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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这一遭儿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这里小红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小红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接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小红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话未说完,车氏道:“嗳哟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小红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不象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子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是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妆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辣货才好!”凤姐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角就很剪断。”说着,又向小红笑道:“明儿你伏侍我去罢,我认你做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小红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你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他呢!今儿抬举了你了。”小红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的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儿。”凤姐听了,十分咤异,因说道:“哦!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小红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小红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的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他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纨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进来在先,你说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说道:“你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奶奶,我们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 裁去了。小红自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做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便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了我了不曾?我悬了一夜心。”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抬了,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了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晌午的事,那知晚间的这件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样光景来,不像是为昨儿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得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道:“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逛去,城里城外大廊太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总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器,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象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真竹子根儿挖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几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这些东西,你多多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夫,如何呢?”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故事来了:一回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做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的。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做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塌拉袜塌拉的,没人看得见,且做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你说,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 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倒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抹,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闲着没事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他瞎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一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他忒昏愦得不像了!还有笑话几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玩耍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便怎么难处,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了。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得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体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息一息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去,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等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等他二人去远,把那花儿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面数落着,哭的好不伤心。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 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
   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
   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
   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槊
   空巢已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
   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
   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
   窗被未温。怪依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
   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
   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
   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木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
   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
   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次日又可巧遇见

饯花之期,正在一腔无明,未曾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 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 点头感叹;次又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 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 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 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 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 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 知此时此际,如何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痴

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抬头一看,见是宝玉,黛玉便啐道:“呸!我当是 谁,原来是逸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宇,又把口掩住,长叹一声, 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见黛玉去了,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

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黛玉在前头走,连忙 赶上去,说道:“你且站着。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撩开手。”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便道:“请说来。”宝 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

道:“嗳!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 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收拾的干干净净收着,等了姑娘到来。一个桌子 上吃饭,一个床儿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替丫头们都想到。 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别人 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儿的什么‘宝 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 兄弟、亲妹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独出,只怕 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一番心,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泪来。

   那时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

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这般形象,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 只任凭着我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或是教 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 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是。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 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脱,还得你申明了原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

说,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咤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 这样,立刻就死了!”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 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 坐,就出来了。”

   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必是你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

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 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 着,抿着嘴儿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黛玉,因问

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 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 禁不住一点儿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疏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 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名字儿,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 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 右归?再不就是八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 字的。”宝玉拍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 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 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道:“这些药都

是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 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 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 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不算为 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年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 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 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道:“我不知道,也没 所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 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撒 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 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房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

撒谎,这倒是有的。前日薛大爷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做什么?’他说: ‘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什么药?’ 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许多药,我也不记得。他又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 珠了,只是定要头上戴过的,所以来和妹妹寻。妹妹就没散的花儿,那上头拆下 来的也使得。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 拆了给他。还要一块三尺长、上用的大红纱,拿乳钵乳了面子呢。”凤姐说一句, 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 过是将就呢。正经按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 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 可以使得。”王夫人听了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就是坟里有,人家死了 几百年,这会子翻尸倒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因向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

望着林黛玉说,却拿眼腈瞟着宝钗。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 不替他圆谎,他只问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 “太太不知道这个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 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以为是我撒 谎,就羞我。”

   正说着,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和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

便起身拉了那丫头走。那丫头说:“等着宝二爷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 饭,不同咱何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 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 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 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 林妹妹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着,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

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 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黛玉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闹些什 么。”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前,只见凤姐在门

前站着,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 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 房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各色 上用纱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账,又不是礼物,怎么 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 了。

   凤姐一面收起来,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依不依?你屋里有个

丫头叫小红的,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么?”宝玉道:“我 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 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奶道:“你回来, 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回来罢。”说着,便至贾母这 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 “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姑娘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 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

章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做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控 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 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 就好了。’”宝玉听了,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 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做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 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 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 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 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么?”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 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 道:“你也去逛逛,再裁不迟。”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他裁 的?”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 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 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

话,便说:“要衣裳去。”就自己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出 来了一个老婆子,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 去带个信儿。”那婆子道:“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 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 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 有个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才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

   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寿儿四个小厮去了。一径到

了冯紫英门口,有人报与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了, 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们,并唱小旦的蒋玉函,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 过了,然后吃茶。

   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夜悬想,今日一闻呼唤即

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 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 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 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体己新样儿

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
   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茶?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
   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这么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个新

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函等都道:“有理, 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尽,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 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个字原故。说完了,喝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 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 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玩弄我呢!”云儿也站起 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连我也不如?我回来 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 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 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 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说道:“好!”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

“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全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 “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
   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
   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
   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 “‘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
   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倚靠谁?”薛蟠笑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

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 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 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 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萧管弄弦索。”说完,便 唱道:

       豆蔻花开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钻不进去,爬到花儿上
   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

道:“悲什么?快些说。”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便说道:“女儿悲……”又 咳嗽了两声,方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 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做忘八,怎么不伤心 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是!快说底下的罢。”薛蟠瞪了瞪眼,又说道: “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钻出 个大马猴。”众人哈哈笑道:“该罚,该罚!先还可恕,这句更不通。”说着,便要 斟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 方罢了。

   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

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咤异道:“这句何 其太雅?”薛蟠道:“女儿乐,一根????往里戳。”众人听了,都回头说道:“该死, 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道:“这是个 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 “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做‘哼哼韵’儿,你们要懒怠听,连酒底都免了, 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函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

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姣,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
   凤,真也巧。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只记得这 句,可巧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 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

该罚!这席上并没有宝贝,你怎么说起宝贝来?”蒋玉函忙说道:“何曾有宝 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函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遭:“‘袭 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 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 尽。冯紫英与蒋玉函等犹问他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函忙起身陪罪。 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函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函又赔不是。

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 里去。还有一句话问你,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儿的,他如今名驰天 下,可惜我独无缘一见。”蒋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 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 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 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也得了一件奇物,今 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 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 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 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 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听一声大叫:“我可拿住 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 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 才解开了。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扇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

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 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的那条还我罢。”宝玉听了,方 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 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 拿我的东西给那起混账人,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欲再说几句,又恐怄上 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

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 玉夜间换了,忙一顿就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 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上。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 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

人叫了小红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着,我想什么要紧,我就做了主,打发他去了。” 宝玉道:“很是。我已经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日贵妃打发夏 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 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 小丫头来,将昨日的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 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多着一个

香玉如意,一个玛瑙枕。老爷、太太、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香玉如意。你的同 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蛄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和数珠儿,别的都 没有。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儿,两个锭子 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 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分一分的 写着签字,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 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了紫 鹃来:“拿了这个到你们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 鹃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黛玉顶

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黛玉昨儿所恼宝玉 的心事,早又丢开,只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气禁受。比不得宝 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个草木之人罂了。”宝玉听他提出“金 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 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 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 “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 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起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 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 是你多心,我再不是这样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你为什么问 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锂分明看见,只装看不

见,低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也 在这里呢。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 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 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 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 香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臂膊,不觉

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姑娘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 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没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 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 觉就呆了,宝钗褪下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宝钗见他呆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

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 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瞧, 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 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绢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 知,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磞在眼睛上,倒唬了一

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 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约着宝钗、宝玉、黛

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不去的。”凤姐 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先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 都赶出去,把楼上打扫了,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 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自家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 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贾母听说,就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 笑道:“老祖宗也去,敢仔好!可就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 正面楼上,你在傍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笑道: “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 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

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此说, 笑道:“还是这么高兴。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老太太 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儿,听 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的撺摄了去,因此李宫裁 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

等,闻得是贵妃做好事,贾母亲自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 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

   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薛姨妈每人一乘四

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 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 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惜 春的丫头人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 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的两个丫头金 钏、彩云,也跟了凤姐儿来。奶子抱着大姐儿,另在一车上。还有两个丫头,一 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黑压压的站了一街的车。

   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

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招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 “磞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 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见好了。

   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门口。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

街上人都站在两边。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 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见了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塑圣像,便 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贾母自 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 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 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斤斗,骂道:“小野杂种!往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 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 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

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烛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 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矫生惯养惯了的,那里见过这 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儿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 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颤。 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不要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总说不出话来。 贾母还说:“可怜见儿的!”又向贾珍道:“珍阿哥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 吃,叫人别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 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 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台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

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 说这里地方大,今儿咱们人多,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在这院里罢;使不着的,打发 到那院里去。把小么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 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姑娘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 来。”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 见蓉儿?”

   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没

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索日的性子,违拗不 得,便有个小厮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还眼向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 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 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琏、贾?、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 个都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下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骑了马 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 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连声的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做什么的,这会子 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么?马也拉不来。”要打发小厮去,又恐怕 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来,只见张道士站在傍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

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 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 虽然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 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为“神仙”,所以不敢轻 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 “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揪了你的呢!还不跟我 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着,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着:“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

“搀他来。”贾珍忙去搀过来。那张道士先呵呵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 福寿康宁!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的万福,小道也还康健。别 的倒罢了,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 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 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

   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也抱住问了

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 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 看见哥儿写的字,做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 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 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了,也由不得 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象他爷爷的,就只这 玉儿象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了,自然

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又呵呵大笑道:“前日在一 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 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 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示下,才敢向人去张口呢。”贾母 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如今 也讯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的上,就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 不过给他几两银子。只是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

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 上过不去。”张道士哈哈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 谢。寄名符早已有了,前日原想送去的,不知道娘娘来做好事,也就混忘了。还 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 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 姐笑道:“你就手里章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 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倒唬我一跳,我不说 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 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剖舌地狱?”凤姐笑道:“我们爷儿 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倒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

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 “既这么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 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还健朗;二 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中了腌臜气 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 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老爷送了

玉来。”刚说着,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 玉,实在稀罕,都没什么敬贺,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 哥儿便不稀罕,只留着玩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 有玉块,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嵌,玉琢金镂,共有三 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断不能 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 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下了。 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 子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话说的是。”张道士又忙 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稀罕,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 乞丐,一则与他们也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 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说毕,张道士方才退出。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上了东楼。众丫头等

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道:“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 “《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 笏》。”贾母道:“这倒是第二本也还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 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走 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傍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

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 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是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 带着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原来是云 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 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头心还有限,惟有这些 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

   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已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

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是史湘云有了,他就留着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 眼睛瞟人。只见众人倒都不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 宝玉不觉心里没意思起来,又掏出来,瞅着黛玉赸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 你留着,到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道:“我不稀罕。”宝玉笑道:“你既不 稀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之妻尤氏和贾蓉续娶的媳妇婆媳两个来了,见过贾

母。贾母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说了,只见人报: “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猪羊、香 烛、茶食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却不 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 太太闹的。这又不得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婆子上楼来 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家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 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 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没的惊动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 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 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贾母因昨日见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 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 后,再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 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怠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

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做什么?”宝玉因昨日张 道士提亲事,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 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更烦恼加了百倍。若是 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黛玉说了这话,倒又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 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 了两声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 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 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重我一句!我便‘天诛地 灭’,你又有什么益处?”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自己说错 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战战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 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拦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 拿我煞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