合 你哥哥说:文杏又小,到三不着两的;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 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倒是 慢慢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 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院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向宝钗道:“我原要和太太说的,等大爷去了,我和姑娘做伴去。我又
恐怕太太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玩,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 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 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发住上一年,我也多个做伴的,你也遂了你的心。”香 菱笑道:“好姑娘!趁着这个工夫,你教给我做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 望蜀’呢。我劝你且缓一缓,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 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儿 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做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 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
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把他带了来做伴儿,正要回你奶奶一声 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的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 理。‘店房有个主人,庙里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就是园里坐 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就告诉一声罢,我不 打发人说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 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 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悄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文了?”宝
钗道:“我没听见新文。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 道;连姊妹们这两天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 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 不想你来。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什么贾雨村,半路途 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 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 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都叫他做石 头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 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他把二爷请了到他家里坐着, 拿出这扇子来,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得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回来告诉了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 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了,天天 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他五百银子,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 ‘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那雨村没天理的听见 了,便设了法子,讹他拖欠官银,拿他到了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 补。’把这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 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了?’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家 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 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 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他拿了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 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药,上棒疮的,姑娘寻一丸给我呢。”宝钗 听了,忙命莺儿去找了两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你去替我问候罢,我就 不去了。”平儿向宝钗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了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
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了,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 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空儿,好歹教给我做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 “既要学做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的起你。”香菱笑道:“果然 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 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的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 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本 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 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 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事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 “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 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香蔓笑道:“我只爱陆放翁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
真切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 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 《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 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 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 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 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 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 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 拿了诗,回至蘅芜院中,诸事不管,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 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
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 了些没有?”香菱笑道:“我倒领略了些,只不知是不是;说给你听听。”黛玉笑 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 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必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 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 看他《塞上》一首,内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 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 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 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的 尽;念在嘴里,到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是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 烟。’这‘余’字合‘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挽住 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 谁知我昨儿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都入座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
用看诗,‘会心处不在远’,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 “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 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 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 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要再讲,倒学离了。你就做 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 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这个玩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 是玩?难道我们是认真做诗呢!若说我们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 笑掉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画儿,他 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是 真心叹服?他们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 谎的是那架上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 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笔墨 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人知道了。”
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换出杜
律,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 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未诌成;你就做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 那几个字去。”香菱听了,喜的拿着诗回来,又苦思一回,做两句诗;又舍不得杜 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 的你,我和他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 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做了一首,先与宝钗看了,笑道:“这个 不好,不是这个做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 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 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 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诗 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发连房也不进去,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
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地,来往的人都咤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言, 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着他笑。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 道:“这个人定是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 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 日,做了一首又不好,自然这会子另做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 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 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听了,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 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来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
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 人因问黛玉:”做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 于穿凿了,还得另做。”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做道是: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
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连绝,余客犹可隔帘 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像是 月色。这也罢了,原是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诗妙绝,听 如此说,自己又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 己走至阶下竹前,挖心搜胆的,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 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错了韵了。’众人听 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笑道:“圣 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的理!”
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屋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
好。”说着,真个出来拉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 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 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香菱道:“凡会做诗的,都画在上头,你快学罢。”说着, 玩笑了一回,各自散去。
香菱满心中正是想诗,至晚问,耐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躺下,两
眼睁睁直到五更,方才蒙眬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 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做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 只见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 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 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 血诚聚,日间不能做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写出,来到沁芳亭, 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做诗,说梦 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就都争着要诗看。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首诗:若使得,我便
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做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 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 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 ??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 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哄自己的话,还 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
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 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 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子;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 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 薛蝌和他妹子来了不成?”李纨笑道:“或者我婶娘又上京来了,怎么他们都凑 在一处?这可是奇事。”
大家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黑压压的一地。又有邢夫人的嫂子,带了女儿
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搭帮来了。 走至半路泊船时,遇见李纨寡婶,带着两个女儿,长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 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 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 京,他也随后带了妹子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
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收了带来的礼物, 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 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倚,不免又去 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还不快着看
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个样子; 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兄弟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 你们如今瞧见他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老 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 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 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 面自笑。袭人见他又有些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带笑 向袭人说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 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咱们诗社可兴旺了。”宝玉
笑道:“正是呢。这是一高兴起诗社,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 们可学过做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问,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 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晴雯笑道:“他们里头,薛大姑 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者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据我看来,连他姐姐 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咤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寻好 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的,已经逼 着咱们太太认了干女孩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 “这话果然么?”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老太太有了这个好孙女儿, 就忘了你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孩儿些是正理。明儿 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 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做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索性等几天,等 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 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才好了,人都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 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 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击听听,陈宝姐姐的妹 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 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也在园子里住了,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 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 了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 认了薛宝琴作干女儿,贾母喜欢非常,不命往园中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 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了。贾母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 里住几天,逛逛再去。”
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
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邢岫烟交与凤姐儿。风姐儿算着园中姊 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 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 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 冷眼敁蛐烟心性行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个极温厚可疼的 人。因此凤姐儿反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 了。贾母王夫人等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见他寡婶来了, 便不肯叫他外头去住。那婶母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 李绮在稻香村住下了。当下安插既定,谁知忠靖侯史鼎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 日要带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 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和宝钗一处住,因此也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又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
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人。叙起 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凤姐儿次之,余者皆不过十五六七岁,大半同年异月,连 他们自己也不能记清谁长谁幼;并贾母王夫人厦家中婆子丫头也不能细细分 清,不过是“姐”“妹”“兄”“弟”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做诗,又不敢十分罗唆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
云,那史湘云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香蔓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 高淡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 拿着诗做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一个香菱没 闹清,又添上你这个话口袋子,满口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 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痴痴癫癫,那里还象两 个女儿家呢?”说得香菱湘云二人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了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
“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 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 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么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 笑道:“真真俗语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 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 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 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咱们的。”说的宝钗、 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 直了。我们这琴儿,今儿你竟认他做亲妹妹罢。”湘云又瞅了宝琴笑道:“这一 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
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由他怎么样,他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别多心。”宝钗忙起 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这段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 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犹 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却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 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 “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黛玉。湘云便 不作声。宝钗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 甚呢;他那里还恼?你信云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正经。”
宝玉素昔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
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儿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 似往日,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甚是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 如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了十倍。”一时又见林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 名遵姓,直似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 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众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 气,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拨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 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
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 还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 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的最好,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是几时’三个虚 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 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 也没的说了。”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 错了酒令,宝钗怎样说他,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的告诉宝玉,宝玉方知 原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盂光接了粱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 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蛛,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这
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 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自觉心酸, 服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 惯了,心里疑惑,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
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做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执的T头走来请黛 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 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闲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了雪帽, 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里;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独李纨穿一件哆罗昵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 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表。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 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 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 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拿着雪褂子,故意妆出个小骚达子样儿来。”湘云笑道: “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 靠色三厢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 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于长穗五色官绦,脚下也穿着鹿 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 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湘云笑道:“快商议做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
昨儿的正日已自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咱们大家凑个社,又 给他们接风,又可以做诗。依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 晚了,若到明日晴了,又无趣。”众人都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 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然好,又不如芦雪亭好。这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 了,咱们大家拥炉做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玩意儿,单给凤丫 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 李纹、季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 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管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 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早已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 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
来,掀起帐子一看,虽然门窗尚掩,只是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 是晴了,目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 光,竟是一夜雪下的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 常,忙唤起人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狸皮祆,罩一件海龙小鹰膀 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针蓑,带了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亭来。出了 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 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 妙玉那边栊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 有趣。
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了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
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宝玉来至芦雪亭,只见丫头婆子正在那里 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亭盖在一个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横 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 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头婆子见他披蓑带笠而来,都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 个渔翁,如今果然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 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带着观 音兜,扶着个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一把青绸油伞。宝玉知道他往贾母处 去,遂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
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一时众姐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
饭。好容易等摆上饭时,头一样菜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 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 等着吃罢。”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子,忙 忙的爬拉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就叫: “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罢。”凤姐儿忙说:“还有呢,吃残了的倒罢了。”湘云便和 宝玉计较道:“有新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吃又玩。”宝玉 听了,真和凤姐要一块,命婆子送人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亭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
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得一处;要到了一处,生出多少事来。这会子一 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娘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 那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 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 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 我的卦再不错。”李纨即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 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 快普我做诗去罢。”宝玉忙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 了。”只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 说着,方进去了。
那边凤姐打发了平儿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甲儿,那里
肯放?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口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玩笑, 因而退去手上的镯子,三个人围着火,平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 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娘深为罕事。探春和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 探春笑道:“你们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 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又一面说道:“我吃这 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做诗。”说着,只见宝琴 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你来尝尝!”宝琴笑道:“怪腌臜 的。”宝钗笑道:“你尝尝去,好吃的很呢!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 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
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去
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儿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 不告诉我!”说着,也凑在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 了,罢了!今日芦雪亭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亭一大哭。”湘云 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 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做的不 好了,把那肉掏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摁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了一回手。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
番,踪迹全无。众人都咤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 做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 今儿做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做些灯谜儿大家玩笑。” 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呢,倒忘了。如今赶着做几个好的,预备着正月里玩。” 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了,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 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个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 ‘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做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 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倒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
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道:“既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 头。”众人都笑起来了,说:“这样更妙了。”宝钗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 “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
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了一句粗话,可是五个字
的;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就只管干正 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一句,这一 句就是‘一夜北风紧’。使得使不得,我就不管了。”众人听说,都相视笑道:“这 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 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儿和李婶娘平儿又 吃了两杯酒,自去了。
这里李纨就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稳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守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萧。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联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剪剪舞随腰。苦茗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琴、宝钗、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 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孤松订久要。泥鸿从印迹,
宝琴接着联道:
林斧或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
宝钗与众人又都赞好,探春联道:
色岂畏霜雕。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蚰烟抢着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忙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容他道出,接着便道:
寂寞封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水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足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桃。
湘云笑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道:“到底说的是什么?”湘云道:
石楼闲唾鹤,
黛玉笑得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琅,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句!”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麝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
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力穷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头嚼 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 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众人笑道:“倒是你自己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 说:“还没收住呢。”李纹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腾挪的字,若生扭了,倒不好了。”说
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李纨 笑道:“逐句评去,却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 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投有社社担待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 又‘不会联句’,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 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着玩儿。”众人都道:“这罚 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善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 你且吃杯热酒再去。”于是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 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这酒,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 去。
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道:
“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 该吟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笑道:“今日断不容你再作了!你 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 傲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得少的 人作红梅诗。”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 儿云儿他们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他们三人做才是。”李纨因说:“绮儿 也不大会做,还是让琴妹妹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 做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做‘红’字,你们李大妹妹做‘梅’字,琴儿做 ‘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做。”众 人问:“何题?”湘云道:“命他就做‘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 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
内。众人都过来赏玩。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 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 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 盛了一盘,又将朱桔、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 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做。宝玉道:“好姐姐好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 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做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一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枝,纵
横而出。约有二三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 聚如林,真乃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岫烟、李纹,宝琴三人都已 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
赋得红梅花,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魂飞庚岭春难辫,霞隔罗梦未
通。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
中。
又牵纹
自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
灰。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
猜。
又宝琴
疏是技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竟奢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
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搓。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
差。
众人看了,都笑着称赞了一回,又指末一首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
才又敏捷;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好处。 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又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 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这三首,又唬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说,便拿 了一支钢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 “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 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罢。”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得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摇头说:“小巧而已。”湘云将手又敲了一下,宝玉笑道:
入世冷桃红雪去,高尘香割紫云来。崔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
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
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 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 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费母命人止住,说:“只站在那里就是了。”来 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我坐着这个无妨, 没的叫他娘儿们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
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也不饶你们。”说着,
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 照旧玩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会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 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 奉给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 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点子腿儿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 手,亲自来撕。贾母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着才喜欢。”又命李纨:“你也 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走了。”众人听了,方才依次坐 下,只李纨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你们作什么玩呢?“众人便说:“做诗呢。” 贾母道“有做诗的,不如做些灯谜儿,大家正月里好玩。”众人答应。
说笑了一会,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着了凉。倒是你四
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能有了不能。”众人笑道:“那 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才有呢。”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 子还费工夫了。”说着,仍坐了竹椅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 西两边皆是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 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堂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 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面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 三字,早有几十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 坐,只问惜春:“画到那里?”惜春园笑回:“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 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了。”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 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披着紫羯绒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
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叫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喜欢,道:“我怕你们 冻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论礼,孝 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 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 然又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 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 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儿已去了,不用躲着了。已 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罢;再迟一回就老了。”
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来,贾母
笑着挽了凤姐儿的手,仍上了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 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背后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 梅。众人都笑道:“怪道少了两个,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 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儿上,配上他这个人物儿,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 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
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 越发花了。”说话之问,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两个!宝玉笑向宝钗黛玉 等道:”我才又到了拢翠庵,妙玉竟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 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
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 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了!我找了他们姊妹去玩了一会子。” 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 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宝儿说:‘老太太心上不大 爽。’因此今日也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竟该请了才是呢。”贾母笑道:“这才 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薛姨妈笑道: “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
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现秤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
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 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 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倒得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 “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 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 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 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 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 不和姨妈要银子了,我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太太吃了,我另外再封五 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 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
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他求配。薛姨妈心中因也遂意,只是已许 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说明,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 了,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亲四山 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了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 又到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 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如今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儿也不 等说完,便嘈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 道:“你要给谁说煤?”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管。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 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 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吩咐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
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儿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 春听了,虽是为难的事,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 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做灯谜 儿,回到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 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做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
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道:“‘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 “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我 猜罢。可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 何名’。”湘云又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 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着问道:“可是山 涛?”事纨道:“是。”李纨又道:“绮儿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 琴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 “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的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 “好。”
宝锐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做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
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做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 了一支‘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依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猜是偶戏人的。 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必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 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束后一句怎么样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儿不 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
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得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
况且你的诗又好,为什么不编几个儿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 思。宝钗也有一个,念道:
镂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威?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
声?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堤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
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对,鳌背三山独立
右。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来,笑道:“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 我如今拣了十个地方古迹,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 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说话众人闻得宝琴将素昔所经过各省内古迹为题,做了十首怀古绝句,内
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
游。
交趾怀古 铜铸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
房。
钟山怀古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
频。
淮阴怀古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
知。
广陵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
多。
桃叶渡怀古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
题。
青冢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
羞。
马嵬怀古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
香。
蒲东寺怀古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
行。
梅花观怀古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
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
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做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 柱鼓瑟’矫揉造作了。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 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 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 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 的时节,便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 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 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名望的人,那坟就 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 都有。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 《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这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 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的。
冬日天短,觉得又是吃晚饭的时候,一齐往前头来吃晚饭。因有人回王夫
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在外头回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孩儿。他来 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 的!”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命他酌量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吩咐周瑞家
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 去。分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一辆小车,给丫头们 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说我的 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 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到这里来我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袭
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 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老太太的, 赏了你,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 人笑道:“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呢。” 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 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你做的时节,我再改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 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 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 笑儿来了。”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 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 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 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 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
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 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 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 半旧大红羽缎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 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 猩毡、就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只有他穿着那几件 旧衣服,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
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要是奶奶素日是 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敢这样?”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 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 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 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 不用我吩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 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小厮预备灯笼, 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了,
你们素日知道那个大丫头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 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 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 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
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
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 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 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 净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 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 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
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我都弄完了。”晴 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 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壶,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 不用。”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 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他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 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 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
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 在傍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呢?”麝月翻身打个哈什,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 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棉袄 儿。宝玉道:“披了我的皮袄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 来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 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向暖壶中倒了半碗 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 口儿呢!”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 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 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 等着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着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 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
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 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劝道:“罢呀,冻着不是玩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 屋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心下自思 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他,只听宝玉 在内高声说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了? 偏你惯会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样儿!”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件你 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若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儿,倒反 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罢。”晴 雯听说,便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 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 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着进来,说着笑道:
“唬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 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见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 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说晴雯出去了?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 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着呢!我若不嚷的快,可是倒唬一 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的了。”一面说,一面仍 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的打扮儿,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 成?”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白 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 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
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子 不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的。”宝玉问:“头上可 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 内槅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 睡罢,明儿再说笑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看又惹他们说话。”、 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
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里纵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 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 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 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 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 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 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沾 染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 的嚷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招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 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 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过白说一句。你素昔又爱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 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后
门口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太医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 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太医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 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仙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 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太医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 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 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 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太医只见了园中的景
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 了药方。老嬷嬷道:“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嗦,恐怕还有话说。”那太医忙道: “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如何是 位爷呢?”老嬷嬷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子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太医来了,真 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 里的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了。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
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 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 罢。”老嬷嬷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 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 多少?”婆子道:“少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样门户的礼。”宝玉道: “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 钱的,不过每年四节,一大趸儿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个人新来了一次,须 得给他一两银子。”
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姐姐还不知搁在那里呢?”
宝玉道:“我常见他在那小螺甸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袭人 堆东西的房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槅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 等类的东西;下一槅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笸箩内放着几 块银子,倒也有一杆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 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的我有趣儿,你倒成了是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 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 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 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认得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气 似的。”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 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拣一块小些的。”麝月早关了柜子出来, 笑道:“谁又找去,多些你拿了去完了!”宝玉道:“你只快叫焙茗再请个大夫去 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焙茗果请了王太医来,先诊了脉,后说病症,也与前相仿,只是方子
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陈皮、白芍等药。那分两较先也减了些。 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 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 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是的;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经得起? 比如人家坟里的大杨树,看着枝叶茂盛,都是空心子的。”麝月笑道:“野坟里只 有杨树,难道就没有松柏不成?最讨人嫌的是杨树,那么大树,只一点子叶子; 没一点风儿,他也是乱响。你偏要比他,你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 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呢。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 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
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的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 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还香得雅呢!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 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 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些东西,叫个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 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
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 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气,压上 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园子后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 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了 去,或要钱、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 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 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受了冷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 禁得住?就连宝玉兄弟也禁不住。况兼众位姑娘都不是结实身子。”凤组说 毕,未知贾母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毛裘 说话贾母道:“正是这个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
出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 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便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娘都在座, 邢夫人及尤氏等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因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 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日你们都在这 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得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齐 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姑子小叔子。 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 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 活不长。’世人都说,世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 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么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 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咱们两个 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惦记着晴雯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了屋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
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 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 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 找他出去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 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 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儿的常事,便不出 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 “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
宝玉笑道:“等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
着,果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麝月悄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 “那日彼时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 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 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 里的宋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 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 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二年,闲时还常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 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 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总别和一个人提 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 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来着,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 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 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 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 些东西,怎么这么眼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 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重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 不住的,一时气上来,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 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的心;气的是坠儿
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伶俐,做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 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了,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的, 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 玉忙劝道:“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的心呢?不如领他这个情,过 后打发他出去,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住?”宝玉道: “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
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 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闻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 一个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有个西洋 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上等洋烟。晴雯只顾看 画儿,宝玉道:“闻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抽入鼻中; 不见怎么。便又多挑了些抽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 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辣!快拿纸来!” 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 “如何?”晴雯笑道:“果然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发尽用西洋 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往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 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我寻一点儿。”
麝月答应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
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儿镜子贴 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 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 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的明儿早起费 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 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小丫鬟名小螺的从那边 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里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 我如今也往那里去。”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
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线。一见他 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 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 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 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宝玉便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 的越浓。怎么昨儿未见?”黛玉笑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奶奶送薛二姑娘 的两盆水仙、两盆腊梅: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云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 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 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 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哪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 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儿倒清净了,没什 么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古记儿, 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
笑道:“罢,罢!我再不敢做诗了。做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 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打趣我做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 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首 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排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 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是 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 有何趣味!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 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 满头带着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 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也没他那么好看。有人说他通中 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做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官,烦他写了一 张字,就写他做的诗。”
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们瞧瞧。”宝琴笑道:
“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 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 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上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 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答。宝钗笑道:“偏这颦儿惯说这些话,你就伶 俐的太过余了。”黛玉笑道:“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 “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 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答道:“记得 他做的五言律一首,若论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我 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 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做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 们‘诗呆子’也带来。”
小螺笑着去了。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一头说,
一头走,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让坐,遂把方才 的话重诉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 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 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 不得亲身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你们二位可去?”宝 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在后面,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
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能出口,出了 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 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台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 “如今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次?醒几遍?”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 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 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近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 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几天可好了?”黛 玉便知他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 怪冷的,亲自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给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 来。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 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 麝月便在熏笼上睡。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
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 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妈妈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 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 说。”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了, 才命秋纹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 一套毡子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服。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 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 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忙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
后宝琴面向里睡着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支色哆罗呢的箭袖,大红猩猩 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 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孔雀毛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 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 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做‘雀金呢’,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 前儿那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 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绝婚
之后,他总不合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 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 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 来回复贾母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塌了。”贾母道: “就剩了这一件,你遭塌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 说着,又嘱咐:“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王和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
瑞六个人,带着焙茗、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 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嘱咐他们些话,六个人答应了几 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王和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 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身后。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 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了到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 不在书房里,天天锁着,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 的。”钱启李贵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 不好说爷,也要劝两句。所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给爷礼 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
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着,携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个小厮带着二三 十人,拿着扫帚簸箕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为首的小厮打了个千 儿,说:“请爷安。”宝玉不知名姓,只微笑点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 了。于是出了角门。外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 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各上马前引,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
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 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 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攒沙去了!瞅着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 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了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定儿忙进来问: “姑娘做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 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 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往前凑了几 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起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 口内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 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喊。麝月忙拉开,按着晴雯躺 下,道:“你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
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也背地骂他。今儿务 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 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 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 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早 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见了晴雯等,
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 留个脸儿。”晴雯道:“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 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 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 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晴雯听说,越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太太跟
前告我去;说我野,也撵出我去!”麝月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 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大奶 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 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 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 ‘爷’,老太太还说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 可不叫着名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字叫二百遍,偏嫂子又 来挑这个了!过一天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 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 外头混,怪不得不知道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 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 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 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 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 在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 个头尽心罢咧,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头,又找 秋纹等。他们也并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
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顿足。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欢欢喜喜 的给了这件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 理论。”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然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 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 说着,便用包袱包了,叫了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 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就拿回来,说:“不但织补匠,能干裁缝、绣匠 并做女工的,问了,都不认的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 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过这个去呢! 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那福气穿就罢了。”
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瞧了一瞧。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的。如今 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的过去。”麝月笑道:“孔 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的我挣命罢了!”宝玉 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 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 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待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 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 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 口大小的一个竹弓钉绷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缝 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来,后依本纹来回织补。补两针, 又看看;织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 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拿 个枕头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眼睛 抠搂了,那可怎么好!”
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
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 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笑说:“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 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 主倒下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得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
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 夫。”一时王大夫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浮微缩 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轻了,这汗后失于调养, 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 去,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一面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 “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二爷! 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了痨病了呢。”
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
幸亏他素昔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常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秘 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一 日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虽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 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姐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甚便,宝玉自能要汤 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也曾回过
宝玉等语,一一的告诉袭人。袭人也没别的,只说:“太性急了。”只因李纨亦 因时气感冒;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纨之兄又接了李婶 娘、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又未大愈:因此诗 社一事,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 儿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 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
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 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 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 成色不等,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一看,只见也有梅 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 拾起来,叫兴儿将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
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 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送过去,置办祖宗的供, 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 个有体面,又是沾恩锡福。除咱们这么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 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荡,想得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
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 在礼部关领了,又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官儿 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 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 袋,上有封条,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一 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法,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 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 花押。
贾珍看了,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
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 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那边二婶娘,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 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复了。旧年 不留神,重了几家;人家不说咱们不留心,倒象两家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的 一样。”贾蓉忙答应去了。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 命:“交给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了这上头的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 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
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一个禀帖,并一篇账目,回说:“黑山村乌庄头来了。”贾
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 着两手,向贾蓉手内看去。那红禀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 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 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 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 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 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百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 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野猫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 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 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 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 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五百 两。外门下孝敬哥儿玩意儿: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 西洋鸭两对。” 贾珍看完,说:“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
珍命人拉起他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走惯了,不 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 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 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 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日子有限,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
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
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 雨,接连着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六日;九月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二三 百里地方,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 敢说谎。”贾珍绉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银子来,这够做什么的!如今 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潦,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叫 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地, 竟又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是这些东西, 不过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倒可已,没什 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我受用些就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 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 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里赔了许多,不和 你们要,找谁去!”
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
呢?”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听,他说的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 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 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礼,按时按节,不过是些彩 缎、古董、玩意儿。就是赏,也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多两银子,够什么?这 二年,那一年不赔出几千两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花 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 庄客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了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 苦。’”贾蓉又说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二婶娘和鸳鸯悄 悄商议,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凤姑娘的鬼,那里 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大了,实在赔的得很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 设出这法子来,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此田地。” 说着,便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宗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
府里去,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第,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底下; 命人将族中子侄唤来,分给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 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一件猞猁狲大皮袄,命人在厅柱下石 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 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做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 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 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没进益的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 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 分例银钱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来,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 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你说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 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又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 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抗违你。你手里又有了 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 子花得这个形像,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 了年,我必和你二叔说,叫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北府王爷送 了对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 了,这里贾珍撵走贾芹,看着领完东西,回屋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 日更忙,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
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 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 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 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
且说宝琴是初次进贾祠观看,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
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 书“特晋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献书”,两边有一副长联,写道: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也是王太傅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古铜鼎 彝等器。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写道:“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 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也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块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 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里边灯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只见贾府人分 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 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 退出。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帐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房 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
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
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 接了,按次传至阶下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里,每贾敬捧 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媳妇,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 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 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当 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 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 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些空地。鸦 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尤氏上房地
下,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泥鳅流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着新猩红 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坐褥,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 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 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 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 琴等姐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贾蓉媳妇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 捧与邢夫人等,贾蓉媳妇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
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吃茶,贾母与年老妯娌们闲话了两三
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搀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 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再过去,果然我们就不济凤丫头不成?”凤姐 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走罢。咱们家去吃去,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 供着祖宗,忙得什么儿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 去的;不如还送了来,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得众人都笑了。 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坐着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 面走出来,至暖阁前,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 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设立着宁国公的 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
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门一直开到里头。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
了大厅,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 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来 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 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了正坐。贾 敬贾赦等领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家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男一 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 两府男女、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然后散了押岁钱并荷包金银 锞等物。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 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 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挑着角灯,两旁高照,各处皆有 路灯。上下人等,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杂沓,语笑喧填,爆竹起火,络绎 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人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
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 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娘二人说话取便,或同宝玉宝钗等姊妹赶围棋摸 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与院内皆是戏酒。亲友 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 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王夫人和凤姐儿也连日被人请去吃 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这一晚上,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
花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饮酒茹荤,因此不去请 他,十七日祀祖已完,他便出城修养;就是这几日在家,也只静室默处,一概无 闻,不在话下。贾赦领了贾母之赏,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不便,也随他去 了。贾赦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乐与这里不同。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摆了十来席,再席傍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
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 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放着旧窑十锦小茶杯,又有紫檀雕嵌的大纱透绣花 草诗字的璎络。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 上面两席是李婶娘薛姨妈坐,东边单设一席,乃是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 引枕、皮褥俱全。榻上设一个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碗、漱盂、洋巾之 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
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说:“恕我
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罢。”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 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设着高架璎络、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小高 桌,设着杯箸。傍边一席,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馔果菜来,先 捧与贾母看,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席上,只算他四人跟着贾母 坐。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下边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便 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
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玻璃彩穗灯,每席前竖着倒垂荷叶一柄,柄上有
彩烛插着。这荷叶乃是洋錾珐琅活信,可以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照着看戏, 分外真切。窗槅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 棚,将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 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等。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 族中男女,奈他们有年老的,懒于热闹;有家内没有人,又有疾病淹留,欲来竟不 能来;有一等妒富愧贫,不肯来的;更有憎畏凤姐之为人,赌气不来的;更有羞手 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中虽多,女眷来者,不过贾蓝之母娄氏带了 贾蓝来,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 人虽不全,在家庭小宴,也算热闹的了。
当下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
红毡,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绳串穿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 林之孝家的叫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娘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贾母 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素知规矩,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红绳抽 去,堆在桌上。
此时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
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 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得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 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得 巧!”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小笸箩,听见一个“赏” 字,走上去,将桌上的散钱,每人撮了一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 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毕,向台上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 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大笸箩的钱预备。未知怎生赏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忙命小厮们快撒钱,
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来,递与贾 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娘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 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 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也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 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前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只二人 奉酒,那贾琮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都 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子又帮着跪下做什么? 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再斟去。”说着,等他 二人斟完,起来,又与邢王二夫人斟过了。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 等都说道:“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
外走。贾母问:“往那里去?外头炮张利害,仔细天上吊下火纸来烧着。”宝玉 笑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 只有麝月秋纹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 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儿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 不便前头来。”贾母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 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晚 便没孝,那园子里头也须得看着灯烛花爆,最是担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 谁不来偷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 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 全,便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老祖宗要叫他来,我就叫他就是了。”
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得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
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儿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 倒忘了?”贾母想了想,笑道:“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 “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我一场,又伏 侍了云儿,末后给了个魔王,与他魔了这好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 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他娘,也 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 道:“这还罢了。正好前儿鸳鸯的娘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 他家去守孝。如今叫他两处全礼,何不叫他二人一处作伴去。”又命婆子拿些果 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二人吃去。琥珀笑道:“还等这会子,他早就去了。”说着, 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
内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 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进去吓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 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个人对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三两个老嬷嬷打盹。 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天下事可知难 定。论量,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 再不能送终的人;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 想不到能够看着父母殡殓。回了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 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 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 个闷着,幸他来得好。”说着,仍悄悄出来。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 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后面 两个小丫头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内预备水去了。
这里宝玉刚过来,只见两个媳妇迎面来了,又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
这里呢,大呼小叫,仔细吓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大节下来惹祸 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着什么?”媳 妇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 《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 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个盒内都是席上所 有的上等果品茶点,点了一点头就走。麝月等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 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 矜功自代的。”麝月道:“这两个就好;那不知理的是太不知理。”宝玉道:“你们 是明白人,担待他们是粗夯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就走出了园门。
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出来,也都跟上。到了
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个小盆,又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 子小壶儿,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 那里弄得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倒的是滚水,这 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 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姐姐,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去去舀了罢。那 里就走大了脚呢。”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 洗手!”那婆子回头见了秋纹,忙提起壶来倒了些。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 纪,也没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要不着的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 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儿倒了沤子在他手内,宝玉 洗了手。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娘斟起。他二人也笑让坐。贾母便说:
“他小人家儿,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 也忙干了,薛姨妈李婶娘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你连姐姐妹妹的一 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上了。至黛 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 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的字, 拉不的弓。”宝玉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 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命丫鬟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给贾 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一时上汤之后,又接着献元宵。贾母 便命:“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热菜的吃了再唱。”又命 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放了两张杌子在
那一边,贾母命他们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二人:“听什么 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又添些什么新书?”两 个女先儿回说:“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回 说:“这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说大 概,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是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 氏,名唤王忠,曾做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 说:“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道:“你只管说罢。”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 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说罢。重名重 姓的多着呢。”女先儿又说道:“那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了 大雨,到了一个庄子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 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 名叫做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贾母忙道:“怪道叫做《凤求鸾》。不用说了,我已经猜着了:自然是王熙凤
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了。”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回书。”众人都道: “老太太什么没听见过!就是没听见,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就是一套 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这么坏,还说是‘佳人’, 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 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见了 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他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 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像个佳人?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算 不得是佳人了。比如一个男人家,满腹的文章,去做贼,难道那王法就看他是个 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堵自己的嘴。再者:既说 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大 家人口奶奶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 和紧跟的一个丫头?你们自想想,那些人都是管做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 不是?”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有个原
故:编这样书的人,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遭塌人 家。再有一等人,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邪了,想着得一个佳人才好,所以编出 来取乐儿。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 如今眼下拿着咱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那样的事。别叫他诌掉了下巴●了 罢!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 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着止住了。”李薛二人 都笑说:“这正是大家子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有这些杂话叫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辨
谎。这一回就叫做‘辨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 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观灯 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杯酒、看两出戏着,再从逐朝话言掰起, 如何?”一面说,一面斟酒,一面笑。未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了。两个女先儿也笑 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
只有一位珍大哥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 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兄妹,只论大伯子小婶儿, 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 引得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我不 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说,笑的 我这里痛快了些,我再吃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来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 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 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都撤去,另将 温水浸着的代换,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儿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道:“你们
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合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 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起来。”早有众人丫鬟拿 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陪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 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 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头坐下不。”贾母道:“我 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 热,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儿。”
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又添换了
果馔摆好。贾母便说:“都别拘礼,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 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 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姐妹在西边;挨次下 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蓝;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 说:“珍阿哥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贾珍等忙答应,又都进来听吩咐。 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罢,明儿还有大事 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 贾珍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 璜各自送回家去,便约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必得重孙一对双全的在席上
才好。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家人媳 妇呈上戏单,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得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 熬夜,怪冷的。也罢,且叫他们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他来,就在这台上唱 两出罢,也给他们瞧瞧。”媳妇子们听了,答应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 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大人一概带出, 只留下小孩子们。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 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 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
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们如今唱什么?
才刚八出《八义》,闹的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 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们都比咱们家的姑娘见过 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的人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 却比大班子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 《寻梦》,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老祖宗说的是。我们的 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 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娘薛姨妈喜的笑道:“好个灵透孩 子!你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又不 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 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二位太太听个助意儿罢了。若省了一点儿力,我可 不依。”
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鸦雀无
闻。薛姨妈笑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过只用箫管的。”贾母道:“先 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合的。这合大套的实在 少。这也在人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儿, 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 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 “那更难得了。”贾母于是叫过媳妇们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弹一套“灯月 圆”。媳妇们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
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咱们传梅,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 “这是个好令,正对时景。”忙命人取了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 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到了谁手里住了鼓,吃一杯,也要说些什么才 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 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住了,谁说个笑话儿罢。”众人听了,都 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肚内有无限新鲜趣令;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 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欢喜。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去找姐姐唤妹妹 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
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将些汤细点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
都是惯熟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急,或如惊马之驰,或如疾电 之光,忽然暗其鼓声,那梅方递至贾母手中,鼓声恰住,大家哈哈大笑。贾蓉忙 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 “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儿倒有些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姑娘说的 还好,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贾母笑道:“并没有新鲜招笑儿的,不少得老脸皮 厚的说一个罢。”因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聚了十房媳妇儿。惟有第十 房媳妇儿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 儿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儿嘴巧,所以公公婆 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有主意的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 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为人,怎么单单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 我们都入了夯嘴里头。’那八个听了,都喜欢说:‘这个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 往阎王庙里来烧香。九个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 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觔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 金箍棒打来,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起原故来,九个人忙细细的告 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 来了,他也不得知道。’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 行者笑道:’却也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 了一泡尿在地下,你那个小婶儿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 泡你们吃就是了。”
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呀!幸而我们都是夯嘴夯腮的,
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头谁是吃过猴 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在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 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 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 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罢。别太逗人笑得肠子疼。”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
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媳妇、侄孙子、重孙 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 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这数贫嘴的,又不知要 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 “人家这里费力,你们紧着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 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 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也都再无有别话,怔怔的还等往下话,只觉他
冰冷无味的就住了。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节 的:几个人拿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 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只听‘噗哧’的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 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本人 没听见?”凤姐儿道:“本人原是个聋子。”众人听说,想了一回,不觉失声都大笑 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道:“先那一个到底怎么样?也该说完 了。”凤姐儿将桌子一拍,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 了,我看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起 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多了,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 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 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起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贾蓉
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子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俱 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致,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黛玉禀 气虚弱,不禁‘劈拍’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内。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 “我不怕。”宝钗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 入怀内。凤姐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 会子又撒娇儿了,听见放炮仗,就像‘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了。”凤姐 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得好呢。”
说话之间,外面一色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满天星”“九龙入云”“平地
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星小炮仗。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 花落”,撒得满台的钱,那些孩子们满台的抢钱取乐。上汤时,贾母说:“夜长,不 觉得有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 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道:“倒是 这个还罢了。”说着,已经撤去残席,内外另设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意吃了些, 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祠门,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
薛姨妈家请吃年酒。贾母连日觉得身上乏了,坐了半日,回来了。自十八日以 后,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不会,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人料理。 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去,只说是贾母留下解闷。闲言不提。
当下元宵已过,凤姐突然小产了,合家惊慌。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荣府中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因年内年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便
小月了,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 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 失了膀臂,一人能有多少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 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本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 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 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 来。一月之后,又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 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 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服药调养,直到三月间,才 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
管,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因嘱咐他:“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 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怕惧,如今 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 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 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 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季春,黛玉又犯了咳嗽;湘云又因时气所感,亦病卧于蘅芜苑,一天医
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甚不 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 早饭,于午错方回。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 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 过略略的陈设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处匾,题着“补仁谕德”四 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 应执事的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 以为李纨素日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都 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年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 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 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即世交之家,或有升
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照 管。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 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 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 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发连夜里偷着吃 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
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 基昨日出了事,已回过老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来。”说毕,便垂手旁 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 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服,一出二门,还说出许多笑 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 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 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 一想,便道:“前日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 新登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个“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 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 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 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
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 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 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 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宽厚了。还 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倒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 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一时吴家的取 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四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 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 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 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账留下我们细看。”吴新登家的 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
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便眼 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懂。谁踹姨娘的头?说出 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踹我,我告诉谁去!”探春听说,忙站起 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忙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 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 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是我呀!”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礼。”一面便坐了,拿账翻
与赵姨娘瞧,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 了不成?这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 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 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匀,那是他糊涂不 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 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 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 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 也没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我重,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 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 正经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了!”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
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 他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 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 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 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得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 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 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 们尖酸克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日等 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翎毛儿就忘了根本,只‘拣高 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得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
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昔按礼尊 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 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 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怕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也 不知道是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礼的,早急了!”李纨急得 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嘴止住。
只见平儿走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 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 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 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 ‘二十四个月养的’?不然,也是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 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 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 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 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
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脸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 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 个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侍书不在这里,便忙上 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 面盆中盥沐。媳妇便回道:“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 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倒先说话来。 二奶奶跟前,你也这样没眼色来着?姑娘虽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 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得那个媳妇忙陪笑说:“我粗心了。” 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没见还有可笑的。连吴
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 ‘忘了’。我说他回二奶奶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 去找。”平儿笑道:“他有这么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 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 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 “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主子。 如今主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 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得这些?保不住 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 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与太太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 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 本来无可添减之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 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家学里这一 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 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支月钱的:环哥的 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 学里每人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日起,把这一项蠲 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 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子来,侍书素云早
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 在这里又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 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 的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们去说:“宝姑娘如今 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 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 平儿这里站着,叫他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
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摊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 了,这太阳地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 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 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常用的茶,原是 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 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 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 撒个娇,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 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娘闹的!” 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颠倒, ‘着三不着两’,有了事都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 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们治倒了。饶这么 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 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日我们还议论到这里: 每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 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怕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 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
摆饭呢。等撒下桌子来,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 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 在这里充什么‘外围子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 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 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日都别回。若回一件,管 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平儿与众媳 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处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 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 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做一二件,人家又 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不敢惹,只拿着软的做鼻子 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得众人口声呢!”
秋纹听了,伸了伸舌头,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得臊一鼻子灰,趁早
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 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 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 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 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都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闻,并 不闻碗箸之响。
一时,只见一个丫头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有三个丫
鬟,捧着三个沐盆儿。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 方有侍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 来,侍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可又别偷坐着去。”众媳 妇们方慢慢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 “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 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
平儿答应回去。凤姐因问:“为何去这半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
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不错。只可惜他 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 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待么?”凤姐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 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 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 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为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 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到:“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 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背地里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 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儿, 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 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克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 几年就都赔尽了。”
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们,一位老
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 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二姑娘是 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 限,花上三千银子;若不够,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 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使费些,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就够了。 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 饭,快听他们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 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 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与环儿更是个燎毛的 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样天悬地隔 的两个人来,我想到那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人倒好,偏又都 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 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 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脸上淡淡 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 人难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 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礼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咱 们也省些心,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回 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他们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 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 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 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 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 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 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强,就不好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了,这会子
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他人之故, 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这不是你又急了,满嘴里‘你’呀 ‘我’的起来了!”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 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儿,要掂多少过儿才罢。 你看我病的这个样儿,还来怄我呢!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 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
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 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 侍漱口毕,吩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出。要知端 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
只有丫鬟婆子,诸内壸近人在窗外听候。平儿进入厅中,他姊妹姑嫂三人正议 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 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只想着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 又是二两的事。我想我们一月已有了二两月银,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可不是又 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这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 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该有分例,每月每
处买办买了,令女人们交送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个我们 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这些去的。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 交给我们。至于姑娘们每月的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为的是一时当家的 奶奶太太,或不在家,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要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不过是 恐怕姑娘们受委屈意思。如今我冷眼看着,各屋里我们的姐妹都是现拿钱买这 些东西的,竟有了一半子。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 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 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还得现买。就用二两银子, 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弟兄儿子买来,方才使得,若使官中的人去,依然是那一样 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平儿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别人买了好的来,买 办的也不依他,又说他使坏心,要夺他的买办了。所以他们宁可得罪了里头,不 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若是姑娘们使了奶妈子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 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饶费两起儿钱,东西又白丢一半,不如竟把买办的 这一项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 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 也少多着呢。”探春道:“我因和他们家女孩儿说闲话儿,他说这园子除他们 带的花儿,吃的笋菜鱼虾,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 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裤之谈。你们虽是千金,原不知道这些事,但只你
们也都念过书,识过字的,竟没看见过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的文么?”探春笑 道:“虽也看过,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 有了虚比浮词了?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 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连孔子也都看虚了呢!”探春笑 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 之界者,穷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 “如今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 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明人,这大节目正事竟没经历。”李 纨笑道:“叫人家来了,又不说正事,你们且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 事。若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取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又接说道:“咱们这个园子,只算比他
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起来,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 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 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 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圃的,派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 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的, 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致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 补,不枉年日家在园中辛苦;四则也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 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 便点头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道:“好主意。果然这么行,太 太必喜欢。省钱事小,园子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 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 心,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陪衬,反叫人去监 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
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 没见你们奶奶才短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回奉,总是三姑 娘想得到的,你们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 们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要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 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是不敢讲 究,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们奶奶便不是和咱 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 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气了。 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是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些话,不说他 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话,不但没了 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 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
赵姨娘所累,也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他:“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 弊的事情,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 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 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利,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 行;若是糊涂多歪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的乖一般了。岂可不商议了行 的?”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儿。”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 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
了几个人。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 也有说:“那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 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 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 瞧史姑娘去。”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也不成个体 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 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
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 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 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 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玩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 他去再细细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 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 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 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二季的玫瑰花,共下多少花朵儿?还有一带篱笆上 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花、藤花,这几色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好 些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 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编成花篮葫芦 给我玩呢,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了。”三人 都咤异问道:“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 个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 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焙茗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 合我们莺儿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给他,就找 莺儿的娘去商量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这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 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如此一行,你们办得又至公道,于事又甚妥。”李纨 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呢。”平儿笑道:“不 相干。前日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得很呢。”探春听了, 方罢了。又共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外
边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 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账。”探春笑道:“我又想起 一件事:若年终算账,归钱时,自然归到账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 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 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账,他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 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每常的旧规,人所共知 的。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的手,每年归账,竟归到里头来才好。”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 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 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脂、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 例的;再者各处笤帚、簸箕、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 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 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得下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打租的房子也能多买几间,
薄沙地也可以添几亩了。虽然还有敷余,但他们既辛苦了一年,也要叫他们剩 些,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总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 大体统,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 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 也可以每年滋长繁盛;如此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 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 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 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 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吊钱来,大家凑齐,单 散与这些园中的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自在园中照看;当差之 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 重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 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顾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 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 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呢。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 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账,一年不
过多拿出若干吊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声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 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无故得钱,也都喜欢起来,口 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吃三注’的?”宝钗笑 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 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也知道,我姨娘亲口嘱托我 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 分明是叫姨娘操心。我们奶奶又多病,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街坊邻 居,也要个帮忙的,何况是姨娘托我?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沽名钓誉 的,那时酒醉赌输了,再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 你们素昔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 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 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 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场,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小的教训, 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呢!所以 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的是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 谨慎慎的,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 不敬服?也不枉替他们筹画些进益了。你们去细细想想这话。”众人都欢喜 说:“姑娘说得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 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
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 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 二匹。宫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李纨探春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 因又命人去回了贾母。贾母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 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这甄家又 不与别家相同,上等封儿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 头。”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年纪,穿带之物皆比主
子不大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宝钗等 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儿进的京。 今儿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所以叫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贾母笑 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就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 唤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 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人家没有?”四人 道:“还没有呢。”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 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来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 ‘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自尊大,所以我 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呢。”
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 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贾母笑道: “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 一样,他又生得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笑向李纨道:“偏也叫个‘宝 玉’!”李纨等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 “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是曾有一个的,只 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贾母笑道:“那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 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 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
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当是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 了京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也笑问个好。贾母笑 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 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得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 十分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 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 好些。”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道了。 若是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 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
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着。不知你我这 样人家的孩子,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 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也因为他 一则生的得人意儿;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更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 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 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 淘气古怪,有时见了客,规矩礼数,比大人还有趣,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 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 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任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也 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得过来。第一,天生下 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语未完,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 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罢。”王夫人亲 捧过茶,方退出去。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子家务,打发 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得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都一般行景。众人都想着:
天下的世宦大家,同名的这也很多,祖母溺爱孙者也是常事,不是什么罕事,皆 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园 中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因说他:“你放心闹罢,先还‘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 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很了,你好逃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 “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 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 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货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贷虽同 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 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 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也似必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
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昏昏睡去,竟到一座花园之内。宝玉 咤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忽然那边来了几个 女孩儿,都是丫鬟,宝玉又咤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 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宝玉只当是说他,忙来陪笑 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 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得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宝玉听了, 忙道:“姐姐们这里,也竟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家是奉 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年消灾的,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 的小厮,也乱叫起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了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 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子说了话,把咱们熏臭了!”说着,一 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荼毒我,他们如何竟这样的?莫不真也有我
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咤异道:“除了怡 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 着,那边有几个女儿做针线,也有嘻笑玩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 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 呢。”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
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做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 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 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往那里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 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笑道:“原来你就是宝玉! 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的!”一语未了,只见人来 说:“老爷叫宝玉。”吓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便忙叫:“宝玉快回 来,宝玉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
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了不远。”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 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 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丫鬟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 常嘱咐说:‘小人儿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做 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 倦,那里想得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先躺下照着影儿玩来着,一时合上 眼,自然是胡梦颠倒的,不然,如何叫起自己的名字来呢?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 正经。”
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
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 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一日方回。宝玉不 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 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
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便上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的可好了?”紫 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 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 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说道:“穿这 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 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 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 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 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的房里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像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
因祝妈正在那里挖刨土种竹,扫竹叶子,顿觉一时魂魄失守,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 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一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 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头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 着腮颊,正出神呢: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 里做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肯犯病,敢是他也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 走过来,蹲下来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做 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 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
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黛玉未醒,将人
参交给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睡中觉呢,所以等了 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 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 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日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 月白绫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这地方去,恐怕弄坏了,自己 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什么 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 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费多少事,别误了你老人家出门,不如再转借罢。” 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儿,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推我和姑娘身上,好叫人 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去啊,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呢?”雪雁道“这会子就去 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 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 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
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 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一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弄出病来还了得!”宝玉 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得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 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到这里,自己伤起心来了。”紫鹃也便 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 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 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 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 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 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 不告诉完。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 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 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 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家去?”紫鹃道:“妹妹回苏州去。”宝玉笑
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母,无人照看,才接了来的;明年回 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 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 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 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 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人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与亲戚,落的耻笑,所以早则 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 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 也将你送他的打点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 鹃看他怎样回答,等了半天,见他只不作声,才要再问,只见晴雯找来,说:“老太 太叫你呢。谁知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 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
人见了这般,慌起来了,只说时气所感,热身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 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 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样,一时忙乱起 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要差人去请李嬷嬷来。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 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着力掐了两下,掐 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 声,便搂头放声大哭起来。急得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 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 “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
袭人因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哭
起来了。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 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 么话?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 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更不免也着了忙,因问:“怎么了?”袭人 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 了,话也不说了,李嬷嬷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嬷嬷都说不中用 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听此言,李嬷嬷乃久经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
声,将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灸胃扇肝的,哑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 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 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 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 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 鹃听说,忙下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 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 没敢说什么,不过说几句玩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 了。众人一见,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 命他赔罪。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玩话引出来的。贾母
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 日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 “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得这么大,比 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 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 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
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 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 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 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 林的都打出去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 ‘林’字。孩子们,你们听了我这一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 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槅子上陈设的一双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说:“那不是接 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 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 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
入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 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太医也不解何意,起 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 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急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 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 呢!”王太医忙躬身笑道:“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 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吃好了,我另外 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了,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我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 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 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 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
一时按方煎药,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
“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 去伏侍黛玉。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 去了。一夜还遣人来问信几次。李奶妈带宋妈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 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 是说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 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了 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倒故意作出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 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 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位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 暂且按下。
且说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
形容与他瞧,引得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 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 道:“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得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 呢?”紫鹃笑道:“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 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也必不放去的。”宝玉 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 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
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就听见老太太
说要定了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 不过是句玩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 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吗?我病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 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 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烟,一阵大 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 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 来试你。”
宝玉听了,更又咤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
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 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 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 的情长;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说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 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告 诉你一句打趸儿的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 何?”
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
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 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夜就要叫你去的,偏又 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迭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 “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两三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 头旁边,照着好睡,明日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 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儿紫鹃来
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静后,紫鹃已宽衣卧下 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 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 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 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 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 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 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 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 来,也不过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若 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 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 俗语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 日可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我 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 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什么好处?”说着,竟自己睡了。黛玉听 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哭了一夜,至天明,方 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 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也只得备了两
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与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 不曾去得。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 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才完备。因薛姨妈看见邢 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欲说与薛蟠为妻。因 薛蟠素昔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了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 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笑道:“姑妈素知 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
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
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 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 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 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
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
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 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最爱管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 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整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 一件,老太太既是作媒,还得一位主亲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 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 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 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省,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 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 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自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 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
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子,一个 小姑子,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孩儿,正好亲近些呢。”邢夫人方罢。那薛蝌岫烟 二人,前次途中,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皆如意,只是那岫烟未免比先时 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姐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笑的,更觉不好意思。 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还不是那种佯羞诈鬼、一味轻薄造作之辈。
宝钗自那日见他起,想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的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
独他的父母偏是酒糟透了的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 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老实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 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 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也恐怕是多心闲话之 故。如今却是众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有时仍 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
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 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 “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姐姐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 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道: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 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搭着就使了。姐 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 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 使唤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此 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日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当了几 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 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完了他妹妹的事, 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我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 我和妈妈再商议。”
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璧玉珮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
给的。”宝钗点头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一个。这 是他聪明细致之处。”岫烟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 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子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 去,早晚好穿;不然,风闪着还了得!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做什么恒 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 ‘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答,红了脸一 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恰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
“妈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 他。所以今日瞧他人,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 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拿着姨妈和大舅母说起,怎么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 “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 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那 怕隔着海国呢,若有姻缘的,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 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已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 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 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妈说动话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 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就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 是个最老到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将手摩弄着宝钗,向黛玉叹道: “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有话和他商量;没有 了事,幸亏他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形
容我!”宝钗笑道:“妈妈,你瞧他这轻狂样儿,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 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 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你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 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 的。你这里人多嘴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靠,为人做人 可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 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便是假意疼我。”薛姨妈道: “你不厌我,就认了。”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 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 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 道:“不是这样。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放定,也不必提出人来,我说 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
黛玉听了,便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
搂着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和玩你呢。”宝钗笑道:“真个妈妈明儿 和老太太求了,聘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拢上来要抓他,口内笑 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 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日老太 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门子好亲事。前日我说定 了邢姑娘,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 我们一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来倒也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 无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得那 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黛玉先还怔怔的,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
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 可奇了!妈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 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姑娘出了阁,你 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 的!”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 也笑道:“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婆子丫 鬟都笑起来。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什么账篇
子?”黛玉瞧了,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好东西!这个乖不是 白教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正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子,忙折了起来。薛姨妈 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 道:“什么‘当票子’?”众人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 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 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是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姑娘看了,也都 成了呆子。”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就如宝玉,倒是 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 了,方笑道:“这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 更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 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是那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 哄他们玩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
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这
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 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 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 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
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便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也要感叹起来了。史湘云听了,便动了气,说:“等 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 出去,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 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抱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 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日也把他接到咱们院里一处住去,岂不是好?”宝钗笑 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说,忙掩了口,不 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
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
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姻。贾母婆媳祖孙 等俱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 名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 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 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件。
因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
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虽去,然有时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 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 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 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 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称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 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 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鬟辈;一应家中大小 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 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 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跟随着入朝的,或
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踩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 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 并几个管家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 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 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
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 可留着使唤,只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 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 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 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 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的,大了配了我们家里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 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他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 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倘若不叫上他的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冒名领出去,又 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 妥当。”
尤氏等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
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记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 细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姊妹为事,这一 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 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 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 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 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指与了探 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那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 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 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
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歇息,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方出至 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 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 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内,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
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 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 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己者多,因此众婆子含怨,只是口中 不敢与他们分争;如今散了学,大家趁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 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
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病未大愈, 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的丢下粥碗就 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来。因近日将园中 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树的,也有栽花的, 也有种豆的,池中间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的,种藕的。湘云、香菱、宝琴与些 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 “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 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 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 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也正要去瞧黛玉,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
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 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 到‘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 事:虽说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二年,便也要“绿 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也不免乌发如银, 红颜似缟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 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了,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 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 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 不能?”
正自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惊,
又听外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奶奶们去,仔 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 在那里,手内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 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名姓,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 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做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个婆子恶 狠狠的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奶奶们气得了不得!”藕官 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 了,如今还比得你们在外头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着宝玉道:“连我们 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 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替遮饰,心内转忧成
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狠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 那婆子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证 又有凭。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拽着要走。宝玉忙拉藕官,又用拄 杖隔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做了一梦,梦见 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钱,不可叫本房人烧,另叫生人替烧,我的病就好得快了。 所以我请了白钱,巴巴的烦他来替我烧了。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又看见了。 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还要告他去?藕官,你只管见他们去,就照依这 话说。”藕官听了,越得主意,反拉着要走。那婆子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 说道:“我原不知道,若回太太,我这人岂不完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我 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原叫我带他。只好说他被林姑娘叫去了。”宝 玉点头应允。婆子自去。
这里宝玉细问藉官:“为谁烧纸?必非父母兄弟,定有私自的情理。”藕官
因方才护庇之情,心中感激,知他是自己一流人物,况再难隐瞒,便含泪说道: “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合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忽然 被你撞见,这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一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 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怏怏而去。宝玉听 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越发瘦得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大好了 些。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一谈,便 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惦记着要问芳官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 了,正和袭人芳官一处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他亲女儿洗过才叫芳官
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 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 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的,入 了这一行,都学坏了。这一点子小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 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
都不说了。”晴雯因说:“这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 倒像杀了贼王、擒过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 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 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又向袭人说:“他 到底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 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招人骂去了。”说着,便 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了一个婆子来:“送给 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 只说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下,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来,袭 人忙劝:“做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这么大年纪, 太不懂事!你不给他好好的洗,我们才给他东西。你自己不臊,还有脸打他! 他要是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 母。’他排揎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
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 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就是你的亲女儿,既经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 打骂;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也可以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起闲 事来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日 坠儿的妈来吵,你如今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再老太太 又不得闲,所以我也没有去回。等两日咱们去痛回一回,大家把这威风煞一煞 儿才好呢!况且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也不敢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 上头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珠子里就没了人了。再两天,你们就该 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得拿拄杖打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肠是的,真是
大奇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他们。地久天长,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 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 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绿绸洒花夹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 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才拷打完 的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着?”晴雯因走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 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
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得,几下钟了?”晴雯道:“这劳什 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道:“再略等半钟茶 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来,芳官也该打两下儿,昨 日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 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这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 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 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 说道:“好汤!”众人都笑道:“菩萨,能几日没见荤腥儿,馋得这样起来?”一面 说,一面端起来,轻轻用口吹着。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说道:“你也学些 服侍,别一味傻玩傻睡。口儿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 甚妥。他干娘也端饭在门外伺候,向里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 碗,等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
晴雯忙喊道:“快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
里槅子来了?”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 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不出去,说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这是何苦 呢!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那一半儿是你到不去的呢! 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 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有‘用镜子 照一照’,就进去了!”羞得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了。芳官吹了几口, 宝玉笑道:“你尝尝,好了没有?”芳官当是玩话,只是笑着看袭人等。袭人道: “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便喝一口。芳官见如此,他便 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 了。众人便收出去。小丫头捧沐盆,盥漱毕,袭人等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 芳官,芳官本来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肚子疼,不吃饭了。袭人 道:“既不吃,在屋里做伴儿。把粥留下,你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宝玉将方才见藕官,如何谎言护庇,如何藕官叫我问你,细细的告诉一遍,
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眼圈儿一红,又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 藉官儿也是胡闹。”宝玉忙问:“如何?”芳官道:“他祭的就是死了的药官儿。”宝 玉道:“他们两个也算朋友,也是应当的。”芳官道:“那里又是什么朋友哩?那 都是傻想头,他是小生,药官是小旦,往常时,他们扮作两口儿,每日唱戏的时 候,都装着那么亲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装糊涂,倒像真的一样儿。后来两 个竟是你疼我,我爱你。药官儿一死,他就哭的死去活来的,到如今不忘,所以 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也是那样,就问他:‘为什么得了新的就把 旧的忘了?’他说:‘不是忘了,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只是不把 死的丢过不提就是有情分了。’你说他是傻不是呢?”
宝玉听了这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欢又悲,又称奇道绝,拉着芳
官嘱咐道:“既如此说,我有一句话嘱咐你,须得你告诉他:以后断不可烧纸,逢 时按节,只备一炉香,一心虔诚,就能感应了。我那案上也只设着一炉,我有 心事,不论日期,时常焚香;随便新茶新水,就供一盏;或有鲜花鲜果,甚至荤腥 素菜都可。只要敬心,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 着;一时吃过粥,便有人回:“老太太回来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闻听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了杖前边来,都见过了。
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更,又往朝中去。离送灵 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皆 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 十个老婆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 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备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子领了出 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贾蓉媳妇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
马,率了众家丁围护;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 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他父 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
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 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里院, 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歇;每日林之 孝家的带领十来个老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更打:已安插得十分妥 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及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
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 腮作痒,恐又犯了杏斑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日剩的都给了 妹子了。”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要他些来,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 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 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 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叶才点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这柳条子 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 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一个花篮,采了各色花儿放在里头,才是好玩 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采了许多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 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 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道:“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 “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 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这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说:
“我编了,送与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 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叫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薛姨妈,方和黛玉要 硝。黛玉忙命紫鹃去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 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过来,我梳了头,同妈都 往你那里去吃饭,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蕊官却与藉官二人正说得
高兴,不能相舍,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去等着,岂不是好?”紫鹃 听见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很是,他这里淘气的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 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 了。”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 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 里舍得去?莺儿只管催,说:“你们再不去,我就不编了。”藕官便说:“同你去 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妈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
着,蕊官藕官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日你到底烧了什么纸?被我姨妈看 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好些不是,气得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 们在外头这二三年了,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 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不知赚了我们多少东西。你说 说,可有的没的?”
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 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 混账话,想起来真不错。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姐儿两个,如今越 老了,越把钱看得真了。先是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进益;幸亏有了这 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 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姐儿两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 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绰了。如今挪进来,也算 撂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接着我妈和芳官女吵了一场,又要给 宝玉吹汤,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要有人 记得,我们一家人,叫人家看着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了来弄这个。这一 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 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遭塌,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我们 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乱动。你还掐这些花 儿,又折他的嫩树枝子,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折掐使不 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每日皆有分例的,不用算;单管花草 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另 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要。’究竟总没 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言未了,他姑妈果然拄了拐杖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
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采了许多鲜花,心里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弄,又不好说 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 又说我使你了,拿我作隐身草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人家又使我,又怕,这 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儿的话。这 都是他摘下来,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儿!你只顾 玩儿,他老人家就认真的。”
那婆子本是愚夯之辈,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
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倚老卖老,拿起柱杖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 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痒痒,要撕你的肉吃 呢,你还和我梆子是的。”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因哭道:“莺儿姐姐玩话,你就认真 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又没烧糊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玩话,忽 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前拉住,笑道:“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他,这不是臊 我了吗?”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们管孩子 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要管,那一刻管不 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他了?我看你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那婆子便接
声儿道:“你来瞧瞧,你女孩儿连我也不服了,在这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 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 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 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孩儿这么大孩子玩的!他领着人糟塌我,我怎么说人?” 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了个耳刮子,骂 道:“小娼妇,你能上了几年台盘?你也跟着那起轻薄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 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 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子!”一 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做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 莺儿忙道:“那是我编的,你别‘指桑骂槐’的!”
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
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 见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 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来,又要受晴雯等的气,不免赶着来喊 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要拉他。春 东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 三个人都反笑了。莺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 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塌了花儿,雷也是要劈的!”自己且掐花与各 房送去。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问安去,春燕便一把抱住
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 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孩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 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 的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 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 与春燕。春燕便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今 儿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 讨一个情还讨不出来不成?”
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
有我呢!”春燕一行哭,一行将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 “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 “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 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 “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 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 了!”那婆子说道:“凭是那个姑娘来了,也要凭个理,没有见个娘管女孩儿,大 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 情么,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只见那个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呢,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
他。他说,既这样,且撵出他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 子听见如此说了,吓得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 寡妇家,没有坏心,一心在里头伏侍姑娘们。我这一去,不知苦到什么地步!”袭 人见他如此说,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 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人来!天天斗口齿,也叫人笑话。”晴雯道:“理他呢! 打发他去了正经。那里那么大工夫和他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 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 “原是为打你起的,饶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好孩子,你好歹替我求求 罢!”宝玉见如此可怜,便命留下:“不许再闹!再闹,一定打撵出去。”那婆子 一一谢过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得将就的就省些事罢。但只听得各处大小人等都作起反 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 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事!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了 八九件呢,——比这里的还大。可气,可笑!”不知平儿说出何事,且听下回分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