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gnan Englisch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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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a consistent translation of: - names of places, people etc - titles of literary, historical works - technical terms - quotes - idioms, figures of spee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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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n. Origial | Translation | Date/Translator |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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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8(2)
庄昊康 Zhuang Haokang
当你离开这栋屋子时,对四周的黑暗已不那么恐惧——上帝说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手电筒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却一直在前面温暖地导航着。你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是被风吹 打到你的耳膜上——你吓了一跳。原来,那是你自己的叹息。四周安静至极,想象中的狗一直都没有出现,脚下的草丛一直在起伏跌宕,夜色如庞大而幽暗的海洋。 离开小村后很久,你都忘不掉那个场景,那个你一脚踏入一家人晚餐时的场景。那个瞬间令你惊骇——在那间昏黄晦涩的厨房里,你看到的是一种难以分析、难以说明的原生态生活;然而,还是这些人,当他们将你带到灯光明亮的红砖房时,他们的面庞又变得温暖和热烈起来。灯光多么重要——有灯光就是有希望。
白婷 Bai Ting
陆奕门已有55岁,但他还是个害羞的男人。虽然他的身材相当魁梧,但面部有却着明显的缺陷——左眼大,右眼小且失明。他说母亲生了他和弟弟两个孩子,但弟弟是个健全人,已结婚。他的母亲已75岁,体型微胖,一头白发似雪,身穿紫色长袖衬衫和黑裤子,赤脚踩着双红拖鞋。她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又端起塑料盆里的水倒入高压锅,手脚相当麻利。 母亲、弟弟和他住在一栋宽敞的砖房里——客厅里铺着淡黄色的瓷砖,电视柜上摆着超薄电视机,姜黄色的木沙发、木桌和木椅。无论地板还是家具,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他的卧室在屋子的最里面,窗户上吊挂着姜黄与明黄相间的窗帘,木板床上铺着凉席,木桌上放着台式电风扇和手电筒。他请你坐在茶几旁的木凳上,熟练地泡茶和倒茶,还热情地招呼你:“喝茶!喝茶!”他周到而细心,言语机敏而幽默。
蔡思 Cai Si
现在,他每月有510元的低保金,200元的残疾补助,老母亲有150元的养老金,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家有3亩地,以前种的是水稻和花生,现在都出租了出去,一年有3000元的租金。他一直都是单身。他叹息着说:“我找不到老婆的,我不敢相亲。” 几天后,当你结束了在连樟村的采访,在连江口镇的汽车站旁等车时,与他再次相遇。等车的老爷爷们大多穿着黄胶鞋,或赤脚踩双拖鞋;老奶奶们则将花白的头发用桃红发圈束起,脚上是双水鞋;年轻的女子则染着黄发,穿着坡跟皮鞋。人们的手里提着清油和大米,水桶里装着蔬菜,塑料袋里装着电饭煲。
==== 蔡思 Cai Si
你在这堆人群里看到了陆奕门——他的模样实在太过特殊!当你向他招手时,你发现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躲开,可四下里又没什么地方躲,他便只得害羞地点点头。他问你:“要回去了吗?”看到你点头,他便打开冰柜,拿出瓶矿泉水塞到你的手上,庄重地说:“路太远了,你喝!”你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但还是把瓶子推开:“不用不用,谢谢谢谢。”看他非要坚持让你拿上时,你把包里的水杯拿出来:“你看,我带水了。”他略有遗憾,又把矿泉水放回到冰柜里。和你道了“再见”后,他邀请你再来村里玩,还朝你挥了挥胳膊。
当你坐在晃动的大巴车时,既感到异样得温馨,又感到异样得伤感。陆奕门所做的这一切,都显现出他是个观察敏锐,内心善良,且很有修养的男人。其实,他的身材相当魁梧,四肢也很健全——当然,除了眼睛。你很难设想,当他还是个孩子时,第一次照镜子,内心会涌起怎样的痛苦?他一定会奋力地摔碎镜子,然后将自己摔在床上,久久地躺着爬不起来。
陈婧 Chen Jing
你揣测,他一定会想不明白,这种因相貌不同便陡然间被排斥在生物链底层,一辈子孑然一生的命运,是谁造成的?从这个角度来讲,达尔文是残酷的。如果人们相信世间万物是由造物主创造,那有的人便可以责备造物主对自己太不公平;如果世间根本没有造物主,那么在进化的道路中,你又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为何是自己变成了残次品?你揣测,绝望中的陆奕门一定会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然而后来,他还是下了床,开始吃饭和走动。看到村里的别人时,他在嘴角挂起淡淡的微笑。那个时候,他已不在乎别人眼神中的那丝嘲讽。随着时间的增长,那种尖锐的痛感会慢慢地迟钝起来——他逐渐适应了别人,别人也逐渐适应了他。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他便必须坦然接受。他想,也许造物主是存在的——他有很多个孩子,有些孩子生来就倍受宠爱、娇生惯养;而他却是那个沉默胆怯、不受重视的。然而,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便都拥有微笑的权利。
Part 19
陈淑敏 Chen Shumin
声音
中午时分,邓承仙正在睡觉。邻居拖着竹子在她家房后走动的声音,令她陡然惊醒。那种在别人听来只是“唰啦唰啦”的声声响,通过她的耳膜和心脏,便被扩大成鞭炮炸裂时的“噼噼啪啪”。那声音如此猛烈而劲爆,令她在床上发抖不止,感觉世界末日就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女人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声音。无论怎样的声音,都会让她不舒服——电视剧中那人将杯子往桌上一放的声音,医院里护士将公章在纸上一盖的声音,吞咽口水时听到从自己喉咙里传来咕嘟的声音……这些都会让她心跳加快,汗毛倒竖。声音让她害怕,让她惊悚,让她忍不住浑身打摆子。
陈思阳 Chen Siyang
邓承仙穿着件姜黄色的长袖T恤衫,黑裤子,赤脚踩着一双拖鞋,扎着一束马尾。她的新家就建在旧房子的对面——那栋砖房的外墙上刷着白石灰,地面上铺着防潮砖,客厅里摆着木沙发和木茶几。你目光所及的还有电饭煲、烧水壶、电视机和消毒柜。可以说:这个家里的电器,一应俱全。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和窗户里射进来,让整座房间显得格外亮堂——这屋子简直是你在这个村子里看到的最明亮的屋子!你不觉感慨:“你家的采光真好啊。”但女主人马上说:“夏天的时候比较晒。”她的普通话相当标准,表达能力也很强。当她在说话的时候,总是配合着眼神和手势,整个人显得活灵活现。
陈彦希 Chen Yanxi
她家有3亩地,种的是水稻。年轻时,她和别的女人一样,“满山跑,干多少活都不觉得累”,但是到了46岁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朽了。她总是处于紧张和焦虑之中,总感觉心跳得厉害,身体像要吹爆的气球,头顶上有一根导火索。更为可怕的是,她被声音折磨得好苦好苦。有时,她正在家里干活,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声响,好像是从音箱里放出来的音乐。然而,当她出了门后,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但是,当她返回到房内,耳畔又是一片巨响。 她的丈夫总是咳嗽,而且越咳越厉害。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肺癌。从2000年到2010年的10年间,她带着丈夫到处看病,医药费共花了6万多——有一次,他们在佛山的医院看病,一次就花了2万元。眼看着丈夫一天比一天虚弱,她的心里十分难受,但却毫无办法。2010年10月,丈夫在病痛的折磨中撒手人寰。
丁粤 Ding Yue
她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的身体变得很不舒服。最初的征兆是心跳加快,怎么都控制不了。她感慨,“以前干活很舍得出力气,干完了地里的活,又到山上去干,满山跑都不觉得累。”有一次,她挑着竹笋回村。当她要过河时,水突然涨了起来,直淹到腰部,把她差点都冲走了,但她还是挑着笋爬了上来。以前,她能挑动120斤的笋,而现在,连90斤都挑不起来。“腿承受不了那重量。” 46岁是个分水岭。她记得十分清楚,“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到医院的。”她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出汗——浑身上下都冒汗,尤其是胸窝里的汗更大。“嗨!睡个午觉能把床板湿透一半,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她总感觉到处都疼——有时是两侧的腰眼疼,疼得直不起身来;有时则是胸腔有刺痛的感觉,像是有剑穿过;她还能感觉到从心脏到胳膊的血脉不畅通。她形容自己的心脏内部——“像灯泡在慢慢地暗下来,太阳在一点点落山”。然后,她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视着你,“我的心脏里面是黑的和暗的!”然而,在另外的时候,那颗心脏又像突然被通上了电,热流从里面汹涌而出,直传到脚趾,让整个身体控制不了地想下跪。有时,当她睡到晚上三四点,突然被惊醒,发现自己的右腿下部丧失了知觉。她便抱起腿来朝地上用力一摔,再用手连续拍打,最终才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付静 Fu Jing
那时,村里还没有开通公交车,她便叫亲戚开车送她去英德人民医院。一见医生,她还没开口说病情,眼泪就先忍不住掉了下来。虽然她好手好脚,但她却过得实在辛苦。那个心血管科的医生问她——“是不是生活压力大”,她却摇摇头。经过各种检查,医生告诉她得的病是“心脏神经官能症”。同时,她还患有甲状腺功能减退、更年期综合征和抑郁症。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开始了住院治疗。可是,在医院的生活,“实在是太可怕了”——那头破血流的男人喘气的声音让她难受;那护士推着带轮子的车踢踏跑的声音让她难受;那病人揪着头发从喉咙里挤出的呻吟让她难受;那半夜有人睡不着用指甲抓墙的声音也让她难受。于是,她强烈地要求——出院回家!
高燕 Gao Yan
她按医生的嘱咐吃药,也按照医生叮嘱放松心情,但她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譬如,听说第二天要坐车出村时,她就开始心跳不已,一直焦虑不安。等到坐在车上后,心跳非但没有平缓,反而更加厉害;譬如,有时当她躺下睡觉,总感觉被一双大手给按住脖颈,怎么都无法动弹。最后,她要费很大的力气挣扎,才让自己从梦里醒来。 她总是睡不着。有时努力地睡着了,但又总是被惊醒。如此反反复复地折腾,令她痛苦不堪。等她再次到医院时,看的却是心理科。心理医生十分详细地询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她坦言自己有3个孩子——大女儿28岁,已结婚;小女儿26岁,在外面打工已10年;儿子25岁,在广州上的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现在正在找工作。她是低保户,每月有753元的低保补助。医生劝她想开一点,放松心情,多到外面出去走走,多干活,慢慢调节一下就好了。医生给她开的安眠药是进口的,一片要50元。“怪得很!那药吃完就睡着了!”
关娜 Guan Na
睡眠的情况改善了之后,另一种病情又爆发了——甲状腺功能减退。这种病的表现是头晕、头疼、耳鸣、记忆力差。于是,在她吃的一堆药里,又加上了一种“左甲状腺素钠片”。她在家里用电饭煲煮饭时,经常会忘记开电——等到要吃饭时才发现,米还是米,水还是水;她非常害怕明火——家里虽然有煤气灶,但却只用过一两次,因为她总是忘记怎么打火;可是,当她用电磁炉煮汤时,又会因为恍神而让汤沸出来。 她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深深的担忧,所以对药物有了强烈的依赖感。看到电视广告上说北京有种药多么多么好,她便信了。那药一盒1300元,她一共买了3万元的。家里的亲戚听说后,马上阻止了她:“你上当了!再别买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个小本子给你看,上面写着一个“北京朝阳区“”的地址。她盯着你,满脸狐疑:“北京还能卖假货?”“可我吃了后,真的舒服很多啊!”
郝天钰 Hao Tianyu
邓承仙带你去看她的地。那块种花生地就在路边,只比一张圆桌稍大一点,但这并不妨碍她凝望它时,眼神里流露出母亲般的慈爱。那块地的形状很不规则,三垄花生苗不足十米,稀稀拉拉地摆开架势。那些植物的叶片发黄,一派蔫头耷脑的样子,好像还没有野草长得精神。邓承仙絮絮叨叨:“花生和人一样,刚开始叶子油绿油绿的,后来慢慢变黄,等快成熟的时候就会长出黑点,就像老人斑。”她好像在嫌弃这些家伙:“看看,还没有收呢!”她拢起一把花生杆,用力一拔,植物的根须便被拔了出来。那些椭圆状的小东西上粘着很多泥土,就像刚出生的胎儿身上粘着汁液。当女人低头凝望那些小家伙时,眼角、眉梢和嘴角全都飞扬了起来。她抖着花生的根须,试图将泥土掸下去,但那动作格外得轻柔,生怕让哪颗花生落在地上。
侯永芬 Hou Yongfen
她现在住的房子是2017年建的,花了12万。“如果没有政府补助的4万元,这房子无论如何是盖不起来的。”每逢过年过节,扶贫干部们还会拿来装着三百元钱的大红包。老房子的厨房就在新房子对面——屋顶上的瓦片坍塌出一个洞,屋外的墙基黝黑发绿。进入内里,像进入了一个洞穴:从墙根到屋顶,一色全黑。这间厨房里堆着一大摞竹编筐和一堆木柴,还有各种坛坛罐罐、脸盆水桶之类的杂物。虽然因盖房子借了3万元的债,买门窗和钢筋的2.6万元也是赊的,但她并不后悔建新房。显而易见,新房子到底不一样——更敞亮!更干燥!更卫生!更方便!她常常拎着筐子去房顶晒干菜,幻想着能再攒点钱,可以再加高一层。在扶贫干部的鼓励下,她准备在地里种蔬菜和西瓜芭乐,可以多卖点钱。现在,她的小女儿和儿子都在外打工,每年大约有5万元的收入。她带着你一起来到屋顶。在这个制高点上,她能举目四望——这个家的日子,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
Part 20
胡欣怡 Hu Xinyi
木匠
从中心村小组到杨梅坑村小组,不仅要路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还要路过一条河上的一截窄桥。那桥身似乎刚好装下了车身——司机只要稍微一拐方向盘,整个车身便会即刻落入河水中。过了桥后,司机又曲曲折折地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栋砖房前刹了车。陆奕罗的家就在这里。门前环绕着一条水泥板隔成的小溪,十几只母鸡唧唧喳喳地在漫步,铁丝上吊挂着T恤衫和毛巾。进入屋内,你看到水泥地面十分整洁,木沙发和木方桌也擦拭得相当干净。电视、冰箱、消毒柜、烧水壶一应俱全。1961年刚出生时,这个男人的身体还是健全的,可在他两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现在,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袖T恤,蓝色长裤和黑色皮凉鞋,就坐在你面前。
黄舒威 Huang Shuwei
他的五官显得相当周正——粗眉深目,高鼻厚唇。皮肤并不黝黑,反而有些姜黄。虽然额头和眼角也有细细的皱纹,但这依旧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语速也不是很快,但显然,这是个思维敏捷的男人。从他的眼神里射出的目光,机敏而尖锐。他举起手指有些懊恼地说:“手受伤了,干不成活,真急人。”他是一天也不想休息的那种人。在他看来,干活不仅仅是为了挣钱——他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凝结在劳作中。 当他拄着拐杖往前行走时,左手紧紧地抓着拐杖的头部,而右手则抓着拐杖的中部。他将全身的重量都攀附在拐杖上,好像将整个身子吊挂在那根木棍上一样。他就这样艰难地往前挪一步之后,再挪一步。然而,他走路的速度一点也不慢,和正常人迈开大步的节奏差不多。他的脊椎骨向外鼓凸,形成了一个大包。正是这个大包让他的上身无法直立,加上双腿也比一般人软,所以他的整个身体显得非常矮小。
姜雨露 Jiang Yulu
他遗憾自己只上了两年小学——到学校去要走山路,而且要走一个多小时。早上出门时要带上中午的饭,傍晚时才能回家。晴天时还好些;如果遇到了下雨天,山路就特别难走。他的脑子特别灵光,学什么都很轻松。但是后来,他还是放弃了上学。当木匠的想法生发于20岁——他总不能这样甩着手过一辈子。别人都去山上砍木头砍竹笋,可那些活他干不了;家里有2亩地,可以种水稻也可以种花生,但他也干不了。他把地都让弟弟去种后,盘算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的腿不好,能选择的职业范围非常有限。思忖了几天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木匠”上。
蒋正君 Jiang Zhengjun
然而,掌握木工活并不容易——他根本找不到师傅来教自己。他家住在山区,路途太远,而且,他也掏不起请师傅的费用。于是,他便自己买原料,自己看尺寸,自己琢磨着干起来。最初,他先试着做一些简单的产品,后来,他便开始做复杂的。就这样,他慢慢地摸索了十几年后,才感觉自己算是个熟手了。他的家里放着一张桌子,四方四正的,显得端庄厚重——棕黄色的桌面异常平整,四条桌腿异常稳当,桌面与桌腿的衔接异常平和。然而,这张桌子却和普通的桌子有明显的不同——桌腿要更矮一些。显然,这是主人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显然,这不仅是主人家的一件物品,还是他的展览品。
李鸿 Li Hong
说起自己最擅长做的,他有些得意——“木桌,当然是木桌!”“可是……”他的声调又低了下来:“现在,很多人都到市场上去买桌子了!”他还擅长做圆木桶——榨花生油的时候,要把花生先放在木桶里蒸,再在大锅里炒熟后去榨油。你曾在连江口镇的榨油坊里见到过那种大桶——有一米多高,腰身粗大,虽然只卖100元,但销量依旧不是很大。 他推开侧旁房间的门——这是他的工作间。一台涂着黄绿色的机器出现在眼前——台式平压刨木工多用机床,型号为MLQ342。这机器浑身簇新,是扶贫干部通过各种方式为他化缘来的。房间里堆着的那些圆木棍,都需要用这个机器裁成木板,才能做成各种箱子或桶子。他用手指抚摸着那机器,眼神里流露出慈爱的笑意。他不断地赞叹道:“这个和以前的那个不一样啊!这个功能很多!”当他坐在机器旁开始工作时,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像舞台上的演员被一束追光所照耀——他的肩膀,他的胳膊、他的双手都配合着他的目光,让木板被刺啦刺啦地切割开来。一切都显得那样机敏、灵巧而迅速。在这台机器面前,他获得了一种尊严。
李佳珺 Li Jiajun
现在,他主要以做蜂箱为主。因为名声在外,所以无论是连樟村的养蜂人,还是村子周围的养蜂人,都会到他这里来定做——陆飞庭的蜂箱就是在他这里做的!一个箱子的售价是60或70元,除去成本和人工,可净赚30元左右。状态好的时候,他一天可以做两三个,能挣60到100元。每个蜂箱的规格都不相同,要按养蜂人定的规矩来做。每年,上门来找他做箱子的人大约有50个,这些人能为他带来1万多元的收入。蜂箱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十分复杂。他拿起一个木框比划着说:“要想做好蜂箱,是很不容易的。”做蜂箱不能用杂木,一定要用杉木,因为杉木比较轻,便于搬动;箱内还要放四五个隔板,隔板上还要装上纱布。
李可依 Li Keyi
他没有找老婆——“不敢叫人介绍”。他叹了一口气——“怎么好意思呢?”他每个月有460元的低保补助和150元的残疾补助。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愿闲着。他愿意干活——哪怕是苦活和累活,他都愿意干。因为,“做才有,不做没有。”有时候,他做活时弄伤了手指,医生让他休息,可他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异常难受。 突然,门外走进一个粗壮的男人,说是来送木头的——原来,是村里的扶贫干部联系了附近的农场,给他赠送了5立方米的杉木。他立刻拿起拐杖朝外走。虽然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但他还是走得那样快、那样急——他一心想要看到那些木头的模样。路过那堆叽叽喳喳的母鸡群,又路过盖着黑瓦片的那栋屋子,还路过挂着“我爱你中国”的红色横幅,终 于,他来到了道路的拐弯处。当他的身子倚靠着拐杖停下时,他的脑袋只比那拐杖高出一点点。
李玮瑶 Li Weiyao
是的!那手扶拖拉机的车斗里,塞满了粗粗细细的圆木棍。于是,他指导着司机将车倒入一片空地。他的声音略微拔高了几度:“倒,倒,再倒!好了,好了。”司机从拖拉机里走下来,将车斗上的两根直立木棍拔掉后,那些木棍便呼啦啦地散落了下来。司机返回驾驶室,将车斗的前端抬升起来,形成40度角,让那堆木棍缓慢地滚下来。当司机将拖拉机轻轻往前一抽,在那灰绿色的草滩上,便留下了一大堆的棕黄色的原木。你看到那木匠的眼睛里闪着晶光。他似乎已看到这些木头变成了一块块板子,在他的指挥下,通过拼贴和镶嵌,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使用那些物件的人都知道,那东西是陆奕罗做的。
李心田 Li Xintian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倒霉,也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的父母。他能深切地体会到父母的辛苦和不易——“在那样的环境下,我的父母没有遗弃我,我已经很感激他们了。”他说他小的时候,从村里到镇上要走4个小时的山路。所以当他生病后,因为这可恶的山路而耽误了对他的治疗。然而,他很快就释然起来:“现在好了!坐公交车,20分钟就能到镇里了!”从表面上看,他是个相当可怜的人——个子那么矮,每走一步路都那样费劲。然而,当你和他接触后,却发现他是个相当坚韧的男人。原本,他是个“无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可是,他不仅通过劳动让自己变得有用,而且还充满了对他人的理解和同情。他在生活的磨砺中所闪现出的人性光辉,是那样得璀璨。
Part 21
李彦 Li Yan
糖
城里人把蜂蜜分为冬蜜和春蜜,可到了养蜂人陆飞庭的嘴里,便是冬糖和春糖。“唉,冬糖贵春糖贱哦。”后来你发现,在他的词汇表里,“糖”既表示蜂蜜,还表示花粉;后来你还发现,其实“糖”不仅是他的执念,还是他的希望。穿过村里那一栋栋黄泥黑瓦的土屋时,你惊诧于那些屋宇像九旬老人般依然挺立,但墙体上则裂出一道道缝隙,如久旱无甘霖的戈壁滩,而那一孔孔窗户,则像一个个幽深的黑洞。那些废墟般的屋子虽然摇摇晃晃,但这样的屋子着实不敢再住人。你探头进去,里面早已搬空。 陆飞庭住的那栋红砖楼房显得格外威武,不仅高大,而且气宇轩昂。在二楼的阳台上,还挂着条横幅——“头纯酿酒坊,现蒸现买,好喝不上头,免费品尝”。步入客厅,你看到红砖墙上涂抹着一道道白灰,颇有些后现代“工业风”的味道。客厅很宽敞,堆放着一坛坛老酒,有的封着红布,有的用塑料盖着,还有的用大笸箩压着。然而,陆飞庭却不是这些酒的主人——这是亲戚寄放在他这里的——他的主业是养蜂。
李梓玉 Li Ziyu
陆飞庭的身量不高,差不多有1.6米,虽然精瘦但却很是硬朗。他看起来整整齐齐且干干净净:灰白色的短发下,是一件没有褶皱的浅灰色长袖衬衫,配一条深灰色长裤。他的脸盘不大,但五官长得很精致。端详其面目,可揣测他也曾是个清秀少年。然而时光飞逝如电,此刻的他已是一位老人家。虽然一个人生活,但显然,他是个勤快人。木制沙发上铺着毡子,茶几擦拭得干干净净,香烟茶叶摆得规规矩矩。他燃起一根烟,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礼貌而颇有分寸,有一种见过世面后的豁达与从容之感。他感慨自己的砖房是2016年冬天盖起的——他说虽然自己掏了5万元,但政府补助的3.4万元却是雪中送炭,否则,他还得圪蹴在那些岌岌可危的老屋中。
梁昕璐 Liang Xinlu
你注意到陆飞庭的双手又黑又瘦,暴露着青筋,像胳膊上又戴了双黑手套。这是一位72岁的老人的双手。可是,这双手似乎已经年满92岁了。它凝结了岁月无尽的苍凉,比主人的面孔更显苍老。陆飞庭那套着衬衫的身材稍显单薄,眉眼间的微笑也相当淡然,说话时不紧不慢。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他用的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他有4分地,种的是水稻,收下来的大米刚够自己吃。作为五保户,政府每月给他补助700元,加上新农保的170元,足够维持生活,但他依旧坚持养蜂。 退休?不,他并不打算退休,甩着双手享受福利。他喜欢养蜂,而且干得相当不错,为什么不继续干呢?事实上,养蜂带给他的乐趣,绝不只是卖出蜂蜜后点钱的快乐。养蜂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他最有经验的一件事,所以,他要在能干得动的时候继续干。虽然现在,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可以用手机购买各种商品,让他感到自己跟不上时代,但是,无论时代 如何变化,蜂王还是蜂王,工蜂还是工蜂。
廖璐佳 Liao Lujia
他在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工作——这会儿在林场打工,那会儿在茶厂干活,甚至还在育种场也干过那么一阵。然而最终,他的职业规划里只剩下了一个可选项:养蜂。他在木匠陆奕罗那里定制了一批蜂箱后,便在家里开始操作。这一养,便把一个人的半辈子晃了过去。现在,他的院子里还摆着20多个蜂箱。他有些得意起来——“最多时,有60多个蜂箱呢!”这些蜂箱每年能为他带来2万多元的收入。 他的一生,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调和乏味。尤其是后半生的这30年,他只干了一件事:养蜂。然而,他却深深地爱着这个工作。为了酿出上好的荔枝蜜,他带着蜂箱从村里到从化去赶花。从化是个很远的地方,没有直达的交通车,他便到处打听,试图和别人拼车去:“出去”一趟300元,“进来”一趟又是300元。在果园的荔枝树下搭起帐篷,他和他的蜜蜂一住就是一个多月。那些荔枝树的主人一见他就笑眯眯的——“来啦!来啦!”原来,荔枝开花时如果“糖”——花粉——太多,就会把花沤死。冬糖要在每年的12月至1月采摘,因花开得少,糖就珍贵,故而一斤大约能卖50元;春糖在每年的4月采摘,一斤15元。贱的时候,10元8元也卖过。
刘丛领 Liu Congling
他会留一点“糖”给自己喝。那些“糖”就装在雪碧的塑料瓶中。当他拧开瓶盖,让液体缓缓地流淌而出,时,那金黄色便和红茶融为一体,让茶水变得甘甜醇厚。那一刻,他抿了抿嘴,感觉内心充满了百分之百的满足。他凝视着你:“喝呀!喝呀!”于是,你便端起了塑料杯。他酿造出的蜂蜜——或者说是“糖”——味道极其清浅,只在舌尖上有点微甜,像洞口外的一丝亮光般若隐若现。有客人来买他的“糖”,他从不随便抬价——他的“糖”就是他的闺女,他希望“她们”能嫁到好人家去。看到有女顾客来买,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然而轻声地叮嘱:“要是怀孕了可不能喝啊。” 他养的这些蜂是从山上整箱抓来的。要想养蜂,便要了解蜜蜂的习性,否则,“它们就会集体逃跑”。看到你瞪大眼睛,他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他说他的那些经验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他发现,蜜蜂和大多数要冬眠的动物刚好相反——它们在夏天时要休息。“千万不能动,一动就要跑掉。”他说话的语调愈发温柔:“蜂蜜只有40天的寿命啊!”他能一眼就看出谁是蜂王——“它的身体有些发黑”。一群蜂与另一群蜂相遇后,其中的一只蜂王一定会被咬死。
刘佳玉 Liu Jiayu
有的木箱上压着泡沫塑料,有的则压着红砖块,有的则盖着块毛巾——是因为蜜蜂不喜欢亮光?当他打开蜂箱时,那双粗黑的双手似乎充满了柔情。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块隔板给你看——蜂巢是一排排有着黄色圆孔的小洞,但都被蜜蜂覆盖着。那些蜜蜂黑黄夹杂,一个叠一个,轻轻地蠕动着全身,发出嗡嗡嗡的低音。在你看来,那场面着实骇人——你终于明白“密集恐惧症”患者到底在害怕什么。那场景就像你从50层高楼俯瞰十字路口,底下全是黑压压蠕动的人体。而你自己总是控制不住,想要从栏杆上飞身而下。 另一个场景更让你惊诧——陆飞庭双手端着隔板,低头凝视那些蠕动的小家伙时,瘦削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个饱满的笑容。他像父亲抱着自己的头生子,满眼都是疼爱。这疼爱根本无须多言,只要看一眼便能知晓。终于,顺着他的目光,你发现了另一个世界——蜜蜂虽然挨挨挤挤,但透过缝隙,你能看到下面是一个璀璨的黄金世界。
刘婷婷 Liu Tingting
所有的蜜蜂都将脑袋对着那些孔洞,用嘴和脚不停地工作着。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像一个微型小雨衣,包裹着黑黄相间的肉身。它们的脑袋发黑,像戴了个小头盔。那头盔是特制的,刚好与底部黄色孔洞匹配。于是,一个黄洞里埋着一个黑头盔,而那些洞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密麻麻连成一大片。 如果蜜蜂想飞走也是可以的——每个木箱的底部都有一个洞,虽然被一块铁丝网给堵住了,但那窟窿还是能让蜜蜂钻出来的。有那么三四只蜂在窟窿处嗡嗡嗡地飞着,但很快,它们又钻了进去。你惊诧蜜蜂为什么又回去了?可陆飞庭却一点都不吃惊。他这样解释:“那里是它们的家啊!它们是要回家的!” 当老人说出“家”这个字时,那样得庄重。突然,你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唉!你不懂蜜蜂,更不懂蜜蜂对家的感情。在你的知识谱系里,总来都不认为知道蜜蜂的家是件重要的事。
刘雅琴 Liu Yaqin
他将木板竖起来之后,奇迹发生了——所有的蜜蜂都牢牢地攀附着巢穴,并没有让它们的队伍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之后,最令人惊骇的一幕出现了——当他将隔板放回蜂箱时,你看到箱子内部还有三四块相似的隔板,每一块隔板的正反两面,都密麻麻地攀附着一大堆蜜蜂。一层毛茸茸之后是另一个层,层层相连。最终,他稳稳当当地将板子卡在箱子上后,那些蜜蜂便都隐入暗处,像是回到了深夜。他将塑料薄膜轻轻遮住木箱的顶部,又拿起一块装着细纱的框子扣在塑料布上,最后再盖上木板和毛巾。 他是在养蜂中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起初,他认为自己是个瘦小而虚弱的男人,又没有太多的钱,简直像山路上的树叶般随处可见。后来,他发现自己能和蜜蜂互动——他比别人更能察觉那些小家伙的心思。一旦它们想从休息状态置换给活动状态,只需扑棱一下翅膀,他便会接收到信息。他由此而得意起来——他觉得那些蜜蜂很听从他的指挥,由此,他便成为了蜜蜂的统治者。
刘雨晴 Liu Yuqing
他长时间地盯着被咬死的蜂王看。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搏斗后,蜂王的灵魂离开了它的肉体,让那个拥有翅膀的小飞机不再飞翔,而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模型。别人看不见蜂王的灵魂,而他却能看见。他知道那个小影子一直围绕着自己的肉身不断地旋转,最终,那影子像雾一样飞走了。作为蜜蜂的统治者,他却无力阻止蜂王的争夺战。虽然他已非常了解那个拥挤的小世界,但有时,他依旧会感到茫然和惆怅。他从那个世界里体会到了顽强,也从那个世界里体会到了悲凉。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他不是没想过娶老婆,可是——“想过想不到啊”。他说自己“人丑、家穷、没人要……”年轻时,他家里的生活实在是太穷了。他家有五兄妹,他排行老四。吃饭时,一桌子挤着十几个人,一个月最多只能吃到一次肉。他说自己人穷气短,所以,“根本不敢看女人”。
鲁思 Lu Si
每当有女人看他,他都会感觉身上穿了件不合适的衣服,不敢深呼吸。他的局促是那样得强烈,以致把看他的女人都给吓跑了。在他40岁时,来了个外地的女人。短暂地交往了一段时间后,那女人还是离开了小村。到50岁后,他渐渐绝了想找女人的念头。 夕阳笼罩下的连樟村,有着童话般的迷人气质——稻田从金黄色转为铁锈红,碧绿的番薯叶变成了墨绿色,红砖房和它的影子逐渐融为了一体。清新的空气像一缕纱布,而在那一声或两声的狗叫里,又混合着鸟儿的叽叽喳喳。陆飞庭走在田埂边,腰板挺得笔直。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是个如此平凡而简单的人,但却又如此得真诚和质朴。他将自己全部的柔情都献给了这片土地,而他也收获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糖”。
陆玉琴 Lu Yuqin
天河客运站
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大巴车就从连江口镇到达了广州天河客运站。从早上7点开始,到下午的6点40分,每隔两小时左右,都有一趟从镇里发往广州的班车,票价为50元。大巴车司机把着方向盘,一路都在飞奔,像一个溜冰运动员在表演。大巴车不断地超车、超车、再超车。一眨眼,它已将大货车、小汽车等都甩得远远的。 从大巴车上下来,你感觉眼前一阵眩晕——车站里不仅人多楼高,而且到处都是喧嚣声,令你万分不适。你来到侧旁的天河新天地,发现里面的很多铺位都空着。在楼顶的电影院,《少年的你》票价为70元。你坐在楼下的麦当劳,发现周边的年轻人,大多穿着白色T恤衫、黑色九分裤,白色运动鞋。无论是吃炸鸡腿,还是喝可乐,或者品麦旋风,他们都是边吃边看手机。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而是在看上。手机里好像有个大漩涡,能将所有的目光都吸纳到它的中心去。你坐在窗边的位置,能看到玻璃外走过的那些女孩。当你看到一件白色纱裙飘过时,心里想的是,这种款式的裙子在连樟村从未见到。
马明宇 Ma Mingyu
其实你知道,天河客运站已显得非常陈旧——灰色的外墙吊挂着褐色雨痕,遮阳棚上的蓝色帆布被晒得发白,而商场里的电影院和快餐店里的炸鸡不过是城市生活的标配。但是,当你设想自己若是一个刚刚离开连樟村的年轻人时——譬如邓春活的女儿,或者林金娣的外孙女——他们会不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满魔力?他们会不会觉得欢唱在耳畔的音乐如此动听,晃悠在眼前的色彩如此绚丽,河流般起伏的人群如此浩荡?这就是城市。这里到处都走动着年轻人,到处都是工作机会,到处都是意外和奇遇。 然而,连樟村还是连樟村——那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小村子。它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一个地方。它由亲人、大山、树木、小溪、月光和蝴蝶构成。在村子里,每一个物体都深深地感激着另一个物体,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物体可以单独存在。世界在彼此相连中越来越浑圆,越来越美好。
Part 22
彭琦 Peng Qi
第二章 斜周村的日日夜夜
奇怪——暴雨如注!这是2019年6月12日的夜晚。真是奇怪得很——那雨从半空泼辣辣坠落,变成了小箭簇,射中了广袤的田野,也射中了挤挤挨挨的屋顶,还射中了一条条蜿蜒的道路。那像黄河般的液体,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像根本没有闸门阻拦。雨刮器在眼前迅猛地摇摆,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可前方的道路依旧朦胧难辨。暴雨让浮土化为泥浆,融为稀粥,又黏又滑地粘住车轮。坐在车里的男子名叫漆云良,是个身量适中,体型清瘦,面容秀气的中年男子。现在,他浑身发烫,双腿发麻,眼睛瞪得如铜铃,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唉!在粤北的乡村公路上深夜奔袭……在暴雨中命悬一线无处求援……在暗夜里寻不到一条顺畅的道路……这种时空感完全被打乱的生活,和他此前那朝九晚五的日子可谓大相径庭。那时,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伸手号脉的同时,认真地观察患者的脸色,再和颜悦色地询问病情。他好像电视剧男主角自带光环,总能让患者敞开心扉,吐露心声。
漆羿鑫 Qi Yixin
在这样的暴雨之夜,他因何被困?原来这一天,他到韶关市仁化县有公务。可是,等他准备返回扶溪镇时才发现,通往镇里的两条交通要道都被临时封堵。于是,他决定从白石岭绕道到镇里。然而,偏偏天公不作美!在离镇区还差三四公里的地方,他被迫停下了车——原来,路上有辆大货车,已经侧翻着横在路中。下车后,他发现那货车是甘肃牌照的。虽然货车司机并无大碍,且已报了警等待援救,但路却被封住了,无法前行。他只能掉头往锦江河边246省道行走。这时候,雨变得更加磅礴,简直像水龙头在浇灌。一路上,他忍受着道路的颠簸,瞪大眼睛凝视窗外,生怕有一丝闪失。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凸显出“天苍苍,野茫茫”的诗句。他前半生所有的经验,都是用来处理疾病的,而现在,他却像个小学生,要努力解答当下的这个簇新问题。他祈求上苍让雨量变得小一些,让他能尽快回到镇里,走进村里的那间老屋。
覃诗雅 Qin Shiya
然而,老天偏偏和他作对!在行驶了40分钟后,车子再次戛然停住——此地距离镇区仅差8公里。然而,省道出现了山体滑坡——有一大堆泥土横亘在道路中间。他下车后查看了情况,打了报警电话后,眉头紧锁。现在,这里前不沾村,后不着店,而从浓墨般的天空飘荡下的雨滴,丝毫不见有停歇迹象。漆云良感觉浑身的骨架都要裂开,整个人要瘫软在椅子上。虽然他的年龄已到了知天命时,但他的头发一直乌黑发亮,总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然而这一瞬刻,他有些泄气。如此颠簸和折腾,让他的胃像被一只大手抓挠,一阵阵地发潮犯呕。他皱着眉头思忖:两次道路被断……暗黑的夜空依旧泼洒大雨……难道,这是老天故意跟他作对,要出道试卷考他的耐心和毅力?而现在,天地像被按了暂停键,让所有的道路都莫名堵死。怎么办?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可往后退到县城,万一再遇到新的滑坡怎么办?他的太阳穴一阵阵发紧,翻腾的脑浆拍击着脑壳,感觉一阵阵疼痛。最终,他铤而走险地做出选择:“回县城!”
卿子晔 Qing Ziye
于是,车轮在泥泞中再次旋转起来,嗤啦嗤啦地溅起泥浆;于是,车内人的呼吸也再次变得紧张急促;于是,雨刮器再次迅猛地摇摆,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坚持!坚持!再坚持!漆云良暗中为自己打气,决不能松懈!决不能放弃!决不能溃散!就这样煎熬着,直至深夜12点半。等远处的一片灯火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县城到了!等找到家宾馆躺在床上时,他简直像破了壳的大虾般酥软,直接颓塌成一堆肉泥。如此高强度的生死考验,他终于通过了!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后,他听到有人在耳畔呼喊——“漆书记”;可另一些人又在唤他——“漆医生”。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漆医生”变成“漆书记”的?左思右想,他找到了那个“改变日”—— 2019年5月13日。
Part 23
仇绪 Qiu Xu
第一个粤北乡村的夜晚
那一日于别人,是极普通的一日;可对漆云良来说,却是他的“转折日”——他是在这一日来到斜周村的。那天上午,他从东莞市凤岗镇出发,驱车4小时赶到韶关市仁化县。在县人民政府参加的会,是他平生第一次参加的有关扶贫内容的会。在这个关于广东省扶贫政策的视频会议中,他听到了各种陌生的新名词、新条款、新政策。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一边像收音机转换频道般,将自己的思维从医学术语的世界里挪移开。虽然在这天之前,他是名医生,在东莞市凤岗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副主任的位置上供职,然而现在,他已是扶溪镇斜周村的第一书记兼扶贫队长。
全永慧 Quan Yonghui
漆云良记得很清楚——他简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傍晚时分,当他来到斜周村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是一个粤北版本的世外桃源——山林夹杂着田野,屋舍伴随着橘林,袅袅的炊烟云雾般缭绕半空。虽然美丽和富饶总是相连在一起,然而这个小村,虽然“美丽”,但却并不“富饶”。斜周村是广东省的省定贫困村。在全村256户的1000多人口中,有41户是贫困户,共172人。现在,当漆云良穿行过小村的乡间小路时,内心起伏跌宕——从这一日起,自己的生命便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了起来。 事实上,像漆云良这样,从不同的工作岗位奔赴到贫困村去的人,并不是少数。自2016年以来,东莞市便承担起韶关和揭阳两市的扶贫任务。这两个城市内共有13个县(市、区)的323个相对贫困村需要帮扶。在这些村里,共有15929户相对贫困户,51840人相对贫困人口。为此,东莞市安排了32个镇街、31个市直单位、9个市属企业承担对口帮扶任务。到2019年,东莞市共累计落实扶贫资金18.49亿元。
任嫚嫚 Ren Manman
在这3年里,东莞市分两批共派出780多名扶贫干部参与两市的脱贫攻坚任务;同时,自2016年以来,东莞市按照国家东西部扶贫协作工作的安排,对口帮扶云南省昭通市的6个贫困县区。到2019年,东莞市已累计向昭通市投入财政援助资金11.38亿元,带动贫困人口191223人次,帮扶协作项目受惠覆盖人口超过80万人。经过3年多的努力,昭通市剩余贫困人口由2015年末的111万余人,下降至2019年末的18万人左右,贫困发生率由21.5%下降至4%左右;昭通市6个国家级贫困县中有5个已实现脱贫摘帽。 在离开东莞前,漆云良曾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通过查阅书籍,他了解到仁化县的历史相当得不平凡——该县位于粤地北部,是广东、湖南和江西三省的交接处。早在公元前207年,南越王赵佗便在这里筑城,筑城处至今仍称为“城口”。斜周村是仁化县扶溪镇的一个普通村落,面积只有28.8平方公里,林地面积约有2.7万亩,其中生态公益林面积1万多亩,耕地面积3000亩。
疏珊 Shu Shan
这个村庄具有典型的粤北乡村的特色——小村四周环绕着森林,气候温暖而潮湿,雨水异常丰沛,生态环境保护得十分良好。村里那条彩虹般蜿蜒而过的小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锦江。在小村内部,分布着四座小型水电站和几处天然的温泉。小村尚处于纯天然状态——无论是在山上或田地,江边或滩头,人们随时都能看到形态各异的飞禽和走兽。村民们掰着指头数着:白鹇、麻鹇、野鸡、猫头鹰、金环蛇、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野猪、黄猄等动物的身影,都时常出没在村里。小村下辖8个自然村——西坑、黄石坑、小枧坑、船头、大印头、瑶前、上湾、黄溪水——号称“三坑二头瑶水湾”。
王芳玲 Wang Fangling
这一夜,漆云良趁着暮色走进村委,推开那间拥挤而简陋的旧屋。他先是打开简易床铺好被褥,又将30多本医学书籍摆放后,准备安眠。虽然才是初夏,可岭南乡村的天气早已暑热熏 蕴。这间小屋里,不仅潮气冲天,且蚊子众多,总在头顶发出嗡嗡嗡的轰炸声。辗转反侧,他虽然困乏至极,但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见迷离的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了朦胧的各种图案。他努力地安慰自己——从过去那安逸的环境里跳脱出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最初的不适是难免的,但只要调整好心理结构和生活习惯,一样可以适应。 突然,一阵山风将窗棂拍打得呼哧呼哧响,又听得婉转的鸟叫和响亮的犬吠从更远处传来。索性,他从床上坐起,趿上鞋走到门外去。夜幕下的小村朦朦胧胧,只有远处农家的窗子里透出如豆的灯光。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混合着泥土、植物和雨水的那种味道,那是他从小就很熟悉、但却早已忘记的味道。现在,他好像是一个少年,站在故乡的小村里,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是的。从今日之后,这个村庄的梦将和他的梦紧密相连在一起。返回屋内,他打开灯,在笔记本写下这样一句话:“人生一念,今日开启。”
王纪龙 Wang Jilong
在离开东莞前,漆云良已做好村里“条件差”的准备,然而第二天一早,他所目睹到的现实,还是令他有些瞠目——整个村委只有一个水龙头,装在厕所里,供煮饭、烧开水、洗澡和冲厕之用。看着那龌蹉到发黑的水质,他皱起了眉头。作为职业医生,他即刻便意识到,长期饮用这样的水对身体是有害的。由此,他也意识到,在他即将要展开的工作中,“健康”一词将占有重要位置。其实,漆云良一点也不惧怕乡村生活。因为他从小生活的那个地方——湖南邵阳新宁县白马田乡义兴桥村6组漆家庄——便是个靠近桂林的丘陵小村。漆家庄内有50多户人家,260多口人。从小村到县城有40公里,坐车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时光迢迢,难以追捕。漆云良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他曾是义兴桥小学的小学生,白马田中学及新宁三中的中学生。1989年,当他考上广州中医学院中医系时,成为漆家庄的第一位大学生。
王露 Wang Lu
想起自己的父亲,漆云良便想起了一个词——“艰辛一世”。父亲是长子,家中有7兄妹。在父亲22岁,祖母去世;之后不到两年,祖父双目失明。父亲不仅要带着祖父到处寄人篱下,四处寻医问药,还要担负起照料兄弟姐妹的重担。父亲成为了家里的主心骨,扛起了各种大小事务,终于将弟妹们全都抚养成人。父亲极为公道正派,且胆量过人,口才出众。他是那种勤劳善良且善解人意的人,虽然只读过高小,但很早就被选入村、大队、公社工作。他曾教过书,修过铁路,在食品站工作过,后来又当了30多年的支部书记,是连续三届的县人大代表,在村里享有极高的威望。
王琪 Wang Qi
在漆云良赴广州读书之际,父亲宴请了亲朋好友。亲戚们虽然经济都很拮据,但却拿出大小不一的红包,鼓励漆云良能早日成才,变成国家的栋梁。临行时,父亲抓着他的手说:“儿子,学医就是要救人,要积德,希望你好好学习,回来给乡亲们看病。”拜别父亲后,这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来到广州的三元里,与中医懵懂相遇后,便一头扎进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的世界中。虽然他整日与医书草药混迹在一起,但从不觉得乏味与苦涩。5年倏忽而过。当他毕业时,放弃了到珠海某医院的工作机会,毅然回到新宁县中医院,成为第一个分配到这里的医学本科生。 “回来给乡亲们看病”是父亲对他的嘱托,然而在基层医院里,学中医的他总感觉放不开手脚。1999年年初,当他接到湘雅医院的进修通知书时,激动地落下了泪。在那段刻苦求学的日子 里,他不仅获得了多位老师的认可,弥补了现代医学的不足,还能娴熟处理消化内科、心血管内科、新生儿科的常见病和多发病。籍此,他晋升为西医内科主治医师,而“多西少中”的方法则成为他的主要医疗手段。
汪世博 Wang Shibo
2000年8月,他调到东莞市凤岗人民医院。东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大量的工厂吸引来大批的外来人口,故而这里的流动人口多,病人也多,工作量非常大,医院发展非常迅猛。漆云良在东莞如蛟龙入海,感觉真正做到了学以致用。到了2007年时,他已完成广东医学院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研究生课程进修班,获得了硕士结业证书。之后,他主持完成东莞市科技局科研立项三项,广东省中医药局科研立项一项,在国内杂志上发表论文10余篇。2008年8月,当他晋升为中西医结合专业副主任医师后,主动请缨,希望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十年过去后,他又主动请缨,希望到粤北山区去扶贫。在取得了妻儿的理解后,他毅然踏上了行程。
王雅姝 Wang Yashu
从东莞出发到仁化县,再到扶溪镇的斜周村,他已深深体会到一种“无计划”的生活——显然,基层干部的日常与医生的大相径庭——医院就像军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区域划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职责;而乡村工作,不仅要处理常规事务,还要有机敏的应变能力,要根据不同时期的重点随时调整工作重心。在度过了那个混沌之夜后,他于凌晨5点醒来。既然已经脱离了原有的生活状态,那么,就要赶快建立起新的习惯。晨读和晨跑是不能或缺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晨读可增强心智,晨跑可增强体质。在村里跑步,感觉完全不同——乡村的晨光异常娇嫩,漫天云霞像一条条橙红浅粉的带子,空气清新得像被过滤了一千遍——在奔跑时,他感觉身体格外轻盈,像有一双大手在托举着。
王植碧 Wang Zhibi
他今天要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学文件,而是练习骑摩托车!虽然他是开着自己的汽车来到小村的,但村子四周环绕群山,要想到各个自然村去,只能骑摩托车穿过那些乡村小路。最初,他学得颤颤巍巍,但练习了几次后,他便掌握了规律,变得有模有样起来。等到老队长蔡广京来找他时,他已像个熟练的骑手。之后,两个人骑在摩托车上出发,驶向贫困户家中。原本,这个草绿色的小村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几声鸟鸣犬吠。突然间,突突的摩托车声传来,由远及近,且越来越响亮。这个身处21世纪之初的小村,看起来如诞生时那样依然故我,然而,它在未来将会明白,随着那突突声到来的,远不止是一个新人。新响动便意味着新变化,新变化便意味着新生活。
王智灵 Wang Zhiling
很多时日后,当漆云良回忆起那一天的遭遇时,都感觉很难用合适的词汇来表述。他是职业医生,见过了太多的苦难,具有更强的忍耐力,然而那一天,当他目睹到那些深陷贫困深井的人们时,还是感觉喉头哽咽,鼻孔发酸。原本,关于贫困村和贫困人口,都是一些纸上的数字,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而现在,当他的身影进入那一间间小屋,与一个又一个的人劈面相逢时,一下子,他像推开了玻璃门,进入到一个格外真实而具体的世界。在这个王国里,所有的疼痛都被放大镜扩大,所有的苦难都以双倍呈现,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尤为激烈而艰涩。他是渐渐才明白的——贫困对人类所造成的伤害,他是从这一户户人家的具体遭遇中获悉的。在此之前,“贫困”只是一个名词;在此之后,“贫困”是那一个个具体的人名。
吴博涵 Wu Bohan
初次见到“驼子”后,漆云良的下巴都要被惊掉——他可真黑!那黑就写在脸上、脖颈上、手背上、脚踝上。那黑是一团一团的,看起来很柔软,但却又显得很寒冷。这个人整个都沉浸在暗黑之中,像是一个琥珀。再细细一瞧,唉,那头发因多日没洗而粘连成片!那冲天的大鼻孔里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眼珠像是给强光晃过,瞳孔还没有调整到位置!村里人早已忘记他叫“刘健业”,而习惯性地喊他为“驼子”。在见“驼子”之前,漆云良已在心里提前预演过一番,然而,他还是被这个人的黑吓了一跳。这个已66岁的男人,整个脊背完全拱了起来,让后背像是背了个倒扣的大铁锅。他只有1.4米左右,套着件宽大而皱巴的夹克衫,脚上的黄胶鞋因沾满泥点而泛白,透着股难掩的萧索味。“驼子”很爱笑,一笑就咧开大嘴,露出门牙脱落后形成的黑洞。“驼子”又聋又哑,属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五保户。他一直单身,每月有1000多元的补助,虽然日常生活没啥问题,但一个人的日子却显得恓惶而孤单。
伍超穎 Wu Chaoying
一进聂球生家的门,漆云良便掏出听诊器和血压计,主动为老聂的老母亲号脉和测量血压。男主人是个身量高大的男人,理着板寸,有着一张很富态的圆脸,大腿和胳膊都显得粗壮有力,腰上还挺着个小肚腩。他母亲已80高龄,不仅患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等多种疑难杂症。漆云良叮嘱老聂要多注意老太太身体的变化,如果有什么不好的症状出现,就及时给他打电话。做儿子的,边听边点头,一个劲地说着嗯嗯。老聂的身子骨看起来很是强壮,可他家为何成为贫困户?原来,出了老母亲是个病秧子,他的孩子们都处于求学阶段,那一年好几万的学杂费,就像是一把耙子,一下子便将这个家的家底给搂空了。老聂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一年到头都在橘园里辛苦地苦扒苦挣,可橘园里的收入不单靠农人的辛苦,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任何一场干旱或者暴雨,都能将那些可以变成钱的橘子打得稀巴烂,让农人白白辛苦一场而无所获。
吴敏 Wu Min
到了刘培宗的家,漆云良的整个身子被定住了,简直卖不开步子——这间老屋像个黑黢黢的洞穴,不仅阴暗潮湿,且墙基不稳,显得岌岌可危。原来,这间屋子已成钉子户——作为全村唯一的一间没有被改造的危房,它的模样格外扎眼。男主人刘培宗身量适中,体型健壮,理着个小平头,一张圆脸显得很慈祥;妻子的身形较为苗条,虽然皮肤苍黄,但五官很是清秀,脸上浮着局促而羞涩的笑容。两个人都习惯性地打着赤脚,趿着拖鞋。他家有五口人,母亲高龄且多病,两个女儿均在求学——大女儿在广州培正学院人力资源管理专业读本科,小女儿在仁化县中学读高二。虽然800多棵柑橘树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但和老母亲的医药费及女儿的学费相比,还是入不敷出。挣的钱抵不上要花的,所以日子便过得缩手缩脚。当漆云良询问他家新房的修建进度后,即刻绽开了笑容。原来,新房已于这年5月开始动工,预计年底便可竣工。“好啊好啊!如果完成验收,马上就能获得国家的4万元补助啊!”刘培宗自知旧房拖了全村人的后腿,即刻点头又点头。
伍晓莉 Wu Xiaoli
聂池生的家是一座新房,屋里的墙壁刷得雪白,摆着红木沙发和原木色饭桌,显得格外簇新。男主人有些微胖,看着既和善又精明,是这家人的主心骨。他打开饭桌上的那个塑料罐,将黄澄澄的液体倒入塑料杯——原来,那是老聂自己酿的蜂蜜!漆云良看到蜂蜜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像融化了的黄金,再啜饮一口后,感觉滋味极馥郁甜美。老聂有这样的手艺,何以成为贫困户?原来,他家有六口人——老聂夫妇俩,儿子聂玖文和儿媳刘秀清,读小学的孙女聂红苹和上幼儿园的孙子聂红芸。老聂家的主要收入靠种植贡柑和养殖蜂蜜,但农业收入受天气等外界影响较大,故而,他家的收入并不稳定;再加上家里无一人在外打工,使这家人的日子也皱皱巴巴,不那么舒坦。
席书涵 Xi Shuhan
之后,漆云良骑在摩托车上,又继续寻访了不少贫困户。奔波一整天,回到村委的住处时,天色已变得浓黑起来。他随便地扒拉了两口饭后,便打开笔记本,写下这一天的行程。初夏的夜空显得宁静而高远,山风裹挟着清凉穿堂而过。漆云良的身体虽然已异常疲惫,但精神却相当活跃。他在这一天的经历,纠正了他以往的认知。不,贫困户的贫困并非天生造成的,而是各种原因的叠加使然。要将身处贫困陷阱里的人拉出来,便要找绳子,找梯子,找架子。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便会激发出他们的潜能。
夏盼 Xia Pan
通过几天连续寻访,漆云良逐渐地理清了思路。事实上,这个小村就是一个微缩的小社会,每一块地都有独属于它的历史,就像每一幢房,每一个人那样。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贫困户的位置就像护城河,始终处于最外围,始终是矮人一头,始终被疏离所包裹。漆云良意识到,若想把每一户的情况都摸清摸透,单靠口头询问是不够的,还得有详细记录。于是,他像人类学家设计田野调查表那样,设计了一张专门针对贫困户的《入户调查表》,其内容涉及健康状况、外出务工、家庭收入、政策满意程度等。当他带着表格走访村民时,还同时带着血压计和听诊器。他深深懂得,“各家有本难念的经”。要知道,让贫困户把自己当成朋友,倾吐家里的秘密,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贫穷的人自尊心更强,有着更顽强的防卫机制,他们会以某种友好的方式拒绝别人对他家的窥视。然而,如果来做调查的书记同时是医生,可以给家人坐免费体检,那情形便会大不相同。
夏依颐 Xia Yiyi
此后的一周时间里,他不仅跑遍了八个自然村落,深入到每一户人家,而且还获得了很多意外的收获。“粤北的农民其实非常能干!”这是他发自肺腑的结论。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乡村少年,能上大学当医生都离不开土地的供养,而现在,当他深入到乡村内部,倾听每一位农人的心声时,他感觉自己慢慢了解了他们的难处,懂得了他们需要怎样的帮助。他的工作思路是逐渐的——要以产业帮扶为主,先解决最紧迫的收入问题;再以健康帮扶为辅,防止贫困户返贫;同时,还要进行心灵帮扶,让大家有信心有决心摘掉穷帽子,最终迈上良性循环的步调。 事实上,到2019年年底,漆云良已从新闻里了解到这些信息——东莞市为帮扶韶关和揭阳两市的323个贫困村,共引进农业龙头企业141个,建立合作社271个,培育农业特色产业490个,还打造出冬瓜村、百香果村、芒果村等一大批特色产业村,组织贫困劳动力转移就业一万多人,使两市有劳动力贫困户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5670.44元,年均增长22%;同时,东莞市还安排了6个牵头镇街、16个协助镇街与昭通市6个贫困县区开展“携手奔小康”行动,累计投入财政资金3843万元,结对帮扶贫困乡镇51个—— 而他所在的斜周村,是那323个村庄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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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村庄相比,斜周村的各项条件都实属一般。村里那号称“三坑二头瑶水湾”的八个自然村,所处的位置都非常分散,且村里的农村集体经济薄弱,村容村貌也亟待治理。对全村村民而言,最重要的收入来自外出打工,其次才是农业种植。虽然村民们也种水稻,也卖毛竹,但几乎每一家都更仰仗贡柑和沙糖橘的收入。然而,这种经济模式十分单一,且没有形成一定规模,更谈不上品牌效应——一旦老天不给面子,这一年的收成便会大打折扣,继而严重影响正常生活。他皱着眉头思忖——产业扶贫是重中之重。在他看来,若贫困户家里有富余劳动力,便一定要鼓励这些人外出打工,这样既可保持一个固定的收入来源,还可减少对农业收入的依赖;其次,要努力提高农产品的收入,以确保增产也增收。小村地处偏远,信息闭塞,所以农产品的价格不高,销量也不大,很难形成规模产业。如此,村里是否可搭建起一个更好的销售平台?是否能种植些经济效益更高的作物?如果家里人手少,无法外出打工,可否在农闲时就近打零工以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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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健康扶贫,他要做的是长远打算。村里的人看起来都有些老相,且病人的人数也相当多,这和村人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有关,还和抽烟、饮酒、打牌等的不良生活习惯有关,也和多油重盐的饮食习惯有关;再加上水质差,没有锻炼意识,故而在村里现有的贫困户中,有40%是因病、残、智、伤等造成长期缺乏劳动力,最终形成了贫困的恶果。全村有高血压患者45人,糖尿病患者15人,长期卧床及行动不便者8人。在41户贫困户中,有41位残疾人员。作为职业医生,他敏感地意识到——若疾病问题不解决,很多贫困户都会面临返贫的风险。他想制订一些健康家庭计划、慢性病康复计划等,可防止贫困户家庭因病返贫。 在村里走访的这些天,漆云良还发现,比物质贫穷更为可怕的,是心灵的贫瘠与麻木。在他看来,如果灵魂溃散了,再丰富的物质和再强壮的身体,都不会感受到幸福。现在,村里有个别人整日里“等、靠、要”,用懒惰和怨憎建起一座隐形的城堡,任是谁都走不进去。要怎么才能攻克那道高墙,让阳光照耀进去?还有一些人,因长期处于贫困状态而深感自卑,总是唯唯诺诺,匮乏创新精神。要怎样才能让那些总是低头闪躲的人,不要再像扛负着无法被原宥的罪过般,挺胸抬头地走路呢?
Part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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柑橘、蜂蜜和葡萄柚
即便农业收入极不稳定,受制天气及市场等各种因素,然而贡柑、沙糖橘及各类蔬菜,依旧是斜周村人除外出务工外的主要收入。漆云良思忖,虽然村里通过扶贫资金,已投资光伏、中金岭南、猕猴桃、黑山羊等产业项目,让贫困户每年约有1000多元的分红,但还需通过各种方式,努力拓宽农产品的销售渠道,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以增加贫困户的收入。在挨家挨户的走访中,他听到不少贫困户提出这样的疑问——“为啥我家的橘子挂果没有别人家多?”——其实,这个问题实际上反应了贫困户在劳作中,匮乏农业科技指导的问题。籍此,他通过县扶贫办的牵线搭桥,专门请有经验的农业专家来到村里讲课,专门解决村民遇到的施肥、挂果等实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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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则是难中之难——因位于大山身处,山路弯弯造成交通不便,信息匮乏,故而村民们虽然辛苦一年,但往往因为销售不畅,而出现增产不增收的局面。和普通农户相比,贫困户的家底薄,困难多,故而抵御风险的能力便更差。这些人家总像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逼迫,总处于束手束脚状态,将日子过得节俭而局促。针对这种情况,漆云良组织扶贫干部们讨论,商量对策。最终,他们决定先免费为贫困户发放种殖苗、养殖苗和化肥等物资,让他们有个良好的起步;而在农业种植期间,请专家来解决实际问题,进行专门的柑橘种植技术培训、电商销售培训,都是为了让农户能提高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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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云良绞尽脑汁为斜周村出谋划策时,他所倚靠的并非只是他个人的能量,还有整个东莞市的支持。为做好产业合作,推动招商引资和消费扶贫,东莞市做了很多有益探索。譬如,市里结合云南昭通市的现有资源,先后组织了30多批137家企业赴昭通考察,累计引导企业赴昭通开展产业项目127个,累计实际投资16.16亿元。这些举措立竿见影,带动了9781名贫困人口就业脱贫。东莞市还着力扩大消费扶贫规模——累计实际采购金额3.4亿元,带动贫困人口4.6万余人增收。漆云良在韶关市扶溪镇斜周村所做的努力,只是这个大背景中最具体、最细微的那点努力。然而,正是由于像他这样的扶贫干部,以自身努力挖掘出涓涓细流,最终,才汇聚成了一个如入海口般波澜壮阔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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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漆云良带着20只鸡和20只鹅,来到西坑村的刘文彬家。30岁出头的刘文彬个子挺高,体型偏瘦,皮肤偏白,眉眼秀气,嘴角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在短袖T恤外又套了件夹克 衫,牛仔裤下是双黄胶鞋;他的妻子张招桂是个体型偏瘦的女子,瓜子脸上有一双大眼睛。她上身穿着件白色黑条纹连帽衫,下身是黑裤子配黄胶鞋。在他家的院子里,摆放着三轮摩托车和摩托车;在屋外的铁丝上,吊挂着孩子们的袖珍小衣衫。这对勤快的年轻人,已是两个小孩的父母,但却让日子陷入捉衿见肘的状态。原来,男主人自丧失父母,由叔叔抚养长大。现在,56岁的叔叔和他们一起生活。对这对年轻夫妻来说,贫穷就像是一块暗伤,是不能随便揭开来看的,因为那行为会让自己感觉疼痛,也会让别人感觉尴尬。然而,面对漆书记,他们却敞开了心扉。两个人一年到头忙碌在柑橘园,然而柑橘的收入不稳定,有的年份好,有的年份差。两个孩子尚且年幼,而叔叔还需要供养,家里又没有外出打工者,故而这个家便一直挣扎在贫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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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云良边听边点头——显然,他们绝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而变得贫穷的;显然,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脱贫的方式方法。现在,他帮这户人家设计方案——丈夫主要干橘园里的重体力活,在山水间用心经营果园和鱼塘;妻子在家搞网上经营,通过建立微信群、微信空间、现场主播自家特色农产品等方式,形成一个固定的客户群。谈完了纸上的计划,漆云良并没有离开,反而戴上了白手套,和夫妻俩一起到橘园里去劳动。在这片貌似普通的园子里,栽种着1100棵贡柑和砂糖橘。这些树木显得郁郁葱葱,长势良好。站在柑橘树下,刘文彬说着自己的畅想——到2020年时,再种上800棵柑橘,再挖上三口鱼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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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2019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上半年村里遭遇到洪涝,下半年又遭遇到干旱。望着那些个小皮厚的柑橘,贫困户们变得忧心忡忡;每一年,单是这些人家的柑橘就能产30万斤,而这也是除务工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可今年的柑橘长成这模样,该咋办?这些外形差的柑橘,卖出的价格偏低。到了年底,又突遇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蔓延,致使柑橘大量滞销,让刘文彬家的损失也不小。为此,漆云良再次登门造访。他动员男主人先外出务工,让家里能保持一份稳定收入;其次,让妻子将孩子们妥善安置后,将主要精力用来侍弄果园,再利用闲暇时间搞网上销售。等销路稳定后,再让丈夫回家来扩大生产也不迟。刘文彬和妻子听了后,心悦诚服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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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元旦前后的两三个月,是斜周村最繁忙的季节——柑橘熟了!为帮助贫困户,连镇委书记都来到村里,亲自上阵搞销售。镇里发动有关单位的工会,按不低于市场的价格收购贫困户的滞销贡柑——500多箱贡柑,总价值接近7000元!为了销售,漆云良可谓绞尽脑汁。他不仅代表村里的贫困户,与仁化县乐村淘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签订了农产品购销协议,还利用假期,发动东莞市樟木头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东莞市凤岗镇卫生健康局、东莞市凤岗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东莞市凤岗镇黄洞玉泉工业区的十余家企业购买贡柑、沙糖橘、大米和蜂蜜等农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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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池生虽然已近60多岁,但还是这个家里绝对的精神领袖。虽然他家已完成危房改造,获得了国家的4万元补助,但他家的问题还是不少。他家的主要收入靠贡柑和蜂蜜——虽然全家人吃苦熬夜且吹风淋雨,但最后,还会因为销路不畅而不增收。为帮扶老聂,漆云良把自己变成义务推销员,到处联系原单位的同事,自己的各路朋友,还有亲戚们,向他们推卸“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蜂蜜。最终,老聂家的蜂蜜销售了13000元,贡柑销售了将近4万元,再加上村里分红的那1000多元,经济收入已达脱贫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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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还不行!漆云良所担心的是,老聂家存在着返贫的可能。若想彻底摆脱贫困,这个家必须有个人在外务工才行。老聂的儿子聂玖文虽然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还会开拖拉机,但在一次事故中脖颈受伤,导致表达能力受损;儿媳刘秀清是个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吝于言辞的女子,她满嘴的话好像都搁置在了舌尖上。漆云良多次鼓励刘秀清出门打工,但她总是以照料孩子为由,摇头再摇头。后来,漆云良联系到了一家胶合板厂,专门带着她去工厂见工。刘秀清在看了厂子和了解了待遇后,点头同意当工人。可是,在工厂做了三天半,她便回家了。“一个月能挣四千五,旱涝保收,可为啥就不做了呢?”漆云良再次找刘秀清谈心:“是觉得环境不好?还是觉得活儿太累?”然而,那儿媳妇除了低头不说话外,愣是不吭声。漆云良着急了,连忙去找老聂询问。搜肠刮肚地问了半天,老聂只是乜斜着他,说出来的话也云山雾罩,不明就里。漆云良陡然明白,刘秀清不适应工厂生活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恐怕是家里人不放心。
颜琦 Yan Qi
现在,这个家里有四个大人,可全都守着橘园和蜂蜜,虽然能解决一时的生活困难,可很难做到彻底脱贫。但他也理解老聂的担忧——别人家外出打工的,多是青壮年男子,可他家儿子语言交流有困难,便很难找到工作;即便找到了,能干多久还是个问题;可若让儿媳去外地打工,老聂既害怕村里人嚼舌头根,说让女人出门打工,又害怕儿媳妇在外面有了见识,会嫌弃自己的丈夫。怎么才能解开这个死结?总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漆云良虽然皱起了眉头,但他却并不泄气。他想,办法总是会有的,但需要耐心等待,多方寻找。经过打听,他获悉刘秀清的姐姐在东莞市的桥头镇工作,而且干得还相当不错,便和这位姐姐加了微信。当他提出让姐姐劝说妹妹出门打工时,姐姐爽快地答应了。他兴奋地再次来到老聂家:“你看,有姐姐做监护 人,你们还怕什么!要不,让儿子也一起出门,这样就更放心啦!”老聂听了这个建议后,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容。
杨思吟 Yang Siyin
在漆云良的笔记本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一行字便是——“真脱贫,脱真贫,不返贫”。他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斜周村住的的时间越久,他便越了解村里人的所思所想。他发现,有时候,让人们困囿在贫穷陷阱里的,不仅仅是因为物质基础太差,还有多年养成的保守思维在作祟方式。村里人大多知根知底,相互之间非常熟络,这既让乡村能保持一种良好的互助关系,但同时,也会形成一种特别在意别人看法的习惯。大家做事情,都喜欢左瞧瞧右看看,不愿太冒尖,也不愿有创新。若想破除旧习,迈出变革的第一步,就像火车要开始“咣当咣当”朝前走时,车轮要奋力地向前一滚。那一滚,得格外地使点力气才行。在漆云良看来,要想真正地了解贫困户,便要对人性的全面性有所理解。有时候,有些人的决定没有特别的对与错,他们只是在和环境的交锋中保持一种平衡。当外部条件发生改变时,他们也会适时地调整自己。
杨晰微 Yang Xiwei
那一天,当漆云良来到刘贵棠家时,整个身子被定住了,简直卖不开步子——和他到刘培宗家时看到那间黑魆魆如洞穴的老屋相反,眼前的这栋屋子着实漂亮!两层半的红砖房有模有样地挺立着,整个外墙全部都贴了瓷砖,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漆云良左看右看,欢喜得合不拢嘴。进到屋内,他便对男主人说:“你现在啊,简直算得上贫困户里的地主!”刘贵棠是西坑村小组的组长,是1969年生人,身量适中,体型偏瘦,双眼里闪着精明的亮光。即便他是组长,即便含辛茹苦地经营,但他的日子却没有彻底离开那个“穷”字。原来,这个家是被两个孩子的学费拖垮的——女儿在读大学,儿子在读技校——每年5万块的学费加生活费,就像是一把大铁铲,左铲铲右铲铲,愣是把整个家都块铲平了。因为没有余钱,他家此前一直住在破旧不堪的老房子里,又黑又潮。那时,漆云良总是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是组长,要比别的贫困户更往前走一点啊。”后来,刘贵棠咬牙盖起了这栋屋子,令整个乡亲们都大吃一惊。
余海铭 Yu Haiming
为了帮助刘贵棠尽快脱贫,漆云良也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当他代表刘贵棠与仁化县乐村淘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签订销售协议时,刘贵棠的心里还七上八下的——让公司来销售,行吗?然而,等公司将他的2万余斤葡萄柚全部销售出去,让他有了近5万的收益时,他才觉得“漆书记干得真不错!”那电子商务公司很会做营销——别处的葡萄柚只能卖到1.2元一斤,可刘贵棠家的卖到了2元,甚至最高时还到2.5元。等全部葡萄柚都销售一空后,公司销售员还打来电话:“还有没有货?最好能再发几千箱过来啊!”村里要拍个宣传农产品的小视频,漆云良便选了刘贵棠做代表。面对镜头,这个往日颇显自卑的男人,如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两双眼睛像通了电般放射出异样光彩。他说他家现有600棵葡萄柚、100棵沙糖橘和50棵茶子柑,“明年,我还要扩大葡萄柚的种植面积!”现在,在建起新房后,他家已获得国家的4万元补助。他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工作,每月有五千元收入;儿子即将大专毕业,很快便会有收入。这家人的日子已度过了最难的阶段,像火车驶出了第一米, 之后,便“哐当哐当”努力向前便可。
Part 25
曾晨 Zeng Chen
听诊器、太极拳和戴口罩
2019年11月6日是个星期三。这天上午,漆云良出现在扶溪镇卫生院,开始坐诊看病——咦,“漆书记”是怎么变成“漆医生”的?原来,当漆云良了解到镇卫生院不仅缺少医务人员,且中医馆业务处于停滞状态,便想到在这里坐诊。在县卫生健康局的支持下,他办理了医师多地点执业注册手续。在坐诊期间,他还收了卫生院20岁的李海龙和26岁的刘艳芬做学生。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是有期限的,所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想通过“传帮带”的方式,把自己的医术留在这里。两个学生跟着他,一边学习医学解剖、病理、药理等知识,一边提升临床诊疗能力,掌握了灸针、火罐、艾灸、放血等技术。
张海珊 Zhang Haishan
漆云良坐诊的消息一经传开,镇里的患者便慕名而来。有一天,斜周村的贫困户蔡新华带着妻子挂了漆云良的号,想请他为受癫痫折磨的妻子看一看。在经过几个疗程的治疗后,妻子有了明显的好转。他感动地说:“在家门口就能让名医来看病,真好!”漆云良的名气就这样被口口相传了出去,以致每到周三,等在医院里的患者就会排起长队。他从村里出发时是早晨7点半,而从8点半开始接诊,他便没有松懈的时候。一个上午,他能治疗20多个病人。
张珂珂 Zhang Keke
中医看病比较麻烦,望、闻、问、切的时间比较长;再加上漆云良是那种绝对认真、绝对负责的性格,故而过了12点半还没结束,常常错过了饭点。他对学生们语重心长:“老百姓信任我,我就要对得起他们啊。”截止到2020年4月,漆云良已为包括贫困户在内的两百多名患者诊治,深受大家的好评。人们纷纷到镇卫生院找漆云良看病,和村里卫生站条件差有关。就拿斜周村卫生站来说,站里只有一位乡村医生,名叫刘娟红。平日里,她是一边干农活一边行医。村民若有头疼脑热找到卫生所时,大门多数时是紧闭的。他们会等到休息时间,去刘娟红的家里看病拿药。
周子豪 Zhou Zihao
卫生所的收入非常有限,靠着省财政每年补助的2万元,才勉强维持下来。乡村医生的收入也非常有限,所以还要靠种地来维持生计。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漆云良觉得苛责乡村医生是不切实际的,但他会时常找刘娟红谈心,鼓励她:“如果以前,行医和务农的比例是四六开,现在要争取是六四开啊!要保证小病和高血压、糖尿病这类慢性病在村里就能医治啊!” 在精准扶贫这项大工程中,干部们慢慢摸索出了门道——产业扶贫是重中之重,急中之急,要首先抓好抓实;然而,要想让贫困户不返贫、真脱贫,还要将卫生和教育两大重点抓起来。卫生直接指涉村民的健康——只有身体保持健康,才能有在田里劳动和出门打工的资本,才不致被大病拖垮;而教育会让一个家有后续力量,不让贫困代代相传,让这个家真正实现“鲤鱼跃龙门”的嬗变。在2020年年初,当漆云良了解到整个东莞市在2019年在卫生和教育上扶贫举措时,愈发增添了自信——“我的做法没有错!”
周晓兰 Zhou Xiaolan
原来,东莞市在对韶关和揭阳两市的扶贫中,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人才,已取得显著效果;同时,东莞市对云南昭通市的扶贫,也令世人瞩目。从2016年到2019年,东莞市累计使用财政援助资金在昭通市开展安居房、教育、卫生等项目679个——建成281个卫生室,新建2所小学,完成1496户房屋建设和配套设施建设,援建贫困村内道路89.9公里,为15426户贫困户实施了饮水安全改善工程;除资金帮扶外,东莞市还派驻了专业人才进行帮扶——累计派出26名挂职干部,专业人才244人次,其中老师83人次、医生121人次;发动东莞43所学校、24家医院参与结对帮扶昭通38所学校、20家医院;在完成了常规动作的帮扶外,东莞市还创新地开展职业教育帮扶,有效扩大劳务输出规模——招收3批次昭通籍学生共4161人在东莞市职业学校免费就读,毕业后推荐就业,真正做到隔断代际贫困;帮助昭通贫困劳动力转移就业9.48万人,其中转移到广东省2.84万人,就近就业4.9万人。
张文琦 Zhang Wenqi
如果说那个时候——当他下乡的第一天——他随身携带着听诊器和血压计是一种医生的本能,可在村里住的越久,他越发感觉卫生和教育的重要性,一点不亚于产业。若产业扶贫是救助一个人的头部,那针对卫生和教育的扶贫,便是救助一个人的左右两臂。返回凤岗后,当漆云良和自己曾经的同事聊天时说起“经常在田间地头就开起了药方”时,对方张大了嘴巴;当他说自己已经学会采撷灵芝,养殖蜂蜜,捕鱼捉虾,抛秧插种,施肥洒药时,对方的嘴巴简直可以吞下一头河马。“只有和贫困户们一起劳动过,你才能真正地理解他们,他们也才会和你说真心话!”现在,当他骑着摩托车奔驰在乡村小路时,就像农民下地要拿着锄头般,包里一定装着笔记本、血压计和听诊器。
张婷 Zhang Ting
现在,当他出现在村里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现在的他,和第一天来到村里的他已完全不同。在走出医院办公室的最初阶段,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觉得生活丧失了朝九晚五的规律性,所有的事情都像蛛网般混杂一片;而现在,他已完全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并在其中找到了新的规律和新的方法。现在,他骑摩托车的技术愈发娴熟,脸庞也愈发黝黑,对贫困户的理解也愈发深入。天地如此广袤辽阔,其深奥和复杂,远非局限在医院办公室的人所能了解。现在,他的生活依旧是早起晨读和晨跑,然而,当他晨跑时,路上所见的无论是大人或小孩,都会亲切地打招呼:“漆书记早!”若是周末的傍晚,看到村委的灯还亮着,便会有人来招呼他:“漆书记,来我家喝茶!”
张思诗 Zhang Sishi
事实上,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靠一天天的情感积累,最终铸就而成的。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2019年9月27日——和往常一样,他在晨读后出门跑步。从村委出发,他朝3公里外的小枧坑村跑去。跑在半路上时,耳畔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漆书记!漆书记!”当他停下脚步后,身旁便戛然停住了一辆摩托车。原来,车主是贫困户李润明。当他用急切的语气说了一通话后,漆云良即刻点点头:“你先骑车回去,我马上跑步到!”原来,李润明82岁的老父亲腿疼得直哼哼,晚上都睡不着觉,可老人家五天前刚刚从仁化县人民医院出院回到家。10分钟后,当漆云良来到李家后,李父已坐在床上等待着。
张祺葳 Zhang Qiwei
一看到病人,漆云良便即刻转换了角色,从“漆书记”变成了“漆医生”。他先询问了老人的病史,又查阅了病历资料,再检查老人的左膝关节,仔细观察舌、脉二象。原来,老人已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痛风性关节炎和高脂血症等多种疾病,但在5天前出院后,他每天都要抽两包烟,所以引发左膝关节肿疼,继而导致睡眠质量差。他即刻劝说老人要戒烟,看到对方面露难色,他便又婉言劝解:“那至少,服药期间不能再抽了啊。”老人随机笑逐颜开,不断点头。 根据老人病情,他当即开了相应的中药处方,并让儿子注意老人的饮食要保持清淡,不能抽烟和喝酒,且不宜过多走动。临走时,他再三叮嘱老人:“要是哪里不舒服,让儿子赶快给我打电话!”老人频频说着“感谢”,并往他的手里塞了个红包。漆云良像是碰到烙铁般被烫了一下,赶忙把红包塞回去:“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Wellsand, Benjamin
李润明家共6口人——李润明夫妻、父母及两个孩子。导致他家致贫的原因是因病因学——八旬老父体弱多病,经常住院;20岁的儿子在广州读技校,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三四万不止;8岁的女儿读小学二年级,正是长身体之时。全家的生计,全指望那500棵贡柑和730棵沙糖橘的收入。前两年,李润明咬牙建起了一座水泥平房,获得了国家补助的4万元,但生活还没有彻底脱贫。针对他家情况,漆云良制定了一个脱贫方案——除每年参与村里的扶贫项目,可获1000多元的分红外,不能单单指望果树收成,还应扩大经营范围。他和扶贫工作队的队员们商议后,先给李润明家发放了免费的化肥和农药,让他家在春耕时不致尴尬;又免费发放了鸡、鸭、鹅的幼苗,鼓励他们在养殖业上多下功夫,增加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