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gnan Englisch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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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 Origial Translation Date/Translator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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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离开这栋屋子时,对四周的黑暗已不那么恐惧——上帝说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手电筒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却一直在前面温暖地导航着。你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是被风吹 打到你的耳膜上——你吓了一跳。原来,那是你自己的叹息。四周安静至极,想象中的狗一直都没有出现,脚下的草丛一直在起伏跌宕,夜色如庞大而幽暗的海洋。 离开小村后很久,你都忘不掉那个场景,那个你一脚踏入一家人晚餐时的场景。那个瞬间令你惊骇——在那间昏黄晦涩的厨房里,你看到的是一种难以分析、难以说明的原生态生活;然而,还是这些人,当他们将你带到灯光明亮的红砖房时,他们的面庞又变得温暖和热烈起来。灯光多么重要——有灯光就是有希望。

陆奕门已有55岁,但他还是个害羞的男人。虽然他的身材相当魁梧,但面部有却着明显的缺陷——左眼大,右眼小且失明。他说母亲生了他和弟弟两个孩子,但弟弟是个健全人,已结婚。他的母亲已75岁,体型微胖,一头白发似雪,身穿紫色长袖衬衫和黑裤子,赤脚踩着双红拖鞋。她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又端起塑料盆里的水倒入高压锅,手脚相当麻利。 母亲、弟弟和他住在一栋宽敞的砖房里——客厅里铺着淡黄色的瓷砖,电视柜上摆着超薄电视机,姜黄色的木沙发、木桌和木椅。无论地板还是家具,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他的卧室在屋子的最里面,窗户上吊挂着姜黄与明黄相间的窗帘,木板床上铺着凉席,木桌上放着台式电风扇和手电筒。他请你坐在茶几旁的木凳上,熟练地泡茶和倒茶,还热情地招呼你:“喝茶!喝茶!”他周到而细心,言语机敏而幽默。

现在,他每月有510元的低保金,200元的残疾补助,老母亲有150元的养老金,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家有3亩地,以前种的是水稻和花生,现在都出租了出去,一年有3000元的租金。他一直都是单身。他叹息着说:“我找不到老婆的,我不敢相亲。” 几天后,当你结束了在连樟村的采访,在连江口镇的汽车站旁等车时,与他再次相遇。等车的老爷爷们大多穿着黄胶鞋,或赤脚踩双拖鞋;老奶奶们则将花白的头发用桃红发圈束起,脚上是双水鞋;年轻的女子则染着黄发,穿着坡跟皮鞋。人们的手里提着清油和大米,水桶里装着蔬菜,塑料袋里装着电饭煲。

你在这堆人群里看到了陆奕门——他的模样实在太过特殊!当你向他招手时,你发现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躲开,可四下里又没什么地方躲,他便只得害羞地点点头。他问你:“要回去了吗?”看到你点头,他便打开冰柜,拿出瓶矿泉水塞到你的手上,庄重地说:“路太远了,你喝!”你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但还是把瓶子推开:“不用不用,谢谢谢谢。”看他非要坚持让你拿上时,你把包里的水杯拿出来:“你看,我带水了。”他略有遗憾,又把矿泉水放回到冰柜里。和你道了“再见”后,他邀请你再来村里玩,还朝你挥了挥胳膊。 当你坐在晃动的大巴车时,既感到异样得温馨,又感到异样得伤感。陆奕门所做的这一切,都显现出他是个观察敏锐,内心善良,且很有修养的男人。其实,他的身材相当魁梧,四肢也很健全——当然,除了眼睛。你很难设想,当他还是个孩子时,第一次照镜子,内心会涌起怎样的痛苦?他一定会奋力地摔碎镜子,然后将自己摔在床上,久久地躺着爬不起来。

你揣测,他一定会想不明白,这种因相貌不同便陡然间被排斥在生物链底层,一辈子孑然一生的命运,是谁造成的?从这个角度来讲,达尔文是残酷的。如果人们相信世间万物是由造物主创造,那有的人便可以责备造物主对自己太不公平;如果世间根本没有造物主,那么在进化的道路中,你又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为何是自己变成了残次品?你揣测,绝望中的陆奕门一定会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然而后来,他还是下了床,开始吃饭和走动。看到村里的别人时,他在嘴角挂起淡淡的微笑。那个时候,他已不在乎别人眼神中的那丝嘲讽。随着时间的增长,那种尖锐的痛感会慢慢地迟钝起来——他逐渐适应了别人,别人也逐渐适应了他。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他便必须坦然接受。他想,也许造物主是存在的——他有很多个孩子,有些孩子生来就倍受宠爱、娇生惯养;而他却是那个沉默胆怯、不受重视的。然而,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便都拥有微笑的权利。

Part 19

声音

中午时分,邓承仙正在睡觉。邻居拖着竹子在她家房后走动的声音,令她陡然惊醒。那种在别人听来只是“唰啦唰啦”的声声响,通过她的耳膜和心脏,便被扩大成鞭炮炸裂时的“噼噼啪啪”。那声音如此猛烈而劲爆,令她在床上发抖不止,感觉世界末日就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女人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声音。无论怎样的声音,都会让她不舒服——电视剧中那人将杯子往桌上一放的声音,医院里护士将公章在纸上一盖的声音,吞咽口水时听到从自己喉咙里传来咕嘟的声音……这些都会让她心跳加快,汗毛倒竖。声音让她害怕,让她惊悚,让她忍不住浑身打摆子。


邓承仙穿着件姜黄色的长袖T恤衫,黑裤子,赤脚踩着一双拖鞋,扎着一束马尾。她的新家就建在旧房子的对面——那栋砖房的外墙上刷着白石灰,地面上铺着防潮砖,客厅里摆着木沙发和木茶几。你目光所及的还有电饭煲、烧水壶、电视机和消毒柜。可以说:这个家里的电器,一应俱全。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和窗户里射进来,让整座房间显得格外亮堂——这屋子简直是你在这个村子里看到的最明亮的屋子!你不觉感慨:“你家的采光真好啊。”但女主人马上说:“夏天的时候比较晒。”她的普通话相当标准,表达能力也很强。当她在说话的时候,总是配合着眼神和手势,整个人显得活灵活现。


她家有3亩地,种的是水稻。年轻时,她和别的女人一样,“满山跑,干多少活都不觉得累”,但是到了46岁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朽了。她总是处于紧张和焦虑之中,总感觉心跳得厉害,身体像要吹爆的气球,头顶上有一根导火索。更为可怕的是,她被声音折磨得好苦好苦。有时,她正在家里干活,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声响,好像是从音箱里放出来的音乐。然而,当她出了门后,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但是,当她返回到房内,耳畔又是一片巨响。 她的丈夫总是咳嗽,而且越咳越厉害。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肺癌。从2000年到2010年的10年间,她带着丈夫到处看病,医药费共花了6万多——有一次,他们在佛山的医院看病,一次就花了2万元。眼看着丈夫一天比一天虚弱,她的心里十分难受,但却毫无办法。2010年10月,丈夫在病痛的折磨中撒手人寰。


她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的身体变得很不舒服。最初的征兆是心跳加快,怎么都控制不了。她感慨,“以前干活很舍得出力气,干完了地里的活,又到山上去干,满山跑都不觉得累。”有一次,她挑着竹笋回村。当她要过河时,水突然涨了起来,直淹到腰部,把她差点都冲走了,但她还是挑着笋爬了上来。以前,她能挑动120斤的笋,而现在,连90斤都挑不起来。“腿承受不了那重量。” 46岁是个分水岭。她记得十分清楚,“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到医院的。”她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出汗——浑身上下都冒汗,尤其是胸窝里的汗更大。“嗨!睡个午觉能把床板湿透一半,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她总感觉到处都疼——有时是两侧的腰眼疼,疼得直不起身来;有时则是胸腔有刺痛的感觉,像是有剑穿过;她还能感觉到从心脏到胳膊的血脉不畅通。她形容自己的心脏内部——“像灯泡在慢慢地暗下来,太阳在一点点落山”。然后,她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视着你,“我的心脏里面是黑的和暗的!”然而,在另外的时候,那颗心脏又像突然被通上了电,热流从里面汹涌而出,直传到脚趾,让整个身体控制不了地想下跪。有时,当她睡到晚上三四点,突然被惊醒,发现自己的右腿下部丧失了知觉。她便抱起腿来朝地上用力一摔,再用手连续拍打,最终才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那时,村里还没有开通公交车,她便叫亲戚开车送她去英德人民医院。一见医生,她还没开口说病情,眼泪就先忍不住掉了下来。虽然她好手好脚,但她却过得实在辛苦。那个心血管科的医生问她——“是不是生活压力大”,她却摇摇头。经过各种检查,医生告诉她得的病是“心脏神经官能症”。同时,她还患有甲状腺功能减退、更年期综合征和抑郁症。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开始了住院治疗。可是,在医院的生活,“实在是太可怕了”——那头破血流的男人喘气的声音让她难受;那护士推着带轮子的车踢踏跑的声音让她难受;那病人揪着头发从喉咙里挤出的呻吟让她难受;那半夜有人睡不着用指甲抓墙的声音也让她难受。于是,她强烈地要求——出院回家!


她按医生的嘱咐吃药,也按照医生叮嘱放松心情,但她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譬如,听说第二天要坐车出村时,她就开始心跳不已,一直焦虑不安。等到坐在车上后,心跳非但没有平缓,反而更加厉害;譬如,有时当她躺下睡觉,总感觉被一双大手给按住脖颈,怎么都无法动弹。最后,她要费很大的力气挣扎,才让自己从梦里醒来。 她总是睡不着。有时努力地睡着了,但又总是被惊醒。如此反反复复地折腾,令她痛苦不堪。等她再次到医院时,看的却是心理科。心理医生十分详细地询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她坦言自己有3个孩子——大女儿28岁,已结婚;小女儿26岁,在外面打工已10年;儿子25岁,在广州上的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现在正在找工作。她是低保户,每月有753元的低保补助。医生劝她想开一点,放松心情,多到外面出去走走,多干活,慢慢调节一下就好了。医生给她开的安眠药是进口的,一片要50元。“怪得很!那药吃完就睡着了!”


睡眠的情况改善了之后,另一种病情又爆发了——甲状腺功能减退。这种病的表现是头晕、头疼、耳鸣、记忆力差。于是,在她吃的一堆药里,又加上了一种“左甲状腺素钠片”。她在家里用电饭煲煮饭时,经常会忘记开电——等到要吃饭时才发现,米还是米,水还是水;她非常害怕明火——家里虽然有煤气灶,但却只用过一两次,因为她总是忘记怎么打火;可是,当她用电磁炉煮汤时,又会因为恍神而让汤沸出来。 她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深深的担忧,所以对药物有了强烈的依赖感。看到电视广告上说北京有种药多么多么好,她便信了。那药一盒1300元,她一共买了3万元的。家里的亲戚听说后,马上阻止了她:“你上当了!再别买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个小本子给你看,上面写着一个“北京朝阳区“”的地址。她盯着你,满脸狐疑:“北京还能卖假货?”“可我吃了后,真的舒服很多啊!”


邓承仙带你去看她的地。那块种花生地就在路边,只比一张圆桌稍大一点,但这并不妨碍她凝望它时,眼神里流露出母亲般的慈爱。那块地的形状很不规则,三垄花生苗不足十米,稀稀拉拉地摆开架势。那些植物的叶片发黄,一派蔫头耷脑的样子,好像还没有野草长得精神。邓承仙絮絮叨叨:“花生和人一样,刚开始叶子油绿油绿的,后来慢慢变黄,等快成熟的时候就会长出黑点,就像老人斑。”她好像在嫌弃这些家伙:“看看,还没有收呢!”她拢起一把花生杆,用力一拔,植物的根须便被拔了出来。那些椭圆状的小东西上粘着很多泥土,就像刚出生的胎儿身上粘着汁液。当女人低头凝望那些小家伙时,眼角、眉梢和嘴角全都飞扬了起来。她抖着花生的根须,试图将泥土掸下去,但那动作格外得轻柔,生怕让哪颗花生落在地上。


她现在住的房子是2017年建的,花了12万。“如果没有政府补助的4万元,这房子无论如何是盖不起来的。”每逢过年过节,扶贫干部们还会拿来装着三百元钱的大红包。老房子的厨房就在新房子对面——屋顶上的瓦片坍塌出一个洞,屋外的墙基黝黑发绿。进入内里,像进入了一个洞穴:从墙根到屋顶,一色全黑。这间厨房里堆着一大摞竹编筐和一堆木柴,还有各种坛坛罐罐、脸盆水桶之类的杂物。虽然因盖房子借了3万元的债,买门窗和钢筋的2.6万元也是赊的,但她并不后悔建新房。显而易见,新房子到底不一样——更敞亮!更干燥!更卫生!更方便!她常常拎着筐子去房顶晒干菜,幻想着能再攒点钱,可以再加高一层。在扶贫干部的鼓励下,她准备在地里种蔬菜和西瓜芭乐,可以多卖点钱。现在,她的小女儿和儿子都在外打工,每年大约有5万元的收入。她带着你一起来到屋顶。在这个制高点上,她能举目四望——这个家的日子,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

Part 20

木匠

从中心村小组到杨梅坑村小组,不仅要路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还要路过一条河上的一截窄桥。那桥身似乎刚好装下了车身——司机只要稍微一拐方向盘,整个车身便会即刻落入河水中。过了桥后,司机又曲曲折折地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栋砖房前刹了车。陆奕罗的家就在这里。门前环绕着一条水泥板隔成的小溪,十几只母鸡唧唧喳喳地在漫步,铁丝上吊挂着T恤衫和毛巾。进入屋内,你看到水泥地面十分整洁,木沙发和木方桌也擦拭得相当干净。电视、冰箱、消毒柜、烧水壶一应俱全。1961年刚出生时,这个男人的身体还是健全的,可在他两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现在,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袖T恤,蓝色长裤和黑色皮凉鞋,就坐在你面前。


他的五官显得相当周正——粗眉深目,高鼻厚唇。皮肤并不黝黑,反而有些姜黄。虽然额头和眼角也有细细的皱纹,但这依旧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语速也不是很快,但显然,这是个思维敏捷的男人。从他的眼神里射出的目光,机敏而尖锐。他举起手指有些懊恼地说:“手受伤了,干不成活,真急人。”他是一天也不想休息的那种人。在他看来,干活不仅仅是为了挣钱——他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凝结在劳作中。 当他拄着拐杖往前行走时,左手紧紧地抓着拐杖的头部,而右手则抓着拐杖的中部。他将全身的重量都攀附在拐杖上,好像将整个身子吊挂在那根木棍上一样。他就这样艰难地往前挪一步之后,再挪一步。然而,他走路的速度一点也不慢,和正常人迈开大步的节奏差不多。他的脊椎骨向外鼓凸,形成了一个大包。正是这个大包让他的上身无法直立,加上双腿也比一般人软,所以他的整个身体显得非常矮小。



他遗憾自己只上了两年小学——到学校去要走山路,而且要走一个多小时。早上出门时要带上中午的饭,傍晚时才能回家。晴天时还好些;如果遇到了下雨天,山路就特别难走。他的脑子特别灵光,学什么都很轻松。但是后来,他还是放弃了上学。当木匠的想法生发于20岁——他总不能这样甩着手过一辈子。别人都去山上砍木头砍竹笋,可那些活他干不了;家里有2亩地,可以种水稻也可以种花生,但他也干不了。他把地都让弟弟去种后,盘算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的腿不好,能选择的职业范围非常有限。思忖了几天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木匠”上。


然而,掌握木工活并不容易——他根本找不到师傅来教自己。他家住在山区,路途太远,而且,他也掏不起请师傅的费用。于是,他便自己买原料,自己看尺寸,自己琢磨着干起来。最初,他先试着做一些简单的产品,后来,他便开始做复杂的。就这样,他慢慢地摸索了十几年后,才感觉自己算是个熟手了。他的家里放着一张桌子,四方四正的,显得端庄厚重——棕黄色的桌面异常平整,四条桌腿异常稳当,桌面与桌腿的衔接异常平和。然而,这张桌子却和普通的桌子有明显的不同——桌腿要更矮一些。显然,这是主人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显然,这不仅是主人家的一件物品,还是他的展览品。


说起自己最擅长做的,他有些得意——“木桌,当然是木桌!”“可是……”他的声调又低了下来:“现在,很多人都到市场上去买桌子了!”他还擅长做圆木桶——榨花生油的时候,要把花生先放在木桶里蒸,再在大锅里炒熟后去榨油。你曾在连江口镇的榨油坊里见到过那种大桶——有一米多高,腰身粗大,虽然只卖100元,但销量依旧不是很大。 他推开侧旁房间的门——这是他的工作间。一台涂着黄绿色的机器出现在眼前——台式平压刨木工多用机床,型号为MLQ342。这机器浑身簇新,是扶贫干部通过各种方式为他化缘来的。房间里堆着的那些圆木棍,都需要用这个机器裁成木板,才能做成各种箱子或桶子。他用手指抚摸着那机器,眼神里流露出慈爱的笑意。他不断地赞叹道:“这个和以前的那个不一样啊!这个功能很多!”当他坐在机器旁开始工作时,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像舞台上的演员被一束追光所照耀——他的肩膀,他的胳膊、他的双手都配合着他的目光,让木板被刺啦刺啦地切割开来。一切都显得那样机敏、灵巧而迅速。在这台机器面前,他获得了一种尊严。



现在,他主要以做蜂箱为主。因为名声在外,所以无论是连樟村的养蜂人,还是村子周围的养蜂人,都会到他这里来定做——陆飞庭的蜂箱就是在他这里做的!一个箱子的售价是60或70元,除去成本和人工,可净赚30元左右。状态好的时候,他一天可以做两三个,能挣60到100元。每个蜂箱的规格都不相同,要按养蜂人定的规矩来做。每年,上门来找他做箱子的人大约有50个,这些人能为他带来1万多元的收入。蜂箱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十分复杂。他拿起一个木框比划着说:“要想做好蜂箱,是很不容易的。”做蜂箱不能用杂木,一定要用杉木,因为杉木比较轻,便于搬动;箱内还要放四五个隔板,隔板上还要装上纱布。


他没有找老婆——“不敢叫人介绍”。他叹了一口气——“怎么好意思呢?”他每个月有460元的低保补助和150元的残疾补助。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愿闲着。他愿意干活——哪怕是苦活和累活,他都愿意干。因为,“做才有,不做没有。”有时候,他做活时弄伤了手指,医生让他休息,可他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异常难受。 突然,门外走进一个粗壮的男人,说是来送木头的——原来,是村里的扶贫干部联系了附近的农场,给他赠送了5立方米的杉木。他立刻拿起拐杖朝外走。虽然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但他还是走得那样快、那样急——他一心想要看到那些木头的模样。路过那堆叽叽喳喳的母鸡群,又路过盖着黑瓦片的那栋屋子,还路过挂着“我爱你中国”的红色横幅,终 于,他来到了道路的拐弯处。当他的身子倚靠着拐杖停下时,他的脑袋只比那拐杖高出一点点。


是的!那手扶拖拉机的车斗里,塞满了粗粗细细的圆木棍。于是,他指导着司机将车倒入一片空地。他的声音略微拔高了几度:“倒,倒,再倒!好了,好了。”司机从拖拉机里走下来,将车斗上的两根直立木棍拔掉后,那些木棍便呼啦啦地散落了下来。司机返回驾驶室,将车斗的前端抬升起来,形成40度角,让那堆木棍缓慢地滚下来。当司机将拖拉机轻轻往前一抽,在那灰绿色的草滩上,便留下了一大堆的棕黄色的原木。你看到那木匠的眼睛里闪着晶光。他似乎已看到这些木头变成了一块块板子,在他的指挥下,通过拼贴和镶嵌,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使用那些物件的人都知道,那东西是陆奕罗做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倒霉,也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的父母。他能深切地体会到父母的辛苦和不易——“在那样的环境下,我的父母没有遗弃我,我已经很感激他们了。”他说他小的时候,从村里到镇上要走4个小时的山路。所以当他生病后,因为这可恶的山路而耽误了对他的治疗。然而,他很快就释然起来:“现在好了!坐公交车,20分钟就能到镇里了!”从表面上看,他是个相当可怜的人——个子那么矮,每走一步路都那样费劲。然而,当你和他接触后,却发现他是个相当坚韧的男人。原本,他是个“无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可是,他不仅通过劳动让自己变得有用,而且还充满了对他人的理解和同情。他在生活的磨砺中所闪现出的人性光辉,是那样得璀璨。


Part 21

城里人把蜂蜜分为冬蜜和春蜜,可到了养蜂人陆飞庭的嘴里,便是冬糖和春糖。“唉,冬糖贵春糖贱哦。”后来你发现,在他的词汇表里,“糖”既表示蜂蜜,还表示花粉;后来你还发现,其实“糖”不仅是他的执念,还是他的希望。穿过村里那一栋栋黄泥黑瓦的土屋时,你惊诧于那些屋宇像九旬老人般依然挺立,但墙体上则裂出一道道缝隙,如久旱无甘霖的戈壁滩,而那一孔孔窗户,则像一个个幽深的黑洞。那些废墟般的屋子虽然摇摇晃晃,但这样的屋子着实不敢再住人。你探头进去,里面早已搬空。 陆飞庭住的那栋红砖楼房显得格外威武,不仅高大,而且气宇轩昂。在二楼的阳台上,还挂着条横幅——“头纯酿酒坊,现蒸现买,好喝不上头,免费品尝”。步入客厅,你看到红砖墙上涂抹着一道道白灰,颇有些后现代“工业风”的味道。客厅很宽敞,堆放着一坛坛老酒,有的封着红布,有的用塑料盖着,还有的用大笸箩压着。然而,陆飞庭却不是这些酒的主人——这是亲戚寄放在他这里的——他的主业是养蜂。



陆飞庭的身量不高,差不多有1.6米,虽然精瘦但却很是硬朗。他看起来整整齐齐且干干净净:灰白色的短发下,是一件没有褶皱的浅灰色长袖衬衫,配一条深灰色长裤。他的脸盘不大,但五官长得很精致。端详其面目,可揣测他也曾是个清秀少年。然而时光飞逝如电,此刻的他已是一位老人家。虽然一个人生活,但显然,他是个勤快人。木制沙发上铺着毡子,茶几擦拭得干干净净,香烟茶叶摆得规规矩矩。他燃起一根烟,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礼貌而颇有分寸,有一种见过世面后的豁达与从容之感。他感慨自己的砖房是2016年冬天盖起的——他说虽然自己掏了5万元,但政府补助的3.4万元却是雪中送炭,否则,他还得圪蹴在那些岌岌可危的老屋中。


你注意到陆飞庭的双手又黑又瘦,暴露着青筋,像胳膊上又戴了双黑手套。这是一位72岁的老人的双手。可是,这双手似乎已经年满92岁了。它凝结了岁月无尽的苍凉,比主人的面孔更显苍老。陆飞庭那套着衬衫的身材稍显单薄,眉眼间的微笑也相当淡然,说话时不紧不慢。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他用的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他有4分地,种的是水稻,收下来的大米刚够自己吃。作为五保户,政府每月给他补助700元,加上新农保的170元,足够维持生活,但他依旧坚持养蜂。 退休?不,他并不打算退休,甩着双手享受福利。他喜欢养蜂,而且干得相当不错,为什么不继续干呢?事实上,养蜂带给他的乐趣,绝不只是卖出蜂蜜后点钱的快乐。养蜂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他最有经验的一件事,所以,他要在能干得动的时候继续干。虽然现在,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可以用手机购买各种商品,让他感到自己跟不上时代,但是,无论时代 如何变化,蜂王还是蜂王,工蜂还是工蜂。



他在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工作——这会儿在林场打工,那会儿在茶厂干活,甚至还在育种场也干过那么一阵。然而最终,他的职业规划里只剩下了一个可选项:养蜂。他在木匠陆奕罗那里定制了一批蜂箱后,便在家里开始操作。这一养,便把一个人的半辈子晃了过去。现在,他的院子里还摆着20多个蜂箱。他有些得意起来——“最多时,有60多个蜂箱呢!”这些蜂箱每年能为他带来2万多元的收入。 他的一生,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调和乏味。尤其是后半生的这30年,他只干了一件事:养蜂。然而,他却深深地爱着这个工作。为了酿出上好的荔枝蜜,他带着蜂箱从村里到从化去赶花。从化是个很远的地方,没有直达的交通车,他便到处打听,试图和别人拼车去:“出去”一趟300元,“进来”一趟又是300元。在果园的荔枝树下搭起帐篷,他和他的蜜蜂一住就是一个多月。那些荔枝树的主人一见他就笑眯眯的——“来啦!来啦!”原来,荔枝开花时如果“糖”——花粉——太多,就会把花沤死。冬糖要在每年的12月至1月采摘,因花开得少,糖就珍贵,故而一斤大约能卖50元;春糖在每年的4月采摘,一斤15元。贱的时候,10元8元也卖过。



他会留一点“糖”给自己喝。那些“糖”就装在雪碧的塑料瓶中。当他拧开瓶盖,让液体缓缓地流淌而出,时,那金黄色便和红茶融为一体,让茶水变得甘甜醇厚。那一刻,他抿了抿嘴,感觉内心充满了百分之百的满足。他凝视着你:“喝呀!喝呀!”于是,你便端起了塑料杯。他酿造出的蜂蜜——或者说是“糖”——味道极其清浅,只在舌尖上有点微甜,像洞口外的一丝亮光般若隐若现。有客人来买他的“糖”,他从不随便抬价——他的“糖”就是他的闺女,他希望“她们”能嫁到好人家去。看到有女顾客来买,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然而轻声地叮嘱:“要是怀孕了可不能喝啊。” 他养的这些蜂是从山上整箱抓来的。要想养蜂,便要了解蜜蜂的习性,否则,“它们就会集体逃跑”。看到你瞪大眼睛,他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他说他的那些经验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他发现,蜜蜂和大多数要冬眠的动物刚好相反——它们在夏天时要休息。“千万不能动,一动就要跑掉。”他说话的语调愈发温柔:“蜂蜜只有40天的寿命啊!”他能一眼就看出谁是蜂王——“它的身体有些发黑”。一群蜂与另一群蜂相遇后,其中的一只蜂王一定会被咬死。



有的木箱上压着泡沫塑料,有的则压着红砖块,有的则盖着块毛巾——是因为蜜蜂不喜欢亮光?当他打开蜂箱时,那双粗黑的双手似乎充满了柔情。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块隔板给你看——蜂巢是一排排有着黄色圆孔的小洞,但都被蜜蜂覆盖着。那些蜜蜂黑黄夹杂,一个叠一个,轻轻地蠕动着全身,发出嗡嗡嗡的低音。在你看来,那场面着实骇人——你终于明白“密集恐惧症”患者到底在害怕什么。那场景就像你从50层高楼俯瞰十字路口,底下全是黑压压蠕动的人体。而你自己总是控制不住,想要从栏杆上飞身而下。 另一个场景更让你惊诧——陆飞庭双手端着隔板,低头凝视那些蠕动的小家伙时,瘦削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个饱满的笑容。他像父亲抱着自己的头生子,满眼都是疼爱。这疼爱根本无须多言,只要看一眼便能知晓。终于,顺着他的目光,你发现了另一个世界——蜜蜂虽然挨挨挤挤,但透过缝隙,你能看到下面是一个璀璨的黄金世界。


所有的蜜蜂都将脑袋对着那些孔洞,用嘴和脚不停地工作着。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像一个微型小雨衣,包裹着黑黄相间的肉身。它们的脑袋发黑,像戴了个小头盔。那头盔是特制的,刚好与底部黄色孔洞匹配。于是,一个黄洞里埋着一个黑头盔,而那些洞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密麻麻连成一大片。 如果蜜蜂想飞走也是可以的——每个木箱的底部都有一个洞,虽然被一块铁丝网给堵住了,但那窟窿还是能让蜜蜂钻出来的。有那么三四只蜂在窟窿处嗡嗡嗡地飞着,但很快,它们又钻了进去。你惊诧蜜蜂为什么又回去了?可陆飞庭却一点都不吃惊。他这样解释:“那里是它们的家啊!它们是要回家的!” 当老人说出“家”这个字时,那样得庄重。突然,你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唉!你不懂蜜蜂,更不懂蜜蜂对家的感情。在你的知识谱系里,总来都不认为知道蜜蜂的家是件重要的事。



他将木板竖起来之后,奇迹发生了——所有的蜜蜂都牢牢地攀附着巢穴,并没有让它们的队伍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之后,最令人惊骇的一幕出现了——当他将隔板放回蜂箱时,你看到箱子内部还有三四块相似的隔板,每一块隔板的正反两面,都密麻麻地攀附着一大堆蜜蜂。一层毛茸茸之后是另一个层,层层相连。最终,他稳稳当当地将板子卡在箱子上后,那些蜜蜂便都隐入暗处,像是回到了深夜。他将塑料薄膜轻轻遮住木箱的顶部,又拿起一块装着细纱的框子扣在塑料布上,最后再盖上木板和毛巾。 他是在养蜂中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起初,他认为自己是个瘦小而虚弱的男人,又没有太多的钱,简直像山路上的树叶般随处可见。后来,他发现自己能和蜜蜂互动——他比别人更能察觉那些小家伙的心思。一旦它们想从休息状态置换给活动状态,只需扑棱一下翅膀,他便会接收到信息。他由此而得意起来——他觉得那些蜜蜂很听从他的指挥,由此,他便成为了蜜蜂的统治者。


他长时间地盯着被咬死的蜂王看。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搏斗后,蜂王的灵魂离开了它的肉体,让那个拥有翅膀的小飞机不再飞翔,而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模型。别人看不见蜂王的灵魂,而他却能看见。他知道那个小影子一直围绕着自己的肉身不断地旋转,最终,那影子像雾一样飞走了。作为蜜蜂的统治者,他却无力阻止蜂王的争夺战。虽然他已非常了解那个拥挤的小世界,但有时,他依旧会感到茫然和惆怅。他从那个世界里体会到了顽强,也从那个世界里体会到了悲凉。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他不是没想过娶老婆,可是——“想过想不到啊”。他说自己“人丑、家穷、没人要……”年轻时,他家里的生活实在是太穷了。他家有五兄妹,他排行老四。吃饭时,一桌子挤着十几个人,一个月最多只能吃到一次肉。他说自己人穷气短,所以,“根本不敢看女人”。



每当有女人看他,他都会感觉身上穿了件不合适的衣服,不敢深呼吸。他的局促是那样得强烈,以致把看他的女人都给吓跑了。在他40岁时,来了个外地的女人。短暂地交往了一段时间后,那女人还是离开了小村。到50岁后,他渐渐绝了想找女人的念头。 夕阳笼罩下的连樟村,有着童话般的迷人气质——稻田从金黄色转为铁锈红,碧绿的番薯叶变成了墨绿色,红砖房和它的影子逐渐融为了一体。清新的空气像一缕纱布,而在那一声或两声的狗叫里,又混合着鸟儿的叽叽喳喳。陆飞庭走在田埂边,腰板挺得笔直。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是个如此平凡而简单的人,但却又如此得真诚和质朴。他将自己全部的柔情都献给了这片土地,而他也收获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糖”。


天河客运站


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大巴车就从连江口镇到达了广州天河客运站。从早上7点开始,到下午的6点40分,每隔两小时左右,都有一趟从镇里发往广州的班车,票价为50元。大巴车司机把着方向盘,一路都在飞奔,像一个溜冰运动员在表演。大巴车不断地超车、超车、再超车。一眨眼,它已将大货车、小汽车等都甩得远远的。 从大巴车上下来,你感觉眼前一阵眩晕——车站里不仅人多楼高,而且到处都是喧嚣声,令你万分不适。你来到侧旁的天河新天地,发现里面的很多铺位都空着。在楼顶的电影院,《少年的你》票价为70元。你坐在楼下的麦当劳,发现周边的年轻人,大多穿着白色T恤衫、黑色九分裤,白色运动鞋。无论是吃炸鸡腿,还是喝可乐,或者品麦旋风,他们都是边吃边看手机。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而是在看上。手机里好像有个大漩涡,能将所有的目光都吸纳到它的中心去。你坐在窗边的位置,能看到玻璃外走过的那些女孩。当你看到一件白色纱裙飘过时,心里想的是,这种款式的裙子在连樟村从未见到。


其实你知道,天河客运站已显得非常陈旧——灰色的外墙吊挂着褐色雨痕,遮阳棚上的蓝色帆布被晒得发白,而商场里的电影院和快餐店里的炸鸡不过是城市生活的标配。但是,当你设想自己若是一个刚刚离开连樟村的年轻人时——譬如邓春活的女儿,或者林金娣的外孙女——他们会不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满魔力?他们会不会觉得欢唱在耳畔的音乐如此动听,晃悠在眼前的色彩如此绚丽,河流般起伏的人群如此浩荡?这就是城市。这里到处都走动着年轻人,到处都是工作机会,到处都是意外和奇遇。 然而,连樟村还是连樟村——那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小村子。它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一个地方。它由亲人、大山、树木、小溪、月光和蝴蝶构成。在村子里,每一个物体都深深地感激着另一个物体,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物体可以单独存在。世界在彼此相连中越来越浑圆,越来越美好。


Part 22

第二章 斜周村的日日夜夜

奇怪——暴雨如注!这是2019年6月12日的夜晚。真是奇怪得很——那雨从半空泼辣辣坠落,变成了小箭簇,射中了广袤的田野,也射中了挤挤挨挨的屋顶,还射中了一条条蜿蜒的道路。那像黄河般的液体,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像根本没有闸门阻拦。雨刮器在眼前迅猛地摇摆,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可前方的道路依旧朦胧难辨。暴雨让浮土化为泥浆,融为稀粥,又黏又滑地粘住车轮。坐在车里的男子名叫漆云良,是个身量适中,体型清瘦,面容秀气的中年男子。现在,他浑身发烫,双腿发麻,眼睛瞪得如铜铃,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唉!在粤北的乡村公路上深夜奔袭……在暴雨中命悬一线无处求援……在暗夜里寻不到一条顺畅的道路……这种时空感完全被打乱的生活,和他此前那朝九晚五的日子可谓大相径庭。那时,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伸手号脉的同时,认真地观察患者的脸色,再和颜悦色地询问病情。他好像电视剧男主角自带光环,总能让患者敞开心扉,吐露心声。


在这样的暴雨之夜,他因何被困?原来这一天,他到韶关市仁化县有公务。可是,等他准备返回扶溪镇时才发现,通往镇里的两条交通要道都被临时封堵。于是,他决定从白石岭绕道到镇里。然而,偏偏天公不作美!在离镇区还差三四公里的地方,他被迫停下了车——原来,路上有辆大货车,已经侧翻着横在路中。下车后,他发现那货车是甘肃牌照的。虽然货车司机并无大碍,且已报了警等待援救,但路却被封住了,无法前行。他只能掉头往锦江河边246省道行走。这时候,雨变得更加磅礴,简直像水龙头在浇灌。一路上,他忍受着道路的颠簸,瞪大眼睛凝视窗外,生怕有一丝闪失。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凸显出“天苍苍,野茫茫”的诗句。他前半生所有的经验,都是用来处理疾病的,而现在,他却像个小学生,要努力解答当下的这个簇新问题。他祈求上苍让雨量变得小一些,让他能尽快回到镇里,走进村里的那间老屋。



然而,老天偏偏和他作对!在行驶了40分钟后,车子再次戛然停住——此地距离镇区仅差8公里。然而,省道出现了山体滑坡——有一大堆泥土横亘在道路中间。他下车后查看了情况,打了报警电话后,眉头紧锁。现在,这里前不沾村,后不着店,而从浓墨般的天空飘荡下的雨滴,丝毫不见有停歇迹象。漆云良感觉浑身的骨架都要裂开,整个人要瘫软在椅子上。虽然他的年龄已到了知天命时,但他的头发一直乌黑发亮,总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然而这一瞬刻,他有些泄气。如此颠簸和折腾,让他的胃像被一只大手抓挠,一阵阵地发潮犯呕。他皱着眉头思忖:两次道路被断……暗黑的夜空依旧泼洒大雨……难道,这是老天故意跟他作对,要出道试卷考他的耐心和毅力?而现在,天地像被按了暂停键,让所有的道路都莫名堵死。怎么办?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可往后退到县城,万一再遇到新的滑坡怎么办?他的太阳穴一阵阵发紧,翻腾的脑浆拍击着脑壳,感觉一阵阵疼痛。最终,他铤而走险地做出选择:“回县城!”


于是,车轮在泥泞中再次旋转起来,嗤啦嗤啦地溅起泥浆;于是,车内人的呼吸也再次变得紧张急促;于是,雨刮器再次迅猛地摇摆,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坚持!坚持!再坚持!漆云良暗中为自己打气,决不能松懈!决不能放弃!决不能溃散!就这样煎熬着,直至深夜12点半。等远处的一片灯火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县城到了!等找到家宾馆躺在床上时,他简直像破了壳的大虾般酥软,直接颓塌成一堆肉泥。如此高强度的生死考验,他终于通过了!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后,他听到有人在耳畔呼喊——“漆书记”;可另一些人又在唤他——“漆医生”。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漆医生”变成“漆书记”的?左思右想,他找到了那个“改变日”—— 2019年5月13日。



Part 23

第一个粤北乡村的夜晚

那一日于别人,是极普通的一日;可对漆云良来说,却是他的“转折日”——他是在这一日来到斜周村的。那天上午,他从东莞市凤岗镇出发,驱车4小时赶到韶关市仁化县。在县人民政府参加的会,是他平生第一次参加的有关扶贫内容的会。在这个关于广东省扶贫政策的视频会议中,他听到了各种陌生的新名词、新条款、新政策。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一边像收音机转换频道般,将自己的思维从医学术语的世界里挪移开。虽然在这天之前,他是名医生,在东莞市凤岗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副主任的位置上供职,然而现在,他已是扶溪镇斜周村的第一书记兼扶贫队长。


漆云良记得很清楚——他简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傍晚时分,当他来到斜周村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是一个粤北版本的世外桃源——山林夹杂着田野,屋舍伴随着橘林,袅袅的炊烟云雾般缭绕半空。虽然美丽和富饶总是相连在一起,然而这个小村,虽然“美丽”,但却并不“富饶”。斜周村是广东省的省定贫困村。在全村256户的1000多人口中,有41户是贫困户,共172人。现在,当漆云良穿行过小村的乡间小路时,内心起伏跌宕——从这一日起,自己的生命便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了起来。 事实上,像漆云良这样,从不同的工作岗位奔赴到贫困村去的人,并不是少数。自2016年以来,东莞市便承担起韶关和揭阳两市的扶贫任务。这两个城市内共有13个县(市、区)的323个相对贫困村需要帮扶。在这些村里,共有15929户相对贫困户,51840人相对贫困人口。为此,东莞市安排了32个镇街、31个市直单位、9个市属企业承担对口帮扶任务。到2019年,东莞市共累计落实扶贫资金18.49亿元。


在这3年里,东莞市分两批共派出780多名扶贫干部参与两市的脱贫攻坚任务;同时,自2016年以来,东莞市按照国家东西部扶贫协作工作的安排,对口帮扶云南省昭通市的6个贫困县区。到2019年,东莞市已累计向昭通市投入财政援助资金11.38亿元,带动贫困人口191223人次,帮扶协作项目受惠覆盖人口超过80万人。经过3年多的努力,昭通市剩余贫困人口由2015年末的111万余人,下降至2019年末的18万人左右,贫困发生率由21.5%下降至4%左右;昭通市6个国家级贫困县中有5个已实现脱贫摘帽。 在离开东莞前,漆云良曾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通过查阅书籍,他了解到仁化县的历史相当得不平凡——该县位于粤地北部,是广东、湖南和江西三省的交接处。早在公元前207年,南越王赵佗便在这里筑城,筑城处至今仍称为“城口”。斜周村是仁化县扶溪镇的一个普通村落,面积只有28.8平方公里,林地面积约有2.7万亩,其中生态公益林面积1万多亩,耕地面积3000亩。


这个村庄具有典型的粤北乡村的特色——小村四周环绕着森林,气候温暖而潮湿,雨水异常丰沛,生态环境保护得十分良好。村里那条彩虹般蜿蜒而过的小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锦江。在小村内部,分布着四座小型水电站和几处天然的温泉。小村尚处于纯天然状态——无论是在山上或田地,江边或滩头,人们随时都能看到形态各异的飞禽和走兽。村民们掰着指头数着:白鹇、麻鹇、野鸡、猫头鹰、金环蛇、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野猪、黄猄等动物的身影,都时常出没在村里。小村下辖8个自然村——西坑、黄石坑、小枧坑、船头、大印头、瑶前、上湾、黄溪水——号称“三坑二头瑶水湾”。


这一夜,漆云良趁着暮色走进村委,推开那间拥挤而简陋的旧屋。他先是打开简易床铺好被褥,又将30多本医学书籍摆放后,准备安眠。虽然才是初夏,可岭南乡村的天气早已暑热熏 蕴。这间小屋里,不仅潮气冲天,且蚊子众多,总在头顶发出嗡嗡嗡的轰炸声。辗转反侧,他虽然困乏至极,但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见迷离的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了朦胧的各种图案。他努力地安慰自己——从过去那安逸的环境里跳脱出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最初的不适是难免的,但只要调整好心理结构和生活习惯,一样可以适应。 突然,一阵山风将窗棂拍打得呼哧呼哧响,又听得婉转的鸟叫和响亮的犬吠从更远处传来。索性,他从床上坐起,趿上鞋走到门外去。夜幕下的小村朦朦胧胧,只有远处农家的窗子里透出如豆的灯光。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混合着泥土、植物和雨水的那种味道,那是他从小就很熟悉、但却早已忘记的味道。现在,他好像是一个少年,站在故乡的小村里,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是的。从今日之后,这个村庄的梦将和他的梦紧密相连在一起。返回屋内,他打开灯,在笔记本写下这样一句话:“人生一念,今日开启。”


在离开东莞前,漆云良已做好村里“条件差”的准备,然而第二天一早,他所目睹到的现实,还是令他有些瞠目——整个村委只有一个水龙头,装在厕所里,供煮饭、烧开水、洗澡和冲厕之用。看着那龌蹉到发黑的水质,他皱起了眉头。作为职业医生,他即刻便意识到,长期饮用这样的水对身体是有害的。由此,他也意识到,在他即将要展开的工作中,“健康”一词将占有重要位置。其实,漆云良一点也不惧怕乡村生活。因为他从小生活的那个地方——湖南邵阳新宁县白马田乡义兴桥村6组漆家庄——便是个靠近桂林的丘陵小村。漆家庄内有50多户人家,260多口人。从小村到县城有40公里,坐车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时光迢迢,难以追捕。漆云良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他曾是义兴桥小学的小学生,白马田中学及新宁三中的中学生。1989年,当他考上广州中医学院中医系时,成为漆家庄的第一位大学生。


想起自己的父亲,漆云良便想起了一个词——“艰辛一世”。父亲是长子,家中有7兄妹。在父亲22岁,祖母去世;之后不到两年,祖父双目失明。父亲不仅要带着祖父到处寄人篱下,四处寻医问药,还要担负起照料兄弟姐妹的重担。父亲成为了家里的主心骨,扛起了各种大小事务,终于将弟妹们全都抚养成人。父亲极为公道正派,且胆量过人,口才出众。他是那种勤劳善良且善解人意的人,虽然只读过高小,但很早就被选入村、大队、公社工作。他曾教过书,修过铁路,在食品站工作过,后来又当了30多年的支部书记,是连续三届的县人大代表,在村里享有极高的威望。


在漆云良赴广州读书之际,父亲宴请了亲朋好友。亲戚们虽然经济都很拮据,但却拿出大小不一的红包,鼓励漆云良能早日成才,变成国家的栋梁。临行时,父亲抓着他的手说:“儿子,学医就是要救人,要积德,希望你好好学习,回来给乡亲们看病。”拜别父亲后,这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来到广州的三元里,与中医懵懂相遇后,便一头扎进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的世界中。虽然他整日与医书草药混迹在一起,但从不觉得乏味与苦涩。5年倏忽而过。当他毕业时,放弃了到珠海某医院的工作机会,毅然回到新宁县中医院,成为第一个分配到这里的医学本科生。 “回来给乡亲们看病”是父亲对他的嘱托,然而在基层医院里,学中医的他总感觉放不开手脚。1999年年初,当他接到湘雅医院的进修通知书时,激动地落下了泪。在那段刻苦求学的日子 里,他不仅获得了多位老师的认可,弥补了现代医学的不足,还能娴熟处理消化内科、心血管内科、新生儿科的常见病和多发病。籍此,他晋升为西医内科主治医师,而“多西少中”的方法则成为他的主要医疗手段。


2000年8月,他调到东莞市凤岗人民医院。东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大量的工厂吸引来大批的外来人口,故而这里的流动人口多,病人也多,工作量非常大,医院发展非常迅猛。漆云良在东莞如蛟龙入海,感觉真正做到了学以致用。到了2007年时,他已完成广东医学院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研究生课程进修班,获得了硕士结业证书。之后,他主持完成东莞市科技局科研立项三项,广东省中医药局科研立项一项,在国内杂志上发表论文10余篇。2008年8月,当他晋升为中西医结合专业副主任医师后,主动请缨,希望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十年过去后,他又主动请缨,希望到粤北山区去扶贫。在取得了妻儿的理解后,他毅然踏上了行程。


从东莞出发到仁化县,再到扶溪镇的斜周村,他已深深体会到一种“无计划”的生活——显然,基层干部的日常与医生的大相径庭——医院就像军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区域划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职责;而乡村工作,不仅要处理常规事务,还要有机敏的应变能力,要根据不同时期的重点随时调整工作重心。在度过了那个混沌之夜后,他于凌晨5点醒来。既然已经脱离了原有的生活状态,那么,就要赶快建立起新的习惯。晨读和晨跑是不能或缺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晨读可增强心智,晨跑可增强体质。在村里跑步,感觉完全不同——乡村的晨光异常娇嫩,漫天云霞像一条条橙红浅粉的带子,空气清新得像被过滤了一千遍——在奔跑时,他感觉身体格外轻盈,像有一双大手在托举着。


他今天要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学文件,而是练习骑摩托车!虽然他是开着自己的汽车来到小村的,但村子四周环绕群山,要想到各个自然村去,只能骑摩托车穿过那些乡村小路。最初,他学得颤颤巍巍,但练习了几次后,他便掌握了规律,变得有模有样起来。等到老队长蔡广京来找他时,他已像个熟练的骑手。之后,两个人骑在摩托车上出发,驶向贫困户家中。原本,这个草绿色的小村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几声鸟鸣犬吠。突然间,突突的摩托车声传来,由远及近,且越来越响亮。这个身处21世纪之初的小村,看起来如诞生时那样依然故我,然而,它在未来将会明白,随着那突突声到来的,远不止是一个新人。新响动便意味着新变化,新变化便意味着新生活。


很多时日后,当漆云良回忆起那一天的遭遇时,都感觉很难用合适的词汇来表述。他是职业医生,见过了太多的苦难,具有更强的忍耐力,然而那一天,当他目睹到那些深陷贫困深井的人们时,还是感觉喉头哽咽,鼻孔发酸。原本,关于贫困村和贫困人口,都是一些纸上的数字,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而现在,当他的身影进入那一间间小屋,与一个又一个的人劈面相逢时,一下子,他像推开了玻璃门,进入到一个格外真实而具体的世界。在这个王国里,所有的疼痛都被放大镜扩大,所有的苦难都以双倍呈现,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尤为激烈而艰涩。他是渐渐才明白的——贫困对人类所造成的伤害,他是从这一户户人家的具体遭遇中获悉的。在此之前,“贫困”只是一个名词;在此之后,“贫困”是那一个个具体的人名。


初次见到“驼子”后,漆云良的下巴都要被惊掉——他可真黑!那黑就写在脸上、脖颈上、手背上、脚踝上。那黑是一团一团的,看起来很柔软,但却又显得很寒冷。这个人整个都沉浸在暗黑之中,像是一个琥珀。再细细一瞧,唉,那头发因多日没洗而粘连成片!那冲天的大鼻孔里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眼珠像是给强光晃过,瞳孔还没有调整到位置!村里人早已忘记他叫“刘健业”,而习惯性地喊他为“驼子”。在见“驼子”之前,漆云良已在心里提前预演过一番,然而,他还是被这个人的黑吓了一跳。这个已66岁的男人,整个脊背完全拱了起来,让后背像是背了个倒扣的大铁锅。他只有1.4米左右,套着件宽大而皱巴的夹克衫,脚上的黄胶鞋因沾满泥点而泛白,透着股难掩的萧索味。“驼子”很爱笑,一笑就咧开大嘴,露出门牙脱落后形成的黑洞。“驼子”又聋又哑,属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五保户。他一直单身,每月有1000多元的补助,虽然日常生活没啥问题,但一个人的日子却显得恓惶而孤单。


一进聂球生家的门,漆云良便掏出听诊器和血压计,主动为老聂的老母亲号脉和测量血压。男主人是个身量高大的男人,理着板寸,有着一张很富态的圆脸,大腿和胳膊都显得粗壮有力,腰上还挺着个小肚腩。他母亲已80高龄,不仅患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等多种疑难杂症。漆云良叮嘱老聂要多注意老太太身体的变化,如果有什么不好的症状出现,就及时给他打电话。做儿子的,边听边点头,一个劲地说着嗯嗯。老聂的身子骨看起来很是强壮,可他家为何成为贫困户?原来,出了老母亲是个病秧子,他的孩子们都处于求学阶段,那一年好几万的学杂费,就像是一把耙子,一下子便将这个家的家底给搂空了。老聂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一年到头都在橘园里辛苦地苦扒苦挣,可橘园里的收入不单靠农人的辛苦,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任何一场干旱或者暴雨,都能将那些可以变成钱的橘子打得稀巴烂,让农人白白辛苦一场而无所获。


到了刘培宗的家,漆云良的整个身子被定住了,简直卖不开步子——这间老屋像个黑黢黢的洞穴,不仅阴暗潮湿,且墙基不稳,显得岌岌可危。原来,这间屋子已成钉子户——作为全村唯一的一间没有被改造的危房,它的模样格外扎眼。男主人刘培宗身量适中,体型健壮,理着个小平头,一张圆脸显得很慈祥;妻子的身形较为苗条,虽然皮肤苍黄,但五官很是清秀,脸上浮着局促而羞涩的笑容。两个人都习惯性地打着赤脚,趿着拖鞋。他家有五口人,母亲高龄且多病,两个女儿均在求学——大女儿在广州培正学院人力资源管理专业读本科,小女儿在仁化县中学读高二。虽然800多棵柑橘树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但和老母亲的医药费及女儿的学费相比,还是入不敷出。挣的钱抵不上要花的,所以日子便过得缩手缩脚。当漆云良询问他家新房的修建进度后,即刻绽开了笑容。原来,新房已于这年5月开始动工,预计年底便可竣工。“好啊好啊!如果完成验收,马上就能获得国家的4万元补助啊!”刘培宗自知旧房拖了全村人的后腿,即刻点头又点头。


聂池生的家是一座新房,屋里的墙壁刷得雪白,摆着红木沙发和原木色饭桌,显得格外簇新。男主人有些微胖,看着既和善又精明,是这家人的主心骨。他打开饭桌上的那个塑料罐,将黄澄澄的液体倒入塑料杯——原来,那是老聂自己酿的蜂蜜!漆云良看到蜂蜜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像融化了的黄金,再啜饮一口后,感觉滋味极馥郁甜美。老聂有这样的手艺,何以成为贫困户?原来,他家有六口人——老聂夫妇俩,儿子聂玖文和儿媳刘秀清,读小学的孙女聂红苹和上幼儿园的孙子聂红芸。老聂家的主要收入靠种植贡柑和养殖蜂蜜,但农业收入受天气等外界影响较大,故而,他家的收入并不稳定;再加上家里无一人在外打工,使这家人的日子也皱皱巴巴,不那么舒坦。


之后,漆云良骑在摩托车上,又继续寻访了不少贫困户。奔波一整天,回到村委的住处时,天色已变得浓黑起来。他随便地扒拉了两口饭后,便打开笔记本,写下这一天的行程。初夏的夜空显得宁静而高远,山风裹挟着清凉穿堂而过。漆云良的身体虽然已异常疲惫,但精神却相当活跃。他在这一天的经历,纠正了他以往的认知。不,贫困户的贫困并非天生造成的,而是各种原因的叠加使然。要将身处贫困陷阱里的人拉出来,便要找绳子,找梯子,找架子。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便会激发出他们的潜能。


通过几天连续寻访,漆云良逐渐地理清了思路。事实上,这个小村就是一个微缩的小社会,每一块地都有独属于它的历史,就像每一幢房,每一个人那样。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贫困户的位置就像护城河,始终处于最外围,始终是矮人一头,始终被疏离所包裹。漆云良意识到,若想把每一户的情况都摸清摸透,单靠口头询问是不够的,还得有详细记录。于是,他像人类学家设计田野调查表那样,设计了一张专门针对贫困户的《入户调查表》,其内容涉及健康状况、外出务工、家庭收入、政策满意程度等。当他带着表格走访村民时,还同时带着血压计和听诊器。他深深懂得,“各家有本难念的经”。要知道,让贫困户把自己当成朋友,倾吐家里的秘密,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贫穷的人自尊心更强,有着更顽强的防卫机制,他们会以某种友好的方式拒绝别人对他家的窥视。然而,如果来做调查的书记同时是医生,可以给家人坐免费体检,那情形便会大不相同。


此后的一周时间里,他不仅跑遍了八个自然村落,深入到每一户人家,而且还获得了很多意外的收获。“粤北的农民其实非常能干!”这是他发自肺腑的结论。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乡村少年,能上大学当医生都离不开土地的供养,而现在,当他深入到乡村内部,倾听每一位农人的心声时,他感觉自己慢慢了解了他们的难处,懂得了他们需要怎样的帮助。他的工作思路是逐渐的——要以产业帮扶为主,先解决最紧迫的收入问题;再以健康帮扶为辅,防止贫困户返贫;同时,还要进行心灵帮扶,让大家有信心有决心摘掉穷帽子,最终迈上良性循环的步调。 事实上,到2019年年底,漆云良已从新闻里了解到这些信息——东莞市为帮扶韶关和揭阳两市的323个贫困村,共引进农业龙头企业141个,建立合作社271个,培育农业特色产业490个,还打造出冬瓜村、百香果村、芒果村等一大批特色产业村,组织贫困劳动力转移就业一万多人,使两市有劳动力贫困户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5670.44元,年均增长22%;同时,东莞市还安排了6个牵头镇街、16个协助镇街与昭通市6个贫困县区开展“携手奔小康”行动,累计投入财政资金3843万元,结对帮扶贫困乡镇51个—— 而他所在的斜周村,是那323个村庄中的一个。



和其他村庄相比,斜周村的各项条件都实属一般。村里那号称“三坑二头瑶水湾”的八个自然村,所处的位置都非常分散,且村里的农村集体经济薄弱,村容村貌也亟待治理。对全村村民而言,最重要的收入来自外出打工,其次才是农业种植。虽然村民们也种水稻,也卖毛竹,但几乎每一家都更仰仗贡柑和沙糖橘的收入。然而,这种经济模式十分单一,且没有形成一定规模,更谈不上品牌效应——一旦老天不给面子,这一年的收成便会大打折扣,继而严重影响正常生活。他皱着眉头思忖——产业扶贫是重中之重。在他看来,若贫困户家里有富余劳动力,便一定要鼓励这些人外出打工,这样既可保持一个固定的收入来源,还可减少对农业收入的依赖;其次,要努力提高农产品的收入,以确保增产也增收。小村地处偏远,信息闭塞,所以农产品的价格不高,销量也不大,很难形成规模产业。如此,村里是否可搭建起一个更好的销售平台?是否能种植些经济效益更高的作物?如果家里人手少,无法外出打工,可否在农闲时就近打零工以补贴家用?


针对健康扶贫,他要做的是长远打算。村里的人看起来都有些老相,且病人的人数也相当多,这和村人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有关,还和抽烟、饮酒、打牌等的不良生活习惯有关,也和多油重盐的饮食习惯有关;再加上水质差,没有锻炼意识,故而在村里现有的贫困户中,有40%是因病、残、智、伤等造成长期缺乏劳动力,最终形成了贫困的恶果。全村有高血压患者45人,糖尿病患者15人,长期卧床及行动不便者8人。在41户贫困户中,有41位残疾人员。作为职业医生,他敏感地意识到——若疾病问题不解决,很多贫困户都会面临返贫的风险。他想制订一些健康家庭计划、慢性病康复计划等,可防止贫困户家庭因病返贫。 在村里走访的这些天,漆云良还发现,比物质贫穷更为可怕的,是心灵的贫瘠与麻木。在他看来,如果灵魂溃散了,再丰富的物质和再强壮的身体,都不会感受到幸福。现在,村里有个别人整日里“等、靠、要”,用懒惰和怨憎建起一座隐形的城堡,任是谁都走不进去。要怎么才能攻克那道高墙,让阳光照耀进去?还有一些人,因长期处于贫困状态而深感自卑,总是唯唯诺诺,匮乏创新精神。要怎样才能让那些总是低头闪躲的人,不要再像扛负着无法被原宥的罪过般,挺胸抬头地走路呢?


Part 24

柑橘、蜂蜜和葡萄柚

即便农业收入极不稳定,受制天气及市场等各种因素,然而贡柑、沙糖橘及各类蔬菜,依旧是斜周村人除外出务工外的主要收入。漆云良思忖,虽然村里通过扶贫资金,已投资光伏、中金岭南、猕猴桃、黑山羊等产业项目,让贫困户每年约有1000多元的分红,但还需通过各种方式,努力拓宽农产品的销售渠道,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以增加贫困户的收入。在挨家挨户的走访中,他听到不少贫困户提出这样的疑问——“为啥我家的橘子挂果没有别人家多?”——其实,这个问题实际上反应了贫困户在劳作中,匮乏农业科技指导的问题。籍此,他通过县扶贫办的牵线搭桥,专门请有经验的农业专家来到村里讲课,专门解决村民遇到的施肥、挂果等实际问题。


销售则是难中之难——因位于大山身处,山路弯弯造成交通不便,信息匮乏,故而村民们虽然辛苦一年,但往往因为销售不畅,而出现增产不增收的局面。和普通农户相比,贫困户的家底薄,困难多,故而抵御风险的能力便更差。这些人家总像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逼迫,总处于束手束脚状态,将日子过得节俭而局促。针对这种情况,漆云良组织扶贫干部们讨论,商量对策。最终,他们决定先免费为贫困户发放种殖苗、养殖苗和化肥等物资,让他们有个良好的起步;而在农业种植期间,请专家来解决实际问题,进行专门的柑橘种植技术培训、电商销售培训,都是为了让农户能提高收入。


在漆云良绞尽脑汁为斜周村出谋划策时,他所倚靠的并非只是他个人的能量,还有整个东莞市的支持。为做好产业合作,推动招商引资和消费扶贫,东莞市做了很多有益探索。譬如,市里结合云南昭通市的现有资源,先后组织了30多批137家企业赴昭通考察,累计引导企业赴昭通开展产业项目127个,累计实际投资16.16亿元。这些举措立竿见影,带动了9781名贫困人口就业脱贫。东莞市还着力扩大消费扶贫规模——累计实际采购金额3.4亿元,带动贫困人口4.6万余人增收。漆云良在韶关市扶溪镇斜周村所做的努力,只是这个大背景中最具体、最细微的那点努力。然而,正是由于像他这样的扶贫干部,以自身努力挖掘出涓涓细流,最终,才汇聚成了一个如入海口般波澜壮阔的画面。


这一天,漆云良带着20只鸡和20只鹅,来到西坑村的刘文彬家。30岁出头的刘文彬个子挺高,体型偏瘦,皮肤偏白,眉眼秀气,嘴角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在短袖T恤外又套了件夹克 衫,牛仔裤下是双黄胶鞋;他的妻子张招桂是个体型偏瘦的女子,瓜子脸上有一双大眼睛。她上身穿着件白色黑条纹连帽衫,下身是黑裤子配黄胶鞋。在他家的院子里,摆放着三轮摩托车和摩托车;在屋外的铁丝上,吊挂着孩子们的袖珍小衣衫。这对勤快的年轻人,已是两个小孩的父母,但却让日子陷入捉衿见肘的状态。原来,男主人自丧失父母,由叔叔抚养长大。现在,56岁的叔叔和他们一起生活。对这对年轻夫妻来说,贫穷就像是一块暗伤,是不能随便揭开来看的,因为那行为会让自己感觉疼痛,也会让别人感觉尴尬。然而,面对漆书记,他们却敞开了心扉。两个人一年到头忙碌在柑橘园,然而柑橘的收入不稳定,有的年份好,有的年份差。两个孩子尚且年幼,而叔叔还需要供养,家里又没有外出打工者,故而这个家便一直挣扎在贫困中。


漆云良边听边点头——显然,他们绝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而变得贫穷的;显然,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脱贫的方式方法。现在,他帮这户人家设计方案——丈夫主要干橘园里的重体力活,在山水间用心经营果园和鱼塘;妻子在家搞网上经营,通过建立微信群、微信空间、现场主播自家特色农产品等方式,形成一个固定的客户群。谈完了纸上的计划,漆云良并没有离开,反而戴上了白手套,和夫妻俩一起到橘园里去劳动。在这片貌似普通的园子里,栽种着1100棵贡柑和砂糖橘。这些树木显得郁郁葱葱,长势良好。站在柑橘树下,刘文彬说着自己的畅想——到2020年时,再种上800棵柑橘,再挖上三口鱼塘!


唉,2019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上半年村里遭遇到洪涝,下半年又遭遇到干旱。望着那些个小皮厚的柑橘,贫困户们变得忧心忡忡;每一年,单是这些人家的柑橘就能产30万斤,而这也是除务工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可今年的柑橘长成这模样,该咋办?这些外形差的柑橘,卖出的价格偏低。到了年底,又突遇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蔓延,致使柑橘大量滞销,让刘文彬家的损失也不小。为此,漆云良再次登门造访。他动员男主人先外出务工,让家里能保持一份稳定收入;其次,让妻子将孩子们妥善安置后,将主要精力用来侍弄果园,再利用闲暇时间搞网上销售。等销路稳定后,再让丈夫回家来扩大生产也不迟。刘文彬和妻子听了后,心悦诚服地点着头。


2020年元旦前后的两三个月,是斜周村最繁忙的季节——柑橘熟了!为帮助贫困户,连镇委书记都来到村里,亲自上阵搞销售。镇里发动有关单位的工会,按不低于市场的价格收购贫困户的滞销贡柑——500多箱贡柑,总价值接近7000元!为了销售,漆云良可谓绞尽脑汁。他不仅代表村里的贫困户,与仁化县乐村淘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签订了农产品购销协议,还利用假期,发动东莞市樟木头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东莞市凤岗镇卫生健康局、东莞市凤岗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东莞市凤岗镇黄洞玉泉工业区的十余家企业购买贡柑、沙糖橘、大米和蜂蜜等农产品。


聂池生虽然已近60多岁,但还是这个家里绝对的精神领袖。虽然他家已完成危房改造,获得了国家的4万元补助,但他家的问题还是不少。他家的主要收入靠贡柑和蜂蜜——虽然全家人吃苦熬夜且吹风淋雨,但最后,还会因为销路不畅而不增收。为帮扶老聂,漆云良把自己变成义务推销员,到处联系原单位的同事,自己的各路朋友,还有亲戚们,向他们推卸“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蜂蜜。最终,老聂家的蜂蜜销售了13000元,贡柑销售了将近4万元,再加上村里分红的那1000多元,经济收入已达脱贫标准。


然而这样还不行!漆云良所担心的是,老聂家存在着返贫的可能。若想彻底摆脱贫困,这个家必须有个人在外务工才行。老聂的儿子聂玖文虽然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还会开拖拉机,但在一次事故中脖颈受伤,导致表达能力受损;儿媳刘秀清是个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吝于言辞的女子,她满嘴的话好像都搁置在了舌尖上。漆云良多次鼓励刘秀清出门打工,但她总是以照料孩子为由,摇头再摇头。后来,漆云良联系到了一家胶合板厂,专门带着她去工厂见工。刘秀清在看了厂子和了解了待遇后,点头同意当工人。可是,在工厂做了三天半,她便回家了。“一个月能挣四千五,旱涝保收,可为啥就不做了呢?”漆云良再次找刘秀清谈心:“是觉得环境不好?还是觉得活儿太累?”然而,那儿媳妇除了低头不说话外,愣是不吭声。漆云良着急了,连忙去找老聂询问。搜肠刮肚地问了半天,老聂只是乜斜着他,说出来的话也云山雾罩,不明就里。漆云良陡然明白,刘秀清不适应工厂生活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恐怕是家里人不放心。


现在,这个家里有四个大人,可全都守着橘园和蜂蜜,虽然能解决一时的生活困难,可很难做到彻底脱贫。但他也理解老聂的担忧——别人家外出打工的,多是青壮年男子,可他家儿子语言交流有困难,便很难找到工作;即便找到了,能干多久还是个问题;可若让儿媳去外地打工,老聂既害怕村里人嚼舌头根,说让女人出门打工,又害怕儿媳妇在外面有了见识,会嫌弃自己的丈夫。怎么才能解开这个死结?总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漆云良虽然皱起了眉头,但他却并不泄气。他想,办法总是会有的,但需要耐心等待,多方寻找。经过打听,他获悉刘秀清的姐姐在东莞市的桥头镇工作,而且干得还相当不错,便和这位姐姐加了微信。当他提出让姐姐劝说妹妹出门打工时,姐姐爽快地答应了。他兴奋地再次来到老聂家:“你看,有姐姐做监护 人,你们还怕什么!要不,让儿子也一起出门,这样就更放心啦!”老聂听了这个建议后,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容。


在漆云良的笔记本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一行字便是——“真脱贫,脱真贫,不返贫”。他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斜周村住的的时间越久,他便越了解村里人的所思所想。他发现,有时候,让人们困囿在贫穷陷阱里的,不仅仅是因为物质基础太差,还有多年养成的保守思维在作祟方式。村里人大多知根知底,相互之间非常熟络,这既让乡村能保持一种良好的互助关系,但同时,也会形成一种特别在意别人看法的习惯。大家做事情,都喜欢左瞧瞧右看看,不愿太冒尖,也不愿有创新。若想破除旧习,迈出变革的第一步,就像火车要开始“咣当咣当”朝前走时,车轮要奋力地向前一滚。那一滚,得格外地使点力气才行。在漆云良看来,要想真正地了解贫困户,便要对人性的全面性有所理解。有时候,有些人的决定没有特别的对与错,他们只是在和环境的交锋中保持一种平衡。当外部条件发生改变时,他们也会适时地调整自己。



那一天,当漆云良来到刘贵棠家时,整个身子被定住了,简直卖不开步子——和他到刘培宗家时看到那间黑魆魆如洞穴的老屋相反,眼前的这栋屋子着实漂亮!两层半的红砖房有模有样地挺立着,整个外墙全部都贴了瓷砖,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漆云良左看右看,欢喜得合不拢嘴。进到屋内,他便对男主人说:“你现在啊,简直算得上贫困户里的地主!”刘贵棠是西坑村小组的组长,是1969年生人,身量适中,体型偏瘦,双眼里闪着精明的亮光。即便他是组长,即便含辛茹苦地经营,但他的日子却没有彻底离开那个“穷”字。原来,这个家是被两个孩子的学费拖垮的——女儿在读大学,儿子在读技校——每年5万块的学费加生活费,就像是一把大铁铲,左铲铲右铲铲,愣是把整个家都块铲平了。因为没有余钱,他家此前一直住在破旧不堪的老房子里,又黑又潮。那时,漆云良总是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是组长,要比别的贫困户更往前走一点啊。”后来,刘贵棠咬牙盖起了这栋屋子,令整个乡亲们都大吃一惊。


为了帮助刘贵棠尽快脱贫,漆云良也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当他代表刘贵棠与仁化县乐村淘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签订销售协议时,刘贵棠的心里还七上八下的——让公司来销售,行吗?然而,等公司将他的2万余斤葡萄柚全部销售出去,让他有了近5万的收益时,他才觉得“漆书记干得真不错!”那电子商务公司很会做营销——别处的葡萄柚只能卖到1.2元一斤,可刘贵棠家的卖到了2元,甚至最高时还到2.5元。等全部葡萄柚都销售一空后,公司销售员还打来电话:“还有没有货?最好能再发几千箱过来啊!”村里要拍个宣传农产品的小视频,漆云良便选了刘贵棠做代表。面对镜头,这个往日颇显自卑的男人,如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两双眼睛像通了电般放射出异样光彩。他说他家现有600棵葡萄柚、100棵沙糖橘和50棵茶子柑,“明年,我还要扩大葡萄柚的种植面积!”现在,在建起新房后,他家已获得国家的4万元补助。他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工作,每月有五千元收入;儿子即将大专毕业,很快便会有收入。这家人的日子已度过了最难的阶段,像火车驶出了第一米, 之后,便“哐当哐当”努力向前便可。



Part 25

听诊器、太极拳和戴口罩

2019年11月6日是个星期三。这天上午,漆云良出现在扶溪镇卫生院,开始坐诊看病——咦,“漆书记”是怎么变成“漆医生”的?原来,当漆云良了解到镇卫生院不仅缺少医务人员,且中医馆业务处于停滞状态,便想到在这里坐诊。在县卫生健康局的支持下,他办理了医师多地点执业注册手续。在坐诊期间,他还收了卫生院20岁的李海龙和26岁的刘艳芬做学生。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是有期限的,所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想通过“传帮带”的方式,把自己的医术留在这里。两个学生跟着他,一边学习医学解剖、病理、药理等知识,一边提升临床诊疗能力,掌握了灸针、火罐、艾灸、放血等技术。


漆云良坐诊的消息一经传开,镇里的患者便慕名而来。有一天,斜周村的贫困户蔡新华带着妻子挂了漆云良的号,想请他为受癫痫折磨的妻子看一看。在经过几个疗程的治疗后,妻子有了明显的好转。他感动地说:“在家门口就能让名医来看病,真好!”漆云良的名气就这样被口口相传了出去,以致每到周三,等在医院里的患者就会排起长队。他从村里出发时是早晨7点半,而从8点半开始接诊,他便没有松懈的时候。一个上午,他能治疗20多个病人。中医看病比较麻烦,望、闻、问、切的时间比较长;再加上漆云良是那种绝对认真、绝对负责的性格,故而过了12点半还没结束,常常错过了饭点。他对学生们语重心长:“老百姓信任我,我就要对得起他们啊。”截止到2020年4月,漆云良已为包括贫困户在内的两百多名患者诊治,深受大家的好评。


人们纷纷到镇卫生院找漆云良看病,和村里卫生站条件差有关。就拿斜周村卫生站来说,站里只有一位乡村医生,名叫刘娟红。平日里,她是一边干农活一边行医。村民若有头疼脑热找到卫生所时,大门多数时是紧闭的。他们会等到休息时间,去刘娟红的家里看病拿药。卫生所的收入非常有限,靠着省财政每年补助的2万元,才勉强维持下来。乡村医生的收入也非常有限,所以还要靠种地来维持生计。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漆云良觉得苛责乡村医生是不切实际的,但他会时常找刘娟红谈心,鼓励她:“如果以前,行医和务农的比例是四六开,现在要争取是六四开啊!要保证小病和高血压、糖尿病这类慢性病在村里就能医治啊!”



在精准扶贫这项大工程中,干部们慢慢摸索出了门道——产业扶贫是重中之重,急中之急,要首先抓好抓实;然而,要想让贫困户不返贫、真脱贫,还要将卫生和教育两大重点抓起来。卫生直接指涉村民的健康——只有身体保持健康,才能有在田里劳动和出门打工的资本,才不致被大病拖垮;而教育会让一个家有后续力量,不让贫困代代相传,让这个家真正实现“鲤鱼跃龙门”的嬗变。在2020年年初,当漆云良了解到整个东莞市在2019年在卫生和教育上扶贫举措时,愈发增添了自信——“我的做法没有错!”



原来,东莞市在对韶关和揭阳两市的扶贫中,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人才,已取得显著效果;同时,东莞市对云南昭通市的扶贫,也令世人瞩目。从2016年到2019年,东莞市累计使用财政援助资金在昭通市开展安居房、教育、卫生等项目679个——建成281个卫生室,新建2所小学,完成1496户房屋建设和配套设施建设,援建贫困村内道路89.9公里,为15426户贫困户实施了饮水安全改善工程;除资金帮扶外,东莞市还派驻了专业人才进行帮扶——累计派出26名挂职干部,专业人才244人次,其中老师83人次、医生121人次;发动东莞43所学校、24家医院参与结对帮扶昭通38所学校、20家医院;在完成了常规动作的帮扶外,东莞市还创新地开展职业教育帮扶,有效扩大劳务输出规模——招收3批次昭通籍学生共4161人在东莞市职业学校免费就读,毕业后推荐就业,真正做到隔断代际贫困;帮助昭通贫困劳动力转移就业9.48万人,其中转移到广东省2.84万人,就近就业4.9万人。



如果说那个时候——当他下乡的第一天——他随身携带着听诊器和血压计是一种医生的本能,可在村里住的越久,他越发感觉卫生和教育的重要性,一点不亚于产业。若产业扶贫是救助一个人的头部,那针对卫生和教育的扶贫,便是救助一个人的左右两臂。返回凤岗后,当漆云良和自己曾经的同事聊天时说起“经常在田间地头就开起了药方”时,对方张大了嘴巴;当他说自己已经学会采撷灵芝,养殖蜂蜜,捕鱼捉虾,抛秧插种,施肥洒药时,对方的嘴巴简直可以吞下一头河马。“只有和贫困户们一起劳动过,你才能真正地理解他们,他们也才会和你说真心话!”现在,当他骑着摩托车奔驰在乡村小路时,就像农民下地要拿着锄头般,包里一定装着笔记本、血压计和听诊器。



现在,当他出现在村里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现在的他,和第一天来到村里的他已完全不同。在走出医院办公室的最初阶段,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觉得生活丧失了朝九晚五的规律性,所有的事情都像蛛网般混杂一片;而现在,他已完全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并在其中找到了新的规律和新的方法。现在,他骑摩托车的技术愈发娴熟,脸庞也愈发黝黑,对贫困户的理解也愈发深入。天地如此广袤辽阔,其深奥和复杂,远非局限在医院办公室的人所能了解。现在,他的生活依旧是早起晨读和晨跑,然而,当他晨跑时,路上所见的无论是大人或小孩,都会亲切地打招呼:“漆书记早!”若是周末的傍晚,看到村委的灯还亮着,便会有人来招呼他:“漆书记,来我家喝茶!”事实上,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靠一天天的情感积累,最终铸就而成的。


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2019年9月27日——和往常一样,他在晨读后出门跑步。从村委出发,他朝3公里外的小枧坑村跑去。跑在半路上时,耳畔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漆书记!漆书记!”当他停下脚步后,身旁便戛然停住了一辆摩托车。原来,车主是贫困户李润明。当他用急切的语气说了一通话后,漆云良即刻点点头:“你先骑车回去,我马上跑步到!”原来,李润明82岁的老父亲腿疼得直哼哼,晚上都睡不着觉,可老人家五天前刚刚从仁化县人民医院出院回到家。10分钟后,当漆云良来到李家后,李父已坐在床上等待着。 一看到病人,漆云良便即刻转换了角色,从“漆书记”变成了“漆医生”。他先询问了老人的病史,又查阅了病历资料,再检查老人的左膝关节,仔细观察舌、脉二象。原来,老人已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痛风性关节炎和高脂血症等多种疾病,但在5天前出院后,他每天都要抽两包烟,所以引发左膝关节肿疼,继而导致睡眠质量差。他即刻劝说老人要戒烟,看到对方面露难色,他便又婉言劝解:“那至少,服药期间不能再抽了啊。”老人随机笑逐颜开,不断点头。


根据老人病情,他当即开了相应的中药处方,并让儿子注意老人的饮食要保持清淡,不能抽烟和喝酒,且不宜过多走动。临走时,他再三叮嘱老人:“要是哪里不舒服,让儿子赶快给我打电话!”老人频频说着“感谢”,并往他的手里塞了个红包。漆云良像是碰到烙铁般被烫了一下,赶忙把红包塞回去:“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李润明家共6口人——李润明夫妻、父母及两个孩子。导致他家致贫的原因是因病因学——八旬老父体弱多病,经常住院;20岁的儿子在广州读技校,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三四万不止;8岁的女儿读小学二年级,正是长身体之时。全家的生计,全指望那500棵贡柑和730棵沙糖橘的收入。前两年,李润明咬牙建起了一座水泥平房,获得了国家补助的4万元,但生活还没有彻底脱贫。针对他家情况,漆云良制定了一个脱贫方案——除每年参与村里的扶贫项目,可获1000多元的分红外,不能单单指望果树收成,还应扩大经营范围。他和扶贫工作队的队员们商议后,先给李润明家发放了免费的化肥和农药,让他家在春耕时不致尴尬;又免费发放了鸡、鸭、鹅的幼苗,鼓励他们在养殖业上多下功夫,增加收入。


离开李家后,漆云良依旧跑步返回村委。跑着跑着,他自己先噗嗤地笑了起来。这种“跑步途中为老百姓看病”的行为,和“走方医”“赤脚医生”颇为相似。他想起孙思邈在《大医精诚》中说“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不觉感慨万千。在医院工作时,他并未真正理解何为“大医”,而现在,当他在目睹了贫困户家里的窘迫后,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无欲无求”,什么叫“恻隐之心”。只有懂得了这些,才能明白人间疾苦,才能心怀慈悲和恻隐,去不管不顾地去解救苦难。在这个过程中,“大医”是绝不会想到一丁点儿私利的。那一刻,他幡然醒悟——其实,无论他的角色是“漆医生”还是“漆书记”,他所干的事情都是为民造福,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得失。


漆云良一直惦记着“驼子”刘健业。这一天,当虎门的一家服装厂捐赠了50多件新衣服后,他专门挑了两件去找刘健业。“驼子”虽身量不高,但却练得一身好武艺——能骑在自行车上到别村 去逛。“驼子”是个单身汉,总是将日子过得懒散邋遢——除了那皱巴而脏污的衣服外,最令人惊骇的,便是那又长又乱,且被污垢头油弄得支棱起来的头发。那不是头发,而是一团黑云。漆云良寻到村里会理发的妇女,递给她一百块钞票,请她帮忙给“驼子”理个发。可对方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那家伙身上味道的闻不得啊!”唉,漆云良不禁为“驼子”叹气——经常忘记洗澡的他,确实像一块移动的调料库,充满了各种浓郁而丰富的味道,让人们想掩鼻躲开。可也不能总是顶着一团黑云走来走去吧?漆云良借了把剪刀后,在村口给“驼子”剪起了头发。


这是他第一次剪发,虽然从什么经验,但剪刀在手,也就大权在握,只管那么咔嚓咔嚓地剪下去。那个时候,他并非觉得自己是在干好事,而只是简单地换位思考——若那团黑云顶在自己脑门上会怎样?一定会难受得要死吧!这样设身处地的联想后,他在剪发时并非觉得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反而像是自己在帮自己。剔除掉黑云的“驼子”,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虽然还是矮小瘦干,但到底还是清爽了许多。“驼子”在照镜子时,眼神里打出一道闪电。陡然间,在他的脸上爆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呵呵,呵呵。”继而,他将大拇指高高举起,喉头里的“呵呵,呵呵”变成了“哈哈,哈哈”。漆云良也笑了起来:“谁说你傻!其实你很聪明嘛!”他学着“驼子”的模样,也举起了大拇指高高翘起。这一举动,让“驼子”将嘴巴咧得更大,也愈发热烈地点着头。“驼子”的脸颊上布满热泪——从两颗原本又瘪又硬的眼珠子里,居然能流淌出液体!后来,在漆云良的建议下,村里给“驼子”安装了台电视机,让他在夜晚不要那么孤独寂寞。漆云良还想给“驼子”家装个太阳能热水器,能让他洗上热水澡。在这个村子里,“驼子”是边缘人中的边缘人,然而,“在扶贫的路上,不能落下一个贫困家庭,丢下一个贫困群众。”


看到路灯照耀在村委会文化广场时,漆云良不禁感慨:“环境这么好,得利用起来啊!”他决定每周三的晚上,在这里教村民打太极拳。从“掤捋挤按须认真,上下相随人难进;任他巨力来打我,牵动四两拨千斤”的揽雀尾,再到“意趣环生味无穷,恰似杨柳摆春风;练到优美柔和处,行云流水一般同”的云手,他悉心地纠正着村民们的每一个动作。这些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手掌像是泥塑的,布满干燥而龟裂的纹路。他们的身躯像一块胡杨木,僵硬得毫无韵律感。“学太极能帮助人们去除浮躁,修身养性,外练筋皮骨,内练精气神。”在漆云良的鼓励下,贫困户蔡新华夫妇、谭发善夫妇、村民李润兰、蔡润娣、村医刘娟红、村支书李文满、镇农业办袁主任、村老妇女主任刘大姐等人,通通成了他的学生。为了方便联系,大家还建立起了一个“斜周太极微信群”。只要到了时间,学员们便跟随老师的身影,挥手踢腿,摆起了架势,让这个小村的夜晚有了别样的气息。


这股摩登而时尚的气息,让古老的乡村为之一颤。那些经常喝酒、抽烟、打牌、熬夜的人,被路灯下那整齐的运动场景给震慑住。他们先是紧绷一张张菜黄的脸发愣,然后,再一个个躲进暗处,不好意思露面。 2020年2月4日是立春,天空飘着濛濛细雨。原本,这是春竹拔节的时刻,然而,由于2019年年底爆发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让小村的春天姗姗来迟。小村似乎进入了战备状态,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紧张气氛。这天一早,镇委书记和镇长来村里开会,落实了工作重点——要强化临时监测哨卡的巡查,要加大力度进行健康教育,要及时送达与告知疫情信息,要对疫区返回人员加强体温监测,要发放口罩、体温仪和消毒液等防护物资等等。考虑到村里的老年人、慢性病人的抵抗力较差,漆云良便和大家商定了“入户走访,监测体温,不漏一个”的目标。这一天,他的工作重点是到贫困户家测量体温——在41户的172名人员中,包括26名居住在外地的人员,18名从深圳和广州来村的人员。



当他来到刘培宗家时,刘的妻子张富香热情地招呼刀:“漆书记来了!快进来坐!”正在劈柴的老刘听闻,即刻丢下柴刀进了门。巧得很,老刘的两个女儿宝莲和涓莲也都在家,齐声向漆书记问好。这个家看起来相当简朴,但却十分和乐。漆云良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简直卖不开步子——那间老屋又黑又小,岌岌可危。现在,全家人都搬进了新居,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现在,这个家终于把“村里唯一没有完成危房改造”的帽子给摘掉了。在测量体温时,漆良云对老两口叮嘱道:“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啊!”他不厌其烦地演示戴口罩的正确方式,还告诉他们,他到别人家也会这么说的。在村里住久了,他已相当了解村民的心里——怕自己戴口罩给邻居们笑话。


他拿出个红包塞给宝莲:“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在家里要多做家务活,还要对爸妈多讲些防疫知识啊。”宝莲即刻点头:“漆书记放心吧,我一定让爸妈出门时戴上口罩!”原本,他以为劝说戴口罩是个达难题,但现在,就这样迂回地解决了,心里一阵高兴。他感慨,有些干部虽然心肠很好,但工作方式稍显粗暴,好像总是在对不上的时间里,说了接不上的话题,和村民的关系反而越努力越疏离。临出门时,他还不忘和男主人谈及收成。老刘显得相当坦然——原本农作物会有6万多元的收入,但现在受疫情影响,可能会少一点,但总体还是可以的。漆云良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发去另一户人家。



测体温看起来并不费劲,但却非常耗时。况且,当他这样一户户挨着量时,总是不忘询问收成如何,有无困难。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解疫情,反复强调“不聚会、少出门、勤洗手”的重要性。等走访完西坑8户26个人后,已到下午一点。同事摸了摸肚子所:“饿了吧?”漆云良却笑道:“要不,一鼓作气,把黄石坑和瑶前村的五户也走访完?”“走!让我们跟时间赛跑!”简单的午饭后,他们又去了小枧坑、大印头和黄溪水村。等晚上七点半回到村委时,他们已走访了38家贫困户,测量体温126人,电话随访居住外地的贫困人口26人,监测外来人员18人,发放宣传单150余份。这些事做起来,根本无法行云流水,反而粘滞琐碎,然而,大疫当前,唯有把这些小事做细致做踏实,才能取得真正的成效。


这天晚饭后,漆良云并没有合衣安眠,而是再次出门——他还要去哨卡巡视。原来,自从打响防疫战后,村里便在三个道路口设立了临时监测哨卡,用大喇叭播放疫情防控知识,劝阻外地人员暂不返乡,又要监测、登记来往人员的体温,还要防止外来车辆、外来人员进入。在哨卡上值班的,有村干部组、兄弟组、夫妻组、父子组、军人家属组、大学生组等不同组合。大家都绷着一根警惕的弦,认真负责地检查着。巡完哨卡返回村委时,已是夜里九点半。躺在床上后的他依旧心绪不平,琢磨着明天的工作该怎么干才能周到而详尽。他思忖着,农村的防控工作还是要发动群众,让被动防护变成主动防控。那么,要不要在村里搞一次全民健康大宣教?在宣教时,要不要找人演示一下个人防护的过程?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打开笔记本,抄录下毛泽东主席的诗句——“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Part 26

唠家常、小红包和拆旧房

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漆云良从村委出发时,对自己进行了全幅武装——戴草帽、套雨鞋、穿长袖衣、拎矿泉水瓶。步行40分钟后,他来到了谭蒙山的家。老谭身量不高,皮肤黄黑,浑身精瘦。他长着一双大眼睛,但眼尾纹却格外深刻。已经是65岁的人,但他还是家里的主劳力,然而,毕竟年龄不饶人——发际线明显倒退,令老谭的整个前额全都裸了出来;所剩不多的头发也变得花白,连嘴唇和下巴处的胡子也是花白的。老谭的妻子虽然体型高大,但力气却很小,根本干不动体力活;女儿结婚后生育了两个孩子,但年龄都还小,需要大人照顾;女婿虽然年轻力壮,但因常年在深圳打工,家里的活计也帮不上忙。


远远的,山路上走来两个人,都肩扛锄头手提木桶,根本分不出哪一个是书记,哪一个是村民。两个人徒步半小时后,来到一个小山冲。望着满山的油柚、贡柑与沙糖橘,老谭的嘴角微微翘起——这不仅仅是属于他的橘园,还是属于他的希望,他的梦想。老谭是村子里的老高中生,比别人更容易接纳新知识。他家很早就完成危房改造——两层半的水泥平房四方四正,煞是气派。这栋房子虽然花了老谭家的不少财产,但有国家补助的4万元,让老谭又甚是安慰。老谭很注意学习种植技术——在山上的这300多棵柑橘,长势一直良好,预测收成会不错。 进入橘园后,两个人便开始拿着锄头挖水渠——只有渠沟深凹,才能贮存下更多的山泉水,才能浇灌这些果树。漆云良双手握着锄把,用力一挥,让锄头的顶部锋刃咬住地面,再用力向下一弯,抠出一块泥土;然后,再用力一挥,再向下,再抠出另一块!这一块接着那一块,这一块之后还有那一块,这一块和那一块完全不同。


虽然已经一块接着一块地抠出了泥土,然而,小小的锄头却无法切断深坑内部那根连根的密网。怎么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只能是这样一块那样一块地挖下去。通过一次次撞击,最终,让整条渠完全下沉,变身为深深的沟壑。这样的重体力劳动,是漆云良从未遇到过的——年轻时他在老家也干过农活,可那时,他的身子从来不觉得累;后来,他常年从事医务工作,难得有抡起锄头的机会。而现在,他的T恤衫已全部被汗水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胸腔和后背上;他的手臂因为举着锄头一起一伏,变得僵硬而麻木;他的脚底上沾满了黏糊的泥土,那泥土增加了些许重量,让他每向前挪动一步都格外困难。


这一天的日头格外猛烈,撒下千万条金箭,直愣愣射在他的肩膀上。趁着擦汗之际,漆云良和老谭唠起了家常:“其实啊,你可以接些水管,再弄些开关与喷嘴,把溪水引到橘园里,省得这样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啊!”然而,老谭却面露犹疑之色,嘴唇紧绷。过了片刻,他忍不住叹息,又降低声调,道出自己的秘密。原来,这片柑橘园才出产,还不知今后收成怎样,所以他不想过多投资,否则,收入会不可逆转地下滑。漆云良不觉纳闷:“现在国家的农村政策这么好,为什么不投资呢?”原来,老谭并非不相信政策,而是觉得没有接班人。老谭再次叹气后,像患者要揭开自己的伤疤般,吐露的词语浸泡着疼痛的感觉:“唉,女婿是上门入赘的,到底不能像儿子那样随便使唤;女儿还要照顾小孩,干农活又没有力气。”漆云良思忖了一会,劝导老谭:“要不,让你女儿多做做女婿的思想工作,打工到底不能干一辈子,还是要把自己的传家宝继承下来嘛。”看老谭的脸色有些缓和,他又给老谭吃上一颗定心丸:“要不这样,等有机会,让我来和你女婿谈一谈。”老谭的眼睛弯了起来,喜上眉梢:“那当然好啊!”漆云良说:“女婿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橘园里。我在村里还要干两年,我会来帮你的!”老谭激动地点头说:“我会努力干的!”



中午时分,两个人便从山里返回村中。漆云良将锄头和木桶放回老谭家后,朝村委走去。这时候的阳光,是一天中最为猛烈的,简直像千万道激光辐射而下,令他再次大汗淋漓,连头发都黏成了一缕一缕,裤脚上还粘着泥巴。和村里的乡亲们打照面时,对方的眼里都含着笑意:“漆书记好!”他在点头示意时,不觉哑然失笑。他这副装扮,根本不像一个书记,简直就是一个刚从山里干活回来的村民。虽然浑身黏糊,胳膊和大腿异常疲惫,腰也极为酸痛,但他的心情却甚为愉悦。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脚下有泥土,头顶有灵光。”是的,这是他最近的领悟。他在村里住得越久,越明白与贫困户的相处之道——要把自己整个儿地交出来,要和他们一起吃饭,和他们一起下地劳动,懂得他们碗里的咸淡,懂得他们劳作的艰辛,懂得他们内心的伤痛,他们才会认可你。一旦他们和你建立起亲密的情感关系,他们便会讲出心里话,也愿意接受你提出的建议。


不出几日,听说老谭的女婿从深圳回来,漆云良便赶忙去找小伙子谈心。只见这个年轻人个头很高,大约有一米七八,但却身形稍显单薄精瘦。漆云良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粤北的农村 发展得这么好,你岳父也打好了基础,你再打两年工后,要把重点放回到田里,要以搞农业为主啊!”看到女婿有些愧怍不安,他又趁热打铁地说:“在家里种柑橘,既能致富又能和孩子一起成长,岂不更好?你想想,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女婿像被击中了软肋,浑身一紧,旋即点头倒:“嗯,没问题,再过两年一定回来!”到2019年年底,老谭家的柑橘收入将近4万元,加上其他收入,已完成脱贫指标。漆云良思忖,若是日后女婿能回来继承橘园,这个家便不会存在返贫的危险。


在另一个星期天,但那天是下午,漆云良来到李荣生家。这个家显得十分简朴——白石灰粉刷的墙壁,原木色的柜子,再加上原木色的沙发和饭桌,让整个房间显得温馨可人。跟随着这对夫妻,他来到山上的橘园。风景相当不错,但从四面八方吹来的热风直直地扑打了面颊上,让他喘不上气来。男主人47岁,中等个头,理着个小平头,皮肤是姜黄里透着黝黑的那种咖啡色。很明显,他的气色相当差——皮肤的光泽已变得钝然,虽然眉眼还算清秀,只是在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却如泥土裂开般深刻。他的体型几乎不能用“精瘦”来形容,而几乎算得上“形销骨立”——套在身上的T恤衫显得松松垮垮,没有一点厚度,也没有一点分量。他的身体看起来轻飘菲薄,像个掏空了瓤子的葫芦瓢。然而,这个男人的性情却内敛而羞涩,一笑时,显露出一口白牙。然而,漆云良却见不得那男人笑——他越是笑,漆云良的心里越是酸楚。要知道,这可是位尿毒症患者啊!


李荣生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便是这山上的柑橘和三亩水稻。妻子邓渊梅才刚过而立之年,肩宽体壮,已成为全家的主劳力。由于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这个女人的脸庞被晒得黝黑发红。可是,她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一天从睁眼忙到天黑,累得眼前阵阵发暗,还是有一堆的活没干完。无奈,他们只能被迫减少水稻的种植。然而,柑橘却不能不种——那可是全家人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由于丈夫重病,女人勉强持家,这个家成为全村唯一的一户“易返贫农户”。在2018年时,这家人的收入甚为萧条,年收入仅有6000元。他们全家主要靠每月近2000元的低保维持生活——四个人每人每月484元。然而,橘园不能荒废——山上和田里的柑橘加在一起,足有600多棵,且不断挂果,而这些果实,是他们在2019年的全部希望。


给橘园施肥可是个技术活——既要看柑橘的花、叶与果实的需要,还要看天气状况。细心的果农总结出最佳的施肥时间,便是下雨的前一天。如果没有赶在这一天施肥,那么柑橘的收成便 会大受影响。考虑到李荣生家缺劳力,漆云良便和这对夫妻商量,一定要在下雨前的那一天过来帮忙施肥。走进曲径通幽的橘园中时,漆云良看到园内已备好了小型抽水机、水管、水桶、高压喷枪和复合化肥。三个人便开始分工协作地干了起来——在李荣生夫妇往每棵树下洒化肥时,漆云良便拖着六十米的水管,举起水枪,朝洒有化肥的树下喷水。这边撒,那边喷,协作劳动的效率就是高!看到有些山坡实在高,无论水枪怎么喷都喷不到,他便采用最原始的办法——用桶子装上水,提着走上去再浇灌。


他就这样一桶一桶地提着水。虽然腿成了抽去骨头的肉棍子,但他依旧用精神支撑着——只有让每一颗化肥都被水溶解,来能保证这片橘园的丰收,才能让这个家庭的日子继续下去。山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云朵像调皮的小孩从一边往另一边跑,太阳则让泡了水的化肥释放出一股浓烈的味道。忙碌干活的漆云良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怎么都吞咽不下唾沫。整个的午后,他便这样沤在潮湿的闷热中,拖着那条长蛇般的水管走来走去。他的汗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流下来,而是像下雨般倾泻出来,令衣衫的前胸和后背全都湿漉漉,好像身上涂了一层热浆糊。他感慨自己不过是偶尔过来帮忙,可这样的活计,对这对夫妻来说,却是家常便饭。而当丈夫的,却还是一位尿毒症患者!他是职业医生,当然知道那个病意味着什么,可出现在他眼中的这对夫妻,却充满了乐观精神,从来不曾抱怨,也不曾仇恨,只是勤勉地工作,试图改变自己枯索的穷日子。


如此勤劳的一对夫妻,何以让家庭陷入贫困陷阱?原来,疾病和学费是这个家的两大黑洞。男主人每年平均的医药费都在10万元左右,虽然可以报销95%,但家里到底还是丧失了一个主要劳动力;两个孩子的学费,也是一堵墙,死死地压在父母的肩膀上。16岁的大女儿李静,性格腼腆,就读在韶关市北江中等职业学校,每年的学费和住宿费要花3万多;10岁的小女儿李燕,性格活泼,就读于扶溪学校三年级。虽说小学的学费全免,但买文具及日常生活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这样零零总总算下来的数字,和卖柑橘的数字一比对,自然显得格外庞大。 为了省钱,李荣生经常一个人骑着摩托车,自己到30公里外的医院去做透析!他这样做,既省下了坐公共车的钱,也省下了妻子陪护的时间。每每想到那个画面——那位孤独的男人正骑着摩托车朝医院奔去时——漆云良的眼圈便会发红,鼻孔便会发酸,感觉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他佩服李荣生——看起来,这个男人看是那样得普通,然而,他却有着超越常人的坚强意志。这种罕见的生存能力像是一种天赋,在贫穷的环境里也没有遭到稀释,反而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为了帮扶这个家,他建议村里给邓渊梅解决了一个公益性岗位,每月能有1000多的收入。两个孩子,也分别享受到国家的助学补助——大女儿获得5000元的学费补助和3000元的生活补助;小女儿获得3000元生活补助。即便这样,这个家的日子依旧紧紧巴巴。在2019年年底时,漆云良发动了一场“消费扶贫、爱心奉献”的活动——由镇政府按最低成本价筹集优质大米,每袋10斤,按一袋60元销售,将销售利润捐赠给李荣生。最终,他将筹得的6800多元善款送到了李荣生家。春节时,李荣生70多岁的母亲为了表示感谢,专门给漆云良包了个50元的小红包。漆云良捏着红包,感觉鼻子阵阵发酸。这样一位老人,靠着平日里的节俭,一点一滴挤榨着一角钱两角钱,最终才攒出了这50元。他可吃不消这份厚礼,所以,他当然是坚定地退了回去,然而,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他却领受了。


在2020年年初,漆云良从新闻里了解到东莞市的扶贫情况——通过从2016年到2019年的努力,东莞扶贫的韶关、揭阳两市的323贫困村,贫困户的生产生活条件已有了明显改善;扶贫干部帮助贫困村开展村道硬底化近2000公里,实施饮水安全工程512宗,危房改造4768户,修建广场626个,建设卫生站339个;贫困村集体平均年收入从2015年底的3.08万元增长到2019年的15.39万元,年均增长率高达49.5%。他反复阅读着这些数据,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因为在这些数字里,包含着他和斜周村人的努力。


当他反复凝视着这句话——“危房改造4768户”时,不觉在嘴角弯起一个笑容。在这个数字里,有他的一份小贡献。那一天,他依旧是早晨5点起床,在背完汤头歌诀与《百症赋》后,即刻 出门跑步。从斜周村到扶溪镇,中间是10公里的246省道。路途中,每每遇到去赶集的村民,他们都要停下脚步,带着炫耀的神情过来问候——“漆书记,坐我的摩托车吧?”“漆书记,我稍您吧?”他向村民们摆摆手,满嘴“谢谢,不用了”,可心里却想,“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路过大印头村小组时,他发现祠庙里聚集了不少村民。原来,今天是祠堂祭祀“吃庙会”的日子。现在,他对斜周村的各个村小组都已了如指掌,知道这个小组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很多年轻人都去珠江三角洲一带打工,而在祠庙里祭祀的是蔡十八郎。相传,是蔡十八郎日夜看守着锦江,守护着斜周村,才保得这里风调雨顺。每天,都有虔诚的老奶奶到庙里来烧香祭拜。



傍晚时分,有村民来到他的住处,硬拉着他去“吃庙会”。他推辞不过,便跟着来了。只见庙前摆着七八张围桌,桌上放着饼干、花生、瓜子之类的小吃。到了下午六点,人们在锣鼓队的带领下,拿着油灯、纸符和纸船,小心翼翼地穿过公路与农田,来到锦江边。在起誓祈祷、敬献公鸡之后,又点燃纸船里的灯芯,燃放鞭炮,放船归海,祈求在家者人畜兴旺,在外者事业有成。这个偏僻的粤北小村虽不富裕,可人们却勤劳地经营着每一天,内心充满虔敬。这种气氛深深感染着人群中漆云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粒盐,已彻底融入小村的日常生活。从河边返回就餐时,他发现自己与大印头村民林辉南同桌。老林有一张褐黄色的脸庞,在村里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一看到漆书记,老林即刻争着给他添饭,而他则赶忙起身道谢。原来,老林的妻子是漆云良的学院,每周三都跟着他学打太极,所以总是在丈夫面前夸赞漆书记,说他是“在泥土里做实事的人。”故而,两个人一见面,无需用九曲十八弯的方式建立友谊,即刻便熟络起来。其后,漆云良便和老林一家时常走动,关系甚为融洽。


“漆书记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啊!”这话可不是别人说的,而是扶溪镇的祝向恩书记说的。他请漆云良来帮忙:“漆书记,旧房改造的事要拜托你了。”拆旧房是个极为难办的事。譬如——大印头村民林辉南,他在村里已建有新房,墙壁雪白,地上还铺了地板砖。然而,那处旧的泥砖房一直闲置着,又黑又破,在路边显得十分扎眼。虽然这屋子完全符合拆除泥砖房的范畴,但村委和镇政府的人想给老林做工作时,他一律避而不见;再譬如——西坑村的贫困户聂球生家,有一座泥砖房已是岌岌可危,侧旁还用树头支撑着。虽然村干部给他说了很多次,但他却油盐不进,就是不拆。



漆云良接受了这个任务后,决定先找老林谈。老林已60开外,平日在县城里照顾孙子,难得一见。他的三个儿子都已结婚,且都在县城买了新房。他在村里的旧房一直闲置着,养些鸡和鸭。趁着老林回村时,漆云良便登门拜访,顺便将旧房改造的事也提了出来。老林也坦然地说了自己的顾虑,然而,当听到漆云良的解释后,他马上笑逐颜开地点头答应:“没问题!”老林信任漆云良信任,所以把心里的疙瘩全都抖了出来:“我是害怕自己拆了房,政策又变了!”漆云良马上表示:“政策绝对不会变!”漆云良进一步解释:“现在你拆房完全符合政策,是有补助的,可是过了这个时候拆,那就没有补助了。”看到老林还在犹豫,他便拿出了定心丸:“你如果相信我,我便以私人名义,先资助你一些拆除泥砖房的费用,然后咱们在签个担保书,我保证你能拿到补助!”老林的眼睛活络了起来,目光聚成了一道闪电:“当真?”漆云良说:“我们可以找个见证人啊!”老林这才放心地说:“只要是你漆书记讲的,我就可以!”当天晚上,漆云良带着保人,拿上约定好的现金、担保书和签字收据来到老林家,老林便痛痛快快地签了字。


当漆云良来到西坑村小组时,看到这里绿荫低吟,清溪垂唱,静谧秀美,温情平实,真是好一幅粤北乡村水墨画!然而,当他把视线投向聂球生的家时,总感觉不和谐——那栋泥砖房不仅破旧不堪,且歪歪扭扭,侧墙上用树杆撑着,几近坍塌。当漆云良敲开聂球生的家门时,张嘴说的第一句话说却是“老母亲的身体最近如何?”他先为老人家量了血压,又叮嘱她好生休养,又给做儿子的也量了血压,叮嘱他吃饭要少盐少油,平时要少喝酒。然后话题一转,他开始表扬男主人是村里脱贫致富的产业带头人:“你看看,柑橘种了800多棵,家里鸡鸭成群,今年的收入肯定不错,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骄傲啊!”看到男主人脸上露出笑意,他便适时跟进:“现在,你大儿子参加了工作,每月也有5000元工资,很不错啊!”



看到老聂愈发变得笑吟吟起来后,漆云良才把话题挑明:“老聂,你家那旧砖房没有人住,已经破得墙都歪了,很危险,能不能配合镇里危房改造的工作,把它拆了呢?”聂球生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脸皮颤抖了起来,像有针在扎他。他将声调降了几度:“漆书记,你是不知道啊,那屋子里不仅放了很多杂物,还有老人家的棺木啊!”随后,他又添了句:“而且,那房子是我小弟的,他现在住在仁化县城呢。”漆云良点点头:“即便是你小弟的,你也可以给他做做工作嘛!”看老聂不动声色,漆云良心生一计:“来来来,老聂,咱们今天来算一笔账!这三年,国家每年给你家的支助有7万元!你家盖的这栋红砖房,国家还补助了4万元!”见老聂点头,漆云良又说:“拆除旧房,虽然会给你带来一时的麻烦,但却改变了村容村貌,让咱们村子变得美丽!况且,拆旧房国家还有补助。咱们做人要懂得感恩啊!”老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思忖了一下说:“漆书记,你放心,等下个月的农历初一,我把棺材搬到别的地方。我小弟的思想工作,也由我来做!”


Part 27

又一个粤北乡村的夜晚


从西坑村小组走出后,夜已经很深了。月光中,那条黄泥小路一直在漆云良的眼前蜿蜒着。他走过去后,转了一个弯,又出现了另一条黄泥小路,好像那小路永远都走不完。被露水湿润了的泥土散发着微微的土腥气,让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纳了出去。他的脚踩在浮土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心里有种无可名状的快感。就在刚才,他从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截至2019年底,东莞市脱贫攻坚目标任务接近完成,累计实现脱贫1.5万户5.16万人,贫困人口脱贫率达99.57%;启动集体经济增收项目618个,帮扶323个贫困村集体平均年收入从2015年的3.08万元增加到2019年的15.39万元;东莞市同时帮扶云南昭通市。人口19.12万人次。帮扶协作项目受惠,覆盖人群超过80万人,使昭通市6个国家级贫困县中有5个已实现脱贫摘帽。”—— 他发觉自己的面颊变得温润濡湿。他知道,到2020年,让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让贫困村全部摘帽的工程一定能100%完成!


此时此刻的斜周村,美得像一幅摄影作品——青黝黝的天空上,高挂着一弯新月;一栋栋农舍,像一块块巧克力蛋糕;窗户里的点点灯火,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呼哧!一蓬热风吹来,将树叶晃得哗啦啦直响,也将漆云良的眼睛吹得朦朦胧胧。蓦然间,他想起自己来到小村的第一个夜晚。那时,他站村委的门口处,看到的是一幅岭南乡村的水墨画;现在,他行走在这图画中,已成为风景里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他知道,自己已将生命中最好的那部分留在了这里;他知道,在度过了这些日日夜夜后,他已彻底地变成了一个斜周村人!

第三章 海丰红色村庄的扶贫行动



从东莞虎门高铁站出发到汕尾,要一个多小时。车厢干净而整洁,空间宽敞,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座位,还有放行李的地方。火车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鼓足马力,加速前进。汕尾高铁站营造出一种现代主义的简约风格——干净、明亮、有序。从这里出发的公交车,用一个小时将你带到了海丰县。显然,县城是一个与高铁站完全不同的地方——在炽烈的阳光下,人潮和摩托车流混合交响,令十字路口呈现出一派无序的喧嚣。


海丰是一片充满神秘感的粤东之地。当你踏入这座小城,好像进入了英国中世纪时的那些城镇,你和历史已相互交融在一起,然而,这里却没有英国的寒冷,而是一片充满燠热和潮湿的地方。这个位于广东东南的县城,其名字取自于“南海物丰”,已沿用了2000多年。这座岭南小城是陆地最后的疆界——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像遮阳帽的边缘,而丰沛的水汽和炙热的阳光,激发着植物的生长,调节着气流的循环,和干燥缺水的西北恰好相反。这里不可能发生北方冬天深入骨髓的寒冷,这里到处都蕴藏着旺盛的繁殖力——暴雨和高温,硕大的榕树和木棉树,随处可见的香蕉树和鸡蛋花树,成群的鸡、鸭、鹅。这片大地有着极强的愈合能力。那些因开路或盖房子而暴露出来的地面,闪着古怪的肉红色,然而很快,绿色植被便将那些伤痕迅速覆盖。



旅行让你的身体交换了空间,去经历一些预想不到的事物。现在,你站在楼上凝视凌晨的县城——太阳还没有升起,上坡呈现棕色曲线,栋栋楼房雾霭中影影绰绰;白天时分,整个县城交通繁忙,人群川流;夜晚,大排档冒出炊烟,人们在一碗麻鱼粥的抚慰中,将劳作带来的辛苦一扫而光,安然入睡。然而在这座县城里,你总感觉如履薄冰——因为你听不懂这里的方言,所以你无法和人们顺畅交流。让你试图探听那些奇怪的福佬话时,好像侵犯了他人的领地,试图进入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区域,另一种文明形态。在这座县城里,你总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现在,好像自己来到了世界尽头的某个地方,某个穷尽了所有可能性的地方。


一个人的海丰


在海丰,历史是以叠缩的方式存在着的——你不仅可以目睹到的是当下,还可以目睹到包括100年前的那段历史。这座县城像一个虚悬在时间中的城堡,依旧延续着革命的喧嚣。海丰是广东省的红都——周恩来、贺龙、刘伯承、徐向前等老一辈革命家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海丰还是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城市——就像伦敦现在依旧是狄更斯的伦敦那样,海丰现在依旧是彭湃的海丰。穿过大街小巷,走过鳞次栉比的小店,挤在熙来攘往的市场中,你都无法逃出彭湃的眼神。在海丰,彭湃无处不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人们的闲谈中,也出现在学校、医院和公园的牌匾中。彭湃出生在这块南海边的土地上,他当然热爱自己的故乡,然而,他的热爱和别人不同——因为他看到了故乡痛苦病灶的原因。作为海丰最优秀的青年,彭湃为这座县城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所以如果你如果不了解彭湃,你便无法了解海丰——海丰的特点,便是彭湃的特点。


你终于看到了那两个大字——红场。红场像一扇中国革命史的最初之门——后来的一切,都要从这扇门开始。在这里建立起的苏维埃政权,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你被这 里的红色深深震撼住——红色的街道,红色的墙壁,红色的大门。耀眼的红色形成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你浑身一凛,肃然起敬。挺立在红场上的雕塑并不高大,但却十分传神——那个年轻人穿着西装,头发被吹起,正放眼远眺。他似乎已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显得信心十足。他的面孔格外清秀柔美,甚至还带着点天真与顽皮。这个一个看似没有城府,充满青春朝气的男人,居然干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在彭湃的一生中,最能体现其革命精神的,便是他对贫穷的态度。贫穷在南海边的这块红土地上,不仅激起了滚滚的热泪,更激起了愤怒的声讨和剧烈的变革。彭湃虽然只有33的阳寿,但他却穷一生之力,为穷人呐喊。他的理想生活是——“让所有农民都能有田种,有书读,有房住”。在红场的围墙上,有一面浮“彭湃烧田契”的浮雕。你看到年轻的彭湃高举火把,而脚下箱子里的田契已被烧着,四周农民皆以佩服的目光打量着他。彭湃此举惊世骇俗,不仅震惊了整个中国历史,连世界历史也要为之一颤。当他点着田契时,不仅烧光了一堆写着字的纸,还照亮了那个时代的秘密。在那时的阶级体制中,阶级意识早已根深蒂固,每个人都深谙自己的角色。若有人稍稍逸轨也是被允许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彻底地摆脱他的阶级属性。然而,若一位地主之子试图排斥父辈们的惯常做法,甚至用一把火烧掉田契,让农民不再交租,那便是站在了自己阶级的对立面,会被整个阶级所彻底抛弃。在火光中,彭湃变成了一个簇新的人——一个充满理想,愿意为理想而付诸实践,并最终死于理想的人。


1922年,从日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归来的彭湃,深入海丰县的各个农村,开始从事起农民运动。此前,他也曾深入到日本农村搞调查,然而,他在故乡所看到的贫困令他大为震惊。那时候,生活在海陆丰一带的农民日子极其困苦,不仅是因为高额的地租、高利的盘剥、苛捐和杂税如羊毛般层出不穷,而且,遇到台风暴雨等自然灾害,田主也不免田租,使农民的生活雪上加霜。那时候的农民文化程度都很低,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果和田主打起官司来,输掉的总是农民。故而,那些胼手砥足劳作的人们辛苦四季,还是挣扎在贫困的陷阱中。“山歌一唱闹嚷嚷,农民兄弟真凄凉!早晨食碗番薯粥,夜晚食碗番薯汤。半饥半饱饿断肠,住间厝仔无有梁。搭起两间草寮屋,七穿八漏透月光。”


就在这个的时刻,彭湃来了。他说:“这是帝王乡,谁敢高唱革命歌?哦,就是我。”他还说:“不劳动的人不应该吃饭!”彭湃试图剖析那死水般停滞而腐朽的社会,探索农民辛苦种地反而吃不饱的病因在哪里。作为观察家,彭湃在一般人熟视无睹的现象背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农民为什么这么穷?原来,地主阶级就像可怕的寄生虫,叮在农民身上吸血抽髓。彭湃之所以伟大,和他的观察方式与一般人不同有关——他从不刻意回避矛盾,也从不让单线思维困扰住自己;他不仅观察故乡这块土地,还反思整个中国及全世界所面临的土地问题;他将东方和西方的情况进行比对,用批判的眼光对中国问题进行分析;同时,彭湃不是一个囿于书桌的空想主义者,而是一个勇于走向现实的伟大践行者。当他观察到那些令人不安的贫穷现象时,并没有独善其身地躲进小楼成一统,反而走向劳苦大众,试图在实践中探索出一条解决之路。



于是,彭湃换下学生装,穿起农民的粗布衣服;于是,他“食尽了四乡的茶饭,差不多日日是早出夜归”。在田间地头,他利用各种形式揭露地主剥削农民的罪行,启发农民的阶级觉悟。他的这种行为,和英国作家奥威尔(代表作为《通向威根码头之路》《1984》《动物农场》)颇为相似——为了解英国的底层社会,奥威尔曾和流浪汉厮混在一起,睡同一张床,喝同一只罐子里的茶水,还和矿工们一起在矿井底下劳动。经过一番调查,彭湃既看到了农民的悲惨生活,也预测出若农民联合起来,将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他说:“辛亥以前,海丰的农民一直是隶属于满清的皇帝、官僚、绅士和田主这帮压迫阶级,农民怕地主绅士和官府好像老鼠怕猫的样子,终日在地主的斗盖、绅士的扇头、官府的锁链中呻吟过活。”“今天,我们无产阶级中,无有不为经济所压迫感受生活之困难者;终日孜孜劳力而三餐不饱者,固属多之;而因生活费之难以支持,至如卖妻鬻子、堕胎,亦层见叠出,甚者抛弃其生存权,而自尽者亦有之。”



彭湃成了一个活力四射的演说家,眼光清晰而敏锐。他在田间地头所说的话,如战鼓似响锣,令农民心智大开。彭湃所说出的词语是简单而平实的,但其所阐释的道理却是深刻而复杂的。他不断拓展农民的思维,告诉他们——什么“三下盖伙头鸡”(“三下盖”是指佃户纳租谷还田主时,田主必用斗盖盖三下,而这其实是田主掠夺和侮辱佃户的表示;而“伙头鸡”则是当田主每逢早冬到佃户家收租时,必要佃户贡鸡一只,这其实是额外掠夺)都可以免除净尽……”“我们农民,是世界生产的主要阶级。人类生命的存在,完全是靠我们辛苦造出来的米粒。我们的伟大和神圣,谁敢否认!”“所以,我们一旦觉悟,结合全县农民,组织农会,协力团结,反抗社会一切不合理的制度,争回我们生存的权利……”


最终,农民作为一个阶级就这样崛起了——这不是发生在舞台的戏剧,而是真实生活中的一幕。1922年7月,彭湃与五位农民成立了广东省第一个农民协会——“六人农会”;之后,农会如 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从几人至几百、上千、上万人,最终达到几十万人。在1923年的《广东农会章程》中,彭湃提出了这样的纲领——“图农民生活之改造,图农业之发展,图农民之自治,图农民教育之普及”。1924年,彭湃赴广州领导农民运动,创办了农民运动讲习所。1927年,他参加了南昌起义。11月,他领导海陆丰人民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召开了县工农兵代表大会,成立了海陆丰工农兵苏维埃政府。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竖起了苏维埃政权的旗帜,实开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的先河。


在《海丰农民运动》这本书里,彭湃详细记录了农会的具体措施——调整租佃关系,防止田主随意提高租金,领导农民减息减灾,遇到歉收时请田主减租额,调节发生争执的会员矛盾,取消码头税,开办农民医药房、农民学校和农业银行,夺回市场管理权,疏浚河流湖塘,取消封建陋规等等。彭湃非常善于从农民的实际利益出发开展斗争,且很注重斗争策略。在革命初期,他将重点放在发展生产和改善农民生活上。经过慢慢引导,他让运动逐渐从经济运动转向政治斗争。时至今日,当你在海丰聆听到彭湃创作的歌谣《田仔(佃户)骂田公(地主)》时,依旧会感觉热血沸腾——


冬呀!冬!冬!冬!   田仔骂田公:   田仔耕田耕到死; 田公着厝食白米! 做个颠倒饿;懒个颠倒好! 是你不知想!不是命不好!     农夫呀!醒来!农夫呀!勿戆! 地是天作!天还天公! 你无分!我无分! 有来耕,有来食! 无来耕,就请歇!



如今,当你来到这片红土地时,距彭湃搞农会不过近百年的时间。此刻的海丰乡村,早已发生了巨变。令海丰人值得骄傲的,是两个省级新农村示范片区的建设——莲花片区涉及3个行政村22个自然村,按照“一河一路五园”的建设思路,先后投入建设资金1.6亿元,完善了各项基础设施建设,建成了一批乡村旅游设施,潮汕民居特色十分突出。这个片区还将茶叶产业与旅游业深度融合,有力地带动了当地农民的增收;海丰县在新山鹿境片区的建设中,共投入建设资金近2亿元,打造出新山、池口等5个行政村。到2019年年底,各项建设已基本完成。县里通过把红色遗址、景观资源与产业经济相融合,发展休闲观光、文化旅游、现代农业等农村经济产业,构建起全产业链新型业态、粤东红色旅游精品线路,成为广东省粤东片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现场会、广东省抓党建促乡村振兴暨红色村党建示范工程现场会的参观点,高峰时期的日游客量超过2万人。



如今的海丰乡村,早已不是彭湃当年所见到的模样。县里通过落实农业产业发展、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厕所革命”、“三清三拆”等措施,使乡村振兴发展取得明显成效。到2019年年底,海丰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1310元,增速9.3%;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457元,增速 10.4%;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比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高1.1个百分点。县里还大力推进特色精品村的建设——筹资1.4亿元,在每个镇选择1至2个行政村,全县共计15个村,实施人居环境整治提质升级工程,并在37个省定相对贫困村全面实施新农村示范村建设。最终,通过典型带路、以点带面,深入推进全县人居环境整治,实现农村面貌的焕然一新。到2019年年底,海丰县建档立卡的9089户共27999名贫困人口,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5万元以上,按“八有”标准100%实现稳定脱贫;37条省定贫困村全部达到脱贫标准。


当你在海丰县阅读到这些数字时,体会到的是一种神奇的错位感——那些保留在红宫红场纪念馆里的各种文物,让你形象地看到了100年前海丰农民生活的窘迫,而现在的这些数字,却显示了另一种状态的出现。你将信将疑——在这个天涯海角之地,所有的农民都已全部脱贫?所有的贫困村都已全部摘帽?你决心要像上世纪20年代的彭湃那样,到县城所辖的那些村里去实地考察。只有在田间地头看看庄稼的长势,到农民的居舍里看看客厅的摆设,和农民们谈谈他们的收入来源,你才会对这些数字产生真正的敬意。


Part 28

坡平村

虽然已进入隆冬时节,但岭南的寒冷却是打了对折的。从海丰县城开车到位于西南部的联安镇,一路上在乡村小道上穿梭蛇行,花费了20分钟。据《惠阳地区地名志》记载:传说清代时,石塘、田心、优埔三约(过去的“约”相当于现在的“乡”)代表为避免械斗,在石角头山会旗宣誓,规定各约不得介入械斗,要联合起来保护人民的安全,故取名“联安”。在那条乡村道路的右侧,是一个挨一个的电线杆,拉扯着长长的电线。然而,在道路的左侧却空空荡荡。蜿蜒的道路上铺着沥青,尚且平坦,两侧则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那些伫立在远处的屋子显得十分矮小,像个薄薄的袖珍空壳。


穿过一座桥后来到了联安镇。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联安熟,海丰足”,足可见这个镇的重要性。总面积有50平方公里的联安镇,共有4万多人,3万亩耕地,1.5万亩鱼塭,不仅是海丰县的革命老区,还是中国重要的湿地之一,也是中国的水鸟之乡。镇里不仅村道纵横,河道密布,且田野广袤,正所谓“背靠八仙状元山,面向长沙银海滩,中间一片肥沃土,地种海耕安居处”。事实上,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来到联安镇。此前,你已来过三四次。然而,这个镇非常奇怪,每一次都会让你有新的发现。于是,你意识到那种蜻蜓点水的采访,其实收获是甚微的。当一位作家试图描述一个地方时,只去一次是不够的,如果条件允许,应该在不同时间段里反复到达那里,才能体会到那里发生的变化。


联安镇没有高楼,一切都像鸡蛋饼般平摊在阳光下,等待着你的检阅。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一栋栋三四层的小楼,看起来每一栋都是另一栋的复制品。这个镇看起来既不像城市也不像乡村,而有种半城市化的感觉。这里也有十字路口,但却相当狭窄袖珍;这里也行驶着各类车辆,但大多数人都步行着。你曾在位于镇中心的一家大排档吃过饭——木质圆桌旁摆着红色塑料凳,食客们三三两两绕桌而坐——看起来和别处的小餐厅并无二般。然而,你却记住了在这里品尝到的味道:“好像此前吃过的东西都是赝品!”无论是大铁锅里的煎鱼,还是有着双层膜的螃蟹,或淡粉色的大虾,味道都极为鲜美,是你记忆中味道的100倍。那种浓烈的芬芳让口腔里像开了花,令你通体舒坦。



探究小店美味的来源,你才知道联安县不仅是海丰最为重要的粮仓、蔬菜生产基地,还是海产品基地。这里出品的膏蟹、乌羽蟹、双膜蟹、沙虾、白刺虾、花虾、牡蛎、乌龟等,都是水产市场上的抢手货。那个大排档里的食材自然非常新鲜,且以乡间手工做法烹饪,当然比城市大酒店里流水线操作出的食物更有滋味。事实上,当现代工业技术为人们提供了大量廉价的速食品之后,那些方便面和罐头里,并没有太多的营养价值,而且这些食物还大大破坏了人类原有的味觉系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因为吃了太多的垃圾食品,变得面色苍白且体质羸弱。



离开镇中心后,车向坡平村驶去。柏油马路在热浪的侵袭下,变得黑乎乎油腻腻。道路两侧出现了灌木丛和蜿蜒的河流;河流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残留着棕色的稻谷茬;白色塑料的大棚整整齐齐,一个挨着一个;山脉宛如强健的肌肉,虬结蜿蜒,直至远方;山脚下燃起烧荒的白烟,丝丝缕缕,与雾霭融为一体;白墙黑瓦的农舍,稀疏地凝立在河岸边。这些景象组合在一起,像一曲交响乐,高低起伏,婉转袅娜。你所目睹到的河流,是发源于粤东第一山峰莲花山脉的大液河。这条河的颜色不是厚重而凝滞的黄色,而是轻快而爽朗的冰蓝色。当大液河蜿蜒过联安镇时,不仅形成了一条曲线优美的缎带,还让缎带两岸形成了具有原始风格的美景。



河岸两侧的河滩上,丛生着黄绿色的茅草,让这里形成了一片天然而难得的湿地。那些在河岸边觅食、嬉戏和繁殖的各类水禽,便视湿地为它们当然的家。最终,这里成为国际东亚候鸟迁徙路线的重要区域,不仅引来许多濒危保护的鸟类过冬——黑脸琵鹭、白琵鹭、紫水鸡(红色的鸟冠,腹部以蓝色点缀,背部以黑色为主调,羽毛光鲜)——还让白鹭成为这里的常住居民。现在,你目光所及的鸟儿约有几百只,伫立在河畔,一个挨一个,像穿着白色军装的士兵般密麻麻。当它们起飞时,翅膀的煽动完全处于同一个频率,而其如积雪般的腹部和背部则完全袒出。显然,它们早已适应了人类的汽车,因为除了沿着河岸低低浅飞,它们并不惊慌,也不打算离开。这片湿地虽然是附近村民的劳动场所,然而,海丰人向来都把水鸟看成是吉祥物,在日常的养殖活动中,从来不排斥水鸟来觅食,故而,在这里会形成人类在忙碌地工作,而水鸟则聚集觅食的和谐景致。



然而,美丽的环境和富裕的生活并不成正比。位于大液河畔的坡平村,是广东省的省定贫困村。现在,这个村由深圳市龙岗区南湾街道办事处、龙岗区政策研究室和汕尾市农业局(2019年6月后是汕尾市委党校)结对帮扶。坡平村的扶贫队长兼第一书记周建华正在村委等着你——身量适中,浓眉大眼,理着短短的小平头,皮肤黧黑,嘴角微笑。据他介绍——村里区域土地面积约2.8平方公里,耕地面积2800亩,鱼塭面积265亩,山林面积850亩。


当周建华带着你在小村行走时,你惊讶地发现,村里非但没有一点萧条破败的模样,反而保持着一种朴素与端庄的洁净——村民们都穿戴整齐,农舍前的空地都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村道都显得平坦畅通,目光所及的田地里都收拾得十分利落——这让你颇感欣慰。你想起那些在工业城镇里所见到的烟囱、鼓风炉、煤炭厂和矿渣堆,感觉所谓的“文明”或“进步”,有时会将人反噬进自己的肚囊中。然而,如何能既保持乡村世界的靓丽与纯净,又能让身处其中的农民拥有高质量的生活,是摆在乡村发展面前的一个难题。在2016年时,在这个733户的小村里,有78户贫困户共187人。到2019年年底, 187人已全部脱贫,完成了“两不愁、三保障”的目标。然而,这些成绩是如何取得的?



据周建华书记介绍,驻村工作队来到坡平村,了解到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以农业种植和外出务工为主后,及时向帮扶单位深圳龙岗区南湾街道办事处、龙岗区委政策研究室、汕尾市农业局报告情况。上述单位认真研究、精准施策,通过抓住“产业扶贫”这个牛鼻子,结合坡平村的革命历史,制定了以突出现代农业和特色旅游这两个发展主线,力争将“输血式帮扶”改变为“造血式脱贫”。帮扶单位先投资200万元入股海龙投资大厦的项目,让村集体每年能保底收入10万元;又将265亩鱼塭出租,一年便有58万元的收入。在村合作社的带动下,建设起160多亩的线椒种植基地,80多亩的南美对虾养殖基地。



水稻是坡平村农民种植面积最广的农作物。然而,每当春耕季节到来时,有些农民便会感觉手头发紧,没有余钱来购买种子和化肥。当你和农户交流后才发现,原来农民想存住钱是件很困难的事——家里总有人会生病、总有人需要买衣服、总要招待亲朋好友。农民们总是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而在这种压力的胁迫下,他们经常会犯冲动消费的错误;再加上小村临海,经常会受到台风等自然灾害的影响,令农作物收成很不稳定。综上原因,工作队不仅向贫困户免费发放袁隆平优质水稻,还同时发放化肥,以及帮助他们购买保险等惠农措施,鼓励贫困户大力种植优质水稻,以提高家庭收入。果然,在扶贫干部的帮助下,村民们大大提振了种植水稻的信心,使得村里水稻面积扩大至1000多亩。


坡平村虽然和其它贫困村一样,有着农民收入偏低的问题,然而,这个村却拥有一段不平凡的历史。如何在抓好农业生产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后,让扶贫工作有创新性,是摆在工作队面前的另一个问题。周建华带领工作队员,仔细研究村里的革命历史。原来,这个村有着丰富的红色资源——村里被国家民政部评为烈士的有35人,其中亚前彭自然村就有22名。这个结果和彭湃当年搞农民运动密不可分。原来,在1922年时,彭湃曾来到坡平村宣传革命,得到了村里的彭桂、彭元漳、彭元岳等人的全力支持。在彭湃的领导下,他们在村里办起了“农民学校”,以教村民识字为掩护宣传革命思想。到1923年春天,坡平村已成立了农会,建立起了农军,设立了支部,成为周围十八乡率先起来闹革命的“赤卫村”。然而在大革命期间(1924年至1927年),坡坪村遭到国民党反动势力10多次疯狂围剿,100多名赤卫队员和一批革命群众惨遭杀害。有个村小组共有170多人,被杀害的就有81人,15户被灭门。彭桂一家9人参加革命,8位在残酷的斗争中献出了生命。



周建华和他的队友们还深入贫困户家中,向他们打听当年彭湃闹革命的事情。每一户人家都会说起“彭湃赠送12匹白马”的故事——原来,在1927年,当海丰县成立了全中国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后,很多村庄都举行了庆祝活动,坡平村也用请戏班演大戏来庆祝。那一天,在县城的红场上,彭湃将缴获敌人的12匹白马赠送给坡平村的农军,以示祝贺。当彭桂及农军将这些白马骑回村里时,所有的村民都出门迎接。只见他们雄赳赳地骑在白马上,在村子里绕圈疾驰,扬起阵阵尘埃。农军们还在戏台前进行了钻火圈的表演,令村民们欢呼雀跃。时至今日,人们说起那一天的盛况,还双眼发亮,情绪激昂。



在海丰县203个行政村中,坡平村的历史是红彤彤的。怎样才能用好这笔历史遗产呢?原来,海丰县已投入1015万元,用于全县所有行政村的建设规划。县里决定在联安镇、莲花山、大湖湿地、黄羌林场、南粤古驿道等周边农村大力发展“农业观光”“民俗农庄”“休闲运动”等乡村旅游产业,以激发乡村新活力。县里将联安镇的坡平村、附城镇的新山村、黄羌林场的富足园村等红色村庄进行升级打造,最终建成特色村。目前,全县有省级文化和特色村1个,省级乡村旅游精品路线1条,省级休闲与乡村旅游示范点5个。由海丰县扶贫办整合全县有劳动能力贫困户的扶贫资金,投入红色旅游扶贫项目,按年收益7%分给贫困户。目前,坡平村36户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每年每户的分红可达1400元。



昔日的坡平村杂草丛生、满目疮痍,如今,村里已修复和重建了广场、革命英烈纪念馆、烈士故居等旧址,令整个村庄干净而整洁,宁静而优美。当你来到亚前彭村小组时,这里已成为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党员廉政教育基地。你看到彭湃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到村里搞革命的场景,已变成墙壁上的巨型画面;而彭桂、彭元漳等烈士的故居皆粉刷一新,整齐干净;以前那个屋顶破旧、墙壁斑驳的农会旧址,现在变成了展览馆,拥有簇新的青色墙面和红色的大门,馆内的布置相当现代化。周建华颇为自豪地说:“联安镇的坡平村委、附城镇的新山村委、梅陇镇的永红村委等村委,被汕尾市推荐为市村庄规划优秀案例,在广东省进行宣传推广。”



黄小雄家的屋子面积虽然不大,但却拾掇得相当整洁——铺了瓷砖的地面扫得很干净,各种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灶台上的锅碗都擦拭得晶莹发亮,而卫生间里也铺了瓷砖,很是顺眼。显然,这个家一定有个勤快的女主人。果然,妻子叶少华看着就是个利索人——一头齐耳短发的她,虽然已有56岁,但却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模样甚为端庄秀美。她穿着件褐色毛衣,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穿了件粉红色的上衣。“这是一岁多的小孙女!”奶奶看着那花骨朵般的女孩时,满眼都是慈爱和怜惜。59岁的黄小雄站在一旁微笑着,一头黑色短发里已掺杂着些许银丝。然而,他却显得相当英武——除了浓眉细眼、高鼻阔嘴外,他的骨架相当高大,约有1.8左右。只见他肩膀宽阔,腰肢细长,双腿健硕,浑身无丁点赘肉。



这个男主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袖T恤,微笑时神态严肃谦恭,但却丝毫不失尊严。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然而,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当你再次凝视这位已是爷爷的男人时,你恍然大悟——原来,他的肤色黝黑至极。在广东定居十年有余,你早已习惯了本地人所特有的那种黧黑肤色。由于长时间暴露在热带阳光下,生活在岭南的人要比生活在西北的人接受到更多的日照,所以皮肤便会显得更黑。然而,当你目睹到黄小雄的肤色时,还是暗中倒抽一口凉气。那种黑可谓是焦黑——无论是面孔、脖颈或双手——全都像被放在炭火上烧烤过。然而,那种焦黑的浓度,又没有达到非洲人的颜色,而只是比日常所见的人更黑一些。在这种焦黑肤色的衬托下,这个男人的牙齿从整个面部跳脱出来,显得特别洁白。当他张口说话时,你再次倒抽口凉气——居然是极为流利的普通话!改革开放四十年,让生活在广东的中年青人大多可熟练使用普通话,但那些年近六旬的老人家们,一般都会把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若能熟练掌握,定是在外面闯荡过,而不是将生活半径仅仅局限在村子里。于是,你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



作为一家之主,他谈起了自己的孩子们——大女儿已32岁,嫁到广西,育有3个孩子;小女儿30岁,嫁到陆丰,育有2个孩子。小女儿除了照顾孩子外,还在家里做些首饰装配;小儿子23岁,在梅陇镇的首饰厂打散工,收入很不稳定——有活的时候收入多,没活的时候便没进项。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3000元的收入。除去800元的房租费和一些日常生活的费用后,几乎存不下什么钱。今天着实碰巧,远在广西的大女儿黄树颖回了娘家。当她从里屋走出来时,你的眼前一亮——这个女子的脑后梳着条粗黑的马尾,上身穿白T恤,下身是黑裤子,皮肤和母亲一样白净细嫩,眉眼相当标致。她热情地招呼你喝茶,周身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你不禁陷入纳闷——这样一家人,看着如此整齐而体面,待人又如此和气而周到,何以会让生活陷入困顿?


原来,导致这个家陷入贫困境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那是2013年,当黄小雄发现脖子上的淋巴变得肿大,便赶忙到医院检查。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被确诊为鼻咽癌!这消息如炸弹,让全家人都感觉手脚麻木。怎么办?唉!先不要想太多,赶紧住院吧!在医院里度过的那两个月,让黄小雄经历了双重煎熬——他的肉身和他的精神都极为痛苦。在做了各种检查之后,他准备接受一次大手术。虽然历经了各种各样的花式疼痛,可他都没有落下一滴泪,然而,看到那十几万的医药费清单时,他的眼泪忍不住淌下来。虽然这些费用报销了不少,但家里也补贴了很多,而且,他躺在医院里,也让家里丧失了一个劳动力。出院后,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不仅干不了太重的活计,还要定期去医院复查,每查一次便要花费一万多呢!


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在丈夫出院刚刚两年时,妻子又检查出糖尿病。之后,她因为脑血栓而引发了中风,致使嘴歪腿软,根本无法下地走动。经过一年多的治疗,耗费了一万多的医药费,最终才勉强好起来。夫妻双双遭受病痛折磨,而女儿们又都远嫁别处,儿子只有一份勉强维持的散工,于是,这个家便像一座屋顶镂空的房子,显得摇摇欲坠。2015年,当扶贫工作队进村进行审核时,他家便被核定为贫困户。



黄小雄陷入回忆——早在上世纪80年代家庭联产承包制时,村里给他家分了七八亩地。那时,大家都种水稻和西兰花,他家也不例外。然而,水稻卖不了什么好价钱,而西兰花则要看市场行情。全家人在地里从年头忙到年尾,算了算帐,才有几千元收入,除了勉强果腹别无盈余。如此忙碌却还是如此清贫,令一家之长陷入忧思。2010年,黄小雄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地让给亲戚种,举家搬到梅隆镇,靠做生意挣钱。他这样一个农民,前半生积攒的都是种地经验,并没有其它过硬的技术,手头也没有很多本钱,能做什么生意呢? 他决定从最基本的小生意入手——卖鱼。



每日凌晨4点起床,这男人便急匆匆出门,赶往鲘门镇的码头。他要在这里等第一批从海上归来的渔船靠岸,在以批发价购买到足够多的鱼类后,他再包车拉到梅隆镇市场出售。唉,他赚 的都是些辛苦钱——一斤22元的鱼,在市场上卖25元。做生意有风险,总是时好时坏——有时,他踩对了点子,批来的鱼很受顾客欢迎,很快便销售一空;可有时,他的运气总是很背,剩下一堆鱼却卖不掉。全家人就这样忙碌着,一个月能挣上5000多元就算相当不错。虽然忙碌而辛苦,但却比种地要强。听到这个男人谈及往事时,你的面孔微微发烫——你曾被这里出产的鱼、虾、蟹所打动,念念不忘那种神奇的滋味。以致感慨自己曾经吃过的海鲜都是赝品,然而,你对卖鱼人的艰辛生活却毫不知情。



2015年,黄小雄又做出了另一个决定——重返坡平村,重新开始种地。在他做完鼻咽癌手术后还要不断化疗,对身体损耗极大,故而医生叮嘱他要好好休养;妻子在中风后逐渐恢复了身体,更需要一个安稳而祥和的环境疗养。黄小雄重回老家侍弄起土地,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对于这个决定,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当他家被核定为贫困户后,村里的扶贫干部便针对他家的情况进行帮扶——先是免费发放袁隆平研发的水稻良性种子;又免费发放化肥等农资用品;通过虾养殖项目,每年可有1.5万元分红(包括2018年、2019年);入股县里的“红色旅游”后,每年有1400元分红。除了这些帮扶之外,最令黄小雄感慨的,是“以奖代补”政策——为鼓励贫困户通过种地或打工致富,政府决定,贫困户每种一亩地可补1000元。这个政策让老黄家在2017年领到补助6000元;2018年为7500元;2019年为3850元。


事实上,贫困户和他们所做营生的矛盾之处在于——虽然他们精力充沛,拥有丰富的资源,而且做着白手起家的努力,但他们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和周围很多其他人同样的事情上,这就让他们很难赚到更多的钱,由此,也便失去了过上富裕生活的机会。当扶贫干部发现坡平村的土壤和水质很适合种植番石榴时,便鼓励黄小雄干起来。可他却显得有些犹豫:“树不挂果怎么办?”“我们找专家来解决啊!”“销售不出去怎么办?”“我们来帮你联系啊!”于是,从2017年开始,老黄便在地里忙活了起来——当他将一根根树苗栽种到大田里时,满怀着希望。在安全地度过了2018年后,这片番石榴树在2019年年底时挂满了果实。按这个情况预算,番石榴的收入应在2万元左右。



听说你想去地里看看时,黄树颖爽朗地答应道:“没问题!”于是,你坐在她的摩托车上出发,而后面跟着骑摩托车的周建华书记。你们一路颠簸,在穿过了几条乡村小路后,又拐上了一条大路,之后,来到了一片田野。当摩托车试图穿过鱼塘中的那条碎石小路时,因为颠簸得实在厉害,你赶忙跳下来推着车往前走。穿过碎石小路后,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正午的阳光将琥珀色涂抹在一丛丛绿树上——啊!这就是黄小雄精心种植的番石榴树!这盛景令你不禁感慨——有时,贫穷并不仅仅意味着缺钱,它还会使人丧失挖掘自身潜力的能力。


现在,长在地埂两侧的番石榴树,每一棵都有一米多高,叶片硕大,果实青绿。穿行在地埂间,你像来到了某个郊区的小公园——林地里打理得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草,而且树与树的间隔都是等距离的。你感慨自己多么幸运——居然看到了正在开花的番石榴!在你的视线中,那团白色花瓣有五片,正紧紧地相互挤挨着,中间簇拥的花蕊,像是一团正在绽放的乳白色烟花。在那个温柔的核心地带,集中了世界上一切的甜美。你发现虽然枝头挂满了果实,但那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并不是青绿色的,而是白色的。却原来,果农为了保护果实不受伤害,怀着极大的耐心,在所有果实的外面都裹上一层白色的塑料袋。果农在干这件事时需要十二万分的小心——既要让袋子将果实全部包住,又不能在操作过程中伤害到侧旁的果实。


放眼望去,你的心里微微一抖——这个工程真不算小!那些上万颗的果实,都被套上了袋子,这便意味着套袋子这个动作,被黄小雄重复了一万次以上。你终于恍然大悟——何以他的肤色会那么黝黑!因他长时间暴露在田野,为这些树上的果实套袋子,所以他的整个面孔、脖颈和胳膊,都被阳光反复地炙烤过。你不觉心疼起来——这个男人在这块地里留下了多少汗滴?要知道,他不仅是一个接近六旬的老人,还是一个要做化疗的病人!若在城里,他是个马上要过退休生活的人,而在这里,他还拿自己当主劳力呢!


你想起刚才在老黄的屋子里,他对你说起的心里话。自2013年得病后,他便一直陷入到焦虑之中,觉得这个家可能撑不起来了;后来妻子中了风,更让他感觉雪上加霜,心灰意懒。2015 年,他决定重返村子时,只是想着边种地边修养身子。他根本想不到好日子居然都排在后头。2017年对老黄来说是个特别的好年头——他不仅开始种植番石榴,还申请到了5000元的医疗救助。他还盖起了栋新房子——虽然自己花费了9万元,但通过国家的危房补助政策,又拿到了4万元的补助。而之后,通过“以奖代补”政策获得补助和年底有各种分红,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他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但却又清晰地发生在眼前!黄小雄的眼神亮晶晶的——他是个见过世面的男人,也是个勤劳肯干的男人,更是个懂得生活真谛的男人!现在,这个平凡而普通的一家人,维持着一种简朴而自尊的生活。虽然他们的手头上没有太多余钱,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心情却是笃定而踏实的。



离开番石榴种植基地,从那条颠簸的石子路穿过时,你驻足在水塘旁。周建华书记介绍说——“这可不是岭南惯常所见的鱼塘,而是扶贫干部们争取到的对虾养殖基地!”你一听,两眼放光——就是这些鱼塘,为村里有劳动力的贫困户每年带来1.5万元的分红?周建华连忙点头。看起来,这个坑洼之地的模样极为普通,现在,正午的阳光让灰色水面变成一块块镜子。当你试图从表面朝下看时,根本看不到内里的情形——那是一汪姜黄色的浊水,完全看不到鱼虾在游动,或水草在摇摆。唯一让这片水域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在平稳的水面上,浮凸着一台增氧机。现在,正是从那条机器里辐射出的现代化气息,才让这片水域显得极为特别。当你站在水塘边时,感觉呼吸有些粘滞,好像空气停止了流动,身体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你真不敢相信这里的气温——现在已是十二月底,可岭南的正午依旧炽烈火爆。你想象着那些村民在鱼塘里劳作时,应该满头大汗吧?而他们的皮肤,也应该被晒得像黄小雄一样黝黑发亮吧?



当63岁的黄子华开口说话时,语调非常缓慢——比一般人放慢了语速后的速度还要慢——好像是一位祖父在对婴儿说话那般。听着那慢条斯理的话语时,你非但没有感受到舒服,然而觉得 身子越来越凉,像撞在了一块冰山上。刚刚,你从正午的番石榴地里走过,在燠热的水塘旁驻足,而此刻,你却像走进了一座冷藏室。现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梳着三七开的小分头,穿着件灰黑相间的夹克衫和蓝裤子,显得矍铄而清瘦。除了门牙有些脱落外,他的面部看起来没什么毛病,然而,他的那双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你发现他的黑发里已有了白丝,面孔上也有轻微的皱纹。而这些细微之处,他自己是无从可知的。你凝视他的时候,感觉心尖上有种疼痛与酸楚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你感慨——原来,穷人的生活充满了风险!虽然,他们也会像预备过冬的鸟儿般,用嘴叼来一根根茅草做起窝,以防寒冷的侵袭。然而,他们却无法预测一场暴风雪的强度和力度。



当你听他说起他的事情时,像是在看一部恐怖片,整个人都被惊悚情节所慑住!2002年时,当黄子华骑着的摩托车着火后,他简直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那迎面而来的风将火苗吹到了他的身上,令整个胸膛全都燃烧起来。大火将他的头发和眉毛全部烧掉,又将他的双手烧得变形,还将他的前胸烧坑坑洼洼,像月球的表面。唉,屋漏偏遭连阴雨!到2007年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一点点萎缩。在反复的挣扎后,双眼彻底失明。现在,留存他瞳孔中的人间影像,像一只高空中的风筝,早已遁形在远处的迷雾中。你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失明,才让他有了那种虽然慢条斯理,但却又和一般人的慢完全不同的语速。原来,在这种“慢”里,裹挟着因看不见而生出的各种犹豫。现在,他完全靠着听力来判断外部世界——现在,他不知道你长得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你采访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以何种态度来迎接你。故而,虽然他站在屋里对你说“请坐请坐”,但其实,他像一台发电机,一直在嗡嗡嗡地旋转,满怀各种疑问。



你不禁思忖起来——也许有时候,一场国际金融风暴对偏远地区的农民影响甚微,但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或一场疾病,却会对他们造成严重的打击。有研究者发现,即使是在正常的年份,农业收入每年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在孟加拉国的任何一个正常年头,农业工资可以高出或低于其平均工资水平的18%;而印度的农业工资的变化幅度是美国的21倍——因为美国农民都有保险,即便是收成不好的年头,他们可通过获得补贴而不致让生活水准大幅度下降。对于穷人来说,风险不仅仅限于收入或食品,还包括健康。然而,在中国那些偏僻的山村里,为自己的健康进行保险的人寥若星晨,故而一旦发生了危机事件,对这个家庭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也许人们会这样想——黄子华是不是太倒霉了!骑在摩托车上着火的概率并不高,怎么单单被他碰到了?这场偶发事件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他不仅浑身被烧伤,在医院治疗耗费一笔开支外,还大大折损了身体的元气,再也无法胜任重体力劳动。丧失劳动力对普通农户来说,是非常重的打击。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灾难居然不是终结版。几年后,他被视力下降的痛苦所折磨,最终,眼前一片暗黑。作为男人,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不仅丧失了劳动能力,且陷入需要他人照顾的困境。连续的厄运就这样降临在这个人家,像蜘蛛编网般,将全家人陷入困境。



和别的人家相比,这个家显得有些凌乱——客厅的面积不大,地上铺着瓷砖,但却有灰尘;窄长的茶几上摆着茶壶和茶杯,烟灰缸里有残渣;柜子上有台小电视,冰箱上则放着照明灯;一 叠鼓鼓囊囊的袋子倚墙堆着,红木沙发上是米袋和面袋。然而,当你进入卫生间后,却发现地面镶嵌着瓷砖,安装着淋浴器和抽水马桶,显得相当整洁。据周建华书记介绍——这是海丰县“小厕所、大革命”的成果。原来,为了有力地改变农民群众的生活条件和生活习惯,海丰县进行了一场“厕所革命”。具体的措施是——对于那些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政府对其家中的厕所全资给予建设;而对其他农户则采用奖补方式进行补贴,每户补助金额达2700元以上;同时,县里还完成了无害化卫生户厕改造2147个,无害化卫生户厕普及率达100%;完成了卫生公厕建设624个,完成农村公厕新建和改造任务数的100%。



看着黄子华的模样,你不禁替这个家担忧起来——当男主人身强力壮时,可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但在接二连三的灾难降临后,这个家赚的钱会越来越少。这个家会堕入“贫穷陷阱”,继而踏上永久的贫穷之路吗?有研究表明:在印尼,如果一个家庭成员得了重病,那么这个家庭的消费水平就会下降20%。现在,黄子华一家就像失足掉入一个暗黑的坑道,虽挣扎着往前走,却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光明。这种情况往往会带来很多心理问题——面对灾难,人们会感觉失去希望,没有出路,而这又大大降低了他们度过难关所需要的自控力。在重创之下,人们似乎不具备振作起来、重头再来的心理素质。最终,他们会产生抑郁情绪,像花朵失去水分般逐渐枯萎。



所幸,你看到的是另一个结果——这家人并没有被灾难打垮,反而在努力迎接挑战中获得了新生。现在,这个家的主劳力已变成了妻子和儿子。当他们忙完地里的活计后,会利用闲暇时间到镇里去打散工,以补贴家用。到了年底,通过“以奖代补”的政策,他们会领到7000多元的补助;同时,他们还可享受村里对贫困户的福利——春天耕种时可领到免费的稻谷种子和化肥;年底时有各类分红(南美对虾项目可分到1.5万元、红色旅游项目可分到1400元);同时,黄子华有残疾补助和低保,每月能领到1000元补助。这样一算,这个家不仅可维持住日常生活,年底还有2万多元进账,加上妻子和儿子的打工收入,日子不再显得紧巴巴。



黄子华感慨道:“每年中秋和春节,工作队都会送来1000多元的慰问金,还有大米、清油和棉被啊!”在他慢条斯理的讲述中,没有慌张,没有抱怨,也没有戾气,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和笃定。事实上,也许给予贫困户一些希望、保障和安慰,便可以成为强大的刺激措施,当他们重新拾起自信;事实上,建立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相当于建立了一种社会安全网络。如果人们的收入下降到一个特定范围,他们便可得到一个最低收入支持。给穷人勾画出一个未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减少压力,无须担心没钱活不下去;这样,他们就会争取各种机会去努力工作,不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Part 29

白山村

就像每种不同的花在不同的季节开放一样,城镇的中心区域都带着这个地方成长的年代痕迹,彰显着它曾发展的最高程度以及衰败的过程。现在,你所到达的是公平镇,可谓大名鼎鼎——“千年公平古墟,粤东山区第一墟”。这个位于海丰县东北部的城镇,曾是交通要道和贸易中心。早在唐朝,这里就成为山海货物集散、商贾云集之地。这里的墟市以交易公道而著称,故而得名“公平”。在那个时候,镇里已形成每种商品均到其划定名称的街市进行交易的传统——譬如茶街、鱼街、布街、糖街、牛市、猪市、青果行、山货行等。商业的繁荣让这个镇自古便兴文重教,民风淳朴,民俗文化丰富多彩。已故民俗学泰斗钟敬文先生,就出生在这里。你在曾在县城的超市里购买过赫赫有名的“公平牛肉脯”——吃起来唇齿留香,韧劲十足,很有嚼头。这种牛肉脯的制法是祖传的:选用鲜牛肉,加上天然香料和白糖、大蒜、胡椒、汾酒等制作而成。



你一直忘不了那条道路——从县城通往公平镇的那条柏油路——像是一条绿色的隧道。因为岭南的阳光强烈而顽固,令道路旁的次生灌木林闪烁着深绿与焦黄夹杂的色调。这种粘稠的色调更像是某种矿物的色调,而非是植物的色调。也许,热带不是一个以味道为基础打造出来的世界,而是一个以颜色为基础铸造起来的世界。在这个炽烈的地方,各种绚丽的颜色充满魅惑之力,令人类的瞳孔大张到极致都看不完,看不透,看不全。是的!你总是禁不住感慨——自然在热带的岭南并没有被完全征服,反而彰显着独属于它的尊严。现在,你所目睹到的这条道路像是被施了魔法,搁浅在时间的河床中——没有水泥房,没有广告牌,没有霓虹灯——完全属于异次元空间。



进入镇区,喧嚣扑面而来。街道两边的建筑物因岁月而显得黯淡,墙体上还吊挂着雨痕。然而,当那些鳞次栉比的巨幅服装广告,和一座座厂房与洋楼交替出现后,让你在热浪滚滚中体会 到了久违的熟稔——在东莞的各个镇区,充斥着这种工业化的味道。显然,公平镇此刻的模样,是由悠久的历史和当下的经济联合塑造而成的。现在,在这个区域面积100多平方公里的小镇上,拥有100多家各类服装企业,还有与服装配套的辅料、拉链、制线、包装等企业20多家,算得上粤东地区最大的服装专业镇。这里的服装以广州为营销中心,销往全国各地,还通过边贸销售到俄罗斯、东南亚、中东等地,外单产品占比很大。然而最终,公平镇的服装产业因各种原因,没能像东莞市的虎门镇那样,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服装之都”。



就像你数次到达联安镇一样,这个镇,你也来过几次。你曾到这个镇,为拜访周凤的故居。作为彭湃的母亲,周凤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她出生在公平镇下辖小村的普通农家,从小就深谙穷人之艰辛,所以当她生下彭湃后,总是教育儿子不要看不起农民,在孩子幼小的心田上播种下一颗善良的种子。周凤故居已无人居住,仅存一栋外墙发黑的平房。推开大门,内里是个窄小的庭院,在正屋的两侧,缀着两间耳房。三间屋子内都空空荡荡,只有正屋的墙上挂着周凤的画像——那个穿着黑棉袄的老奶奶,正慈祥地微笑着。那间屋子并没有展示出你预期的戏剧性——当主人已离开后,它只是一个空壳。屋子周围环绕着竹林和榕树,十分安静。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显得格外响亮。这是岭南最普通的一个小村。谁能想到,从这里嫁出去的那个女子,会养育出那样的一个儿子;而那个儿子,曾以一把烈火烧掉田契,以惊世骇俗的姿态被写进人类发展史。



穿过镇中心,你来到了白山村。一股清新怡人的气息铺面而来——四周铺展着大片大片的田野,彰显着浓烈的黄绿色。由于地处边远,交通不便,生产方式迥异,乡村世界构筑起了一个完整而封闭的农业族群。村里人的生活与城里人完全不同——他们一直保留着一种古老的传统,维持着一种神秘的平衡。据白山村扶贫队长、第一书记陈路波介绍:白山村有近3000人,共489户,而其中,因先天残疾、后天患病、没有劳动能力等各类原因,致使88户被核定为贫困户,共313人。在这里的扶贫工作队队员,来自深圳龙岗区坪地街道办事处、龙岗区安监局。当扶贫干部来到村里后,先是走进贫困户的家中,和人们促膝谈心,摸清他们致贫的原因,再进行精准扶贫、结对帮扶。


扶贫干部将所有无劳动能力的贫困户人口纳入社会保障,全部实现政策性保障兜底脱贫;而对那些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则激发起他们的内在动力,鼓励他们发挥革命老区艰苦奋斗的精神,通过种地、打工或其他方式努力脱贫,不能万事都倚靠政府。 陈路波书记介绍说,在工作队到来之前,白山村的很多村民都是用瓦缸盛水的,而现在,每一户村民的家里都通上了自来水。你才了解,原来不仅在白山村,甚至整个海丰县城,自然村集中供水覆盖率已达到99.66%, 其中,37个省定贫困村内20户以上的所有自然村18个已实现集中供水覆盖;同时,县里还对卫生站的建设也十分重视。海丰县除了7个空壳村无需建设卫生站外,其余196个村的卫生站中,完成建设并投入使用的有73间,全面完成建设的有114间,完成主体建设的有9间。


事实上,能喝到纯净的水和能及时就医,对村民是非常重要的。根据2008年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数据,约13%的世界人口缺乏改进的水源(通常指自来水和水井),而约1/4的人口没有可用的安全饮用水,其中有很多都是穷人。专家们一致认为,家用自来水和卫生设施会给健康带来很大影响,它可以让婴儿的死亡率大大降低,且能使同期死亡率总体减少近一半。虽然改善水资源是一个非常日常的问题,但也是启动了长期社会变革的一次机会——当人们可以健康地生活时,便会大大减少坠入“疾病陷阱”的可能性,籍此而启动一种良性循环。


村里有条名叫“大浦洋”的村道,原本是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而现在,已被修整成一条平坦的水泥路。陈路波书记说,经过村道硬底化建设工程后,村民们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时会弄脏鞋袜。现在,你看到了白山村公共服务中心——精准扶贫基建项目——那是一栋姜黄色的三层小楼,有着棕红色屋顶。这栋楼房也已成为村里的标志性建筑。站在服务中心门前,只见一条条柏油路辐射开来,向着村子的各处延伸而去。以前,村里的夜晚是漆黑漆黑的,而现在,当一排排路灯竖立起来后,整个夜晚都变得亮堂起来。当路灯照耀着服务中心对面的篮球场时,那个空间显得格外阔气——湖蓝色的地面配上紫色的篮球架,衬托出白色篮板的秀美。白天时,来这里打球的年轻人很多;而在篮球场旁的那些运动器械上,总能看到老人家们在忙着转动腰肢。以前,村民们喜欢在晚饭后打麻将或喝酒,而现在,人们都忙着锻炼身体。


张淑尔的家也是一栋独立的新砖房。站在门口的她,正在向你挥手。虽然你只是个偶尔到访的客人,但她却依旧热情四溢。35岁的她有着一张银盘大脸,眉毛浓黑,睫毛翻翘。除了遮住鼻孔、嘴唇和下巴的口罩外,她的面部看着十分标致动人。她的体型微胖,在黑色T恤衫外套了件粉红色毛衣开衫,下身穿着条牛仔裤。她的屋子是新建的,所以外墙的瓷砖显得格外簇新。进入屋内,你大吃一惊,像是进入到一个英国贵族家庭——纯白色的欧式家具,姜黄色的丝绸窗帘,大彩电和大冰箱,开放式厨房,整洁的卫生间……显然,这个家的主人更青睐西式家俬,更强调现代品位,和此前所见的大部分家庭都不一样。她有三个孩子,分别是6岁、8岁和10岁,在读小学一年级、三年级和四年级。那个摆在鞋柜上的头盔,便是母亲骑摩托车去接孩子上下学时用的。


当年,她从隔壁村嫁到白山村后,和丈夫相亲相爱,日子过得欣欣向荣。丈夫郑建生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的事全靠女主人打理——那两亩地虽然每年只能收入2000元,可她却舍不得荒掉;再加上照顾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她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丈夫会裁剪,原来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每月可挣个3000多元。但是,这几年服装行业整体衰落,他便到广州去打工。虽然工资比原来多了点,但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有时半年回来一次,有时只能春节时回来一次。


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变陡然降临到这个家。2015年,正在炒菜的女主人被泄露的煤气所伤,不得不住院治疗。大火将她烧得简直面目全非——双手完全变形,手背上布满大小深坑,整个面部全然发焦。在住院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她做了面部、手部和大腿的植皮手术。之后,她的手掌因萎缩而变小,表皮发白,指缝间粘连,活动起来很不自由;她的下巴处变得皱巴巴,像火山熔岩的碎片拼贴起来。如果她没有戴口罩,那么她的脸便由鼻梁处开始分界——上半部让人看着欣喜,下半部让人看着惊骇。所以,如果要出门或者见客,她总会把口罩戴上。


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让这个家庭耗费了30多万元——因为有些进口药不能报销,所以有7成的医药费是自己付的。听说她发生的不幸之事,很多朋友通过微信里的朋友圈为她募捐,令她大 为感动。现在,当她说起这些往事时,眉眼间带着微笑,语调相当轻松。她有一双非常迷人的眼睛,闪着宝石般的晶光,令你不得不聚精会神地聆听下去。当她试图要强调某个地方时,会在那里稍微停顿一下。然而,她却并没有让自己陷入哽咽境地。没有。她很快便从悲伤的叙述中解脱了出来。


得病后,张淑尔不仅被肉身的疼痛所侵袭,精神上也遭遇了巨大打击——眼瞅着三个孩子都要上学,可生活费怎么办?正当她陷入愁苦之地时,一项政策令她欣喜无比——通过对贫困户的助学补助,每个上小学的孩子每年能获得3000元生活补助。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有了这一年9000元的补助,便能解决孩子们的吃饭、穿衣、买学习用品等问题,实在是雪中送炭。事实上,助学补助可以让家长们摆脱极度贫困的状态,拓宽他们的思想空间,让他们拥有更长远的人生观——教育必须现在就投入。培养下一代,让他们身心健康且受过良好的教育,无论是从短期还是长期的角度看,都非常有助于消除贫穷。童年时期在营养上的少量投入,对孩子在以后的成长会产生很大影响。现在,当这位母亲能为孩子购买牛奶、鸡蛋、肉类及蔬菜时,她便能让孩子在童年时就吸收到充足营养,这样不仅会减少他们患病的概率,且能拥有健康的体魄。当这些孩子长大成年后,能够挣到更多的钱,能够带动这个家庭走出“贫穷陷阱”,防止贫穷的代际传播。一项针对美国南部及几个拉丁美洲国家抗疟活动的研究表明,与患过疟疾的儿童相比,未患过疟疾的儿童长大后每年的收入要多50%。


除了助学补助外,张淑尔还有残疾补助——每月300多元;她家还申请了低保——每月1000多元。有了这些补助托底,加上地里的收入和丈夫的打工收入,这个家已经像加了油的发动机,开始轰隆隆地转了起来。这栋新房子是2018年盖起来的,花费的20多万中有一半的钱是借来的,而国家补助的4万元简直是雪中送炭。“老房子是瓦房,总是滴滴答答地漏水,里面又暗又潮。”现在,张淑尔每天骑摩托车接送孩子们去上学。当她的手抓住车把时,总显得颤颤巍巍。可是,她是母亲啊!一咬牙,她浑身都充满了地母般的力量,就那样把摩托车开了出去!现在,当她做任何一件事时,都需要付出比一般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达到。然而,她却不愿等、靠、要,而愿意努力地去干活。当她拿出手机展示孩子们的照片时,眼神璀璨得像黑丝绒上的宝石。经历了那样一场大劫难,可在她的身上,一点都没有看破红尘、茫然若失、怨恨诅咒,反而充满了诚挚和热情。现在,她以无比的耐心和耐力,平静地接受着命运给予她的不公。不,她并不想把生活变成嚎啕的哭墙,而想把它变成旋转的舞台。


当你来到这栋簇新的砖房门前时,根本不能相信这是贫困户的家。这栋屋子的外墙上嵌着瓷砖,敦实地扎在地面上,显得簇新至极。48岁的张炳辉是这栋屋子的男主人。这是个身量适中的男子,皮肤黝黑,脸庞秀气,目光沉静。虽然他的前额上已有了些皱纹,且发际线很高,但看起来他还是很年轻,皮肤既没有粗糙松弛,也没有严重下垂——这应和他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有关。若单看他的服饰,你会觉得他和你目光所及的别人没什么差别——黑白相间的T恤外是黑夹克衫,下身是黑长裤,然而,他却赤脚穿着双拖鞋。十年前,你刚到岭南时,看到有人在冬日赤脚穿拖鞋总感觉浑身不自在,而现在,你早已适应与习惯了岭南人的这种装束。



显然,他是个有条有理的人,因为他的家收拾得实在是利落至极——不止是砖房外镶嵌着瓷砖,在客厅的内部也铺了地砖,而木质的沙发和茶几擦拭得干干净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在屋外的篱笆里,他还养了四五只鸡,各个毛发艳丽,气宇轩昂。站在门口朝外看去,侧旁的那栋破旧泥土屋便显得格外扎眼——那屋子又矮又黑,简直像一触即碎、岌岌可危。而那栋屋子,就是他曾经的老屋。你知道海丰毗邻南海,经常会遭到超强台风的袭击。若长久地居住在这样的老房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暴雨狂泻会引发内涝,让堤坝决口;河水会淹没农田,也会冲倒农舍。而热带的暴雨和西北的毛毛雨完全不同——那雨根本不是一条条线垂直落下,而是一堆堆钢珠一股脑泼洒而下。这样的雨不会因为云团的离开而停止,因为这里已凝聚了太多的湿气,需咆哮许久才能释放完。粗暴的台风会将行人吹走,树木吹倒,屋宇吹塌。



张炳辉实在想盖栋新房子,这念头在他脑海里存在了不止一两年,可他总是困于手上现钱太少而放弃。2018年,趁着国家有危房改造的补助,他咬着牙建起了这栋新房。总投资20多万的费用里,除自己的多年积蓄外,他还问亲友们借了点钱,再加上国家补助的4万元,最终将这栋簇新屋宇建造起来。对农民而言,盖起一栋房子不仅仅是立起了一栋四方形建筑物,而且还塑造了一个有形的家——新房子不仅看起来赏心悦目,还是一种自信和实力的表现。现在,这家人住在这栋整洁的屋子里——客厅里摆着电视和冰箱,厨房里有自来水,卫生间可淋浴——和城市的楼房并无二般。住进这样的房子后,人们会自觉地保持屋子的整洁,而且还提升了自信心。有自来水的厨房和可以淋浴的卫生间,让农民的生活更加卫生,减少了疾病产生的可能性。孩子们若在这样的居住环境中长大,便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张炳辉说起话来时,语调沉稳而缓慢。他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已中专毕业,二女儿还在读大学,而小儿子在读中专。现在,他正处于人到中年的尴尬阶段——孩子们都未能独立,而他和老婆的身体又一天天在走下坡路。家里的两大开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除了日常的生活费,还有孩子们的学费。而他和妻子辛苦一年的收入,在交付完这些费用后,也便所剩无几。显然,令整个家致贫的原因并非男主人不聪明、不勤奋、不努力。他感慨道:“现在种地实在不容易!人口多,耕地少,又缺水!”1984年,村里进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他家只分得了4亩多地。后来,家里的人越来越多,兄弟们便只好再次分地。最终,他只分得了一亩多地,而且水田少,旱地多。因为缺水,以前一年可种两季稻,现在只能种一季。他和妻子在地里忙碌一年,收入甚微,但若彻底放弃,又总觉不甘心——地是农民的根本之所在;离了地,好像人没有了灵魂。然而,种地的收入又入不敷出,故而地变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在地里再怎么捯饬,都不可能折腾出更多的钱来,可家里的开销却一样都减不了。为补贴家用,他便到镇上的服装厂去打工。他干的是车工,工资以计件来计算——活多的时候,他一个月能挣上个两三千,而但活少的时候,就一分也没得挣。老婆除了料理家务和照顾孩子外,还利用空闲去厂里做杂工,干些剪线头之类的活计,能挣一点是一点。在服装厂已打了20多年的工,他完全算得上是个熟练工。如果公平镇的服装产业能一直延续上世纪80年代的红火,他家的日子也不会一下子落入窘境。这几年,服装市场整体不景气,外单订货量大幅减少,这些和国内原材料成本上涨,劳动力成本优势减弱等都有关系。没有订单,工厂就不开工;工厂不开工,工人就没钱赚。现在,失业后的张炳辉处境尴尬——这个时候想转行,实在是困难!应该学点什么呢?让他把在服装厂学到的技能忘得一干二净,再去学别的技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若让他去建筑工地之类的地方干活,他已不再年轻,无法和别人拼体力。如今,这对夫妻即便胼手抵足地忙碌,日子还是紧巴巴。



然而,办法总比困难多!2016年之后,原本陷入忧郁的张炳辉,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种地!种地!种地!”原来,在国家的扶贫政策中,有一项是“以奖代补”——贫困户无论是种地或打工,在年底都会按比例进行奖励。开始,他在心里还有些犯嘀咕——真的会奖励吗?扶贫工作队给贫困户免费发放袁隆平培育的杂交水稻品种,且发动贫困户连片种植超级水稻,。在种植前,扶贫工作队还对贫困户进行专门的技术培训。2017年,当张炳辉领到4000元的补助后,心里暖洋洋的,浑身舒坦!自己的地自己种,种了后收成是自己的,国家还能补助这么多钱,这是多么好的事!于是,他和妻子商量着来年要多种一点地,妻子忙不迭地点头同意。到2018年年底时,他领到了7000元的补助。对这个家来说,这些补助真是春风化雨,来到正是时候。此刻,是这对夫妻最为艰难的时段——若再熬几年,孩子们毕业后都工作了,他家的日子便会真正地好起来。


陈路波书记说:“村里有不少像张炳辉这样积极就业的贫困户。从2016年到2019年,村里发放的“以奖代补”奖金有100多万元,这对贫困户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他还说:“针对白山村村集体经济较为薄弱的状况,龙岗区财政注资200万元,入股建设海龙投资大厦项目,以确保村集体每年不低于10万元的分红;此外,还将66户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组织起来,每户投资2万元,入股海丰县的红色旅游项目,每户每年可分红1400元;又投入20万元,委托镇政府统筹公平镇的产业扶贫项目,每年不低于8%的收益分红。”为了推动传统农业由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变,扶贫工作队还帮助村里成立了合作社,筹集资金购买了一台耙田机、一台挖掘机,并将村民生产的优质农产品销往深圳等地,让村民增加收入。


长日将尽,暮色四合。离开白山村后,车子又驶出了公平镇。乡村小道旁的低矮山峦,渐渐地隐退到车窗后面,只剩下一道道蓝紫色的轮廓。你的眼前消失了平缓的田野,也消失窄窄的乡道、戴草帽的农人、亮着灯的屋舍。当你离开这些景色时,好像离开了一片古老的大地。你突然意识到,你那样喜欢乡村生活,原因是因为你长久地居住在城市中。事实上,出现在你眼里的乡村,是和城市进行比对后的乡村,而这种景致在农民眼里,会呈现出另一种意义。对农民来说。乡村不仅代表家园、家族和根系,还代表缓慢、滞重和禁锢。为了能获得丰收,他们便不得不适应各种约束,所以,他们比你更了解孤寂与单调的滋味。


在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幽黑地带后,前方出现了密集的灯光——县城到了!夜幕下的海丰城像个大集市,到处都闪烁着霓虹灯,涌动着喧嚣的车流,拥挤着熙攘的人群。忙碌了一天,人们在大排档喝碗麻鱼粥后再归家。虽然已是12月底,但习习的夜风却显得格外舒爽。你思忖——城市代表着人类文明最复杂、最精纯的面貌。在如此之小的面积上,却集中了如此之多的人口,令城市像一个热烘烘的大熔炉。城市如此广袤,任何人都可在这里过上隐姓埋名的生活,而不为邻居所知。对城市人来说,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都局限在自己的家庭和职业中,而不与周围的环境发生密切联系。


与此相反,每一个村庄都貌似一个单独的小宇宙,但生活其中的人们却紧密地相互勾连着。人们在乡村的生活虽然缓慢,但古老的传统并没有完全解体,依旧存在着强大的影响。在乡村,人们彼此看着长大,知根知底。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到来,都会被村民即刻辨认出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村庄的时间谱系和城市完全不同。村庄的时间要聆听天空和泥土的讯息,而城市的时间,却被路灯和空调所掌握。村庄里的万事万物——农舍、庄稼、祠堂和各种礼仪,都经过了许多世纪的演化,已达到了某种完美而和谐的境地;而城市还像个少年,处于正在发育的阶段。村庄的表面看起来像一个迷宫,但内部却有着清晰的规则,就像那些铺展在大地上的农田,虽然每一片的结构都各不相同,但许多块田地拼凑在一起,却能形成一件完美的百纳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