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E2022 20220307 home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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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homework page shows all translation homework during spring term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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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the new homework for spring semester starting from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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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so, please correct the translation of the fellow student above you by pasting a 2nd English paragraph beneath. 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成样的么?就有好东西也到不了 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怀里。赵姨 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 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 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 了,得了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赵姨娘听了笑道:“罢, 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宝玉儿 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 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 娘唬的忙摇手,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 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

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 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 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话,心内暗暗 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 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 “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 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 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你们娘 儿两个受别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还想你们什么东西么?”赵姨娘听这话松 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 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头半日,说: “那时节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这有何难?我攒了 几两体己,还有些衣服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银文契给你,到那时,我 照数给你。”马道婆道:“使得。”

   赵姨娘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连忙开了箱柜,将衣服首饰拿了些出来,并

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一张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个供养。” 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不顾青红皂白,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 了,然后收了欠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 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 处,拿针钉了:“我在家中作法,自有效验的。”说完,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 “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大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闲话儿。这日饭后,

看了两篇书,又同紫鹃等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一同信步出来看庭前才迸 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 院来。只见几十丫头舀水,都在过廓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 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两瓶茶

叶与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 不知别人尝了怎么样。”宝钗道:“味倒好,只是没甚颜色。”凤姐道:“那是暹罗 国贡的。我尝了也不觉甚好,还不如我们常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 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去吃罢。”凤姐道:“我 那里还多着的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 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

   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家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

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 笑不止。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 谐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 一口。凤姐道:“你替我家做了媳妇,少些什么?”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 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了你?”黛玉起身 便走。

   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

才至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与众人都起身让坐, 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 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连忙同着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辞了出去。宝玉 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一站,与你 说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 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

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 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 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 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走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 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 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 乱麻一般。正没个主意,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 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众人一发慌了。周瑞媳妇带着几个力大 的女人,上去抱住,夺了刀,抬回房中。平儿丰儿等哭的哀天叫地。贾政也心中 着忙。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送祟的,有说跳神的,有荐玉皇阁张道士捉怪 的,整闹了半日,祈求祷告,百般医治,并不见好。日落后,王子腾夫人告辞去 了。

   次日,王子腾也来问候。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亲戚都来瞧看,

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有荐医的。他叔嫂二人,一发糊涂,不省人事, 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将他叔嫂 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着人轮班守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 寸步不离,只围着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上下不安。贾赦还各

赴去寻觅僧道。贾政见不效验,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总由天命,非人力可 强。他二人之病,百般医治不效,想是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贾赦不理, 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宝玉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合家都说没了指望

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更哭的 死去活来。只有赵姨娘外面假作忧愁,心中称愿。至第四日早,宝玉忽睁开眼 向贾母说道:“从今已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发我走罢。”贾母听见这话,如同 摘了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 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他受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 气不断,他在那里,也受罪不安。”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 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意他死了,有什么好处? 你别作梦!他死了,我只合你们要命。都是你们素日调唆着,逼他念书写字,把 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就像个‘避猫鼠儿’一样。都不是你们速起小妇调唆 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就随了心了。我饶那一个!”一面哭,一面骂。贾政 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着急,忙喝退了赵姨娘,委宛劝解了一番。忽有人来 回:“两口棺木都做齐了。”贾母闻之,如刀刺心,一发哭着大骂,问:“是谁叫做 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闹了个天翻地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有那人口不

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险的,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便命人向街上找 寻去。原来是一个癞和尚同一个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样?但见: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一头
   疮。

那道人是如何模样?看他时: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
   西。
   贾政因命人请了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消多

话,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来医治的。”贾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方可 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贾政心中便动 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 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 了。你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找持诵持诵,就依旧灵了。”

   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

声,道:“青埂蜂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 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
   非。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呀: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
 场。”

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 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贾政忙命人 让茶,那二人已经走了,只得依言而行。

   凤姐宝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渐渐醒来,知道饿了,贾母王夫人才放了心。

众姊妹都在外间听消息,黛玉先念一声佛,宝钗笑而不言,惜春道:“宝姐姐笑什 么?”宝钗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 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说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时林 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丫头 学的贫嘴。”一面说,一面掀帘子出去了。欲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复,仍回

大观园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小

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小红见贾芸手 里拿着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 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 怕人猜疑,正是犹预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小 红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 里呢,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里 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进去,可巧老太太给林姑 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 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小红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数 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阵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

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小红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做什 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 一样。”小红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慧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 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小红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佳蕙道: “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小红道:“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象昨儿

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 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 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 的。说句良心话,谁还能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 不得。只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 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小红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 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 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慧心肠,由不得眼圈儿红了,又不 好意思无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 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熬煎。”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

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两个花样子,叫我描出来呢。”说着,向小红撂 下,回转身就跑了。小红向外问道:“到底是谁的?也等不的说完就跑。‘谁蒸 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 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小红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 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技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想不起 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 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取 去罢。”小红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 坏透了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

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来。小红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里去 了?怎么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 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连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 是不好。”小红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信着他去叫么?”李嬷嬷道:“可怎么样 呢?”小红笑道:“那一个要是知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傻, 为什么不进来?”小红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别同他一齐儿来;回来叫他一 个人乱硼,可是不好么!”李嬷嬷道:“我有那们大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 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 小红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小红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

里作什幺呢?”小红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小红道:“那里去?”坠儿道:“叫我 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小红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 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只装着和坠儿说 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院去 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

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 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 色雕镂新鲜花样槅扇,上面悬着一个匾,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 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 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见是宝玉的声音,连 忙进人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烁,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 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儿十五六岁的丫头来, 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

   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莲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

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 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 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 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 叔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 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说着, 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 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背心,自绫细折儿裙子。

   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都把有名人口记了一半;他看

见这丫鬟,知道是袭人,他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 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 客,让我自己倒罢了。”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 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

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 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 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出了恰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脚步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

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行上?在宝叔房内几 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 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 “他就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 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的。我那么大工夫 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院门口 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 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知是这园内的人失落的,

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小红问坠儿,知是他的,心内不胜喜 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 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可不许瞒我的。”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 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小红,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

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你闷的很,出去逛逛不 好?”宝玉见说,携着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 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里去呢?怪腻腻烦烦的。” 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腻烦了。”

   宝玉无精打彩,只得依他。??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

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 玉不解何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儿追了下来。一见宝玉 在前,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 气了。好好的射他做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做什么?所以演 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磕了,那时候才不演呢。”

   说着,便顺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却是潇湘馆。

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 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 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 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 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

走上来,要扳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 呢,等醒来再请罢。”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 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 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 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 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 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呢!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

紫鹃道:“那里有好的呢?要好的只好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 舀水去罢。”紫鹃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 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黛玉登时 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 “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拿我取笑儿。我成 了替爷们解闷儿的。”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 了,忙赶上来说:“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敢说这样话,嘴上就 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

觉打了个焦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 前等着。宝玉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 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太笑,回头见薛蟠拍

着手跳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父叫你,你那里肯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着 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是薛蟠哄出他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赔不 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央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 “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 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要哄我,也 说我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哟!越发的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 还跪着做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 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 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这么大的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 熏的暹罗猪、鱼。你说这四样礼物,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 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母送了 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你还配吃, 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来了,我同你乐一日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

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 “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

   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

是呢,你明儿来拜寿,打算送什么新鲜礼物?”宝玉道:“我没有什么送的。若论 银钱穿吃等类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写一张字,或画一张面,这算是我 的。”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昨儿我看见人家一本春宫儿,画的 着实好,上头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原来是什么‘庚黄’的。 真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 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向薛蟠 道:“你看真了是‘庚黄’么?”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 “可是这两个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 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觉没意思,笑 道:“谁知他是‘糖银’是‘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 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 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 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

   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来?挂了幌子了!”

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 拳?这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叫兔鹘梢了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 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 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 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 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却有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

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事,回去 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 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一回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 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 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 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个 东儿,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奉恳之处”。说着撒手就走。薛蟠道:“越发 说的人热刺刺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豫。”冯紫英道: “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

   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

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回来,因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 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个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 “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

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 不吃,我叫他留着送与别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 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

饭后,闻得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 的园内去了,自己也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尽都在池中浴 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闪灼,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 往怡红院来,门已关了,黛玉即便叩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

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报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生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 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 明儿再来罢!”

   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见是他

的声音,只当别的丫头们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门 么?”晴雯偏生还没听见,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 进来呢!”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 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 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怄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了。真是回 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 钗二人。黛玉心中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 恼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 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觉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 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切切,呜咽起来。

   原来这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宿

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正是:

       花魂点点无情绪,乌梦痂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出绣闱;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
   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要知端 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

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 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尚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转身 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索日知道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

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或怕他思父母,想 家乡,受委屈,用话来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是常常如此,把这个 样儿看惯了,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去理,由他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 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腈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 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

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 花神退位,须要饯行。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 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 线系了。每一棵树,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 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大姐儿、香菱与众丫鬟们,都在

园里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 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等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了众人,一 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 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我找林姑娘去,就 来。”说着,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一 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 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昔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 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

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 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 一直跟到池边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 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 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这手帕子果

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 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找了来不成?”又答 道:“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哄你的。”又听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谢 我;但只是那拣的人,你就不谢他么?”那一个又说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 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叫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 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 又听说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一个 誓。”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 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 是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 了。”

   宝钗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

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语音,大似宝 玉房里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 的短儿,‘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 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 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 往前赶。

   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

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 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的 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 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 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 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小红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

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了,也半日不言语。小红又道: “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听见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小红 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 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

   二人正说看,只见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

话,且和他们玩笑。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小红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 姐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做什么事?”凤姐打量了一回,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 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 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小红笑道:“奶奶有什么 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 姐笑道:“你是那位姑娘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小红 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 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 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 来,当面秤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拿了来。”

   小红听说,答应着,撤身去了。不多时回来了,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上了,

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带子,便赶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 去了?”司棋道:“没理论。”小红听了,回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 在池边看鱼,小红上来陪笑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刚才那里去了?”探春道: “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

   小红听了,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霞、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

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小红,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 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逛。”小红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 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 子呢?”小红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你问我。”绮霞道:“你听听他的 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罢。”小红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二奶奶才使 唤我说话取东西去的。”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走开。晴 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了。不知说了 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这一遭儿半遭儿 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 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小红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

凤姐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小红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 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 去,又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 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接着我的主 意打发去了?”小红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 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 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 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 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车氏道:“嗳哟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

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小红笑道: “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不象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 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子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 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 知道!先是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妆蚊子哼哼就是美人 了?说了几遭,才好些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辣货才好!”凤姐道:“这一 个丫头就好。方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角就很剪断。”说着,又向小红笑 道:“明儿你伏侍我去罢,我认你做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小红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

岁,就做你的妈了?你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 还不理他呢!今儿抬举了你了。”小红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 辈数儿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 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的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儿。”凤姐听了,十分咤异,因说 道:“哦!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 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 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小红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小红道: “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便宜似

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 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的答应着;他 饶不挑,倒把他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纨笑道:“你可 是又多心了。进来在先,你说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说道:“你这么着,明儿 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小红笑 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奶奶,我们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 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 裁去了。小红自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做饯花

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便笑道: “好妹妹,你昨儿可告了我了不曾?我悬了一夜心。”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 屋子收抬了,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了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 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晌午的 事,那知晚间的这件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 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样光景来,不像是为 昨儿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得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他的去处了。”一 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

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 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 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道:“昨

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 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 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逛去, 城里城外大廊太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总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 器,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象你 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真竹子根儿挖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 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 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几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探春 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这些东西,你多多替我带 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夫,如何呢?”宝玉笑道:“你提 起鞋来,我想起故事来了:一回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 做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舅母给的。老爷 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的。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 做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 不得:正经兄弟,鞋塌拉袜塌拉的,没人看得见,且做这些东西!’”

   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你说,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

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倒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抹,丫头老婆一屋子, 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闲着没事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 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他瞎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 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一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 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 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 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他忒昏愦得不像 了!还有笑话几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玩耍的东西,过了两天,他 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便怎么难处,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 抱怨起我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了。我听见这话,又好 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得是哥哥妹妹了,丢下

别人,且说体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 了。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 他的气息一息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去,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 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等我送了去,明 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等他二 人去远,把那花儿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 花的去处来。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面数落着,哭

的好不伤心。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 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
   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
   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
   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槊
   空巢已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
   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
   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
   窗被未温。怪依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
   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
   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
   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木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
   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
   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次日又可巧遇见

饯花之期,正在一腔无明,未曾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 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 点头感叹;次又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 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 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 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 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 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 知此时此际,如何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痴

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抬头一看,见是宝玉,黛玉便啐道:“呸!我当是 谁,原来是逸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宇,又把口掩住,长叹一声, 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见黛玉去了,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

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黛玉在前头走,连忙 赶上去,说道:“你且站着。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撩开手。”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便道:“请说来。”宝 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

道:“嗳!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 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收拾的干干净净收着,等了姑娘到来。一个桌子 上吃饭,一个床儿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替丫头们都想到。 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别人 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儿的什么‘宝 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 兄弟、亲妹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独出,只怕 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一番心,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泪来。

   那时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

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这般形象,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 只任凭着我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或是教 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 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是。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 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脱,还得你申明了原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

说,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咤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 这样,立刻就死了!”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 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 坐,就出来了。”

   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必是你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

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 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 着,抿着嘴儿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黛玉,因问

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 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 禁不住一点儿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疏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 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名字儿,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 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 右归?再不就是八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 字的。”宝玉拍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 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 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道:“这些药都

是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 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 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 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不算为 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年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 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 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道:“我不知道,也没 所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 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撒 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 上画着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