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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治国光着两脚走向无情的雪地。不过他连雪地的无情也感觉不出,因为他 的双脚很快就冻木了。当然,这毕竟只是2里地,所以他的双脚还能存活。如果是 20里地,200里地,16岁的他怕也是会光脚走去的。那么,他的一双脚当然要为他 的无视客观物质存在而付出代价了。
20世纪50年代初的中国,商品经济不发达,物质不充足,但人们的精神状态是 安适的。中国人,自我需求总有所节制。不过用精神补充物质的不足,把思想作为 物质的代替品,只能在一定的时期,一定的限度内。长此以往,乐此不疲,便可能从 以精神取代物质发展到以为思想意识可以决定物质存在。ー些“彻底的唯物主义 者”抛却了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存在决定意识。30年后,党治国在他的ー篇文章 中写道:"……用社会意识来解释各种社会现象。好的社会现象是好的社会意识的 产物,坏的社会现象是坏的社会意识的产物,于是全部问题被归结为对ー种思想的 宣传和对另ー种思想的批判。”
1957年,这种批判像火灾似的在清华大学里蔓延开来,烧向钱伟长,烧向黄万 里……党治国走上台辩论:他们不是“右派” !党治国走进校党委办公室:他们不 是“右派”!
“正是为了真正拥护党的方针政策,”他在会上说,“可以允许人们先怀疑一 下。怀疑以后再把自己驳倒,这オ是真正的信任,真正的拥护。”
党治国讲话没有一点顾虑。他这个来自黄河边的人,像黄河ー样古朴。他对 党的感情、对党的忠诚,连ー点杂质也没有,自然用不着担心自己说“错”话而成为 “右派”。
但是,根据意识决定存在的“原理”,有“右派言论”的人,就是“右派”分子。
无限制地强调意识的作用,结果必定是走向反面一取消思想自由。党治国 步他的老师们的后尘,也成了“右派”,而且是“极右”。他的一个同窗好友是个结 巴,原先ー见他老远就叫“党、党、党、党一治国!”憋上半天才憋出“治国”两个 字,实在累人。结巴老弟就把他的名字简化成一个字:“党!”现在自然不敢再叫他 “党”了。当着人连话也不敢说。只在没人注意时不用称呼地对他说上一句:“浪 子回头金不换。”两个月后,没想到结巴老弟也成了“浪子右派”。浪子二号见了浪 子一号,只能摇着头说一句:“往事不堪回首。”
党治国成了“极右”后,三天没吃饭。他怎么会是“右派”呢?不过,党是不会 错的。绝对。那么只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实在无法想通,只好先接受这个结 论ーー是自己错了,再慢慢去想。 1957年的“右派”里边,有多少人恰恰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1956年党中央提 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到1957年先进生产カ就急切爆发出来了。但 是,对不起,请君入瓮吧。你们不应该有思想的自由,因为用不着你们思想。
有计划的盲目生产
西安郊区有个新丰砖瓦厂。该厂取土制砖时发现了舍利精室。舍利,是指佛 的骨灰。迎舍利,供舍利,是佛家,也是朝廷的大事。释迦牟尼火葬后,八国争夺舍 利,百姓求分舍利,分不到的,用金、银、水晶、玛瑙等制作舍利。砖瓦厂发现的舍利 精室,就是用水晶做的舍利代用品,水晶舍利装在玻璃瓶里,玻璃瓶装在饰有鎏金 狮子、珍珠团花的金棺里。金棺置于饰满翡翠、玛瑙、珍珠、猫儿眼等等的银椁里。 释迦如来涅槃后,他的骨灰的代用品都能住进造价这么高的圣地,足见百姓对佛的 虔诚。
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对佛的信仰上,这大约也是中国人的ー种祖传吧。“右派分 子”党治国看到报上关于亩产水稻6万斤,亩产红薯120万斤的报道后,不禁对党 心悦诚服ーー国家现在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自然和清除“右派”有关系。自己成 了“右派”,也值得了。
就是买东西很不方便。以前可以招呼售货员:同志,请你给我称点什么。现在 怎么可以叫人家同志呢?你已经不是人家的同志了。可是,上去就没头没脑地说, 你给我称点什么,又觉得不礼貌。 其实售货员谁知道你是“右派”?你自己干吗老给自己念紧箍咒?问题是党 治国的确相信了自己是“右派”。因为他至诚地相信党,相信党的每ー项运动,不 再相信自己。 既然相信自己是“右派”,就应该保持当“右派”的自觉性,丝毫马虎不得。
清华大学的“右派”师生们被送到北京木城涧煤矿改造。打风钻。放炮。挖 煤。背煤。1960年底,被开除了学籍的党治国回到家乡韩城县。这就是他的家乡 吗?棉花掉了一地没人拣;红薯地里,农民们只拣面上的,不管地下的;干活不记エ 分;吃饭不要钱。每家的小锅都砸了大炼钢铁了。1959年的誓师会上已经喊出了 小麦亩产100万斤。1960年的韩城人每天的粮食却不够半斤。西安火车站挤满了 从各地逃荒来的人。
这就是亩产多少万斤的结果?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思想有多好,产量有多高。这些荒谬的事,为什么 没有人出来提意见? “反右”的损失首先不是把几十万人打成“右派”,而是否定了 ー个民主原则一让人讲话的原则。 唐代长安诗人写过一首有名的《宫词》: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面对“鹦鹉前头不敢言”的局面,党治国认真地开始了他的怀疑。一天吃不到 多少东西,所以也干不了多少活。他开始大量读书,尤其是读马列著作。三十多年 后他在ー篇文章里写道:“当不承认重力规律的人从高山上往下跳的时候,重力规 律不因为得不到这个人的承认而退避三舍。同样,当个人意志、国家意志以至全社 会意志不承认某ー经济规律的时候,这ー经济规律不仅仍然要发生作用,而且发生 作用的方式是相当无情和揶揄的。”“有计划的盲目生产比之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对 生产的破坏更大。” 计划经济要是违反了经济规律,就不是个别的、偶然的违反,而是整体的“有计 划”地违反,后果自然严重。 党治国在发生一种变化:由当“右派”的自觉性向做人的自觉性变化。他那长 自黄河边的古朴而青春的体内,自信心正在恢复。他写了一副对联: 常保数百卷书千载不做小人时缺几十斤粮一身仍是大汉 “文化革命”的经济根源 胸挺腰直,血液畅通,大脑能得到丰富的血液供应,人的思维能力便能达到最 佳点。党治国为了获得思维的最佳点,每天劳动回来,必定端坐在床前读《资本 论》。或者说,是因为需要啃下《资本论》,他オ找到这个最佳点。
这是!970年2月,“右派”党治国在理所当然地历经批斗、游街等等“文革”系 列把戏之后,被判了 20年徒刑。 “我说老党,”同室关押的犯人问他,“你判刑最长,怎么不见你发愁呢?” “愁什么?” “等你20年刑满释放出来,你都50多岁了!” “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现在35岁,再过20年,不是55岁?” “不会关这么长。20年是他们的意志。但社会的发展不是以他们的意志为转 移的。我相信规律。我相信我最多坐1〇年牢。” “嘿!那你整天看《资本论》,演算数学题干什么?瞧瞧,什么价值、增长额、エ 资、劳动目的!” “我要研究资本家有多少钱,”党治国狡黠地一笑,“将来我好管理这些钱。”
自然这是一句戏言。不过他在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只要不死,就要研究经济问 题,研究尚被忽略、但非解决不可的经济问题。因为问题已经愈来愈清晰地显示出 来了:一切社会变革的后面,都有经济规律的作用。他党治国落到20年在押犯的 地步,中国落到全国上下“脱产闹革命”的地步,绝不仅仅是错误思想的产物,而是 有深刻的经济根源的。 (当然,那时的党治国还不知道中国有个“四人帮”ーー本人侧重谈经济。) 经过三年困难时期,我们汲取了一些教训,采取了一些措施。经济得到发展 后,必然要求上层建筑有相应的变革。发展了的生产カ必然要求生产关系有相应 的变革。这就激化了变革的力量和反变革的力量的斗争。于是批“三自ー包”,批 “修正主义”。于是高呼“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热昏的头脑是无从知道自己的疯狂行为后边的真实原因的。党治国知道。不 是因为他的头脑比人家清醒,而是因为他的经历和感受为他提供了他需要弄清的 思想。1957年他在“清华”眼睁睁地看到那些代表先进生产カ的专家、教授被专了 政。他自己本是满怀着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的理想而报考了清华水利系。他受 了《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这本小说的影响。他要远离大城市。艰苦的环境本身就 是ー种吸引力。与困难做斗争本身就是ー种吸引力。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就是ー 种吸引力。为伟大理想献身就是ー种吸引力。一个全省第一的学生满怀献身的热 情出现在清华水利系,这在50年代自然也是先进生产カ的ー个分子,因此也难逃 被专政的命运。 后来党治国长年在陕西铜川当井下掘进工。下煤井的活,以前被称为“三块石 头夹ー块肉”一危险。当时在井下炸煤层,都是正向爆破。就是在煤层打好洞, 放进五六个炸药包后,先引爆最里边的那个炸药包,然后一个个往外引爆。爆炸时 高压气体膨胀,往外冲出,分散了爆炸的カ度。为什么不能倒过来,先引爆最外边 的那个炸药包、搞反向爆破呢?那样不就可以爆カ集中了吗?党治国违反了操作 规程,搞起了反向爆破。开始是悄悄地。在80年代,人们会认为反向爆破的道理 是再简单明了不过的。但是在60年代,谁第一个提出把正向爆破改成反向爆破, 是很难得到认可的。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试验成功了,也就得到认可了。 1965年,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党治国成了当地煤炭先进技术传播团的 ー个分子。党治国运用这个爆力集中的原理,集中他的精力,一个时期搞ー项技术 革新。但是,生产カ要求发展的结果,是又一次遭到“革命”。“突出政治”,“再论 突出政治”。人人政治化,社会泛政治化。生产カ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压制。 于是党治国组织了一个共产主义小组,辅导大家学习《共产党宣言》《马克思 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等等。30年后他自嘲地对我说,那时候他其实 是个空想共产主义者。不过那时候他可是实实在在地进行他的“共产主义”事业 的。他连篇累牍地写文章,不仅批“右”,而且批“左”。他只能打着批“右”的旗号 来批“左”。这种逆向思维比反向爆破还危险。所以对有家室的好友,他ー个都不 让他们参加这个共产主义小组。他只要单身男子。果然不久他就被抓起来了。妻 子被逼离婚。于是他也成了单身男子。不过他得侍奉一双父母和抚养ー个孩子。 判了 20年徒刑的单身男子挺胸直腰地坐在监狱的床前,运用爆力集中的原理 攻读《资本论》。《资本论》的扉页上,赫然写着:马列主义者党治国。 “你还看马列,人家就是用马列把你关进来的!” “不。那是违背了马列才把我关进来的。” 后来党治国在他的文章里写道:“无产阶级革命的目的绝不是要用自己的面貌 改造世界,使全社会成员都变成无产者,而是要改变自己的面貌,使自己和社会全 体成员都变成有财产的人,最后使一切生产资料为社会全体成员所共有。” “左”倾路线被认为オ是对整体利益的维护。而当大多数人的利益都受到不 同程度的损害时,所谓“整体利益,就变成了一小撮人的特权。社会主义并不是ー 部分人的专利,而是全人类解放的科学。ー个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只能用每个社 会成员的解放程度、自由发展的程度和富裕增长的程度来衡量,而不能用这个社会 对自己的评价来判断” 〇 " ‘左‘倾路线的二十余年,就是不断发起政治运动抑制矛 盾、打击改革要求的过程。”是的,极“左”路线下固有的、一成不变的所有制,不可 能随时调节生产カ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大跃进。大锅饭。割资本主义尾巴。宁要 社会主义的草。商品经济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代名词,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 代名词。践踏经济规律的结果,是经济规律迫使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然后还得按 经济规律办事。 我登上西安城南大雁塔64米高的顶层向下望去,便想起白居易的诗:“百千家 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从大雁塔通往西安车站的十里长街如同一条直线,很 像围棋盘上的棋格。西安的街道使人联想到规规矩矩的单向思维。大雁塔下的景 致使人感到单调和缺憾。当年玄奘从印度带回657部梵文经典,就在此地译经十 载。公元648年,唐太宗为玄奘所译诸经写总序。唐太宗实行均田制、租庸调法等 经济改革,发展外贸和文化交流,乃至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松赞十布等,终于出 现盛唐局面。盛唐的长安与上百个国家和地区交往。满载丝绸的商队从长安出 发,路经中亚、南亚、西亚,直抵欧洲。丝绸之路沿线的古城楼兰,人称“沙漠中的庞 贝城”,是商品集散地和中转贸易站。 唐朝经济的发达,和思想文化的发达是对称的。中国人从小就背《唐诗三百 首》,历来都研究唐代文学,可惜太少研究唐代经济。儒家传统主张以德治国,有没 有经济ー样治国。但是就算10亿人都能背下《唐诗三百首》,也依然不能在这个世 上立足的。 1300多年过去了,解放30多年了。人们向我介绍西安,不是讲兵马俑,就是讲 李白醉卧长安,再不背诵谪仙人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使我想起老 年人,老人的心态是喜欢回忆过去。 今天的西安即使不和发达国家做横向比较,即使只是自己和自己比,变化是不 是也太小了一点?有人对我说:西安地下的比地上的好看。这天我走进城郊一家 饭馆,满地的碎骨头剩菜!油垢的饭桌,污浊的塑料酒杯,发黑的香肠和发干的松 花蛋。如果唐代的诗人墨客到此ー游,恐怕会拂袖而去吧。李白大约会仰天长啸: 吃饭难,难于上青天!不过20世纪80年代的顾客们,习惯地熟练地在这里痛饮饱 食。而我觉得难以下咽。更何况跳蚤像小人ー样在对我进行防不胜防的袭击。我 应该入乡随俗?我应该改造自己的思想,改造自己的脾胃?不,我不想去适应这些 今天不应有的落后的、不文明的一切。中国人不应该在80年代的今天还坐在碎骨 头剩菜间吃黑香肠〇我们必须改造这样的饭馆,使之适应更文明的需求,而不是让 我们去适应它。 党治国在他的经济论文中写道:“当社会不是从基本的经济事实出发,而是从 原则和原理出发,动员思想的、政治的和法律的力量同客观经济规律进行斗争的时 候(’十年动乱’就是这样典型的时期),社会付出巨额的经济代价,得到的却是败 坏的社会风气和死气沉沉的萧条景象。” 头脑此心脏重要 1975年,邓小平同志出来工作了。在押犯党治国感到好像自己刑满释放ー样 的高兴。他觉得这下自己的思想轨迹能合上中央政策的轨迹了。本来嘛,无产阶 级夺取政权以后,发展生产カ就是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所在。国家的转机来了,他 党治国的转机就会来。他把他的希望全部系于小平同志的身上。 但是他等到的却是批邓。 他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稀疏了。 他这个铁铮铮的黑大汉,一下变成了老汉。以前不管在游街时,在监狱中,他 的心里经常回荡着他最喜爱的《斗牛士之歌》的旋律。可是从此他再也想不起他 那斗牛英雄了,他只记得伏尔加船夫曲了 :唉嗨哟,唉嗨哟…… 他并不怕死,准确地说,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但他怕绝望,尤其怕从希望的顶 峰突然掉进绝望的深渊。 社会上大批右倾翻案风,监狱里党治国首当其冲。ー个彻底绝望的人,就是一 个可怕的人。你们不是要批我翻案复辟吗?好,他自己带头批自己一他不仅要 复辟资本主义,而且要复辟封建主义,而且复辟原始共产主义。他从头坏到脚,从 脚烂到头。 他实在没有生之留恋了。 他本来就不重视他这个躯体的物质存在。1967年西安武斗,有一天他把两手 插进大衣口袋,大模大样地走向射击密集地。他当时只不过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 法:人中了枪弹是什么感觉?事后想来,那三四十米的射击区里,只他ー个人在做 死亡游戏,实在也觉得后怕了 一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意义。 1968年他在牛棚里给吊打得晕死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说:“把党治 国打死了也没关系。他死了更好,少了一个反革命。”不,他可不能这么不清不白地 死去! 1970年铜川市把他判了死刑上报省里,省里那次共有七个死刑犯的名单。但 据说这ー批只枪毙四个,党治国的名字是第五个。又活了过来。打“右派”有指 标,抓“现行反革命”有指标,枪毙人有指标。那就是说,不是因为你有罪オ杀你, 而是因为要杀你オ有罪。 前四个人当时都给枪毙了,后来都给平反了。如果将来科学发达了,平反的人 都能复活就好了。不过这四个人已被打得脑浆迸裂,怕是怎么也复活不了啦。 党治国听到前四名死刑犯的命运后,不寒而栗。现代医学认为判断ー个人是 否死亡,首先是看脑子,而不是心脏。头脑比心脏重要。人要是不能思索,不让思 索,那就活像是精神的殉葬。西安郊区的前朝古墓里,当初有多少宫女殉葬,多少 工匠被活埋!不过秦朝已经比过去进化了,用大量的“俑殉”代替大量的人殉。秦 始皇墓附近有三个兵马俑坑。光是一号坑,就有6000件陶俑、陶马,将军俑、武官 俑、战袍俑、铠甲俑、跪射俑、立射俑等等。武士俑排成38路纵队,保护着秦始皇的 僵尸,保护着僵硬的封建体系。 兵马俑馆的ー侧,停放着一大溜前来参观者乘坐的汽车。汽车的式样是五花 八门的,汽车的产地却只有一个一日本。偌大的兵马俑馆天天吸引着成千成千 的参观者。每天有一千多外宾。香港报纸说里根拍中国马屁,因为里根摸了一下 陶马的屁股。法国总理希拉克说世界有七大奇迹,秦俑的发现可以说是八大奇迹 了。不过,发掘违反经济规律的教训比发掘古迹更紧迫。较之馆内的兵马俑,馆外 的奇迹更给我以强大的刺激 字长蛇阵地摆着的日产汽车,强化了的日本经 济发展的奇迹。 经济发展和政治民主是互为作用的。体制的生命力在于自身有新陈代谢的功 能,自身能不断选择和更迭各个层次的领导者,自身能不断调整和更新生产关系。 党治国写道:“社会主义的扩大再生产还应扩大再生产出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 是的,我们不仅要生产出更多的工农业产品,我们首先要生产出更科学、更合理的 生产关系。 生一产一关一系? 文凭可以补发,思维不能重复 活着的头脑是不能停止思索的。1978年召开全国科学大会的前タ,党治国在 监狱里提出他也要向科学大会献礼。他在狱中写了《凿岩机最佳轴推力的研究》 和《评皆吉斯朵夫的风钻轴推力公式》等论文,搞了水玻璃泮火机、铿盘的复活技 术、自动淬水筛等好几项革新。1980年他ー出狱,浮肿着脸就到处搞科技资料,四 方出击地发表了关于热处理、轴承、电炉和风动工具等十来篇论文。 1984年底他调到西安市民用煤研究所工作。他这个清华大学水利系学生进 入“右派”生涯后,有!〇年就是在煤矿里打风钻(即凿岩机)〇当初风钻没有支架, 往高处打洞时,党治国本可以搬个随便什么物件,站上去打。但他嫌费事。他总是 急急地想多干活。他ー见活就着急。他举起60斤重的风钻顶在头上打洞,他那大 高个子就是ー个活动支架。不过风钻开动时那每分钟震动!800次带来的噪音,整 整伤害了他10年。为什么还要听任这种伤人的声波在矿里继续肆虐?! 党治国把气动凿岩机的设计图纸送到ー些有条件生产的工厂。技术人员ー看 就明白,可是领导们说:这只不过是图纸,没有样机来证明。 可是,党治国是测试过数据,证实了原理的。 可是,连风钻的使用单位也不想关心这种新型风钻的产生,因为制造和他们 无关。 正儿八经搞制造的エ厂,ー想生产新机器要投资新设备,投资本身就带有冒险 性质。冒险的事不干。 洛阳有个厂或许有可能生产。党治国用上他四年没用的探亲假赶去了,住在 洛阳ー个旅馆里,每天的伙食是四个烧饼。这每天四个烧饼,引起了同屋ー个人的 注意。他是江苏泰兴ー个乡办厂的负责人。乡镇企业有自主权,有变革自己落后 面貌的愿望,有靠开发新产品闯出路子的需要。他先是为党治国的四个烧饼所感 动,后是为党治国的凿岩机所打动,决定把这个项目带回江苏去搞。 小厂很有积极性,当下投进两三万元的资金。但是,这么ー个突破传统结构的 凿岩机,让ー个乡办小厂搞,从资金到人力,都难以继续下去。具有研制能力的大 单位,又不想列入计划。那么,党治国自己集资? 清华大学的教授们,黄万里已经寄来了 !00元,钱伟长就要寄钱来了…… 中国几十年来割资本主义尾巴,近几年小心翼翼地提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党治国哪里去找这些先富起来的人?党治国怎么能筹集这上万上万的资金? 他原先以为出了监狱就是解放了。1980年他是被提前释放的。如果按原判 20年的话,他本应服刑到1990年。既然对他是错判,那么能不能还他时间呢? 当然这是幻想。清队时有个人分不清“幻”字和“幼”字,以为只是意思相通读 音不同。每每在对党治国们训话时,用上他以为很有学问的话:“一切幻想都是幼 想! 一切幼想都是幻想!”ー个“党治国专案组”五个人一年就得花ー万多元钱,应 该有人做个社会调查一全国有过多少专案组、调查组,用了多少人力,用了多少 金钱,解决了多少问题,制造了多少冤案。侵犯的人权,要不要追究法律责任?浪 费的金钱,要不要承担经济损失? 不该查不该调的内查外调所花的巨额投资如果用来开发新产品,那么开发的 岂止是产品,还有是积极性,是人! 为了个人的利害关系用公家的钱去整人,是不会心疼钱的;为了企业的发展多 揽一件事,又何必找这个麻烦?企业搞不搞新产品,于个人有什么利益? 我站在秦陵二号铜车马跟前,不胜感慨! 2000多年前就有这样的工艺水平! ー共3000多个部件,根据铸件性能的不同,采用不同的合金比例,青铜的冶铸技术 和现在基本相仿,机械连接采用的是现在仍在广泛使用的键连接、饺链连接等等。 马身上装配的金当卢、金银泡等饰件和用具就有2500多件。铜车马在地下埋了 2000多年了,至今链条非常灵活,车的门窗开关自如! 我们的先人在公元前就有这样的科学技术水平,那么2000年后的今天,进展 如何呢? 进展也好,不进展也好,反正照样拿エ资。 我打开清华大学第002150号毕业证书。证书上是ー张像出土文物似的老人 相片。不知是因为五十来岁的党治国照得比他实际年龄更老,还是因为他现在的 相片放在大学毕业证书上实在不相称而愈加显老。50年代的清华大学水利系学 生在80年代拿到了补发的毕业文凭。不过他已经不想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科技 上了。 文凭可以补发,思维不能重复。他积几十年之教训,感到首先要面对的是一 生产关系。 没有主人的企业 那些国营企业为什么不想创新产品、不想要人才?农村改革势如破竹,为什么 到城市以后改革就步履维艰?乡镇企业拳打脚踢,生气勃勃,国营企业为什么缺乏 活力?原因是什么?症结在哪里? 党治国的回答是:“企业中没有真正的主人。” 工人不是企业的主人吗?解放初,我们就宣传工人当家做了主。三十多年过 去了,难道还没成为企业的主人? “三十多年来一直对国营企业的职エ进行主人翁 思想教育这件事本身,恰恰证明国营企业职エ不是企业的主人。”党治国写道,“一 对年轻夫妇买了一台彩电,等不到走出商店的大门,对于这台彩电的主人翁思想, 便像铁钉ー样钉入了他们的脑海,根本用不着对他们进行主人翁思想的教育。” 我们不是承认思想是第二性的吗?那么,主人翁思想也应该是被物质存在决 定的オ对。党治国的思考方向带有科学性。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场面:ー个工厂突然停电了,或者是机器坏了,工人们 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因为既可以早回家,又算是出勤了,エ资照发。企业的亏损 或盈利和职エ的利益没有多大关系。群众不能多得,但是可以少劳。职エ对企业 的冷漠态度,不过是企业所有制关系在职エ意识中的反映。 企业的领导是不是主人?当然我们有很多优秀的领导,但是为什么报纸上经 常有这样的披露: “新华社长春7月21日电:吉林铁合金厂9名厂级干部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 平均每人晋升5.28级,其中最高的长了 7.5级;1984年,每人平均得奖金1770多 元,是职エ奖金的4.4倍。”(1985年7月22日《西安晚报》) “鞍钢钢铁研究所联合实验厂三名领导干部’以官论奖’,乱分奖金现象严重。 他们在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里,每人平均分得奖金8600余元,相当于工人奖金的19 倍,在职エ中造成恶劣影响。”(1985年8月6日《工人日报》) “这类国营企业的领导人,他们作风上的损害国家及职エ利益以自肥,和工作 上的极端不负责任,说明他们也不是企业的主人。” “主人不盗窃自己的财产。”党治国ー语道破了问题的实质。 他进ー步论证说:“主人就是人格化的所有权。作为企业的主人,他个人的利 益和命运应该同企业的兴衰和前途是息息相关的。他在企业中的利益,绝不是ー 个可以忽略的量。例如对于ー个拥有woo万元资金和woo名职エ的企业来说, 每个职エ推动的生产资金为1万元。而如果每个职エ仅仅以社会全体成员之一, 也就是说作为我国10亿人口之一的身份享有对企业的所有权,那么企业的资产对 于每个职エ来说就只有0.01元。企业的倒闭只使职エ个人损失1分钱,又怎么能 期望每个职エ把企业的存亡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呢?” 当ー个人对于企业财产拥有的数量,足以影响他的生存并决定他的贫富的时 候,他方才称得上企业的真正主人,而不仅仅是观念上的主人。主人的权利表现在 参与企业的决策和管理的权利;在企业按劳动参加分配的权利;按对企业财产占有 量参加利润分配的权利。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获得成功,有人便以为承包万能,在城市里也大搞承 包。但“包字进城”并没有取得预想的结果。党治国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农民承 包成功,关键是权利和义务的对等。超产固然使农民首先得利,歉产也使农民首先 亏损。经营责任者没有责任能力(赔偿能力),是国有企业严重存在而又难以解决 的实际问题。有的厂长说,我给国家亏损了几十万。可有什么办法?把我这ー百 多斤交给孙二娘卖人肉包子,也卖不了几个钱嘛。 没有责任能力的时候,就可能不负责任。好比叫ー个3岁的小孩上街买彩电, 他在路上把钱丢了,你也无可奈何,因为小孩没有这个责任能力。 党治国把问题做了进ー步的引申,说明国营企业缺乏持久的活力,是ー个包括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在内的世界性问题。我们在理论上承认职エ是企业的主 人,却不知道主人的财产权究竟在哪里?主人,这是ー个确切的经济事实,而不是 ー个思想概念。它确定职エ在企业中的地位,使职エ看到关系着自己的命运的可 变的经济利益,唤起职エ的负责精神! “走后门”和经济规律 主人不在,后门洞开。 有些紧俏商品,例如名牌自行车,凭票证供应。票证本来是无价的,但是人们 通过送礼、行贿从后门搞来的票证,就是有价的了。交换越发展,票证就越能得到 它的充分价值。最后,ー张票证甚至可卖到100来元。 名牌自行车的供销矛盾,本来可以通过调整价格来解决。如果原来值150元 ー辆,可以提高到200元、250元,提高到ー定程度,供销就会趋向平衡。每辆自行 车多卖的钱,就用来扩大名牌自行车的生产。 但是我们却用票证来限制购买。结果是100元钱从前门送不进,只好从后门 送给了私人。自行车的充分价格,通过曲折的道路实现了。 所以,经济规律不仅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反过来还要转移人们的意志。党 治国发表了他的论文:《经济规律在行动中一论走后门是济经规律遇阻时发生作 用的ー种形式》。 “走后门等不正之风不过是国家花巨款买来的社会祸害。它是经济规律遇阻 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也是经济规律对于诸如'物价稳定’’等价交换’、否定地 租规律等固定观念的惩罚〇” “人们所能改变的,只是经济规律发生作用的形式,而 不能改变经济规律本身。” 我走到西安的城墙下,城墙周长!1.9公里,高12米,顶宽!2至14米。真是 庞大的防御体系。给人安全感和封闭感。这是明朝朱元璋修建的:“高筑墙,广积 粮,缓称王。”后来我们继承传统,提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结果是即使 称霸也未必具有威慑力量,至今吃饭还要粮票,西安市中心的地下防空洞改装成了 低档的游乐场。洞内墙壁剥落,洞里传出粗重的迪斯科乐声。售票员姑娘在众目 睽睽之下用廉价的化妆品细细地对着小镜子抹脸。好像她的工作不是售票,而是 做化妆讲座。 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生活水准和精神素质。经济规律活 动在我们的各个领域中。 尤其突出地活动在住房问题中。我走进城郊党治国的家。屋顶是一根根劈开 的树杆,有一根树干上写着一行字:“公元一九八五年金秋九月三日正午新屋上梁 大吉。”自然是农民房了。这ー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如果在别处就得收月租35元 到45元。但这里近处是铁道,噪音不断。窗后是煤厂的大煤堆。一年四季不敢开 窗,免得刮一屋子煤灰,所以月租是25元。 “这就是地租规律。”党治国对我说,“这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不过住房商品 化至今难以推行,总是有人反对吧。人的本能就是利益的本能。现在有些地方,盖 房用了一年时间,分房倒用了两年时间。分房比盖房还难。因为违反了地租规律、 经济规律。 “用行政手段分房,来代替经济规律平衡人口的分布,结果是人们将为之付出 活动费和贿赂。这只不过是社会自愿放弃的房租的转化形式。贿赂的多少不是由 特权者的贪欲或是行贿者的经济状况决定的,而是由地租规律及其受阻程度决 定的。” 我想起我走进党治国家之前,附近不少农民在盖房,自然又是商品房。我乘坐 的那辆汽车差点和一辆运砖的马车相撞一太挤了。人。砖。水泥。木料。而这 个盖房大竞赛的总指挥是:经济规律。 思想的局限 “两栖人”党治国在继续研制气动凿岩机的同时,又在经济理论的岩层上向更 深的层次开凿:他的经济论文《论剪刀差》《经济规律在行动中一论走后门是经 济规律受阻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一个重要的经济规律一论基本分配规律》 等ー篇篇地发表了。不过都发在科技刊物上。这未必是经济规律受阻,而是学术 空气受阻时发生作用的ー种形式。 党治国抓住了事物的根本一经济规律的指挥棒,他便能听清思想工作中的 不和谐音了: 公有制下的企业,只有在一定条件下,即革命胜利后革命政党和那些受到 革命鼓舞的群众还保持着革命热情和充满着革命理想那样ー个黄金时代,才 能正常运转和迅速发展。随着革命热情被利害的打算冷却,革命理想为日常 的现实所冲淡,这些企业的弊病就出来了。 我们曾经把共产主义简化为小生产者的平均主义,并且宣布是马上就可 以进入的“天堂”。当这种共产主义的幼稚幻想被残酷的事实粉碎后,又代之 以“阶级斗争要搞ー万年”的极度悲观的论调,并由此诱发出人整人,狂热。 人们对一万年以后的共产主义无从稽考,所以光用共产主义的豪言壮语难以 普遍地激发人们的热情了。 对于未来,我们更多谈及的,往往是多少产量、多少收入等等物质生活的 提高。很少论及我们的社会主义将有什么发展,我们的所有制、生产方式、分 配关系、政治制度、家庭结构、人际关系、思想观念,到时候是什么样子。 当我们常常用未来物质生活如何丰富的数字来充塞人们的头脑时,又怎 能希望只用思想和劝善来填补精神的匮乏呢! 现在常常听到责备人们“向钱看”。权利和义务是不可分的。权利超过 义务,就会不负责任,以权谋私;义务超过权利,人们就会推卸责任而变得冷 漠,并变着法弥补自己被忽略的利益。这两类表现,可以归之于“觉悟不高” 或“思想落后”吧。不过这种道义上的谴责和政治上的批评并不能解决根本 问题。撤销职务和法律惩处虽然儆戒未来,却无助于弥补已经造成的经济损 失。何况被撤掉的职务本来就不属于被撤职者自己。 主人公的责任感,说到底,首先不是ー种思想问题,而是ー个所有权的问 题。只有当每个社会成员清楚地感受到社会主义所有制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 么,オ会真正关心社会主义经济的现状和未来,オ会真正以主人的身份行使自 己的支配权、劳动权和分配权。 在这种情况下,反复对人们进行主人翁思想教育,将只会使他们感到诧 异。如同你在路上突然被人拉住,向你宣传你要对自己的身体倍加爱护ー样。 既然人们事实上是社会的主人,并且每个人无一例外地从主人的地位中得到 了实际的利益,他们自然而且必然会关心生产资料的正确支配和合理使用,把 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看作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不能把共产主义这一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科学等同于自古以来就有的舍 己为人、公而忘私乃至降格到积德行善的水平。原始公社时期那种“不独亲其 亲,不独子其子”的人际关系,并不是思想觉悟的表现,而是由生产资料公有制 的关系决定的。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孤立的品质,而是ー种标志着一个社会发 展阶段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的科学。这就如同卖菜时很会算账的同志未必 懂得高等数学ー样。 理想和热情必须从科学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上产生出来,不可能附着在 过时的体制上。列宁说:“依靠信念、忠诚和其他优秀的精神品质,这在政治上 是完全不严肃的。”这里还要加上一句:这在经济上也是完全不严肃的。 这里丝毫不包含轻视思想的作用,而是说观念是和利益连接在ー起的。马克 思说,精神从ー开始就很倒霉,注定要受物质的纠缠。离开了具体的物质利益,单 纯靠思想工作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现实的。 党治国企图说明和坚持的,是意识由存在来决定的唯物主义基本原理。 经济ー团糟的经济理论家 党治国对社会主义所有制关系的研究,主张要严格区别公有和共有这两个概 念。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强调:“在发展进程中,当阶级差别已经消 失而全部生产集中在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手里的时候,公众的权利就失去政治的性 质。”党治国由此认为,科学社会主义所有制,是“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所有制,即共 有制。社会主义共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必要准备。社会主义公有制是社会主 义共有制的必然趋势。公有不能量化,共有可以量化到个人。 公有也罢,共有也罢,党治国自己是ー无所有〇 他1980年出狱后,到现在已经搬了六次家,这オ搬到这间靠着煤山、傍着火车 轨道的符合地租规律的农民房里。杜甫当年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 俱欢颜。当代寒士党治国和他的父母、儿子的衣物连同他们四个人,加起来用ー辆 东风三轮就可以拉着跑了。所以尽管东搬西挪地到处借房,倒也不算费事。 1986年的中国,城市里居然还有这样穷困的角落。一眼望去,这间屋里不是 板子,就是绳子。旧板子搁在长凳上,是党治国和他儿子的床。他父母睡ー张借来 的旧板床,床腿绑着绳子倒也能站得住。凳子的腿也绑着绳子。破写字桌上,又是 用ー根白绳子系着一个自己用烟纸卷就的灯罩。 还有大案板和小板箱。 党治国这30年,从精神到肉体的挨板子,从精神到肉体的被捆绑,终算安定下 来了,陪伴他的又多是板子和绳子!我只觉ー阵苦楚。 恩格斯说过,马克思是最大的经济学家,可是他自己的经济ー团糟。 一位朋友为说话而说话:“今天天气很好。” “1970年的时候,我弟弟唯一的愿望就是但求有个好天气。”党治国说,“当时 已经决定判我死刑了。家里人有什么办法?只求能从刑场拉回我的尸体。弟弟借 好了架子车,可是我老家韩城离铜川有三四百里地,要是赶上雨天,那ー趟泥地够 我弟弟拉的!我既然必死无疑,家里人就退ー步只希望有个好天气了。” 党治国好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淡淡的。也许他遇到的悲剧太多了? 也许他们韩城人有判刑后发奋的传统?他的书桌旁贴着一幅韩城人司马迁狱中写 《史记》的画。党治国在狱中通读《资本论》三遍,自然还读凡能入狱的马、恩、列、 斯、毛的著作。监狱里来了新犯人,每每叫党治国来ー个节目一背诵《矛盾论》 和《实践论》,一字不差。 读书之余便是写作。他这间板子加绳子的屋里,唯一可以进入80年代的,是 他妹妹送他的ー只红皮箱,箱里全是他写的经济学论文的手稿。在剪刀差、所有制 等等的中间,扎眼地珍藏着一部精装本的《简・爱》。这是他第四次买《简・爱》 了。抄走一本,再买一本。以他现在还欠债一千来元的经济条件,去买一本不知读 过多少遍的小说锁于箱里,足见他对简・爱这个女主角的偏爱了。我不由得望望 箱边堆着的脏衣服,那么,箱里的简・爱便是这屋的单身男子的妻了。 没有一个个人问题是超越社会平均水平之上的。 他的个人命运和祖国的命运是完全一致的。
1957年以前国家是发展的,他个人是顺利的。1957年国家受损失,他个人受 挫折。1962年国家开始恢复元气,他摘掉了“右派”帽子。1965年国家兴旺了,他 参加了先进技术传播队,能力得到发挥了。十年浩劫,他十年监狱。现在他落实政 策不那么顺利,因为国家头绪纷繁、问题严重。 “国家、社会解放的程度,就是我自己解放的程度。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 自己,这对我不是一种思想,而是ー种不可逃避的命运。” 这就如同他说的,我们搞社会主义不是因为社会主义优越,而是因为这是ー种 规律。优越是指方案而言的一哪ー种方案优越。而规律无所谓优越不优越一 必须遵循它,早晚得遵循它,不遵循也得遵循! 党治国不能说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解放,如同我们的生产力也没有从不适合的 所有制的束缚下完全解放出来。 “我们固有的体制适合搞政治运动,不适合经济发展。”党治国简直成了一个 理论狂人。ー开ロ就是体制、所有制,再不就是说:“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党治国咄咄逼人地、愣头愣脑地要人回答这些他整日思考的而别人未必感兴 趣的,他以为是最重要的而别人认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他醉心的而别人无心的, 他津津乐道的而别人无动于衷的问题。 他慷慨陈词,满脸涨红。别人应付他:“唉唉,是呵是呵,啧啧!”再不就是把别 人吓得怯怯的,一下子从大人变成了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讷讷地:“我觉 得么……” 他满脑门的政治和经济,满脑门的规律和所有制。但别人是凡人,需要了解ー 些趣闻,ー些轶事,ー些消息,ー些共同感兴趣的现实问题,需要吃喝拉撒睡。 而他似乎只需要吃着政治,睡在经济上。他要和他周围一切的人探讨政治经 济。他会吸引ー些人,也会吓走ー些人。 他的见地每每是独到的,但他过于急切地阐述他的观点,乃至近乎要强加于 人。对于“经济”,他的发问更是近乎发难。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是有些不一般;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可不是不正常。 他关心的正是大众的利益,但是大众未必接受他的关心。
他希望大家都能透过现象关心本质,但是大家往往喜欢谈论现象,而无心顾及 本质。谈论现象是ー种情绪发泄的需要,顾及本质却需要苦苦地开动大脑。
他不是那种可以用计算机程序计算出来的人。他欠稳妥,欠含蓄,但他“虽有 小偏,终有大成”。任何社会变革首先要找到实现变革的社会力量。要打土豪分田 地找到了贫农,要打倒老革命找到了红卫兵。今天的改革如小平同志所说是第二 次革命,我们需要透辟的经济理论家。
我找到了党治国。不过不是我找他,是他先写信给我,打动了我。我采访受苦 受难的人的时候,容易掉泪。但不知为什么,采访这个经济状况ー团糟的经济理论 家的时候,我一滴泪都没有。是他不需要别人同情,还是和他在ー起的人都会变得 只剩下粗线条了? “我不是ー个受苦受难的科技人员!不是要人同情的人!”他冲着我大喊,“我 是个好汉!是个男子汉!是有思想的!尤其有经济思想!” 思想使党治国永远处于躁动不安的状态中,有时他为了理想忘却了现实,有时 现实又催促他去追求理想。前不久他又写完一篇专门探讨所有制的论文:《社会主 义所有制关系的发展》。文章观点大胆、新颖、独到。他提出的观点未必就尽善尽 美、无懈可击,但是,即使其中包含一些真理的萌芽或片面的真理,也可以活跃我们 的思维。“双百”方针实施三十多年了,ー个宽松的、发展人们思维成果的环境正 在形成。党治国的经济理论的产生和他这个理论狂人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人为 的呼唤和扼杀,不过加速或延缓产生的时间。 能不能搞ー个共产主义特区?他想。在强大的习惯势カ面前,不能都搞先破 后立,需要先立后破。只有实践自己的经济理论,把理论立起来,形成强烈对比,才 可以春风至而冰雪消。 他是不是还带有空想的色彩?那么,马克思同志,请允许我提ー个问题,您看 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改革怎么搞? 马克思会说,提出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错误的。 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要靠中国人自己来探索。改革催促着经济理论的发展, 呼唤着经济理论家。 终于,《文汇报》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标题:《我们能否贡献一个伟大的经济学 家》?文中写道,这个问题对于当代中国“比’我们能否贡献一个爱因斯坦’或’能 否贡献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和文学家’更为紧迫” 〇文章又写道:“中国经济体制全 面改革的浪潮当是产生伟大经济学家的时代和国度。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正呼唤恰 当的人。” “伊索寓言”中有一个说大话的人,吹嘘自己曾经在罗陀斯岛跳得很远。马克 思在《路易・波拿巴的五月十八日》一文中引用了这个故事,他说生活本身会大声 喊道: 这里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原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7期) 神圣忧思录 中小学教育危境纪实 张敏 我们从来都有前人递过来的ー个肩膀可以踩上去的,忽然,那肩膀闪开 了,叫我们险些儿踩个空。 作者题记 鲁哀公十六年,孔子要死了。 他拄着拐杖倚门而唱:“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唱着唱着就抽噎 起来。七天后,他死了。 他ー生到处备受冷眼,累累若丧家之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还是凄凉 而死。然而奇怪的是,那原已衰微的古老文明竟靠着他猛カ地ー推,又滚滚碾过了 两千年! 我们评价不了孔子这一推的功罪,却朦胧地感觉到,ー个巨大文明的延续竟如 此依赖于传递者的伟カ,实在是ー种很神秘的历史现象。 这运载、传递文明的伟カ,应该是极神圣的。我们是仰仗这神圣的传递カオ成 为这个星球上拥有最悠久历史的民族的。 曾几何时,历史已成重荷,文明也显古老,我们欲求自强不息,屹立于世界民族 之林,而那文明传递的神圣伟カ,那如孔子作为教育家的“不怨天、不尤人”的执着 精神而今是否仍然存在? ー、文明的断裂 望子成龙众生相 儿子六岁了。想到这只知贪玩的小子从此就要背上书包这副“枷锁”,我不免 心头有些黯然。是人都得经过这座文明的“炼狱”,我是懂的。然而,出去跑了一 阵入学的门路才知道,我对如今北京城里上小学的艰难,竟同傻乎乎的儿子ー样浑 然不知。 煥热的七八月呵,不仅对高考生来说是“黑色的”残酷,对于那些从“十月怀 胎”起就一往情深地进行各种名堂的胎教的年轻父母们来说,也是焦灼甚而可 怕的。 年年每逢此刻,在教育神殿的门槛前,匍匐着数不清的颤悸的心。 似乎只在这一刻,这殿堂的神圣オ是无与伦比的。 我也到了该领儿子朝它跪去的时候啦! 恍惚间,当年父亲牵我第一次上学的情景朦胧浮现,记得我蹦蹦跳跳地蹿进校 园,那校门好像平常极了。 如今轮到我们这一代领儿子去进哪家校门,就非同寻常了。它不仅将决定孩 子今后的命运,而且仿佛还关系着家长的荣辱。学校是分重点非重点的,这区别似 乎是宿命地把往后的前程、等级、贵贱都在这一次选择中基本敲定了。每一位年轻 的家长都深信,给孩子挑一所“重点”就像他们自己重新选择ー次人生。但恼人的 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偏又不像高考生那样可以硬碰硬凭成绩分优劣,而是由户口 决定的一学龄儿童按户口所在地划片就近入学。于是早在每年一二月间,北京 城里便有一场转户ロ的风潮悄然开始了。 这真是一幕充满机智、狡黠乃至谎言伎俩的滑稽戏。偶闻其中一鳞半爪,便叫 我为之恻然。 有“先见之明”者,早在腹中成胎之际,便把户ロ落进亲友家中,待孩子生下便 拥有了“片内”户ロ,于是就像前清吃“铁秆庄稼”的旗人似的无忧无虑了。 “片内”有亲戚的主儿其实不必这等性急。待孩子长成,再同亲戚去换房站办 理户口和住房证的交换手续,但并不搬家,“片内”户ロ照样唾手可得。 只苦了“片内”无亲无友的了,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片外”某君以四十平方米 住房换了“片内”二十七平方米,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牺牲十三平方米的住房去换 个孩子的“重点户口”,虽说亏得狠了些,也是情愿的。 还有更惨的。黄城根南东路口有个售货员,为挤进“片内”,百般换房,不料换 了一家住私房的,他把公房让出,那边却不准他再进私房,最后竟落得在“片内”一 个门洞里栖身。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真换房的、假换房的、认干亲的、假离婚假结婚的,北京人什么招数想不出来? 一位母亲领着孩子到某重点小学哭诉,孩子他爹惨遭车祸身亡,只好寄养姨家,虽 无“片内”户ロ,学校怎忍推出?入得学来,那孩子オ说:“我爸活得好好的。” 自然,这些都还是平民的招数,有的人是不必耍这些雕虫小技的。可户口对老 百姓来说,却非同小可,乃至某单位因施工将大门改在另一条街上,引起轩然大 波一门牌的移动,立即发生划片归属的变异。 也自然,重点小学的教师们是深知其中奥妙的。每年二月后,需得挨户核实户 口和人头,近年来也不得不学点福尔摩斯的本事。每当招生季节随着酷夏来临,重 点学校门前便车水马龙,水泄不通。教师们都做好充分准备来迎接这一年一度的 灾难和“战争”。家长们围着他们央求哀告,哭的、吵的、闹的、作揖的、要下跪的、 摔户口本的、赖着不走的。人们把ー颗颗滚烫的爱子之心蘸着辛酸的泪水捧给他 们;也用各种精心编制的甜言蜜语、许愿承诺、捶胸顿足、瞎话谎言来浸泡他们、软 化他们、激怒他们;右邻左舍的各种关系户、菜店、房管所、派出所、煤气站、副食店、 居委会等等,也都蜂拥而至,来索还对他们预先支付的种种人情、照顾和恩惠…… 断不清的官司又移交到区教育局。家长们便又一拨儿接ー拨儿朝那里拥去。 局长像个见不得人的“通缉犯”,出出进进戴一副墨镜,就怕被人盘问:“您是某局 长吗?”一旦被人认出,立即陷入重围。人们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不让他做事,不放 他回家,有的索性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推就走。孩子在院里撒欢儿,饿了渴了也来闹 他。教育局成了幼儿园…… 教师和局长就是浑身长嘴也说服不了家长不要迷信“重点”,因为办“重点”的 事实是路人皆知的。只是痴心的父母们并不知道,“重点”的承受力不是无限的, 如此倾盆大雨地灌将进去,“重点”的优势便立即化为乌有。倘若大都市里那种在 商店、地铁、公园、车站等等到处叫人头皮发麻的拥挤状态一旦侵入宁静的校园,那 么小学生上课这件极要紧的事,也只好像大街上挤车和胡同里排队上厕所ー样讲 究不得斯文了,这么ー来,倒真的把重点非重点全抹平了。 其实,就在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正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奔“重点”的今天,北京市 各区教育局却都在那里为绝迹多年的小学二部制终不可避免地要大面积卷土重来 而ー筹莫展呢。计划生育部门已经发出警报:从今年开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第二次生育高峰人口开始进入小学。也许,它就像ー场陡然涌来的洪峰,会将大地 上所有的河道、沟渠、洼地全都涨满、挤裂、弥平…… 西城区目前在校生四万五千余名,未来三年内将以每年一万名的幅度递增,到 1990年预计要猛增到七万名。眼下提前开始扩建校舍的学校已经借用别处教室 实行了二部制。而对大多数学校来说,无论新建扩建,还都既无资金又没地皮。 宣武区目前小学九百个班,到!990年将增加到ー千四百多个班。那里教育局 的同志惊呼:“我们是在毫无准备的条件下遭遇这个人口高峰的,校舍奇缺,师资来 源枯竭,这学还咋能办好?” 专家们也把人口压迫教育的危急状况,列为中国未来教育十大危机之首〇 每ー个盘算着自己那个“小皇帝”的锦绣前程的家长,或许就像洪峰尚未到达 前的江河两岸的一木一石,对快要降临的灾难是漠然置之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 虔诚地笃信着学堂神圣的教化功能和“师哉!桐子之命也”的信条,他们深信孩子 只有送进去オ会出息,他们把对未来的希望像赌注ー样全都押在上面,绝不去理会 那些危言耸听之谈的。 我想,悲哀也正在这里! 麻木中的预警声 每年七八月间,当翘首以待却又胆战心惊的人们穿梭往来于各大、中、小学的 时候,有一个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信息偏偏很少引人注意。那是ー个很微弱的声音, 但却年年必定夹杂在招生热潮的呼吁声中一 1986年8月14日《光明日报》的ー则消息透露:“今年师院的生源比往年更困 难……北京的优秀中学毕业生不报师范,不选择教师职业的问题日趋严重。” 同年9月9日《中国青年报》也以《师范院校为何依然门庭冷落》为题发表ー 篇调查:“’帮我们呼吁一下吧,师范院校招生太惨了。长此以往,教育事业将不堪 设想!’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作为培养教师的摇篮之 北京师范学院的同志 却对记者发出了这样的呼声。” 当中小学的大门几乎要被滚滚而来的学生挤破的同时,师范学院这边却门庭 冷落、一派凄清。在这冷热、盛衰之间仿佛公然宣称着一个荒诞的逻辑:越是希望 子女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们偏偏越是看不起教育这个行当。在这逻辑后面似乎还暗 伏着ー个不祥的怪圈:社会的教育功能恰恰在生产着非教育的社会力量,继而形成 ー种自我窒息的反作用カ,结果是人才创造得越多教育反而越萎缩。长此以往,望 子成龙之辈还会有什么指望? 我常常被眼下中国的各种怪圈弄得迷惑不解,诸如离婚越难反而离婚的越多, 盖房越多城市里人的生存空间越窄,等等,叫人摸不清船究竟是湾在哪里?但我相 信,社会机制的紊乱,总有它合乎规律的根源。这怪圈,说到底是规律对人类的报 复。荒诞的逻辑一旦公然行世,恰恰证明了某种社会机制的荒诞,而这荒诞说不定 正是真理的二律背反。 他叫田畅,父母都是教师。高中毕业时,他却以“这辈子不吃教师这碗 饭”的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向我们显示了一颗早熟、隐痛、凉透了的心 一 他太清楚中学教师这种职业在社会上的档次了。用不着别人向他宣传、动员。 十六年之久的酸甜苦辣、耳濡目染,使一个教师的儿子在高考志愿表“是否服从分 配,,ー栏里,毫不迟疑地写道:,,除师范院校外,其他院校都服从。” 他像躲瘟疫ー样竭カ躲开父母所从事的职业,这在有着子继父业的深厚传统 的中国人看来,是否有些“叛逆”之嫌? 其实,世上没有比父亲更叫他敬重的人了。每当夜间,在那十二平方米的斗室 里,父亲怕影响他和弟弟做功课,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几乎是贴着荧光 屏默默看电视。父亲总是等他们的功课做完了,オ使用那张饭桌批改作业。这时 他躺在行军床上瞅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的父亲,ー个当年上海复兴中学的高オ生、1957年北大地质地理系的本科 毕业生、二十多年来出版过多本著作和译著的知识分子,竟落到连ー张书桌都不能 独自占有的境地,这让他这个80年代的中学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父亲所经 历的是一段叫他不能理解的历史:学地理专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通州农校教书,农 校解散后,又转到顺义ー个公社的戴帽中学,整天领着学生深翻土地、夏收秋种、大 办沼气;自己学的专业丝毫用不上,却是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俄语什么都教过。 后来妈妈在北京幼师毕业,也到了顺义。直到父亲在那里任教满二十五年オ回到 城里,等待全家的却是ー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他和弟弟就在那大人与小孩轮流分享饭桌、每晚拆桌支床的岁月里渐渐长大 了。当他们哥俩终于都熬过十三岁时,那条难以企及的分房标准线居然也渐渐在 望了一按照规定:中学教师人均面积三点五平方米以下、子女十三岁以上,且夫 妇双方都在教育部门工作者具有分房资格。但就在这时,妈妈得癌症死了。小屋 里剩下三个男人,人均面积平方米数重新突破三点五…… 诚然,他是无カ改变父辈的命运的。但如果给他选择的权利,他当然拒绝承袭 父辈的命运。父亲在给他以知识遗产的同时,无形中也给了他另ー种悲剧性的遗 产:他不能走父亲的路。 高考成绩出来了。老师找他谈话:“以你的分数,报考清华师资班和师院比较 合适,不然,你就只能读大专了。” 他摇摇头,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北京建工学院工业与民用建筑系。那是ー个两 年制的走读的大专,可同盖房子有关。呵,ー个孩子的房子梦! 我们能责备他的选择吗? 他姓罗,做中学教员到70岁オ退休。此刻,我同这位饱经沧桑已入耄耋 之年的老人,坐在静静的一隅,听他像是从极远处对我说一 如今教书先生没人干了,大伙儿都挺纳闷。其实要说缘故,也明明白白。人活 着总得有个盼头,盼国家好,世道好,自个儿和家里人也好,活得不费劲,再长点能 耐,做点正经事。有这么个盼头让他奔着,他活着就带劲儿了。 我是1912年生人。父亲ー辈子做小职员,月薪二十ー块大洋,一家人生活还 算过得去,我还能读私学,十九岁小学毕业。成人了,总想独立,就去考中等师范, 吃住都有着落了。毕业后做小学教员,挣四十五块钱。那时不兴涨エ资,终身就这 四十五块。当时警察月薪是八块,去官府里办事也就二十多块,科长也没小学教员 挣得多。中学教员的薪水还要高呢。 那天我和老友们聊起当年,人家都说知识分子清高。倒不是我们故意总瞧不 起谁,教书的人讲究洁身自好,不愿去钻营,也没那份能耐,只觉着凭知识吃饭挺如 意、挺十净。浑身的穿着打扮,就那么回事儿,倒给了别人ー种清高的印象。如今 啊,你想清高还清高不起来呢! 我在小学教了七年后考上北京大学农学系。ー边上大学,ー边还教小学,自己 供自己念书。读大学就是为了奔那个中学教员的职位。那会儿教员的身份可不像 现在,多少人梦寐以求啊。当时考师范很难,一千多人去考,只取九十个,还能不优 秀?你想十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哩! 这辈子经历了不少事,人生也算看得清楚。1940年以后,苦得很,正抗战,吃 混合面,挣的钱只能够自个儿ー张嘴。世道一艰难,教书的人就倒霉了。 新中国成立后到这个学校,一口气又教了十年,教不动了オ回家。刚解放时, 心气儿是向上的,待遇也不低于30年代。1957年“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就瘪了, 后来赶上“文革”,教师受的罪比谁都多,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拨乱反正了,世 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师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实则降。其他行 业的待遇上去了,教师上得慢。到现在,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好像还 是悬案。就是中教一、二级的老教师,月薪也不过百十块,还不抵大宾馆里的服务 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反正我就知道一个理儿,教师的身份跌得太低了,这个国家就麻烦了。各行各 业要是都比教书有利可图,那谁还肯教书呢?人人都看着当官油水大,都眼红权 力,这事儿就歲泥了。你可别小看这股劲,一成风气,扳过来就难了。社会上有各 式各样的歪门邪道,可教师不能歪。不歪是对的,不是错的。可你顶得住吗?像我 们当年,社会那么污浊,自个儿还能清高,有那份高薪水撑着哩。如今你撑撑试试? 拎着菜篮到自由市场ー转,你自个儿就跌份儿了。话说回来,这副穷酸相,别人也 不正眼看咱,也不待敬咱,整个社会都不正眼看教育。这么ー来倒好,章程拧倒个 儿了,学校办点子事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给点施舍,给盖点房,像要饭似的, 这怎么行呢? 亏待了教书的,要受报应的。人才中的上流甭想吸引过来。老北京有几所办 出名气来的中学,像一中、惠文、贝满等等,当初都是靠待遇好把各中学棒的老师收 罗去了。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两种工作一个样儿的干,ー个待遇高,ー个待遇低, 上哪儿?哪儿苦上哪儿?那是有条件的,得做出评价。自愿报名,给你戴朵大红 花,之后就不理你了,行吗? 人要不怕苦,不能老苦。 据悉,鉴于往年师范院校招生难的情况,今年北京市采取了一项特殊政策,即 试行师范院校及师资班提前单独招生的办法。此项政策规定:志愿可以文理兼报, 考试提前在5月初进行,凡是已被各师范院校录取的考生不得再报考其他院校,未 被录取的还有资格参加7月份的全国高校统考。 显然,这是ー项对于考生来说既有诱惑又不带风险的明智的政策,它起码可以 在全国统考之前把ー批对高考没有把握的高中毕业生吸引到师范院校来。据《光 明日报》今年4月19日的ー篇报道披露,往年冷寂的北京师范学院门庭若市,前往 咨询的人们络绎不绝,达万人之多。 如今的高中生不那么简单,他们的狡黠有时是颇令人头痛的。招生部门已经 发现某些不正常的端倪:不少考生表面上积极报了名,暗地里却做好准备到时漏考 最后ー科,这样即使他考得再好,也注定不会被录取。他们竟然把这次师范提前单 独招生变成了大考前碰碰运气、适应考场气氛、练练竞技状态的一次预演! 呜呼!各家自有各家的高招。中国有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究竟是什么 让他们对此退避三舍,这オ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望而却步 师范院校的生源枯竭已急煞当局,殊不知,已经拢进大门来的一批师范生,还 更叫人焦心呢! 师范生的分配去向理所当然是到中小学做教师,然而,如今这在他们中几乎已 被视为畏途。年年分配关头,师范生们都各“逃遁”有术,这情形我们在后文还有 详笔〇这里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昔日师道的光彩,是何以在当代青年心目中暗淡 下去的。师范生们绝不讳言这ー点。他们最可爱之处就是永远也学不会掩饰他们 对一切的率真评价。 今年春天,我们在ー些中学采访时,碰巧遇到了一批正在那里实习的师范生, 有北师大的,也有师院的。他们同我们在毫无戒备心和虚伪应酬的气氛中讨论了 他们将要从事的职业。自然,需隐去姓名,以免麻烦。 女生A— “高考时我没报师范,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哭了。爸爸妈妈都在大学里教书,劝 我,说女孩子当教师也算合适的。有机会再跳出来嘛。从他们身上,我多少知道ー 点当老师的辛苦。现在自己站到课堂上来,ー站四十五分钟,好漫长呵!课上一席 话,课下不知要反复磨多少遍。辛苦不说,有病也没法请假。来这里实习,就看到 不少老师兜里揣着病假条上课。这工作就像躺在ー张橡皮筋编的网上,越坠越沉, 似乎下面是个没底的窟窿。我真不愿多想它。反正拿通知书哭了一次,毕业后我 更会大哭ー场的。” 男生В—— “我中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没考好。校长建议我第二年再考,后来不知道哪 个老师替我填报了师范。我被录取,完全不是自己的选择。这次来实习,大家都提 不起劲来,还生怕干得卖カ,被指名留下。不过,中学教师的甘苦,这回真算领教 了,工作哪有上下班之分?连走路都得琢磨学生怎么管、课怎么讲。干这活儿你还 没法瞎对付,往学生跟前ー站,好歹是个师长,稍微讲点脸面的人,总想干好。那你 就受累去吧,有多大精力都得熬干!就这么辛苦,到头来还没人念你这点儿好。所 以同学们都说,要没这趟实习,不到中学来瞧瞧,明儿分配了,兴许糊里糊涂还能去 干;这么ー瞧,说什么也不能去呀。” 男生С— “社会上只有一天重视教师,那就是教师节。什么好听的话都让教师在这一天 听个够,过了这时辰您就捎ー边待着去吧。当然也不光是说点好听的,还优待些其 他商品,不过据说有的也是乘机推销积压物资。人心是杆秤,教师当真值几个钱, 大伙儿心里都明晰。难怪这回我来中学实习在资料室看书,听ー旁有位老师问另 一位:’你怎么让那个学生报师范呀,他学习不是挺好的吗?’有回一个中学生还对 我说:’我哥哥学习不怎么样,想报你们学校试试。’你们听听,这种话叫我们师范 生听了,能不难受吗?不过冷静想想,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咱也别气不顺儿,靠自己 哄自己过日子!” 女生D— “今年师范提前招生,倒是挺新鲜。不过我看靠这办法想招优秀生,也难。要 是师范都招些低分生,那非恶性循环不可。你越掉价儿人家越瞧不起,越招不来好 的还真越掉价儿。如今弄得我们这些读师范的也自觉矮人ー截,好像比那些函大、 夜大、电大还不如。老师真像ー支蜡烛,把自个儿烧没了去照亮别人,对这种必定 要做出牺牲的特殊职业不采取特殊政策,谁还肯干?!不知道上面为啥算不过这笔 账来。” 实习带队教师一 “我是81级师范毕业生,因此我很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我毕业实习那会 儿也经历过这种幻灭的痛苦。在中学见到一位女教师,四十几岁的人看上去就像 六十多岁ー样苍老,她那满脸的皱纹好像告诉我,这是ー种多么销蚀生命的职业, 而且是在极其平凡琐碎的过程中被悄悄吞噬掉的。我常想,对于今天这一代人来 说,教师的辛苦和清贫也许并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最可怕的是在默默无闻的消耗之 后仍然得不到心灵的慰藉。许多师范生并不惧怕这职业,怕的是中学里那种狭窄 的、停滞的和窒息的环境和气氛,对个性特色及创造性的可容度太小,他们很想有 所作为但施展的天地很有限,幻灭之后就想走,又走不脱。这就使后来者望而 却步。” 今天的教育事业,面对的就是这样ー批继承者。他们自私吗?觉悟低素质差 吗?缺乏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吗?人们尽可以这样评价或责备他们。但是,你有力 量改变他们吗?你的力量表现在哪里呢?难道就表现在师范招生时那慷慨激昂的 动员和大张旗鼓的宣传吗? 是的,我们也很惊异。党的号召,思想动员,政治鼓动,都曾经是很有效的。它 造就过一代良师,神话般地孕育过奇迹;但何以今天它会变得如此不中用,而至今 仍被奉为唯一的灵丹妙药?我们甚至辨不清:究竟是时代在愚弄人,还是人仍要固 执地愚弄时代? 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教书的工作为什么叫你那么醉心,醉心得连我们也想流泪?你真的不知 道什么叫苦吗?学校天地之小、学生管教之难、教师待遇之低,你乐的是什么呢? —是啊,乐的什么呢?天知道。可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历史还记得他吗 郑怀杰还会等待那十年一次的聚会吗?倘若真有这聚会,他会流泪的。只不 知这泪是欣慰还是伤感。 是的,也许只有这种聚会,才能叫人想起那段早被遗忘了的历史。三十年前, 北京市教育局长孙国梁在ー个欢送应届高中毕业生的会上说:“解放后,大批エ农 子女入学,教师不够,你们的弟弟妹妹没人教。党希望你们留校教书,帮我们拉扯 他们一把,凡是考上大学的,保留学籍两年。两年后,你们再去读大学,好吗?”全市 三千名毕业生自愿留下了五分之一,这六百多个都是优秀生,大多已被大学录取。 郑怀杰也留下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北京钢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 屉,绝没有想到这是ー个终生的诀别。两年后,各大学都来函催促留校生快去报 到,他又放弃了。三年后,他亲手把ー个毕业班送进了大学,自己还舍不得走。这 一年他入了党。十年后,在庆祝他们这些留校生任教十周年的宴会上,孙局长又来 了,他说以后每十年都要聚会一次。那一次,郑怀杰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补偿,虽然 那时并不高谈“奉献”。很奇怪,在社会上并不高喊奉献的年代里,偏偏人们奉献 得极为心甘情愿。 别以为50年代的人都是“傻帽儿”,不懂上大学的要紧。起码,对于郑怀杰的 父亲一留美博士、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著名的鸟类学家郑作新先生来说, 儿子天经地义是该享受高等教育的。为这,他同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妻子千方百 计给了儿女们ー个金色的童年和最优越的初级教育。他绝没有想到,竟是他最钟 爱的长子郑怀杰,此生偏与大学无缘。ー个博士家的长子甘愿做了孩子王,这事无 论在当时多么平常,今天也会变得不可思议了。倘若人生再让郑怀杰选择ー次,他 会怎样呢? 这问题提得荒唐吗?不。你再听听郑怀杰后来的命运,便知道什么叫荒唐了。 他终于没能盼来第二次聚会。 来的却是整整十五年的苦难。1964年“四清”ー开始,他就被开除了党籍。罪 名同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的罪名如出ー辙。他无意中曾对学生说,西方人主要 吃肉蛋奶,揭发者给他加了个下联:中国人主要吃草茎籽。于是,他忽然发现愚昧 是那样强大、冷酷、翻脸不认人。他原本就是为了清除愚昧オ放弃了上大学的啊, 结果愚昧反而收拾了他。他按月把党费装进ー个信封,塞在枕头下面。“文革”一 来,他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一个星期要挨六十场批斗,真真是体无完肤了。当初让 他拉扯上把的“弟弟妹妹们”,如今像牵牲ロ ー样拉他去游街、用三角皮带抽他跳 牛鬼蛇神舞。他跳着,心里却在想: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你们上大学呢…… 然而,灾难ー过去,他还得拼命送他们上大学。他当了校长,得抓升学率。他 把教师、学生、家长都请来,亲自作示范讲公开课。他摸索出ー套入学教育的新办 法,给初一、高ー学生注入强大的“第一推动カ”。他还得到处去张罗钱,为了能给 教师每月发点奖金、加班费,给负责学生早读的教师供应ー碗豆浆、两个油饼…… 可是,有人突然对他说:你的文凭呢?没文凭你能算知识分子吗?怎么有资格当校 长呢?于是,他在五十二岁的年纪还得去奔ー张大专文凭。他当年那样轻易奉献 出去的东西,如今也板着不容通融的面孔来报复他了。他原来早该是高级工程师 或教授了,如今却同儿女ー辈为伍去上夜大、函授什么的。 他还保存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只是纸已发黄,那“钢铁”两个繁体字,对于现在 已经习惯写简化字的大学生而言也写不倒囹了。 百叶箱的梦 睡去了,又醒来了。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百叶箱洁白、亭亭玉立的轮廓。 脚下是绿茵,身后是蓝天,红领巾像火苗儿在四周蹿动…… 人老了,偏多梦。半个世纪的往事纷至沓来,人影离乱。华北大平原的夜空。 偎在妈妈膝头数星星。“跑鬼子”。西北联大黑板上那幅中国地图,犹如雄鸡唱 晓。镰刀斧头下的宣誓。炼铁炉里的火苗儿。书记大喊:“同学们快出来看苏联的 人造卫星!” “书记,那不是卫星,是气象台放的高空探测仪。”“你行啊,你内行,你 大学毕业!”1957年的酷夏。“朱聪颖,你和右派性质差不多,你的党籍被取消了。” “朱聪颖同志,委屈你了。不过你没正式戴过’右派’帽子,也谈不上改正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厌恶地晃晃头,把它们都驱走。她只想梦见那眨巴着无穷好 奇的一双双大眼睛。那些小手从后面一拽她的衣襟:“朱老师,我想参加气象组。” 她的心就酥了。她这辈子仿佛只为此而活着。 ー只挂着锈锁的百叶箱,封满尘埃。二十年前它曾是那样出名。谁不知道北 京128中学的气象站?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朱聪颖这个名字。团市委总结过她的典 型材料。四个城区和郊区许多地理教师听过她的讲授;儿童艺术剧院还派演员来 体验过生活,回去排了话剧《小雁齐飞》。这些,人们早都忘记了。有谁还能体会 得出ー个两鬓银丝的中学女教师面对ー只百叶箱时的心情呢? 她ー看到它,眼就湿润了。1957年她失去党籍之后,开始有了它。她能把大 陆和海洋召唤到教室里讲给学生听,也能编歌谣让他们唱唱笑笑就记住了名山大 川、城市铁路,可枯燥的气象知识学生不爱学。她想了一个妙主意,去找市少年科 技馆的刘金贵老师。她俩在128中学办起了气象站。那百叶箱在草坪上ー立,孩 子们全着迷了。ー百多人天天跟着她写观测日记,每个人都成了家里的气象预报 员。有个叫沈人德的女孩,是沈钧儒老人的孙女,某一期的气象站长。后来她读了 农大气象系。朱聪颖从此开始编织ー个金色的梦:假若在全市各中学有规划地建 立一批正规的气象哨,为国家的ー项科研课题一研究“城市热岛”而长期提供数 据资料,中学生和地理教师就有了一件大事可做了……但是,如今她在ー个展览会 的角落里找到了气象组的展品,仿佛是一堆破烂的古董。她把它抱回家去,就像抱 着ー个夭折的婴儿,ー个梦的残骸…… 马卡连柯女弟子 “同学们,咱们这个班还叫初二,不叫初一。干吗非让你们留级呢!回家邻居 ー问,脸往哪儿搁?不就是有些课没学会吗?咱们补上它。大伙儿别伤心,挺起胸 膛来!” 刘云莲温情地看着眼前这三十六个学生。他们都是从那六个班里刷下来的, 如今全套拉着脑袋。凭她三十年的经验,她知道一次留级弄不好就会把孩子们的 上进心通通摧毁。此刻他们全都站在人生的悬崖上,不拽一把就跌下去了。拽ー 把呢,说不定会有奇迹。因此,她接了这个留级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它叫初 二(4)班。 但这毕竟只是ー个心理安慰。要命的是你想教,他还不想学呢。 “刘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妈都同意了,您还管?”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嗨,这还用问?如今还念什么书呀,挣钱去吧!念出来也没做买卖赚得多。” 现在的教师,求学生念书不算,还得求家长让孩子念书。社会上如今赚钱都发 了狂,来钱也容易,ー个穷教书匠哪有力量同这时尚争夺孩子?但刘云莲不肯撒 手。她去找家长:“你们可不能搅乱他的心思,孩子挺聪明,把他交给我,会学出息 的。今后过了晚上七点不回来,准定在我家,你们就放心,我管饭,书得念!”这孩子 毕业后考上了热门的北京饭店服务学校学西餐。他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可刘云莲 还惋惜地说,他直到最后还有潜力没全挖出来。 男孩子心野,她得哄着劝着擔着他们头皮念书。王俭是全班的灾星,从小就有 多动症,注意力保持不了十分钟,过了就得吃药镇静。刘云莲把他领回家调教了整 整一个寒假,开学后,他终于坐稳了。男生T腿有残疾,同学奚落他,爹妈嫌他累 赘,他自己也没了自尊心,整日价浑闹,弄不好就被爹妈扒了衣服撵到大街上罚站。 刘云莲有回真急了,赶去找家长评理:“这孩子要让你们给毁了的厂’“刘老师,您说 他还有救吗?我不求别的,只求毕业拿张证书,能混个饭碗,那我就给您磕头啦!” “我也只求你们别再打他,这孩子的前程我包了!”他毕业时考得很好,虽有残疾, 终于被一家医院录用为会计…… 三年后,在全区统考中,这个班总平均分达82分,及格率百分之百,居全校第 一,绝大多数学生考入高中或中技。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只是创造这奇迹的人,已 经一身都是病了:高血压、冠心病、淋巴结核、眼底硬化。家里还有一个总得她扶着 走路的半瞎的丈夫 三十六个孩子的命运是靠ー颗菩萨心肠改变的。然而,这改变需让这颗心挤 出她全部的血。这也是ー种交换。一旦成交,那心便枯萎了、衰竭了,几乎都转化 到那些新的生命里去了…… 蹬三轮的“普希金” ,,老黄牛,,ー这个不知究竟是尊崇还是戏谑的雅号,这个凡奖赏时又要顺便 朝你屁股上抽ー鞭子的挥名,名副其实地落到了他身上。领导和群众都这样喊他, 叫他哭笑不得。他就该仅仅是条“牛”吗?他的价值到底是蹬三轮的カ气还是满 肚子的俄文单词呢?不错,他蹬三轮跑在公路上时真能成大段地背诵普希金的《驿 站长》。 可是,俄语教师孙景珍的确在北京177中学蹬了十几年三轮。当别人都夹着 讲义走向教室时,他蹬上三轮往城外去了。跑通州、跑石景山,满处去找金铸合金 硅片,拉回校办エ厂来提炼黄金。黄金是真提炼出来了,可他却埋在土里没人来提 炼。谁还记得他是ー个1964年大学毕业、俄语呱呱叫的中学教师?人们只知道他 是总务处的孙保管、食堂里的孙采购、校办厂的“老黄牛”。十几年来,他默默承受 着这命运,上面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没有想过自己个人的价值。哪里知道,妻子 竟头ー个嫌起他来了。她是冲着“文化人”オ嫁给他的,怎么到头来他居然成了学 校里一个打杂的エ友?再说她腰有病,发作起来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却没法请假。 待到天黑回家,他已一身臭汗,倒头便睡,想不起来给她端杯喝药的水。她走了,给 他扔下两个孩子……牛也是会哭的,哭自己在无边的土地上耕作,却没有收获的 权利。 更可怜他忘不了普希金和契诃夫。每个星期天他都到书店的架子上寻找他 们。俄语教学的书他照旧见一本买一本,即使进ロ图书展览会上的俄文原版教科 书他也不放过,只是那六千多个单词,就像他十几年洒在公路上的汗水,一滴滴快 流完了,而书店里那本四十多块钱的大辞典他摸了又摸,至今没勇气去搬它。家里 还有两张嘴呢…… 他到人才交流中心去过。“中小学教师除外”几个大字赫然在目。人家告诉 他:有规定,中教五级、小教三级以上不准“出口”。他的嘴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却 哑然失声:他说不清,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教师? 十字架下的幽会 他站在北京图书馆社科阅览室门外等座号的长蛇阵里。寒酸衣着掩饰不住的 学究气使他同周围的青春和时髦颇不和谐,以至让管理员动了恻隐之心,过来要他 的工作证,谁知竟是ー场尴尬:“对不起,老同志。我还以为……按规定讲师以上オ 给照顾的。” 刘彦成只有苦笑。虽然图书馆书架上有他的著作,他却没有领借书证的资格。 布告上分明写着:“下列人员可以办证一有工程师、讲师以上职称者,市劳动模 范,三八红旗手……”中学教员永远摊不上这等恩宠。他多么想和哪位好心的劳 模、红旗手通融通融,若有对线装的善本古籍不感兴趣者,是否将那令他垂涎的“殊 遇”临时转让ー下…… 他命里注定同一切幸运无缘。出身像烙在他额头的ー个罪恶的十字架,无论 在部队还是大学里都受歧视。只是书香门第的熏陶,叫他即使当了教书匠也苦苦 恋着古典文学,ー辈子放不下。但他必须把书教得无可挑剔之后オ敢忙里偷“闲” 去同“情人”幽会。他只好每周一碗炸酱、二十ー顿面条,星期天和寒暑假就都花 在案头和“北图”的阅览室里。 他还惦着千里之外的妻儿。每每在暮色中走出图书馆,还要到电线杆上去细 看“对调启事”,去那千百张字条中寻寻觅觅…… 琉璃厂来了《全唐诗》,他疯了一样天不亮就去排队。总共四套,让他抢了一 套,却花去月工资的大半。汗牛充栋的中国古籍他能都买吗?于是不得不抄书。 上百万字的《十三经注疏》和《唐宋八大家文选》他竟都抄了几十万字。他又偏不 会做省力的文章,只仗着功底深厚,专做古籍的校勘、注释和训诂。每每三五语,默 默百日功,而他的名字常常只在书的序言中被提及。《〈文则〉注释》ー书,他花了 两年时间查对五百条引文,有时为了一个用典的出处,得把百多卷的书搬来从头翻 起,只有这时,ー个中学教员的名字オ被允许厕身于专职研究人员之列。他与人合 作的《南社》ー书,1964年就付排了,却压了十六年后オ出版。他从来不奢望,他只 有苦恋 忽一日,学生家长跑来:“刘老师,电线杆子……”十八年的两地分居オ结束了 〇 又忽一日,北京大学中文系邮来ー纸公文:“贵校刘彦成同志原是我系1955级 文学专业毕业生,学习成绩优良,有较强科研著述能力,按其实际水平本应分配至 高等院校或科研单位,但由于他家庭成分不好,父亲被镇压(现证明无大问题,已在 为其甄别),又加上对反右斗争及大炼钢铁等有看法,被视为右倾,当时对他的分配 不够公正……” 十字架倒了。他也老了。 当年部队里的战友,如今已有军、师级的了;当年大学里的同窗,大多也是教 授、副教授了。 他算哪ー级?他还是ー个中学教员,而且是注定改变不了的。他只能默默把 退休前最后几年时日熬完。那时他就解脱了。 历史嘲弄了真诚 位父母官对一代“殉道者”的思考 我是教员出身,很熟悉这ー代人。50年代一部分人考上大学没去,还有一部 分人是自愿不考留下的,后来还有从大学里分配来的ー批,都是百分之百的骨干。 他们在“文革”中普遍受冲击,如今头发都白了,仍然清贫。过去是磨难,他们忍辱 负重;如今又眼见物欲横流,他们仍不为所动。而今中国有幸,就因这批人还在死 心塌地干事业。可是,以后这种人没有了。历史不再造就他们。为什么?这是ー 个巨大的苦恼。我和他们常在ー起讨论,但没结果。找不到答案的思索是最痛 苦的。 现状对我们是ー个严峻的警告。中小学教师队伍不稳定、老化、后继乏人。而 我们动员高中生考师范也软弱无カ,优秀的肯献身的凤毛麟角。如此恶性循环下 去怎么得了? 没人再肯献身,你怪谁呢?问题就出在已经献了身的落了个什么样的结局。 教师职业是神圣的,这神圣就在于甘愿吃亏。可是如果社会蔑视这种吃亏的人,神 圣就消失了。做教师的许多人并不怕累和苦,也不眼红钱财。但唯有一条,他们死 活摆脱不了,那就是对学生的爱。除了学生,四大皆空。他们甚至回到家里对自己 的孩子都没有耐心,不愿再扮演教师这个社会角色。但无论心情多坏,ー上讲台就 什么都扔掉了,就入境了。这种心态,社会上有多少人了解?需要他们的时候,都 来了:有权的、有钱的、作揖的、奉承的。一旦达到目的,就不理睬了。如果社会把 他们遗忘了,他们能不伤心吗?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有件事叫我很感慨。北京人都知道八中有个超智儿童班,不少孩子得了华罗 庚金杯奖什么的。那天开表彰大会,各级都来捧场,许多领导、专家去了,我也去 了。神童们坐中间,家长和教师分坐两侧。鼓号声中,讲话者ー个接ー个,都是夸 孩子们的,就是没人谈到教师。我就来了条件反射了。轮到我讲,我就几句话:“提 议为右边在座的老师和今天没在座的小学教师鼓掌,最值得感谢的是他们。忘了 给他们鼓掌,就是无情无义ド’下面掌声果然比先头响亮。现在体育界在国际比赛 中得了金牌,奖励一直追踪到运动员的母校教师,这是明智的政策,其他战线没有 这一条,许多成功者早就忘了他的启蒙人。遗忘和蔑视便引来了惩罚:神圣被亵渎 了。我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三、师道的陨落 灵魂工程师的生存空间 丹心一颗蚕丝吐尽育出满园桃李 陋室两间蜡烛燃竭照亮几代新人 挽特级教师张思恭 北京八中师生 赞颂?挽唱?悲歌?还是愤词? 两间斗室,总共十八平方米住着六口人。那样低矮,伸手摸得着天花板;那样 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地面渗得出水;那么简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这就是一位教龄长达四十年的特级教师的生存空间。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三 个寒暑,终日伴随他的,是嘈杂、拥挤,是夏日的窒闷和冬夜的寒冷,以及那烟熏油 呛的空气。恶劣的环境一天天损害着他的健康。他被肺气肿折磨多年,讲课时常 常剧咳不止。越到晚年这折磨越凶。到死他都没能走出这破屋。 四年前他走了,死于肺癌。人们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特级教师,ー辈子没能住 上新房子,让活着的人永远不好受! 他走了。身后留下了那道可怕的不等式。 那不等号连接着两个霄壤之别的值。一端是他的付出,一个硕大而辉煌的数 字,所谓“桃李满天下”;另一端则是他所得到的,一个干瘪苍白的字码,抑或是ー 摊灰烬的蜡泪? 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精心编织各种五彩缤纷的花环,敬献到这令人战悸的不等 式的祭坛上,为它不断涂抹着新的灵光…… 连张思恭的死也不能使这灵光稍许暗淡ー些。它果真还能照亮几代人吗?令 人忧心! 无独有偶。 南方某大都市中,一位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一家八口,居住面积只有二十 ー平方米。他在患肝癌住院期间,昏迷中还不断哀叫“房子”。弥留之际,家人谎 称已分到ー套“三室ー厅”,他オ闭上眼睛,撒手归西…… 呵,空间。ー个人的肉体能需要多少空间呢?但倘若他不只是ー只肉鸡或ー 条沙丁鱼,你就不能只给他ー个只能容纳躯体的空间,把他们堆着擂着。人除了肉 体还有精神。精神也是需要空间,而且是比肉体更大的空间オ能成活。居移气,养 移体。没有精神的空间,人的心首先被挤压。心被窒息了只剩那ー躯肉体占着空 间还有何用? 教师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怎么偏偏他们自个儿的灵魂横竖没个搁 置的空当儿? 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就能活得那样宽绰自如,而有的偏这般尴尬、窘迫、苦 涩呢? 无限的空间呵,你既这样吝啬,让这些人的灵魂备受挤压,怎又同时幻想他们 在这挤压中还亮出ー个博大的无私的宽厚的胸襟呢? 在北京市西城区教育局基建科分房办公室,负责同志对我说:“国家和上级都 很重视解决中小学教师的住房困难。但毕竟是僧多粥少。我区是全市文化密集 区,学校多,教师也就多。ー百七十多所中学小学幼儿园,教职员エー万三千六百 人,住房困难户共有六千七百多家,其中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两千五百 户,而去年区教育局系统第二轮分房连新带旧只解决了二百多户。困难主要是两 大项:资金和地皮。教育口比不得企业,清水衙门,穷家底,国家财カ又有限,拨给 多少是多少。地皮就更要命了,光安置拆迁户就得赔进百分之六十多的新建房。 这两年郊区地皮宽裕些,盖好了房吸引城里教师去,可城里不能放他们走呀。如今 是一个萝トー个坑,都走了城里孩子谁教?因此,教师们的困难咱解决不了,有能 解决的地方,又不让他们去,真是把他们活活儿憋在这里啦!” 走出办公室,我在这院里站了很久没有离去。这里正是我小学母校的旧址,如 今早已面目全非。在那“大跃进”时期,我们上的都是二部制的小学,老师们仅用 了相当于全日制四年的学时教会了我们六年的功课。 就在这里,我认识了远古的“有巢氏”…… 也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读到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这些都让我想起了张老师、傅老师、吕老师……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如今是否也排在那六千七百多家困难户的长长名 单里? 蜡炬成灰的一代中坚 我从你亲人的手中接过这帔遗像,把它立在案头,就这样,在你的目光里, 我向人们讲述你的故事 马爱媛老师,我在采访中就从教育局听说你被送进医院了。他们说,你是许多 接连倒下去的人当中的ー个。我很想找你谈谈,谁知竟去迟了。此刻,你从这张彩 照上望着我,笑吟吟的,手里还拿着三支粉笔,可我们已经阴阳隔世。你オ四十多 岁,你的最后ー张照片,看上去还那样充满活力,这是在第一个教师节那天照的,三 年还没过完,怎么会呢? 听说一年前,你突然胃疼难忍。去找大夫,说是慢性胆囊炎和浅表性胃炎,可 吃了药还是疼,剧痛像放射波直刺后背,逼得你要弯腰走路オ行。两个班的几何 课,ー班在本校,ー班在分校,往返两三里路,挪每ー步都那么艰难。 你不是蒋筑英、罗健夫。你太普通了。你拼命想快点治好这病,ー趟趟地去哀 求大夫: “再给我检查检查行吗?疼得厉害呵……” “疼也没办法。能查的都查过了。” 你还能说什么呢?仿佛你故意泡病号似的,而这,让你在校长和同事们关切的 目光下很尴尬。又是ー节几何课,虚汗渗出衬衫,你疼得哭起来。学生们也哭:“马 老师,您别讲了!”他们搬了张椅子来,让你坐着讲。你没法不服从大夫的“判决”。 你无权证明自己有病。 站在四楼窗前,你真想纵身跳下去。跳吧,只需一刹那,就永远解脱了……你 偏又往好处想:不是刚刚给教师作过体检?几百人拥进医院,一天工夫全都过了 “筛”,报纸上多了一条消息,大伙儿也都自觉平安。也许大夫是对的,忍ー忍就过 去了。你没权利死。两个孩子还小,爱人又在重点中学,你不能撒手……可深夜疼 醒了,你看着他的脸,总说:“要不是为了你们……” 也是当大夫的姐姐来了:“你去查查CT吧。” 姐姐告诉你,CT能诊断癌症,但费用昂贵。 “做CT?不行。也没必要厂’依然是冰冷的声音。 你只好自己拿钱,到姐姐的医院去做。两周后,检查结果出来:肝癌后期,已扩 散,无法手术。ст成了死亡宣判者。 校长赶来了,你欠起身子说: “您看,我是有病。这下好了。查出来就好治了。等治好了,您再给我加 点课。” 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下来了,只是并不知道是在生命的余光照耀下。 你说,我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把一生的劲儿都使完了。二十五年里,有十八个 春秋你是在远郊区农村中学度过的。ー个星期的巴望和四五个小时的颠簸,是你 回城看看孩子的代价。真的回城来,教师和主妇两副担子又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长期的奔波劳碌、长期的睡眠不足、长期的营养欠佳、长期的负重过度…… 爱人带着多少人的牵挂来看你了:他大学里的七十个同学凑了七百元,做教研 员的同事们凑了三百元。不就是几个钱曾经把你挡在医院门外?他们把这一切同 病相怜之慨、惋惜悲悯之情、急切希冀之愿都堆到你的床前。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 自己。他们不能接受你在四十六岁的诀别。他们害怕你这么早就被推入阴曹地 府。他们想拉住你…… 你却终于走进去了。 那洞开的鬼门关,仿佛还在等待下ー个。 下ー个该轮到谁了呢?阳间的人都在恐惧。 他们有的老了。有的同你ー样,正届壮年却已心力交瘁,健康水平很差。西城 区四千多名中学教师里,因病全休者二百三十三人,半休者二百七十二人,带病工 作者二百零五人。就在最近的一次体检中,展览路ー小四十九名教师中竟查出四 十六人有病,其中二十二人生了肿瘤…… 15中学校长说:“我们ー百个教师中,就有六十五个病号,大多都是中年。他 们长期带病教课,弄不好就晕在讲坛上,病误久了再治也难以挽回。” 有研究认为,人类寿命可望达到二百岁。 据悉,1986年北京市人口平均寿命已超过七十岁。 我从西城区教育局人事科那本厚厚的死亡教师名册上却看到:1985、1986两 年该区死亡教师(包括已退休者)的平均寿命为五十几岁,其中未到退休年龄即死 亡者占将近一半。 你,马老师,并未死于非命,也不是死于误诊。与其说你死于病魔,倒不如说你 死于某种堂而皇之的不公平一因了你的死,我才知道了世人大约很少注意的ー 样蹊跷:公费医疗的三联单是有区别的。 企业单位的,医生见了属于放胆开出大方子以求妙手回春之效。企业向国家 提供利润,还利于民,天公地道。 事业单位的,若是中小学,加盖了学校医务用章,一次方子价格不得超过三元 钱,医生也是无奈,他越有良心就越怕给教师看病。怪谁呢?学校不能提供利润, 它只是向孩子们注入知识,孩子们把知识带走了。孩子们是它的产品,而且还只是 半成品。社会似乎不肯为这些半成品付款。这桩交换在半腰里中断了。在知识的 殿堂里兑现常常是不等值的。 谁又能说这差别不公平呢? 或许只有你这样的死オ足以把不公平显示给世人,也未可知。 他,ー个北京市凤毛麟角的小学特级教师、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竟在今年 4月22日凌晨,突然挥刀砍伤妻子和女儿,然后坠楼身亡。这桩惨祸在民间 不胫而走,四处流传,不久也刮到我们耳朵里,于是我们立即搁笔前去探访。 从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口中,我们虽然只了解到ー些扑朔迷离的现象, 却也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代蜡炬成灰者难逃苦境的极端的一例 Z老师,你躺在太平间里,已经五十多天了。你的死讯,像晴天里一个炸雷,叫 人们惊骇得至今魂魄不定,至今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精明强干、通情达理的人,正在 事业一帆风顺不可限量的旺火头上,怎么会突然如此惨烈地自己毁灭自己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同事们说,你是ー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为了探索一条培养学生能力的办学 路子,你敞开教室大门,欢迎大家都来听你讲课,任人评价。你要向人们证明,小学 教师可以不靠演戏作假也能把课讲活。那时候,有几个人敢这样大胆?那分明是 把自己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直面各种挑剔和诘难,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的。听课 的人从区里扩展到市里,又从市里扩展到全国,常常教室里挤不下,窗外都站满了 人。你把门向全国敞开了。你越讲越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你成功了。各地慕名 拥来的人把校园变成了熙攘闹市,人们记录你的教案,整理你的课堂教学纪实,给 你录像,叫你带徒弟,ー带就是十七个。你一切都不能拒绝,包括上面给你的那些 荣誉一特级教师、市教育工会委员、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等等。你从来没有说过这 一切你已经承受不了了。在盛名和荣誉的背后,你必须靠超负荷的辛劳和比辛劳 更费カ的周旋、平衡、应酬来支撑。你得恭敬地承认所有上司都是你的伯乐。你用 教书博得的声望,要用处理人事关系的八面玲珑来维持。一方面是无数人来求你 传经,另一方面你又得向无数人作揖。你在“两条战线”上挣扎。终于,你的精神 承受不了了。 你的同事们已经说不清楚,你的精神是何时出毛病的。他们说,今年元旦后你 跌了一跤就开始反常了。妻子回忆说,你常常从梦里惊醒。你告诉她,近来你好几 次瞧见已经去世的姥姥和妈妈来看你。人们都把这看作玩笑。后来,你在夜里又 总觉得阳台上有个人影。可周围没人意识到这是ー个可怕的征兆。你在惊恐之余 照样还得天天开门讲课。生活和工作的节奏绝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有丝毫改变。 我想,你当时一定会在心底里哀求它停一下,可那是办不到的。你开始出现头疼, 做了一次ст检查,发现前额里面有瘀血,区里和学校的领导都很着急,让你休息治 病。可过完寒假你又要上班,误了几天课你就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内疚。不出ー 个星期,你便越发地反常起来,以致终于无可挽回地疾速走向崩溃…… 人们多么不愿意向我描述你最后的惨状呵! 你先是怀疑十几年来和你相濡以沫的妻子要谋害你,你不肯吃她给你做的饭, 不喝家里的开水。继而你又怀疑姑姑、姐姐和全家人都要谋害你。最后,你把共事 多年的校长也打进了“谋害集团”。我一直想去请教精神科医生:ー个获得很多荣 誉的人如此疑心被人迫害,应当怎样解释?你在家里到处搜索窃听器。你把壶里 的水碱、墙上的烟油、草根、花瓣都当成“谋害证据”装进ー只书包整天背着。你还 背着ー口铝锅来学校煮水喝,否则就喝自来水。你形容枯槁、神情恍惚,两手抖个 不停。明白的人说你精神已经趋向分裂了,某些压根不懂得世上有精神病而只知 道世人有思想问题的人,诲人不倦地天天跟你谈话做“思想工作”〇你便在这样的 “治疗”下注定在劫难逃了。可怜的是,从ー开始就没有人懂得怎样救你。人们会 培养你、使用你、抬举你,享受你挣来的荣誉和当你伯乐的愉悦,却不知道你被疯魔 攫住后如何把你抢出来。于是,你便在疯魔使出的巫术支配下,演了一出人间悲 剧 你留给这个世界让人们去分析、总结、讨论乃至反思的东西太多了。记得加缪 曾说过:“清醒的自杀,乃是承认生活是不值得的。”你临死前是疯狂的,不清醒的。 但你是怎样从理智和清醒走到最后这一步来的呢?虽然这个问题如今大约是很难 弄清,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弄清它了。你在活着的时候,没法把这一切痛苦向人们解 释得清,最后就只有把痛苦以最强烈的方式留给人们去品味和咀嚼了。 我们依然愿意对你说一声:安息吧,Z老师。这个世界没有权カ责备你,虽然 它不会隆重地安葬你,评价你。但每ー个体验到你的痛苦的人,都会把你安葬在心 底的。 他从小就深信自己是一块教书的材料,却偏偏在任教二十五年后,以年过 半百之身跳出了中釋。他痛苦地向我诉说着一种人生的失败感一 跳出来了,再回头看一眼,恍然如梦。下这决心很难,但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心 也就横了。我自己都奇怪,干了大半辈子,临老了,竟终于忍受不了。我同教育的 缘分真的就尽了吗? 我从小念私塾,读“人之初,性本善”。别人家拿钱来读,我家境苦,给先生捉 鸟虫、上小市买菜,オ换得书读。那时只迷着跟先生学东西,最佩服先生,觉得当教 书先生最神气。 新中国成立后オ进小学。读四年级就得做小先生,帮助老师教低年级的同学。 我干得可上劲了,觉得自己就是同教书有缘分,要不,中学里怎么就爱给《辅导员》 杂志写稿,大学又读了师范?可是,后来真的当了教师,而且足足干了二十五年オ 明白,我原不该是这教书的命。 教师做人太难了。凡是要求学生做到的,教师都得身体カ行。我不是什么优 秀教师,但我也得按最严格的做人标准要求自己,我没体罚过学生,没托学生办过 一件私事,没图过学生半点好处,年年教高三,把心都掏给他们了。可到头来我落 着什么了呢?学生考上大学了,家长夸孩子聪明;考不上就怨老师教得不好。你都 得默默忍着。近两年,连学生也常常瞧不起老师,看到有的学生那股傲劲儿,我真 受不了。可受不了又怎么着?人家毕业出去甭管干啥,都比你挣得多、比你活得舒 坦、比你神气,你穷教书匠有什么了不起? 我有位邻居,过去耽误了学业,想参加自学考试拿文凭,来求我。我想咱就是 教书的,诲人不倦是本分,哪能推?凡是她需要的材料我都给她找来,还把教案给 她看;后来她女儿考高中、亲戚考大学,也找我,我都ーー尽心去办,不敢马虎半分。 我们当教师的,在如今“学历卡死人”的时候,就怕耽误人家的前程,恨不得替他们 去挣ー个。可结果呢?由于一点锅碗瓢勺之间也难免有的碰撞,她就翻脸不认人, 冷言冷语说:“你不就是个中学教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是啊,我们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我们也不都是窝囊废,好像甭管多苦多累都是 该着的、都不值得尊重。这ロ气说什么我也吞不下去。我要向他们证明,教师这ー 行里是藏龙卧虎的!如果干别的,照样呱呱叫。小时候同我ー块儿练字的伙伴有 的已经成名,我教了二十五年书,长进不大。一生气我就重操旧业,居然也在书法 比赛中获了奖,人家就把我调出去了。 最后我就想说一句,韩愈在《杂说》中曾经讲过,世之良马若被当作一般马对 待,它会连一般的马都不如。它受不了。 第二次跳龙门的人 跟在蜡炬成灰的一代背后的,是怎样的一代呢? 他们之中有些人,跨进中学任教之前,曾在那扇大铁门外犹豫彷徨;进来后,面 对重重无法解决的困难,他们果然灰心,他们便另谋出路,决定想尽办法跳出这扇 大铁门。如果说考大学时他们跳过一次龙门的话,那么如今又得咬紧牙关再跳它 一回! 奇怪吗?难以置信吗?绝对错了吗?倘若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样进来的,便 会觉得挺顺理成章的了。 这得从师范院校的毕业分配说起。 四载虽非寒窗,却也晨读暮诵、春耕秋耘、爽言豪气、秘情私语。待ー日日挨近 “大限”,分手在即,竟纷争蜂起,乌眼鸡似的厮斗起来。同窗四年,一朝反目,争的 什么?躲的什么?我在采访中偶得某师院82级ー个毕业生追记当年情景的ー篇 文字,题为《生死搏斗般的毕业分配》,他说这不过是写来解闷儿的,现在让我们拣 来,用在这里 那些日子,至今想起来肝儿颤! 大伙儿全都眼红了。过去烟酒不分的铁哥们儿掰啦,卿卿我我热乎了几 年的相好吹啦,平日里最革命最含蓄的主儿也赤膊上阵啦,老实疙瘩榆木脑袋 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也都鬼了精了伶牙俐齿啦!全系ー百来人有一百多个肚 子,ー百多个肚子里有一千多条蛔虫,但九九归一都打着ー个主意:想法把别 人踹到中学去,自个儿逃出来。 其实能逃出去几个? “暗度陈仓”只有两条栈道:考研究生和留校。前ー 条道,崎岖小径,蹦不过几个去,绝大多数只有望其项背的分儿。留校属于第 ー轮争夺战,全系经过一番厮杀,十几个获胜者几乎清一色是党员,败阵众辈 愤愤然呼之为“分配先锋队”。 第二轮争夺更加较劲儿。大鱼跑了捞虾米。掐不着头茬嫩尖掐二茬。横 竖是当孩子王,留城总比到农村教书强百倍。老蔦儿这小子早就算计到这ー 着。自打入学第一天起,就宣布爹妈双双有病,身边离不了端茶倒水的,天天 骑车从西到东横跨北京城回家去住。四年过去了,他没沾过宿舍的床。到这 节骨眼儿上,他乐了。ー米八的大小伙子成了全班无可争议的“困难户”,第 ー个确定留城。 蝴蝴儿和黑蹦筋上下铺睡了四年,吃饭都不分饭票,也算得上“肝胆洞,毛 发耸,立谈中,死生同,ー语千金重”。冷不丁传出ー个信儿,他俩得有一个分 到郊区,顿时像劈过来ー斧子。黑蹦筋跺脚搬出去了。蝴蝴儿不吭不哈,悄悄 往班主任那儿递上ー张证明:本人从小跟姥姥过,最近姥姥遭了车祸,需要留 城照顾。黑蹦筋傻了,又蹦又骂。 老蔦儿和蝴蝴儿的招数,令大伙儿叫悔不迭。ー时间,父亲病危、母亲癌 症、奶奶骨折、爷爷半瘫,纷纷“报警”。俗话说:锣鼓长了没好戏,戳破了影戏 人儿这层纸。大伙儿全都瞎忙ーー班主任锁上家门走亲戚去了。 架不住还有更绝的。大菊子突然宣布爹妈离婚,她和弟弟各归一方,成了 独生子女,轻而易举便把本来有条件留城的胖妞挤到郊区。胖妞哭成泪人儿。 女生私下议论:不知离婚是真是假? 反正已经是鸡毛韭菜难辨,大伙儿都哄吧。忽传出婚配者也可照顾,于是 学校旁边的街道办事处热闹非凡,大伙儿饥不择食地拽ー个挎着胳膊就去排 队登记。独生子歪猴儿趁火打劫,把垂涎已久的假西施从秀才手里抢了过来。 假西施全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也泪洒相思地,扔下颇有オ气定情多年的秀才 去了。谁让他爹妈在郊区呢! 乱哄哄半年过去了。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比书本上多。末了作鸟兽散。 据西城区教育局对高考改革后四年内分来的大学生的情况调查,来自二十所 大专院校的三百八十多人中,不安心工作的占百分之十三,调出教育口的已达四分 之一。西城区五年里分来的大学生已走了近三分之一,东城区也走了近四分之一。 这些弃教而去者二次跳龙门一般都是四部曲:先是好好十,争考研究生;不让考就 泡病号、磨洋工;泡不过就到课堂上瞎讲乱吹,跟学生逗闷子玩;再不行就十脆不辞 而别了。 有一位我们的同行,在某专业报做副刊部主任,就是一年多前从丰台某中学不 辞而别的。谈起此事,他便感慨万端: “我是通过考试招聘到这里来的,没走后门。别人考取了都能录取,就因为我 是中学教师,学校卡住不放,只好不辞而别。我是在期末走的,没耽误学生的功课。 和我ー块儿分来的大学生,已经有四个人这样做了,都被学校除了名。 “刚分到中学时,心里窝火,但并不厌恶。这个学校生源素质差,能考上大学的 很少。教师也是颠来倒去折腾一本教材,给自己和学生的发挥余地都不大,因此做 教师混日子并不难。我教过语文、历史,也教过外语,让我教啥都能对付。可干了 两年多,我就觉得好像站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过来个零件车它一刀就行,都能及格 就算完成任务。一有这感觉,就干不下去了。想着ー辈子要耗在这上头,非常害 怕,于是拼命想跳出来,可又走不脱。 “最初没意识到会被除名的。知道了,心里挺难受,但想想人ー生能干事的岁 月就那么二十年,也值得。我为了找到自己喜爱的新闻工作,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档案至今还在街道上。” 那些分到郊区去的师范生,是这一代里境遇最差因而也折腾得最厉害的。我 有一个朋友,是他们中的幸运者。他在城里不断接到那班同学的新消息,听说我写 教师,每每当作谈资来同我消遣一番: “今儿见老程那小子了,他说他前一段接连考了中国青年报社、北京青年报社、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日报社等好几家新闻单位,屡考屡中,学校愣是不放。他 说他都快急疯了。 “听他说,王毅这家伙敢干,干脆辞职啦。回城里到处给人代课去;找不到代课 的,他就上火车站扛大个儿,赚了钱满处旅游去,真滋润。前阵子风靡漂流,他还上 长江漂流队报名去,人家嫌他是散兵游勇,不要。 “刘海那两口子回不来,天天在家里打架。今天男的找书记,明天女的找校长。 头头儿们受不了轮番折腾,让刘海立张字据,放他老婆回城了。女的前脚刚走,刘 海就四处活动,据说花了不少钱,也回来啦! “李维那小子更绝。别人就敢弄张医院证明:粉尘过敏、慢性咽炎、站立性骨关 节炎等等去磨缠领导。他不。他四处游说,八方活动,也不知使的什么迷魂阵,让 学校党支部闹起矛盾来。这倒好,不用他费劲,人家作揖请他走。怕别处不肯接 收,还给他鉴定上天花乱坠一通美言,好歹把他撵回城来了。 “剩下就苦了那些没路子不会折腾的主儿,在那里苦熬。心里窝火没处泄,备 不住出事。分到矿区中学的老周,平时就好摆弄拳脚,有回在长途汽车上遇上几个 流氓滋事,看不过去,ー时性起用水果刀捅死了一个,判了死缓,发配新疆,最近听 说他去那儿给劳改犯教书呢。 “也有逼急了搞曲线回城的,壮胆支援西北,两年后重返北京。我们班女生方 玲玩儿更悬的,凭着一嘴日语,不知怎么挂上个日本留学生,要他领出去留学。那 日本人八成是’正想瞌睡塞过来ー个枕头’,满嘴答应。谁知一回国就杳无音信 了,倒给她撇下了一个混血儿。 “反正呀,跳出来的哪个都比过去混得好。有当处长的、报社副主编的;有做经 理常去香港溜溜的;也有成万元户的;还有写小说的、搞书法的、大学教书的、出国 留学的,等等。我们那会儿ー共毕业ー百七十多人,掐指算算,如今还留在中学的, 也就只剩七八十人了。” 不下“金蛋”的母鸡及其饥饿 1984年6月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封题为《值得忧虑的ー个现象》的读者 来信,作者是山东益都二中教师刘沂生。信中写道: “这几年来,最艰巨的任务是动员学生报考农、林、水、矿及师范院校。说实在 的,学生的志愿是衡量广大群众好恶以及哪些行业得到人们尊重的ー杆秤,而且是 ー杆相当灵敏、相当准确的秤……师范院校的招生名额,几乎占总招生名额的ー 半,而第一志愿报考的人数却是零。这个现象能不使人感到忧虑吗?它说明,教师 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真正提高。” 这封信竟立刻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重大反响。几乎就在第三天,9月4日,中央 领导做了重要批示。 三个多月后,新华通讯社发出通稿一 “教育部部长何东昌在接受本社记者访问的时候非常高兴地指出:'党中央和 国务院一直在关怀和研究教师的问题,教师工作将逐步成为社会最使人羡慕的职 业之一!’” 这则新闻第一次向全国披露了中央领导9月4日批示后三个多月里有关部门 研究提出的落实措施,其主要内容,《人民日报》以醒目的黑体字赫然标在题头: 工资:明年元旦开始给中小学教师以较大增加 住房:地方为主国家补助筹集中小学住房资金 地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敬教师风尚在形成 这,可以说是自1957年知识分子逐步沦入“臭老九”境地以来,也是拨乱反正 以来令中小学教师最兴奋也最具有实质性的一次福音。他们等了它已经快三十 年了。 这福音自然带来希望,带来鼓舞。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福音的真正实现 谈何容易!国家财政困难,急需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有一个照顾左邻右舍的平衡问 题……他们当然也都知道。 “眼下呀,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还悬哪!”她带着ー丝苦笑对我们 说。她是某师范大学专门研究教育科学的专家。她自己在五十年代为普通教育而 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 “理论上是非常尊重的,但一具体到现实里,中学教师中无大学学历者,不承认 你是知识分子;小学教师就更有争议了。这对他们是ー个很大的打击。全国人代 会对此呼吁也很强烈。现在要我们搞《教师法(草案)》,就碰到ー个怎么计算和估 量教师劳动价值的问题。它究竟是简单的重复性劳动,还是复杂的创造性劳动? 从一方面看,教师翻来覆去老教一本书,久而久之就成了教书匠;但从另一方面看, 教无定法,再好的教材没有教师也白费,全靠教师的教学艺术才能转化为学生的能 カ。教师的劳动凝结、物化在学生的能力当中,长期处于ー种潜在形态;而当这些 学生一批又一批成为工人、农民、医生、工程师、作家、科学家以后并大量创造财富 时,教师的劳动同这些具有社会现实价值的成果已经离得很远,隔了一层。有人计 算,ー个工程师和科学家一生所用的知识总量中,在学校教育中获得的仅占百分之 二十五左右。教师只有借助他人的成果才能实现其价值。那么,教师劳动的这种 特殊性,社会是否应当承认?教师应不应该特殊ー些?我们认为应该特殊,应该理 直气壮地呼吁特殊政策,比如工资高ー级、实行补贴、给予特殊评价和称号等等。 可是,这样ー来,社会其他职业就有意见,医生、清道夫、售货员,谁不特殊?谁不艰 苦?谁贡献不大?社会就害怕失去平衡,于是只好牺牲教师的利益。而这样ー来, 势必又会导致教师的积极性受挫伤。为了维持局面,学校就得向社会搞’利益均 沾’,一手抓分、一手抓钱,甚至利用家长的关系谋点好处,把教育这崇高的东西亵 渎了。教师难以维持自己的职业道德,是ー个很深刻的悲剧。他们说:’班主任津 贴只有八块钱,日均一个学生七厘,管ー个学生还不如去看ー辆自行车,我情愿每 月倒找你ハ块钱也不当这个孩子王‘厂’ 教育是只母鸡。这个概念似乎来自日本。那岛国在二次大战后的绝境中仍未 忽视中小学普通教育,这在后来的经济起飞中产生了他们称之为“金蛋作用”的 奇迹。 母鸡出毛病了便下不了金蛋。 中国的母鸡究竟得了什么病?我们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明显的,缸里米不 多,人还不够吃,舍不得喂它,只弄些谷糠对付它,自然没蛋。 关于教育落后与财政困难这对两难命题,太复杂,我们无カ探究,只是从ー些 公开发表的材料中,仿佛意会到这只母鸡原本是能多吃到几粒米的。 有位权威人士几年前曾发表过这样的谈话:由于我们过去三十年来教育和经 济比例关系严重失调,欠账太多,越穷办教育越少,教育办得越少就越穷。只有全 党和全社会重视和支持教育,才能把这种恶性循环逐步转为良性循环。欠账欠多 少?现在中央对教育和经济的关系这些规律认识比较明确。小平同志讲,实现“四 化”,科学是关键,教育是基础。但这个精神并没有被人们普遍认识、理解、接受。 往往安排计划,总是先考虑工程,剩下多少钱,再给教育;往往一遇到灾荒和困难, 首先拿教育经费来救灾。本人说:现在的教育,就是十年后的エ业。我们是倒过 来。我们还没有真正把教育摆在优先地位。教师特别是小学教师エ资太低,斯文 扫地啊!世界银行派代表团来考察对中国的贷款,他们不能理解:你们这么低的エ 资怎么能办好教育?可是我们同人家谈判时,最初提的各个项目,没有教育方面 的。人家说:你们怎么不提教育?人的资源开发是最重要的。后来人家把教育摆 在优先援助地位,列为第一个项目。我们要等人家来给我们上课。 其实,母鸡早就饿得等不及了。 它自己到处啄米,也不管谁高兴不高兴。 我们忽然联想到ー个久违的名词:曲线。 “曲线救国”,自是早已臭名昭著。 如今,教育却在“曲线”救自己。竟有效益。 北京第八中学里升起一群耀眼的童星: 杨植滨,从80年代起开始观测、收集哈雷彗星资料,写成一篇颇得天文学家好 评的论文; 徐菁,这女孩独自翻译了四万字的《三十九级台阶》; 马跃,设计绘制了二十三张名为“希望之星”的奥运村系列设计图; 蔡轶春,初一女生,1986年全国青少年华罗庚金杯赛北京市一等奖获得者; 李兵,小伙子在市化学协会上宣读了两篇化学论文并进行了答辩; 严谨,绘画作品在国际上获中国奥林匹克奖; 李昊,这个少儿班的小男孩夺走了 1986年计算机竞赛一等奖…… 可谁能相信,这些“神童”居然都产生在同一所中学里呢? 但,这是事实。 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条便是校长陶祖伟有个“财神爷” 〇这“财神爷”并不是 哪位财政局长,而是他那个年利润达四十七万元(学校实得二十万元)的校办エ 厂。靠这笔钱,他可以给班主任十八元津贴,陪早读的再加七八元早点费;任课教 师另有课时补贴、教案补贴、超工作量补贴、实验或作业补贴,等等;他还用这笔钱 促使教师多办各种课外小组,每带ー个小组活动ー次,他付给二至五元报酬。于 是,这所中学竟有八门选修课:生物医学、形式逻辑、美学基础、古诗词选讲、自然科 学方法论、高级英语、初级日语、近代生物学概论,还有管理学、电子琴、京剧昆曲、 书法、图画等五十多个活动小组。 兴旺如此,陶校长仍有神通不逮之处:住房。他们几个领导常揣些钱,到“拥挤 户”家里去转转,退出门来,当场核计,塞几张“大团结”给寒舍中的教师,虽不济 事,也是一点安慰,每每令老师热泪盈眶。他还忍痛把学校操场割让出ー半,给教 育局盖周转房,盼着分点房子。 别人都很羡慕ハ中,可陶校长对我们说: “我不过是在自己カ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 三里河小学校长邢佩芸!977年来这个学校当家时,差点儿没落到武训的境 地,她四处化缘磕头,算她交上好运,从科学院弄来ー批本钱,办了一所工厂,每年 也有十五万元的进项。老师们第一回领到大把票子,竟全校都扯儿带女奔百货大 楼去了,她看着差点儿哭出来。有个老教师得了癌症,注射ー种外国进ロ的针还能 维持,但要一百多元一支,过去想都不敢想,她叫医院尽管用,让他多活了一个礼 拜,オ算觉得没有愧对他。为了这,她又想到活着的,花八万块搞了一个食堂,中午 包伙,一人两个菜。她还给退休了的每人订了半斤奶。邢佩芸赚到了一点钱,就仿 佛拼命要用这钱向老师们赎回什么来。她是替谁去赎呢? 五年级语文课里,讲到宜兴ー处名胜,又触痛了邢佩芸那根筋:老师整天给学 生讲名山大川,自己却ー辈子没见过,没见过大海,没见过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于是,年年暑假里她领着老师们去青岛、承德、北戴河。她还跟校办エ厂厂长王英 伟商量:要让老师们坐一回飞机。 末了,她激动地向我们喊道: “’四化’需要教师,教师需要什么?如果我们不仅在口头上高喊教师光荣,而 且在对教师队伍的思想业务素质实行高要求的同时,在生活福利上也能给予切实 保证,高工资、高报酬,那谁还能瞧不起这一行!” 丰台。北京12中。五层实验大楼。 门厅正中是ー个微型喷水池。几盆黄洋和天冬草,伴着一池澄澈的清水。满 壁淡黄色的暖调子,纤尘不染,恬静安谧。头三层全部为物理、化学和生物教学配 置的多种实验室、仪器室、准备室、供应室和标本室。四层里是外语视听室、语音室 和一个演播控制室。五楼里是美术馆、电脑馆、阅览室和图书资料库,拥有五百种 杂志和ー百张座位。顶楼平台还有一座天文馆…… 80年代了,一座五层楼有何稀罕?可也许我们看熟了中学那种破桌旧椅、四 壁斑驳的景况,竟觉得这楼犹如宫殿一般辉煌。能考上这所中学的孩子,多有福 气!如今它的高考升学率虽也是全市数得着的,但谁能相信它在1978年以前还是 一所非重点里中等偏下的“收底儿”中学? 它的发迹,最初也是靠同教育风马牛不相及的塑料制品和参茸药材加工,经历 了任何一所校办エ厂都走过的产、供、销的磨难历程,最后竟有每年纯利百万元以 上的赚头,像人参鹿茸似的源源灌进往昔干瘪羸弱的肌体,没几年便丰腴红润、容 光焕发了。再加上社会的资助,它几乎一年盖一座楼,五层学生宿舍楼、三层生活 服务楼、实验楼,又为教师买了几十套单元宿舍,每年还拿得出千儿八百奖学金,颇 有点财大气粗哩。 “我还要盖个体育馆呢,ー层是游泳池,二层是健身房,投资三百五十万元。” 管行政的副校长赵新华对我们透露说,“这些年我昏天黑地地跑产供销,一个个钢 働儿往里挣;又抓基建、跑材料,同施工队磨嘴皮子,ー个个钢働儿往回抠,仗着还 年轻,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不过,我是师范出身,大学里学中文的。如今干的全是 同教书不沾边儿的营生。再过若干年,如果教育走上正轨了,我大概就得失业啦。” 他忽然有点黯然神伤。 我们却还沉浸在他的事业的耀眼光彩中,仿佛看到了教育自救的一缕微明的 希望之光…… 然而,这希望之光并不能普照天下,而且对ー些学校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海市 蜃楼罢了。 有关教育领导部门郑重向我们阐明:校办工厂虽然解决问题,但终非长策。学 校的社会职能毕竟不能同时兼顾教育和生产两项,社会也不能要求它这样做。ー 手抓分,一手抓钱是出于无奈,它怎能不影响教学?况且,并不是所有中小学都能 抓得来钱的。成功的只是少数。现在已经有政策规定,不允许占用教学设施办其 他事情了。 这也很有道理。 然而,母鸡的饲料问题究竟何以解决? 尾声报复将在何时?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美国朝野震惊,由此引发了一场教育大改 革。国会组织的以哈佛大学校长康南特为首的委员会在对美国教育质量进行调查 后发现,美国中学生的数理化和外语水平低于苏联。委员会提出的报告说:如果掉 以轻心,美国跟苏联军备竞赛的成败,将不取决于洲际导弹的多少,而取决于中小 学教师和实验室的多少。第二年,美国国会即通过了一项国防教育法案,用联邦政 府拨款的形式促进教育改革。 1962年的日本文部省发表的教育白皮书声称:1905年到1960年间,日本用于 人的资源开发投资,比物的开发投资多十六倍。这使得他们在战后只用了大约六 十亿美元引进上万种新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很快便超过了美国和西欧。然而在 国内,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导致工业部门同教育争夺人才,教师出现“外流”。于是 在!979年,日本国会第27届会议通过了著名的《确保人オ法》,以法律形式确定: 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待遇要高于一般国家公务人员。 世界的此强彼弱,武力的消长,贸易的角逐,科学技术的较量,最终都归结为ー 个教育的竞争ーー这是历史的结论。 近二百年来,富国越富,穷国越穷。而在穷国,以珍贵的有限财カ,无论是用于 发展エ业,还是用于教育;是用在培养少数英才人物上,还是用在扫盲和普通教育 上,在今天都是ー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中国还背着ー个比任何国家都要沉重的包袱:人口压カ。它可能将导致文盲 大军波及几代人。就在今天,全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文盲或半文盲,而美国每四 个人就有一个大学毕业生。 这且不论,新的技术革命浪潮还正在无情地把一大批人重新变成文盲或半 文盲。 今天,当我们还必须同历史遗留给我们的愚昧做斗争的时候,教育在全世界的 发展趋势,已经走向在历史上第一次为ー个尚未存在的社会培养新人了。 历史仿佛遗忘了我们。 可这个星球无法遗忘我们。 “那些正在走向知识和力量的顶峰的国家,怎能不对这个行星上还有愚昧的ー 大片区域感到担心,甚至苦恼呢?” 在地球这艘被悲观的西方人称为“拥挤、危险的宇航船”上,再过几十年、几百 年,我们民族将是一个怎样的境遇呢? 无论我们的忧虑还是人家的忧虑都在折磨整个人类。 我们曾经是优秀的,因为我们曾经很神圣。 呵,古老的神圣,你还能再传递我们ー程吗? (原载《天津文学》1987年第9期ン 强国梦 ——当代中国体育的误区(节选) 赵瑜 畸形的体育迷 昨天,我接触了一位老军人,他70多岁了,身体状况不佳,患有多种慢性疾病, 而他对体育却异常地热衷。虽然他未在体育界担任过什么职务,却每每随着中国 体育代表团的战事沉浮或喜或悲。按说,他迷体育迷得出了奇,总该懂点行吧;不 然,一概稀里糊涂。倘看排球,不知袁伟民为何人,除郎平外,其他运动员也尽数不 识。或看足球,亦不知正在进行的是ー项什么赛事,什么进军西班牙,进军洛杉矶, 乃至最近的进军汉城之战,全然不晓。什么曾雪麟、高丰文、年维泗,什么容志行、 古广明、贾秀全,他通通分不清。奇怪的是,他却时常因为赛场上的胜负而严重地 影响着ー连数日的情绪。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这算什么体育迷? 我稍做深入了解更加吃惊:凡国内比赛他绝不劳神儿观看,只看中外之战;而 当他督战中国队时,却又只看图像,不要声音。倒不是因为人老耳聋不需要声音, 而恰恰是怕声音,怕烦。无声的比赛在电视机的画面上进行,他仰靠沙发似睡非 睡,以他独特的心情期待着比赛的结束。末了,儿孙们在ー旁提个醒儿:“完啦!” 他便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指一指电视机,示意人们关掉。然后问: “咋样?”原来他不重过程,只看结果。 儿孙们便禀报比分结果:“赢啦。” “噢,好好,不赖。”他嘟嘟嚷嚷地,面呈喜色,转身走向卧室,安然ー觉东方白。 而有的时候,也许是更多的时候,中国队战败了。 “咋样?”他还是这老词儿。 儿孙们吞吞吐吐,拐弯抹角:“今儿个雨太大,场地上全是水……球根本就弹不 起来,咱们……咱们不大适应……” 老头儿登时气得直冲儿孙们瞪眼,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话:“饭桶!大草包!都 他妈该撤换!”闹不清他这是冲谁。 原来,他关注的只是比赛的结果,准确地说,他需要的只是佳音ーー中国队必 须胜利,不许失败。这成了他晚年生活的重要精神支柱。 使我久久不解的是,这样一位以反侵略战争为一生主要内容的老兵,置身今日 的和平环境,体育同他究竟是ー种什么关系?体育本是ー种充满了享受和趣味、特 殊的文化的高尚的和平的文明的产物,何以在他竟成了意气的宣泄? 我终于理解了这位老军人。当我上溯中国近代史 部充满了中国人耻辱 血泪的历史,一部中国人失败的记录的时候,当我考察了现代体育运动恰恰也是在 这个时刻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オ传入中国的时候,我的思路オ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的,中国体育运动同世界体育的沟通,不过百年历史;而最初的沟通,正是在全民 族忍受着巨大的外来屈辱和多次战争失败的历史条件下,痛苦地与世界体育汇流 的。体育在中国一开始就变了形。是的,鸦片战争之后,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 民族情绪,羸弱的民族体质,以至丑陋的民族外观一小脚女人,长辫阿Q,遗老遗 少,等等,在长达ー个世纪的岁月中,像浓重的阴云笼罩着世界上最大的人群。正 是这些,整个民族在对外活动中期待着任何ー种形式的胜利,不能容忍中国运动员 的任何一次失败。越是屈辱的便越是脆弱的。中国运动员这ー职业从诞生那天 起,就肩负着同胞们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深切的期望。于是,现代竞技运动在这样极 其强烈的民族色彩的背景下,ー开始就谱写着充满民族气节,令人荡气回肠的《正 气歌》。体坛上的胜利,极大地震撼着亿万国民的心灵。这一切,不可能不给中国 体育事业在以后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进程中留下深刻烙印。换句话说,我们对待体 育运动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ー种民族忧患意识的转移;受压抑的民族心理得到 宣泄得到安慰的最便当的形式,莫过于在直接的公开的相对平等的体育大赛中取 得胜利了。 那位老军人的情绪,便是这样ー种民族情感的凝聚。 在这种情绪的浓重氛围笼罩下,中国当代体育的发展就显得格外斑驳陆离。 它怪诞畸形,它利弊混淆。爱它恨它,嬉笑怒骂,最难说清。 我虽然不敢说那位老军人的情绪是大多数中国体育观众的缩影,但是我敢肯 定,只问胜负其他概不操心的中国观众确是大有人在。问题还在于,如果有关的领 导人,也只是看重金牌与胜负,把“升国旗奏国歌”当成中国体育的唯一主要目的, 那么,我们的运动员奔赴国际赛场,伴随而去的总是浓烈的超体育色彩。 泼一回凉水 法国《队报画刊》杂志在1986年公布了世界各国竞技体育实カ的评比结果。 他们采用了一种综合打分的新办法,使评比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他们先从当代体 育活动中选出20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又根据这些项目的普及与影响程度,再划 分成四个等级,给每ー级赋予ー个系数,然后把各国在这些项目中的得分乘以所属 级别的系数,求总和,再以各国的总分数排出名次来。 ー级运动项目有:田径、足球、篮球、排球和拳击。田径我们没分,篮球我们排 第九,排球我们排第八,足球和拳击我们没什么戏好唱。 二级运动项目有:游泳、网球、自行车、乒乓球、汽车和摩托车。这些项目中,我 们仅可以在乒乓球上拿ー项高分,其余均不上榜。 三级运动项目有:柔道、手球、帆船、体操和举重。我们的举重名列第五,体操 可以拿些分。 四级运动项目有:橄榄球、滑雪、冰球、击剑和高尔夫球,我们几乎是零分。 可惜中华武术未能入选。 这样评完分之后,把各项得分加起来ー排列,美国位居榜首,达280分;苏联屈 居第二,亦达270分;下来的座次是民主德国、英国、联邦德国、南斯拉夫、西班牙、 意大利、法国和加拿大;日本、保加利亚和韩国得分也比我们多,排在我们前头。中 国总分仅78分,排在第!2位一如此评分办法让人好没脾气。 读者一定会拿出我们在23届奥运会上具有历史性突破的辉煌战绩,例如用15 块金牌来反驳。但我认为这15块金牌并不能反映我们的真实地位。因为我们这 些金牌是在苏联等东欧体育强国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那牌子的分量先自轻 了。与洛杉矶奥运会同年,苏联人举办了一次专意同奥运会抗衡的大规模运动会, 名为“84 一友谊”运动会,参赛国众多,成绩优异。如果拿我们奥运会冠军的成绩 与之相比一番,你也许会更客观ー些。 举重。我们在洛杉矶夺取了 4块金牌。试与“84 一友谊”运动会同级别冠军的 成绩相比: 中国 “友谊” 差距 曾国强235公斤 252. 5公斤 -17.5公斤 吴数德267.5公斤 297.5公斤 -30公斤 陈伟强282.5公斤 322.5公斤 -40公斤 姚景远320公斤 337.5公斤 -17.5公斤
这样ー比,差距出来了。如果“友谊”运动会的冠军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我们 这四块金牌很难到手。 跳水。小将周继红以435.51分的成绩,为中国夺取了一块金牌。而“84-友 谊”运动会的冠军成绩为483.18分,相差47. 67分。 射击。许海峰的枪声震开了中国在奥运会上的崭新历史。他和他的队友们在 射击场上为中国夺回了 3块金牌。我们试同“84 一友谊”运动会的同类别冠军成绩 比较: 中国 “友谊” 差距 许海峰566环 578环 -12环 吴小旋581环 583环 -2环 李玉伟587环 592环 -5环
这样,举重、跳水、射击,ー共8块金牌飞了。 再说体操。中国在奥运会上拿了 5块金牌。试比较: 中国 “友谊” 差距 李宁・自由体操19.925分 19.875 分 + 0.05 分 李宁・鞍马19.950分 19.925 分 + 0.25 分 李宁・吊环!9.850分 19.975 分 -0.125 分 楼云・跳马19.950分 19.9500 分 〇分 马艳红•高低杠19.950分 20.00 分 -0.05 分
你看,除李宁仍可保持两块金牌外,其他3块均不保险。这样总的比下来,我 们在洛杉矶获得的15块金牌可以保留李宁两块、女排1块、栾菊杰女子花剑1块, ー共オ4块。算上楼云同“ 84-友谊”的跳马比赛得分相等的那块,也不过5块。 诚然,有内行的同志会提出,在跳水和体操比赛中存在着裁判的因素,这里且不去 管他。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在那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世界体操锦标赛的获奖 者当中,有53%的人未去洛杉矶参赛;同时,世界举重锦标赛的全部冠军,也没有 出现在洛杉矶赛场。据统计,那届奥运会的比赛水平仅仅是当年世界大赛水平的 一半,也就是说,中国的15块金牌是在56%的世界冠军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 再说“84-友谊”运动会,在可计量的93个项目中有51项超过了洛杉矶奥运会,并 打破了 48项世界纪录,而洛杉矶奥运会仅仅打破了 !1项。 这是夏季项目。 同一届奥运会的冬季项目,非常遗憾,中国ー块金牌也没有拿到。 这オ该是第23届奥运会的全部。 当然,那15块金牌的开创性的价值是巨大的,我这里只是在做广义上的实カ 分析。 我们再取ー个国外经常使用而中国从来不用的角度,对这些金牌再做剖析。 那就是金牌数同全国人口的比例。 姑且按照!5块金牌计,中国有10亿人口,平均每6768万人才能分得一块金 牌。这个将近7000万的人口数字,在世界上可以构成个不小的国家呢。而这个比 例数在该届奥运会夺取了金牌的24个国家中,我们排列在倒数第4位!甚至就亚 洲而言,我们也排在日本和韩国之后。 在奥运会上夺取8块金牌的新西兰,人口只有上海市的三分之一(就是这样ー 个小国的足球队,曾将从ー亿人中选ー个足球队员的中国足球队挤出了世界杯大 赛的决赛圈)。 唉,6700多万人才有一块金牌! 在这届奥运会的次年,即!985年,曾在奥运会上拿了 4块金牌的中国举重队 征战瑞典,参赛第39届世界举重锦标赛,仅获得2枚银牌、6枚铜牌。须知这还是 我国参加世界举重锦标赛以来的最好成绩。 同样是在这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第23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一共17枚 金牌,被苏联人夺走了 !1块。 少ー点盲目的狂热,多一点科学的思索。 在ー些人看来,我们的跳高似乎还不错。其实呢? 60年代的倪志钦,在同世 界强手的抗衡中就是孤军作战,到了 80年代的朱建华,又是匹马单枪。中国在田 径运动方面远不能形成水涨船高的局面。中国跳高有史以来仅朱建华ー棵独苗成 绩在2米30以上,形单影只。跳过2米25者累计不过4人。近年来19岁以下的 选手仅仅有1人跳过2米18的高度。而苏联,1984年即有8人超过2米30,20人 跳过了 2米25,征服2米18的多达63人,其中有6人是青少年。而我们的朱建 华,成绩并不稳定,还没人能接上班。北京田径队十几年以后拿奖牌的还是!975 年全运会上拿奖牌的那批人,他们一直“吃”到如今。新人顶不上去,徒唤奈何! 李伟男拿了 !1年的铁饼金牌,张建英一直到1986年仍排在全国女子!00米栏的 前三名中,后继乏人。北京田径队现在选入ー线的队员连过去三线队员的标准都 达不到……围棋呢?像聂卫平这样的高手实在是太少了! 讨论金牌的多寡和专业运动队的水平高低,绝非我撰写这篇报告文学的本意。 我只是想通过对我们的金牌和竞技运动真实水平的重新估价,使我们冷静下来,然 后大家一道去探索那坚冰之下暗流的走向。 从刘长春到“一条龙” 简单回顾ー下中国体育的近代历史,不禁令人唏嘘。20世纪在三四十年代, 中国人参加了三次大型的国际比赛。头一次是!932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第!0 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大会前两个月,国民党政府以“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为由,正 式宣布不参加。时值“九・ 一八”事变不久,日伪“满洲国”政府却要刘长春、于希 渭二人代表“满洲国”赴美参加奥运会,以骗取国际承认。消息传来,激起国内各 界强烈反对,纷纷呼吁国民党政府正式派代表参加。7月1日,爱国将领张学良慷 慨解囊,自愿资助,遂派遣刘长春及其教练前往参赛。而于希渭因在大连受日本人 监视,未能脱身。开幕式上,中国健儿第一个走向世界的先驱刘长春,执大旗挺进, 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位居然是在美国临时招的。美国报界发表ー篇题为《刘长 春ーー代表四亿人的唯一运动员》的文章,对中国人大加讥讽。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之后,在百废待兴国力尚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以国家全部包揽的大气魄,优先发展了现代体育中的竞技运动,并成立了中华人民 共和国体育运动委员会。这是多么可以理解又值得欣慰的事啊!从50年代起,中 国体育精英们不负众望,在强烈的民族色彩的大背景下,演出了一幕幕震撼世界、 动人心魄的活剧。如今,我体育健儿终于取得262项世界冠军,在奥运会夺得32 块奖牌,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从而结束了中国人奥运会无金牌的屈辱历史。 中国当代体育运动始终与民族的解放事业,与民族的命运前途,保持着天然的 血肉般的联系。应该说,共和国在诞生之初,为尽快洗刷耻辱,医治战争创伤,吸引 国民投身体育锻炼,迅速提高全民族健康水平,振作民族精神,发展生产,所采取的 国家包办体育以期尽快普及的做法,无疑是起到了积极的有效的作用的,也是非如 此不可的,正同扫除文盲必须组织起来是一个道理。事实上,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实 施那样的体育政策,效益显著,深得人心,我中华民族短时期内就取得了令世人瞩 目的伟大成就。 38个春秋过去。形势变化了,往昔之利,有些却成今日之弊。曾经活泼生动 的东西,而今可能僵化了。 在ー些人看来,中国体育界似乎早已走在了其他行业的最前列,蛮先进的 其实呢,中国体育界在整个中国的改革大潮中实实在在地落后了。 从表象看,我们现行的体育体制是所谓的“一条龙”。“龙”的尾巴伸到幼儿 园,意在从娃娃抓起,开始做最初的选拔。然后,让这些苗子离开书桌放下书本,走 入各地县的少年业余体校以及各省市的中心少年体校或运动学校。经过一番比例 极高的淘汰,再进入各省市的体工队,算作“龙”的骨架。再经过淘汰,其中的尖子 最终升到“龙头”即国家队,接受专门的长期的雕琢,代表中国出赛,直至运动生命 的终结。当今我国著名运动员的经历几乎人人如此。还有的干脆从一丁点儿大就 直接吸收加入省队或者国家队,在严格的军事化的训练中长大,比如体操界名将吴 佳妮,就是1〇岁进入国家队,直接在国家队进行“小龙”式训练的。再有就是从解 放军的八一队进入国家队,如篮球名将吴忻水、郑海霞等。而八ー队内部,也基本 上呈现“半条龙”结构,或从各地的“龙”身上招来ー鳞半爪,进入“八一”后接着再 练。中国的体育官员们喜欢把这样的训练体制称作“思想ー盘棋,组织一条龙,训 练ー贯制”,或称“三线”训练管理体制。ー线是国家队,二线是省队和各种类型的 体育运动学校以及业余体校,三线是学校和基层体育队。而第三线连最基本的训 练条件都很差,当然谈不上输送什么苗子,因此,中国体育目前实际上是以“两线、 一条龙”为主。 对于十亿人口的中国来说,这是ー个相当封闭的系统。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 官办。自50年代而60年代,基本形成。历经?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到80年代 进ー步得到强化。 一切为了金牌。金牌就是“天下第一”,似乎是实行这样ー个体育体制的目标。 而体育体制的封闭,埋没了大批有オ华或有兴趣的人参加到运动员的行列中 来,使体育运动失去了它应有的群众基础,导致我们不少项目无法形成金字塔,反 而呈现倒三角形的奇怪现象。中国体育就像ー个升在天空的热气球。 比如体操。1987年7月举行的北京市体操选拔赛,名为选拔赛,实际上全然无 所谓选拔。因为只有市运动学校和东城区两个单位参加,而东城区仅仅有五六名 选手,从第一名到第八名,全部由市运动学校一家囊括,全部选拔赛也不过ー二十 名运动员参加。由此组成了北京队,参赛全国第六届全运会。北京尚且没有体操 运动的基础,别的地方可想而知。各省运动队直至国家队,也只好从小把娃娃们包 揽起来,八一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新招儿,只得如法炮制。八九岁就入伍参军干体 操的绝非个别。这样小的孩子干个几年以后,发现不是苗子,不是材料,又该怎样 处理?不过オ十来岁呀!孩子的家长们纷纷要求保留军籍。于是,怪事出现了,穿 着军装重新去上小学!稍大点儿的孩子呢,一旦退役亦不好办。上中学吧,家长认 为太不合算;上大学吧,大学又一般不在部队招生;把人留在部队吧,部队的编制又 没法做些弹性式的膨胀。那么,只有申请转业一条路,而转业,地方上又往往不要 这类人。于是,就常常出现了退役运动员变成“待业军人”的尴尬局面,甚至连世 界冠军马艳红也不能幸免。 就体操而言,ー方面在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一方面又实在难以从基层招兵 买马。基础不牢。名将李宁在一次回答《体育报》记者提问时,就不免流露出他的 忧思。 记者:“对于今后我国体操发展的动向,你有什么看法?” 李宁:“第23届奥运会我国夺得5块体操金牌,占整个代表团金牌总数的三分 之一,而现在我国练体操的人却越来越少,令人担忧。为了使我国体操长盛不衰, 我希望更多的人来关心体操。”尽管李宁吞吞吐吐,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 我不禁犯愁,体育体制不改革,更多的人怎样去关心体操?且不说竞技体操 了,现在就连广播体操工间操,中国大地上又有多少家去关心去做呢? 这个倒三角ーー国家队队员比省队队员多,省队队员比区县队队员多,越往下 越少。 母与子 在沈阳,一位名叫李闻的女性写了一篇题为《母亲的心》的文章。这是一位足 球教练的妻子,却在儿子对体育对足球的选择上陷入了深刻的矛盾。 我不是球迷,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什么叫“越位” 〇可是我这大半生却和足球 缠在ー起了。老实说,我恨足球。 哪个母亲不在自己儿子身上寄托着无限的希望?哪个母亲不在儿子的童年就 编织着未来美好的梦?当我从照相馆取出儿子杨雷周岁的照片时,看着他虎头虎 脑的神气,我不禁提起笔来,在他的照片背后写上:“我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儿子 两岁了,穿着海军服,胸前挂着望远镜,鼻孔朝天地望着远方,我在他的照片背面写 上:“我的远洋船长。”儿子三岁了,抱着《看图识字》看得津津有味,我在他的照片 背面写上:“我未来的大学生。” 可是,当杨雷跌跌撞撞地闯入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后,他却迷上了足球。我大失 所望。我不愿让儿子踢球,骂过他,打过他。可是他眼泪还没有干,抱起球又跑向 了足球场。 杨雷上学后,学习成绩是很好的。我一心想培养儿子成为ー个大学生,而他却 一心想踢好球。本来,两者应该是一致的、统一的。可是,实际上往往忽视运动员 的文化学习,以致运动员不仅文化知识浅薄,作为文化组成部分的运动技术,也难 以很快提高。目前运动员文化素质太差,也许这正是运动成绩不能突破的重要原 因之一。足球发展到今天,无论是足球意识还是技术战术,都已达到了一个很高的 境界,成为ー种科学、艺术。而我国运动员的文化素质普遍较低,怎么能深刻领会 教练意图?可以说,教练员和运动员的文化水平低,已经大大地影响了足球事业的 发展。 我了解ー些业余体校的现状,可以毫不隐讳地说,在那里踢球的孩子,大部分 是学习不够好又比较淘气的。不少孩子进体校,并不是因为有良好的素质和优越 条件,只因为他们不爱学习,オ被家长送到体校找出路。有一个足球班孩子的成 绩,平均18.3分!他们第一次外出比赛时,给家里写信的四个孩子,几天后又收到 了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一信封上的地址全写反了!我常想,这些孩子也许本来不 笨,他们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如果有一种良好的环境和气氛,加上正确引导,也许 不会造成文化知识如此贫乏。 在十分矛盾的心情中,眼看着杨雷进了少年业余体校。从此,他几乎成天泡在 球场上,与文化学习的距离越拉越远……我目击孩子进入球场,窗外的雨,像鞭子, 无情地抽打我的心。请看中国足坛,多少有志之士,抛弃了家庭,离别了妻子,牺牲 了健康,熬白了头发,可是足球,仍然毫不客气地开了他们ー个大大的玩笑。“5 - 19”的教训,还不够记ー辈子吗?为绿茵场献出青春和热血的一代又一代中华男 儿,哪ー个不是以终身的遗憾而挂靴的?足球啊,你给男子汉带来了多少屈辱和痛 苦!作为母亲,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走这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杨雷没有得到我的理解和支持,终于怀着痛苦和依恋的心情,告别家乡沈阳, 跑到遥远的江西去继续踢球。 杨雷来信说:“妈妈,您不认为人应该有点志气,有点抱负吗?”读着儿子的信, 我流泪了。我25岁的儿子,至今没有谈恋爱,没有为自己筹建安乐窝。他为的是 什么?难道做母亲的不该理解儿子的心吗? 可是母亲的心也是需要理解的啊。……我的心又酸又苦。我的傻儿子,你踢 的是乙级队啊,中国足球要翻身,难道能靠你们乙级队吗?可是我的儿子仍然埋下 头来不顾命地踢,像虎,像牛。 然而,六届全运会之后,我的儿子就要退役了。他从11岁开始踢球,整整踢了 15年。这!5年,正是他生命中的黄金时代,本应更多地吸取知识、充实头脑,可是 却因为安排不当而影响了他的文化学习和提高。最后留给他的只有深深的遗憾。 ー些著名运动员退役之后,可以到大学去进修,可以得到相应的文凭,但那毕竟只 是极少数。为数众多的普通运动员,那些乙级队、丙级队以及一般省市队的运动员 退役以后,都有个去向安排的问题。他们不是明星,在通往冠军的道路上,他们只 是一粒沙子,ー块铺路石;他们不是体坛上的“王子皇后”……每ー个运动员的 背后,都有一颗母亲的心,她们怎么能不为自己儿子的今天和明天操心呢?千万个 母亲的情绪,难道不直接影响着运动员的军心吗?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内心深藏着不可名状的苦恼。然而对这些为足球 献身的男人,似乎还未更好地去关心…… 多么伟大的母亲!她们为中国体育事业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李闻同志的文章的真正价值,在于她提出了对每ー个中国运动员最终归宿的 忧虑。这忧虑当然不是怕社会主义国家使挂靴的运动员没饭吃,而是由于他们没 有来得及具备生存最需要的文化知识而将一辈子只得混饭吃,这是他们所不甘 心的。 为什么我们的体育事业要以无数母亲忧心忡忡的代价为前提而发展?为什么 体育这项促进人类全面发展的有益活动,却导致了人的偏废?为什么我们的运动 员就很难同时做ー个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 发达国家的优秀选手几乎全是受过全面教育并且有着自立职业的人,体育运 动只能使他们变得更强,一生更辉煌。 我们的“一条龙”,尽管培养了一批批夺取金牌的运动员,但成千上万的普普 通通的运动员,却失去了获取文化知识的最佳年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从童年到 少年直到青年,完全地被封闭起来,不知道这世界真实的样子。有一回,某围棋队 到一家工厂去参观,一位队员见到工人劳动,非常惊讶:“啊,原来工人是这样做エ 的呀!” 一他不了解本国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社会知识贫乏到可怜的程度,又怎 样去摆正自己和社会的关系? 退役、淘汰,今后做什么?会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中小学体育的极端落后,制造了无数的“半拉子人”。体育界的封闭正相反, 对文化学习的极不重视,又制造了另ー种“半拉子人”。头脑装货过多的,四肢虚 弱;而四肢发达强壮的,又脑子空虚。 长此以往,体育工作怎么能取得父母们的信赖和支持? 在ー份对北京市一包括教师、干部、工人、记者、服务员乃至体育工作者在内 的215个家庭的调查中,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干体育的竟达214家!噢,毕竟还有 一家乐意送孩子支持体育嘛,谁知道独此一家的父亲一这位在北京火车站工作 的汉子,也不过是说了个活话:“唉,就这么个儿子,如果他别的实在干不了,也只有 让他去打球了。” 有的学校为了照顾家长们的情绪,干脆拒绝体育部门在本校招收有可能使全 校提高“升学率”的学生。某学生不到“朽木不可雕”的地步,你体校就甭想招走。 谁家的爹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疙瘩放弃“学而优则仕”的光明前途。这么ー 来,在我们国手云集的北京,少年体校招生还要花钱登广告。 不能片面地去埋怨这些家长,这种喜欢郎平、李宁,却坚决反对子女去争当郎 平、李宁的社会现象,绝非偶然。我们不从中国体育的现实去找原因,去做大的改 革,又怨得着哪ー个? 退役的人们 中国体育体制的ー个突出弊端,是运动员退役后的问题。文化素质不高的人, 难以在生活中自立自强。因为绝大部分运动员成不了大明星,他们的出路成了 问题。 曾经打入全国甲级联赛的山西女排,在退役队员中,我随便ー问一小韩,身 高1.76米,现在跑到铁路上一个工程处干了油漆工;许瑞苹,身高!.76米,在一家 小旅店当服务员。这是她们当时唯一的出路了。眼下这阵势,哪儿不是人满为患? 实在是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单位。 而正是ー批又一批这样的运动员的出路和结局,被更多的爹妈看在眼里,记在 心头了。谁还送自家的宝贝干体育? 在中国,每年被淘汰待分配的运动员多达四五千人,有的竟等了五六年。 遗憾的是,这样大批大批的运动员,在选择出路时,宁肯去端盘子、刷油漆、打 杂混饭,也不愿意去当体育教师或继续从事基层的业余体育活动,因为体育教师的 社会地位太低了。他们一旦转到其他行业,甚至不愿在人前提起自己曾经吃过体 育饭。 共青团太原市委的干事陈红旗,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山西省好几项游泳纪 录的保持者。当我采访他时,他连连摇头,说:“咱早就退下来了,您不要勾引我再 提起那些伤心事。你是作家,最好能给咱们传授点儿对付这个社会的知识。” 极其被动的运动员出路问题与极其被动的运动员来源问题,是一回事,值得中 大记录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国体育界和全社会共同思索。 不少地方的体育部门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开办大中专班,以帮助退役运动员 拿文凭,有的地方干脆搞成新的体育运动学校。当然这也可以缓和一下运动员渴 望文凭的焦虑。但是,这是以体育界实行了更大的“一条龙”为代价的,体育界的 包袱越来越沉重,体育界进ー步走向封闭。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谈不上实质性 的改革。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另ー种退役现象。这是唯有那些极少数的明星们才能享受 的殊荣。 你看,60年代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当大官儿的、半大官儿的就已屡见不鲜。 到了 80年代,排球运动员或教练员退役后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就更不稀罕。许多 省体委在干部年轻化的“改革”中,也纷纷提拔有成绩的排球教练离开赛场去当体 委的副主任。有的体育运动学校在提拔干部时,也当然地把搞过排球的人排在最 前列。 这些中华民族优秀的体育精英,为国家为民族争过荣誉,功勋卓著,人民曾给 予高度的评价,国家也给予了重奖,在国力富足之后即使给予更多更重的奖励亦不 过分。其中有些人也确实是体育领导人的最佳人选。但是,难道就一定都要封官 加爵吗? ー个好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不一定就能成为ー个好的领导人。这完全是两码 事。硬要这样做的结果,可能给这些原先的运动员、现在的领导干部造成难以应付 的压カ,给他们自己特别是给工作,都带来意料之中的困难。当然,这是绝不能单 单指责体育界的,事实上,我们早已习惯于把劳动模范战斗英雄学毛著积极分子勉 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对由此带来的种种恶果,视若无睹。 退役的人们处在两极。 中国体育面临“断代”危机。 谁带着智慧的风采 著名球星、英格兰足球队队长基冈一“米奇老鼠”,同时也是著名的歌星。 他录制的《胜利属于你》《自由的比赛》等歌曲,使无数歌迷如醉如痴,伦敦电视台 每周为其录制一次独唱节目。丹麦的门将尼里斯•波尔,居然是一位物理学家,当 他所把守的大门前出现平静时,他一面监视着同伴们在场上的战事,一面就近在球 门柱上计算复杂的方程式,潇洒至极。超级球星苏格拉底,这位大胡子恰恰是在圣 保罗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以后,オ成为国家队主力的,人们称之为“足球博士”。 然而,我们这个10亿人口的大国所选用的任何一个项目的国手中,似乎还极 少看到这样带着智慧风采的“知识分子”。试想,ー个民族,倘能多出现ー些既能 从事英勇顽强的体育运动,又能创造高雅的文化艺术,发明或操纵精密的科学仪器 进行高深的学术研究的人,那オ算ー个“可怕”的民族,ー个伟大的民族。 先从足球说起。 国外报刊曾ー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人是凭感情踢球,不是凭理智踢球。”这理 智是啥?我想就是完整的足球意识吧。南美人把足球同绘画、雕塑、音乐并提,同 视为艺术。欧洲人则把现代足球看作一门科学,十分强调智能、理性思维在训练中 的作用。巴西人踢球,轻盈优美而潇洒自如,头脑冷静而视野开阔,他们机智灵活 敏锐,踢得节奏合理快慢相宜,看这些人踢球,如入艺术迷宫,给人美的享受。而我 们,现代足球理论贫乏,必然带来技术落后,至今停留在“体能加技能”忽视“智能” 的原始足球阶段。集中的反映,就是运动员的木讷和迟钝。 智能上不去,人的精神素质就上不去。在第!4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 男排在决赛中迎战南斯拉夫队。论技术实カ,我队并不亚于对手。此前我队在访 南期间曾先后以3比〇和3比1两胜南斯拉夫,并在决赛前专程两次赶去观看南 队比赛,进行摸底。南队确非我们的对手。谁知在这种情况下,不期然南队在决赛 中兴奋得很,打出了高水平,越打越勇。中国队明显地表现出缺乏思想准备、应变 能力差的心理弱势,最后以连输三局的结果,惨败于南斯拉夫,丢掉了一次在世界 大赛中拿冠军的极好机会。痛定思痛,中国男排在总结失败教训时说:“为什么该 赢的球却输了?问题在于我们虽有夺取冠军的技术实カ,却缺乏夺取冠军的精神 素质。” 可谓掷地有声,ー语中的。 我们这种封闭型的训练体制,“一条龙”,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半拉子人”,很 难去提高精神素质。 这里以朱建华为例。按理说,他在奥运会比赛中的那次失败本不必指责,因为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那失败的根子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失败,包括第6届全运会 上他只是跃过了 2.24米的高度,其原因却是值得深思的。请听上海市足球协会主 席沈文彬的一番议论: “朱建华现在没法离开教练胡鸿飞。如果讲比赛,两人总要同时到场,ー个在 看台边上,ー个在场地上。朱建华在奥运会上成绩不理想,胡鸿飞回来讲,主要有 两个问题。第一是朱建华的依赖性问题没有解决。以往在上海比赛,虽然规定教 练员不可以进场,但胡鸿飞总是坐在离朱建华跳高最近的看台上,朱建华在场里跳 的时候,先看看胡教练在不在。在,他的心就定了。可这次到洛杉矶,情况大变。 虽然准备时间很长,朱建华比其他运动员还早去ー个月呢。到那儿后人家问他怎 么样,朱建华直到赛前都说一切正常。结果到比赛时却出了问题。为什么呢?他 找不到教练胡鸿飞了!在洛杉矶,胡鸿飞不可能像在国内比赛那样,你愿意坐哪儿 就坐哪儿。八九万人的体育场,观众哇哇叫,胡鸿飞坐哪儿,朱建华看不到,首先在 心理上产生了压カ,便不知所措。第二呢,朱建华在比赛中遇到困难以后,便忘记 了自己的特长,只想到拼搏啊拼搏,不拿冠军回去交不了账啊。ー拼,就把自己的 特点长处拼掉了。据说,世界上跳过2米!0以上的运动员的膝关节全有毛病,可 朱建华没有,多好的条件啊!” 这位沈文彬,老体育了,虽是干足球的,但体育各项情理相通,他分析得好。 我们的“独苗”长年让捧着,成了温室里的花朵。朱建华三创世界纪录的好成 绩,都不是在国际大赛的严酷氛围中取得的,而国内的比赛又专为他制造了不少顺 境。怨谁呢?苏联跳高专家奥尔洛夫在南京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说得好:“朱建华 有那么好的身体条件,现在成绩上不去,反而有所下降,我很难理解,看来是他自己 患有头痛病「’他认为,ー个运动员要有所突破,不在于别人如何如何,而恰恰在于 他自己。一个头痛病患者显然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可是,这病的起因又是什么? 除了朱建华之外,中国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也有类似病症。有一篇很有见地的 文章,议论我选手参加1987年第2届世界田径锦标赛的表现,发在《中国青年报》 上。文章说:“体育竞赛要求运动员具有敢于拼搏、勇于比赛和一上场就兴奋的心 理状态,而中国有许多选手在这次大赛中却出现了人还没有上场身体就发软的状 态,反映了平时心理训练太差。中国运动员像温室的花朵,这往往使有些运动员成 为有名无实的人物,在世界大赛中无所作为。” 文章说出了许多人的共同感受。我们这样的体育体制,看起来在短期内似乎 可以出成绩,而长此以往,是跟不上世界体育发展的步伐的。更为严重的是,在这 样的体制下不仅培养了一批“头痛病”的人,而且还容易培养出“畸形儿”来。中国 乒乓球女队主力,著名运动员韩玉珍,就是这样ー个典型。 哈尔滨姑娘韩玉珍,1958年春天进入哈尔滨少年体校练乒乓球,后入选国家 队。在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她与李富荣配合,获世界男女混合双打亚军; 又与梁丽珍配合,获世界女子双打第3名。她本人获世界女子单打第8名,时 年19岁。 韩玉珍以稳固的防守、勇猛的扣杀和高大的身材,成为当时世界乒坛瞩目的新 秀,被国际乒联公布为世界女子乒乓球第8号种子选手。 然而在她的心理上却潜伏着ー颗不幸的种子。 1962年10月,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日本。月底,中日在名古屋举行了首次团体 赛。中国女队由韩玉珍、梁丽珍、王健出场,第一次战胜了 26届世乒赛团体冠军日 本队。消息传来,国人鼓舞。 11月1日,中国女队到达东京。2日将同日本进行第二场比赛。就在到达东 京的当天清晨,与韩玉珍同住一室的梁丽珍慌慌张张地跑进荣高棠的房间,报告说 韩玉珍被刺了! 荣高棠等领导立即奔往现场。发现韩玉珍趴在地上,悲痛交加,说方オ突然闯 入一人,用刀将她的手刺破,又翻了梁丽珍的箱子,将梁的球拍搞破后,越窗而逃。 事发之后,日本警方展开调查。结果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刺客迹象,疑为运 动员自伤!我方经反复了解分析,亦认为被刺的根据不足。又经多次做工作,韩玉 珍坦白了自己的错误,真相暴露于异国首都。原来,韩玉珍“深知这次比赛的重要, 害怕万一输了 ,领导不让参加27届世乒赛,或参加了不被重用”,于是以刀自伤,临 阵脱逃,并佯装遇刺,以躲避这场比赛。而她又怕别人上阵后压过自己,又将另两 名主力王健和梁丽珍的球拍弄破。干出了害国、害人、害己的丑事,在东京大丢中 国脸面。 此案告破,韩玉珍遂被提前遣返回国。党籍被开除,下放到北京南苑农场 劳动。 三四个月之后,经贺龙、荣高棠、李梦华等高级领导同志对她帮助教育,韩玉珍 得以重返国家队。 韩玉珍出赛首届新兴力量运动会,戴罪立功。 回国后参加全国乒乓球赛,韩玉珍力克群英独占鳌头,再度名声大震。 国内比赛韩玉珍表现得十分出色。可是,不久在国际乒乓球邀请赛上,韩玉珍 与日本深津尚子争夺冠军时,又一次显示了她精神素质的低劣。当深津尚子追上 几分时,韩玉珍的意志又垮了下来,在2比。领先两局的情况下,反败给深津。以 后ー蹶不振,又败给深津一回。 她唯恐再输,影响参加28届世乒赛,两次旧病复发,临阵脱逃,谎称患了阑尾 炎,腹部剧痛难忍,企图回避比赛,又被人及时识破。 国家体委随即决定,调韩玉珍返回黑龙江,今后不准再参加国内和国际比赛。 可惜人人认为条件优良的运动员一身材好,灵敏度高,技术过硬,却缺乏最宝贵 的ー个强者的心理素质,患得患失,极端个人主义 故事并没有结束。韩玉珍返回黑龙江以后,在“文革”中被关进牛棚,接着是 严刑逼供,人格侮辱,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她本不是ー张硬弓,哪里受得了 这番折磨,一打便招,ー审便供,不仅殃及自己,又殃及他人。她常常跑着跑着哭, 跑着跑着笑,一会儿装狗叫,一会儿骂自己是叛徒特务假党员。她没有勇气活下 去,跳过高塔,吃过火柴头,往自己心脏部位扎过缝衣针…… 1978年,省体委给韩玉珍平了反,正式批准她为省体校教练员。一年以后,即 1979年9月,韩玉珍在教练过程中突然腹部剧痛一这回可是真的,她大汗淋漓昏 倒在地。 经过三天抢救,无效,37岁的中国一代著名选手韩玉珍渍然死去,诊断为突发 性肝坏死,直到死后,她心包上还有一根“文革”中自扎的缝衣针没有取出。 韩玉珍的一生,有理想,有痛悔;有光彩,有昏暗;有伤痕,有微笑;有屈辱,有罪 过;有理智,有失常,让人无法评述。 我想到的,还是体制问题,还是文化素质问题,还是精神品质问题。体育运动 是人类全面和谐发展的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它的功能不仅仅在于培养类似动物 那样的高超运动技能,还在于它影响着人类的精神世界、审美意识、价值观念、创造 能力和生活方式。人类通过参与体育运动所塑造的活跃而舒展的人体,在物质和 精神综合意义上的顶点表现便是美。如果我们的体育目的以及为这个目的服务的 体育体制偏离了这种美,那是什么呢? 处在中间环节的中国教练 教练员,处在中国体育的中间环节,至为关键。忧虑之中,我采访了许多执教 中国运动队的人,结果更使我忧虑。 在中国体育系统中,受过高等教育者不足10%,又据对各省市体工队中教员 的来源调查发现,由运动员退转当教练的,达81.77%,各省运动学校的教练亦有 76.61%来自运动员。在对全国23个运动队包括国家队的119名教练的统计中, 初中乃至小学文化程度者,占80%以上。 再看一下世界体育强国,美国1977年全美大学生田径锦标赛期间担任教练的 49人中,100%为大学以上文化程度。在苏联整个体育系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达 55%。 更加令人叹息的是,在全国3200个业余体校田径教练员文化考核中,有半数 以上的人不及格,其中有!〇个省的平均分数在60分以下。这些教练,大多数也是 由严重缺乏文化修养的运动员退转担任的。 青出于蓝本应胜于蓝,所忧者,青出于蓝反不如蓝。近亲繁殖在中国体育界已 是普遍现象。你翻开中国足球队走马灯一般频频更换的诸多教练员的名单,再观 照一下国内甲级队的诸多教练员,就不难发现,甲级队的教练全由主力队员退役后 担任,国家队的教头则是挂靴的国脚。无一例外。教练员确应是谙熟技战术又具 备实战经验的人,但是,作为教练,毕竟不是以他自己踢得好赖为标准的。纵观国 际体坛,许多超一流的教练并非是赫赫有名的球星。球王贝利虽说技艺卓绝,却无 人请他执教巴西队,因为他除非以连考五次的代价,首先拿到学位,然后オ可问津 教鞭凯撒大帝”贝肯鲍尔退役后,由于不曾接受必须具备的教练员学位教育,他 只能以领队身份而不能以教练的身份出现在联邦德国;足球强国意大利的名队教 练,上任前必须经历五个阶段的考核。 第一阶段:足球理论、解剖、生物化学、生物力学、生理卫生和心理学。及格后 进入第二阶段:更深入地学习,然后由专家小组判定你有没有当教练的素质。这ー 下又淘汰一批人,剩下的进入第三阶段:必须到世界著名球队实习,并有写出该队 一切工作计划、详细剖析该队的能力。经过再淘汰,进入第四阶段:必须参加足够 的各种报告会、讲习会、讨论会以及与著名专家教练、记者会见的圆桌会议,意在考 核ー个教练的全部专业知识和宣传自己观点的能力。最后进入第五阶段:总体考 试和论文答辩。只有全部合格,才能有被招聘的资格,招聘后还要先当助手,后执 教鞭。如此“刺刀见红”的考核和淘汰制度,筛掉了不少虽然球技高超却不具备教 练才能的“明星”们。 特别有趣的是,美国著名游泳教练谢曼・查尔伏,是位具有非凡组织能力的 人,他执教的美国男队曾获得过16枚奥运会金牌,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世界冠军, 多次打破世界纪录。可是,这位在全世界泳坛有着重要地位的大名鼎鼎的教练,却 不会游泳!有一回,他的游泳队在夺魁之后,队员们高兴地把他投入水中,以示恭 贺;不料,这位世界第一流的游泳教练却狼狈地呛了几口水沉下去了,几乎葬身泳 池。运动员们赶快跃入池中实行抢救。此后,他只要眼看着自己的队员稳操胜券, 就赶紧悄悄溜掉,避开运动员们的恶作剧。 谢曼・查尔伏的例子说明了什么? 我们的教练员呢?虽不乏相当出色、成绩卓异者,但却有相当一部分人常常在 尽职尽力当中只扮演了一名“领操员” “示范员”的角色,甚至领操都领不出什么新 招儿来。而一名真正优秀的教练员应该像ー个工程师或者艺术家那样时时具有创 新的欲望和活カ。谢曼・查尔伏靠的不是简单的动作示范,他并不想为运动员制 造什么样板,他靠的是科学,靠一整套独特的科学的博采众家之长的训练方法。 某省女排在国内要算不错的队伍了,而一名教练却不得不去求告一位具有高 中程度的手下的队员为自己补课,以应付上级的文化考试。我们的ー些教练员在 执教中,依靠的仅仅是自己在过去当运动员时期的训练日记,然后照猫画虎抄下 来。他们制订训练计划的思维方式无非是看去年、想今年,稀里糊涂迎新年,练ー 段,改ー段,修修补补又一段。他们认为,舞文弄墨能提高水平出成绩?训练训练, 就是连训带练,你不训他不练啊,师傅就是这样把我“训练”出来的! 这么着,我们的这类教练员在代代相传的“训练”中培养着国手。他们对上ー 代的经验,对他人的成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往往邯郸学步,愣赶硬干。人家大 运动量训练,咱也玩命干;人家无氧训练,咱也憋住气试试。于是,运动员练出毛病 的,练伤的,练到稀里糊涂退役的,为数众多。最后他倒抱怨开了,说中国人干运动 员先天就不行,人种就比人家差,不堪造就!果真如此吗?前年我们请了联邦德国 一位教练来华执教,他对我国两名普通田径运动员先是进行了全面测试,然后进行 分析,选择出最佳训练程序,合理地安排运动量,改进了我们的教练视而不见的ー 些技术上的毛病,结果,只练了三个月,这两位运动员一位打破了亚洲纪录,一位打 破了全国纪录。 如果ー个教练员只懂得让运动员跳圈儿,蹲杠铃,翻来覆去那么几个动作,连 最基本的运动生理、运动心理、运动营养都不懂,他手下的运动员凭什么出成绩? 这两年,体育界为了改进提高ー下,让ー些教练员上一两年大专班,借以改变 教练员队伍的知识结构。这自然可以做ー些弥补,可是,由于底子太薄,又缺乏系 统性,加上有些培训进修流于形式,因此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实质上,不过是 领了一纸文凭而已。 我听说有这么ー档子事情。1984年前后,中国的“文凭热”越刮越烈。国家体 委为了满足广大教练员和一部分退役运动员的美好愿望,在天津体院特意开办了 ー个大专进修班,以期给大伙儿创造ー个学习的机会。参加者有著名教练多人。 在入学前,考虑到大家的基础,仅仅考试三门功课,即语文、数学和政治,考题也不 难。万万没想到,在报考的几十位中国体育界的佼佼者当中,没有一人的成绩超过 三门总分60分的,最高者三门加一块58分!有考30分的,有20分的,竟然还有 考7分、8分的。在校专修期间,有些人并未置身课堂,仍然住在北京,只是在天津 体院挂了个虚名。两载过去,每人一张大专文凭到手,“文凭发放所”胜利完成了 任务。大伙儿今后就算是受过高等教育了。 这也难怪,要知道中国的各大体育院校和师范体育系,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教练 系这ー说。 由于我们无法像体育发达国家那样对教练员实行制度性的考核,所以我们对 一名教练的优劣高低就无从做出科学判断。于是,最简便的方法也只有任人唯亲 了。连锁反应的是,真正有志气有能力有实カ有创造性的新人,因为没有严格的评 判考核标准而常常失宠,怀オ不遇的新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命运由不得自己。他们 无法摆脱那些惯于发号施令者的捉弄,无法以自身的实カ去抗御瞎指挥。这样一 来,ー支运动队,既可能在一位天才教练的手中创造奇迹,也可能在一个平庸者的 瞎指挥中屡遭不幸。 我无法想象,靠ー支没有多少文化的队伍,怎样去实现体育强国的梦? 中国足球界在解放初期的50年代,文化程度反而比30多年后的今天要高。 像李凤楼、陈成达、苏永舜等,都是正牌的大学生,钱允庆是一名有声望的医生,年 维泗也是ー个文化程度较高的青年知识分子。你看,随着这支队伍文化程度的不 断降低,我们的失败也越来越离奇:从!957年参加世界杯预选赛开始,先是败给印 尼,接着是在首届新运会上败给乌拉圭大学生;80年代后,先后在重大比赛中失利 于新加坡、新西兰、泰国,最后发展到输给香港。30年来一直行进在极其曲折痛苦 的道路上。 现行体育体制降低了中国教练的水准。 想想我们足球的战略战术吧:50年代学习匈牙利的WM阵型;60年代改学巴 西的“424” ;70年代又转而学习荷兰的全攻全守;到了 80年代更没谱了,一会儿照 搬巴西的攻势足球,一会儿又推崇意大利的稳守反击,一会儿又觉得法国的欧洲拉 丁派地道……真是不遗余力,孜孜不倦,偏偏没有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国情是 什么?我们的特色是什么?我们的长处和绝招儿是什么?怎样去开创一条扎扎实 实的胜利之路?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两年前,他在昆明海境训练基地采访了一场 高水平的足球赛。中国队对匈牙利劲旅维多顿队。当中国队以3比〇战胜对手之 后,对方教练吃惊非常,他忍不住问我们的一位国脚:“你们怎么能踢得这样好?” 这位国脚实话实说:“就是因为没按教练的部署踢!” 这是多么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呀。 各种技战术的背后,是完整的体育理论、足球理论,我们缺乏的正是这些。 我总是忘不了苏联举重队总教练换人的事情。里格尔特,是个非凡的人物。 他曾被国际举重联合会主席肖德尔誉为“哪里出现里格尔特,哪里就出现新纪 录”。他曾横跨三个级别,创造过63次世界纪录,是2I届奥运会金牌得主。他9 次夺取欧洲冠军,6次夺取世界冠军。但是,苏联人却看到他自!984年接任总教练 以来办法不多。拥有40多万举重运动员的苏联举重成绩在下降,屡屡败给拥有4 千名举重健儿的保加利亚。1986年的世界举重锦标赛,10个金牌,保加利亚夺走7 个,罗马尼亚1个,苏联只得2个。苏联的报界评论得好,说里格尔特不善于开动 脑筋去研究新的训练方法,“今天大喊大叫’坚持住!‘已经于事无补”。在这种情 况下,苏联人通过竞选,撤去了虽说是ー个伟大的运动员却不是一个够格的教练的 里格尔特,换上了专家梅德维杰夫。这位新的总教练!970年至1974年曾经担任 过国家队的总教练,但在当时他干得并不出色。而下台后他一直在莫斯科中央体 育学院举重教研室深入研究举重理论并担任该室主任,著书立说,发表了许多高质 量的研究论文,写过《多年训练计划》等著作。这次复出,堪称是经过了理论和科 研的重新武装。苏联报纸评论说,“关键不在于更换专家,而在于他们不同的思 维”。果然,在梅德维杰夫上任后的第二年,即!987年的世界举重锦标赛上,苏联 队的转机明显开始了,与保加利亚的差距迅即缩小,ー举打破4项世界纪录,而保 队却只打破2项。 这件事情给我很深的触动,其内涵是丰富的。伟大的里格尔特曾经63次改写 了世界纪录,倘在中国,那还得了?如果这样的运动员退转后当了教练,不出成绩, 我们会不会换掉? 需要提醒读者的是,绝大多数的中国各级教练的事业心与吃苦耐劳精神是无 可挑剔的。无论是ー个县ー个市一个省的教练,还是国家队的教练,哪个不是呕心 沥血?他们不顾及家庭,不顾及金钱,置个人荣辱于度外,表现了崇高的献身精神〇 在我个人的运动生涯中和后来的采访过程中,随时可以遇到这样的人。在一位姓 万的教练家中,他告诉我,体育界同社会的各种矛盾,最集中地反映在家长和教练 员身上。每当ー批孩子耽误了学业却又没上成中专班或没有被省以上专业队选中 的时候,你看吧,家长天天轮番找你,把孩子失去前程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到教练头 上。万教练只好含着眼泪躲起来。而你要知道,这些孩子之所以练了两三年没有 干成专业,并不全是孩子们成绩不行,而是有关头头们为了急功近利,从外省“买” 来了运动员占掉了这些当地孩子应有的名额,夺走了他们应有的机会。可这又没 法怨领导,因为买一个成熟的运动员,要比你自己花钱培养ー个孩子成熟起来,要 省经费得多!头头们的口袋里也穷啊!于是,家长受打击,孩子受刺激,教练受抨 击,领导干着急。而处在风ロ浪尖上的,还是教练。这位万教练的妻子也是一名田 径教练,她和她的同事们每天必须上三班:早晨练,上午练,下午练。夏天日头暴 晒,冬天寒风劲吹,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可是她们每天只能领到五毛钱的补贴,还不 够家属院里的老太太打ー圈麻将呢!前些年,教练们ー两年总要发一身衣服;后 来,有的地方改成三年发一身,风吹雨淋,早就烂了。而体委领导们为了向市里的 干部们要点儿经费,就只好一套接ー套地送,或者叫长期借穿吧。有的领导干部何 止接受了两套三套!他穿得了吗?穿不了没关系,给老婆穿上进厨房,给孩子穿上 去上学,还能给亲戚做人情嘛!中国教练员的苦衷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比如评 职称,地市一级的教练带队参加全国比赛的机会几乎没有,可有的地市评定职称的 框框上定了,必须有队员直接参加了全国以上的比赛オ算够分。注意,是直接参 加,你输送的运动员后来到省里又集训又参赛,对不起,这就不给算数了!倘是足 球,又规定,必须输送了 7名以上的队员在省里踢主力,这オ行。天啊,你算吧,假 如每个地市足球教练都要输送7名以上的队员打主力オ给评这个教练职称,那么, ー个省,最少也要有好几百个主力队员,我们才能都够教练的格!合理不?你放眼 ー看,许多老教练的学生后来到大学里都当了讲师什么的,而这些教练仍然评不上 个教练职称,还在操场上带着队伍干! 远离科学的人们 当今世界,仅靠教练员训练的时代已经结束,代之而起的是教练员、医生、科研 人员和运动员的通力合作,实行总体科学训练。 然而,提起我们的体育科研,又是一番扫兴。在前些时候颁布的体育科技进步 奖中,获ー等奖的只有3项,其中仅有1项是有关运动员选材研究的,另外两项ー 个是饮料,ー个是防治末端病。在!986年的汉城亚运会期间,中国的大小报刊倾 其笔墨对金牌进行重点宣传,主要是围绕“升国旗、奏国歌”。但是,在同时同地举 行的亚运会科学大会,我们却宣传得极少,鲜为人知。在这个有!2项研究学科的 大会上,韩国拿出了 91篇论文,日本拿出了 62篇,中国台北也拿出了 !9篇,咱们 呢?说来令人汗颜,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只拿出了两篇。 我们每当论及体育的成功之道,无非是“顽强拼搏”“奋勇进取”“为国争光”等 等精神动カ,似乎无须靠科学。这当然与我们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尊重知识, 排斥科学作为生产カ的意识有关。这是宏观上的错误。而对体育本身,这种错误 就更深刻。在众多人眼里,体育和科学是两个离得很遥远的概念。中国历史上的 体育英豪们,无论是陆上的、水里的、空中的,腾挪跑跳游滑掷,总是归于ー个“练” 字;所谓功夫,全凭吃得下苦,多少年习演不辍。所以沿袭而下,认为体育者,不过 是人高马大。“平时多流汗,赛时能夺冠”的指导思想贯穿始终。这里头还有一层 缘由:体育科研并不能直接产生金牌,搞体育科研必定要有一定的时间,咱先抓了 这阵子再说!这就致使体育科研长期以来在中国步履蹒跚。 我们一些教练不大懂得这ー套的重要性。他们似乎忘记了站在科学巨人的肩 膀上自己便也会高大得多。就眼下情况看,各级体委的训练与同系统的科研所是 两张皮。教练们觉得科研所这帮人又讨厌又碍事儿。而科研人员又怕得罪了教练 员日后搞科研更难。国家体委一位老资历的科研人员对我发了一大篇牢骚: “甭提多作难啦!在别的地方搞科研那是吃香喝辣,你帮了农民的忙,除了虫 害了,小枣变大枣了,老农民哪个不是千恩万谢的!可到了咱这儿,麻烦啦。你想 验尿哩,想搞个什么测定哩,你瞧那个教练,绷起一张大黑脸,你就不要想动一指头 运动员。你测动态,他说你影响训练计划;你测静态吧,他又说你影响运动员休息。 要是科研人员发现这位教练在训练量或者强度的安排上有问题,对运动员不利,那 你也不敢明着提建议。再说,运动员也烦,他也以为你给他添乱呢。这么着,ー个 科研项目总是拖拖拖,好不容易搞下来,你还得领人家教练的情,哈,倒成了是人家 帮你完成任务啦! “还是人家老外精。咱们花钱请来的外国教练,够高级了吧。可人家三天两头 往科研所跑,依靠的就是个科研所,和咱们科研所关系搞得很好。像那个德国教 练,每天训练都要参照咱科研所的数据,离了数据他不干。咱们的教练你求他去测 试,他讨厌;可人家是主动带队来所里测试,人家还怕你马虎哩!老外说,他们在国 タト,动用科研单位是要花钱的,说社会主义好,不用花钱就办事。所以他就老跑科 研所。咱们的那帮教练,你请都请不来。唉,反过来说,咱们的教练也不是不想依 靠科学,他不想出成绩?实在不是他不乐意来,是他那点儿文化水平,来了也没用! 就算交给他那些数据,他还是个稀里糊涂,睁眼瞎。 “提起科研所的事儿,我就气〇要是拿回金牌来,你看领导那个热闹劲儿;要是 你的科研论文在国外获奖了,谁稀罕你?不管哪ー茬的领导,精力就是集中在训练 部门,集中在奖牌上。就这架势,建体育强国?难!” 人才的滞留 又是ー个现今体育体制包括竞赛体制带来的大弊,不容回避。 尽管人们并不否认体育人才交流的重要性,但若是真的试图去挪动他人领地 ー兵一卒,你非吃闭门羹不可。解放军队的教练在一次国内比赛后提出,能否从其 他省市代表队中每ー个项目的第十名之外,调配给他们ー些队员,结果遭到各地拒 绝。十名以外也不行,赶明儿让你们给练好了出来打掉我呀? 1985年10月,美国应聘到我国执教的田径教练丹尼斯,在郑州青运会上遇到 了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的问题。那些在田径项目上夺得金牌的青少年运动员, 在他看来大多缺少继续提高的条件,前途不大;而那些有着明显潜カ的运动员,他 们本省、本地区的教练又不肯把他们交给丹尼斯。这种尴尬的滋味丹尼斯并非第 一次尝受,他在1984年一到中国不久就体味过了。 地方主义正是造成丹尼斯困惑的直接原因。以至于中国体育的后备力量非常 不妙,人才滞留。 这里有一份某省体委于1986年3月下发的正式文件,严令禁止体育选手外 流。文件先是通报了该省两个市的ー些运动员被北京航空学院、北京体院竞技体 校和八一队“私自招走”的情况,然后做出如下特殊规定: ー、凡外省、市、区、解放军、全国性产业体协到我省各级体校选招运动员, 必须持有省市自治区体委或同级的介绍信,经省体委同意加盖公章后,在指定 的地市县选招,如手续不全者,各地市县有权拒绝选招。 二、 凡高等院校招收各级体校运动员,必须经当地体委同意,报省体委批 准,并要严格按照招生手续,未经当地体委正式推荐和省招生办同意,一律不 准乱拉运动员。 三、 (略) 四、 对于不通过上述正常手续,乱拉运动员,各级体委要通过当地政府有 关部门予以制止,并及时上报省体委。对于不听劝阻者,省体委直接向各省 市、自治区、国家教委、总政治部等有关单位或部门提出交涉,必要时报请国家 体委通报全国。对于各级体委中个别人搞私下交易,或知情不报者,ー经查 清,坚决追究有关领导责任。 五、 ……追回流失的运动员,并将追查情况上报省体委。 这个文件是3月份下达的,到了 5月,省教育厅和省体委又联合颁发了《关于 严格控制体育运动人才外流的几项规定》,特意在原来基础上加了一条更厉害的: 对于各级各类体校中个别教练员私下搞交易,徇私舞弊,放走人才者,一 经查清,根据情节,将降低、撤销或不予评定技术职称,直至调离教练工作岗 位。如发现教育、公安等有关部门中个别人有类似情况,建议同样给予相应的 纪律制裁。 看这文件,多具体。 中国在改革的时代,科技人才要流动,管理人才要流动,教学人才要流动,エ农 业各条战线的人才都可以流动,这是改革开放搞活的需要,所谓“树挪死,人挪活” 是也。为什么最具有活力的体育人才无法流动?这不能不说是我们体育体制、竞 赛体制带来的结果。 像这样严令禁止人才流动的,绝非一家,可以说,几乎家家如此。偌大的中国 体育界,颇有些“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的味道。通通为了一个目 的:金牌。 河北省自行车队198?年以来让人刮目相看,靠的就是人才的引进。6月,该队 不满21岁的赵簌大幅度地提高了女子1000米计时赛的全国纪录,从而使中国诞 生了第一个计时项目的自行车国际健将。7月,河北女队又创造了女子3000米团 体追逐赛的全国新纪录。令人惊异的是,这支令全国同行和新闻界关注的劲旅,建 队还不到三年,何来神力?原来,该队教练王振新,是从自行车运动的强省ーー山 西步入运动生涯而后回归河北的。这个王振新在河北执教以来,又受到山西的热 情关照一哥哥是山西体育科研所的领导,嫂嫂是山西省体委的副主任。这样,山 西队几十年来的成败甘苦顺风逆境,在王振新那里全不成秘密。加上有了这层“血 缘”关系,山西派出了一位最了解、最熟悉中国唯一在世界锦标赛中摘取过自行车 奖牌的著名运动员周素英的人一周素英的未婚夫,前往河北助阵。结果,赵簌与 周素英的风格竟十分相似。山西助阵的作用不言而喻。 这件事说明两重意思:河北队倘若没有借助山西的力量,站在巨人的肩头以助 高,显然不会进步如此神速,说明人オ交流之重要;但是,援助的契机,却是兄弟血 缘。那么,倘若没有这层关系,山西的人才和智慧就极难交流到河北去。此事又反 过来说明了中国体育人才交流的困难。 一家人才济济,内部消化不了,另一家人オ奇缺,上下无法配套,这个现象实在 不是唯体育界独有。而体育界由于自身体制所决定,又由于多了一个金牌的因素, 金牌又直接关系到ー个省、ー个地区的体育官员的荣辱升迁,所以这现象就显得严 重得多。整个体育界的人才浪费十分惊人。 还是山西省。这里从50年代就打下了雄厚的摩托车运动的基础,4届全运会 前后山西健儿曾铁骑出山,纵横驰骋在北中国,产生了一批健将级选手和国家特级 摩托车手,群众非常爱戴。到了 5届全运会,由于大会没有设立这个项目的金牌, 山西省体委断然将这个项目下马了(不排除经费困难的因素)。铁骑不再咆哮,铁 流不再奔腾,军体大院里出现了少有的寂静。几十辆摩托车在库房里沉沉睡去,灰 尘渐渐地覆盖了它们,锈迹毫不客气地在吞噬着它们。人呢?这是比那些赛车更 宝贵的。这些摩托车运动健将和特级车手们,带着一身老伤,作鸟兽散,各奔前程 去了,有当卡车司机的,有干邮递员的……另有一批无路可走的骨干,留了下来,闲 着,心里发慌,无事可干。好几年前我就常常在太原街头遇到健将小白,慢悠悠地 开着个偏三轮,在菜铺子跟前讨价还价,然后拉上一篓子菜回去给更多的闲人们做 饭。而今,那辆偏三轮残破得气也喘不匀,一天天见老的健将小白还时而开着它跑 菜铺。一晃间,六个春秋过去了。近七年来,这群热爱摩托车事业的闲人向省政府 有关领导、向省体委打了多次报告(笔者还替他们向副省长的秘书转递过一回), 要求领导能够恢复这个项目。并提出,如果领导经费确有困难,他们可以成立摩托 车协会,自费办队,或民办公助。眼见得并州街头几千上万辆的民用摩托车奔驰而 过,无数的年轻人对摩托车运动有着浓烈的兴奋,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可以把大家 组织起来办摩托车竞赛事业?为什么不可以以车养车,ー边搞为民服务的短训班, 维修站,ー边注意培养苗子,建立队伍,将来为山西、为中国效カ?这样办,既为国 家节省了资金,又为民族培养了人才,他们自身也产生了新的价值。这是一群身怀 绝技的人才呀! 但这报告泥牛入海了。记得那位当年的摩托车教练,曾在车场上冲锋陷阵九 死一生。那天他开着小白买菜的那辆车,拉着我跑省府大院,跑那份报告。希望ー ー破灭之后,他怅然地驾驶着车,把油门松到最小,任车轮缓缓向前滚动。良久,这 位征战沙场半辈子不曾低头的中年汉子,凄楚地对我说:“只要他们让咱干成这个 事业,活着别像个死人,咋都行厂’ 爱的压抑 近来,我又一次来到中国体育的中心地带:北京东城区体育馆路,这里聚集了 整个民族体育的精英。三杯老酒下肚,得到两则信息,也算小故事。 先是说起了羽坛两位宿将,女子张爱玲,几度叱咤风云,1981年首届世界运动 会女单冠军、女双冠军,多次获得金牌;男子陈昌杰,亦是一条响当当的中国汉子, 同样夺取了首届世界运动会男单冠军,多次在国内外获得过金牌。这两人,天生的 ー对,女人来自上海,男的来自东北,志同道合。你说,两人相爱,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是不,在中国体育界绝不那么简单。各个运动队的制度是非常明确的:不准往异 性宿舍乱跑,男女授受不亲。男女羽毛球队的人们并不是轻易能往来的,最多也不 过是女队的姐妹们时而到男队的大宿舍听听教头训话而已。可爱情总是见缝插针 的,就这么点机会,两人还是有了那个意思。时逢补习文化,这两位男女队的中国 主力队员恰恰又分到了一个课桌,当然更妙,互补了那爱的毛毛雨。料不到,这件 本是人之常情毫不过分的事情,却偏偏被抓住不放了。这还了得?不管一管哪 行?!于是二人在集体会上少不了挨ー顿点名批评。没有规矩,谈何军事化管理? 谈何集中精力为国争光?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你不批也罢,不公开点名还好,爱 情这玩意儿,越批越来劲儿。二人干脆没了顾虑,想聊天聊天,想遛弯儿遛弯儿,明 打明地上街逛去!一逼急了,张爱玲冲出一句:“怎么啦,我俩就是真的好啦,你 们要怎么的?”当时陈昌杰同韩健住一屋,时常倾诉心中块垒。好,等张爱玲一来, 韩健就机灵地溜出去,给二人让个合适。 在ー些人看来,这是犯了大忌的,倘不就地处理,成何体统?运动队不是公园, 不是结婚证发放处!遂做出决定,二人虽是羽坛中坚,但为了老规矩,不能姑息,必 须打发其中一人出队。 可是,要打发张爱玲,女队教练坚决不同意,张爱玲是功臣,是主力,她走了,女 队不亏了吗?要打发陈昌杰收拾行李回大连,男队教练执意不从,国家培养ー个陈 昌杰不容易啊,好不容易顶个主力用了,哪能轻易打发回家? 事情悬了下来。龙潭湖畔中国体育精英聚集的大院里顿时沸扬开来,在!982 年前后形成一个不大也不小的议论中心,说啥的都有。 干吗非要把我们拆开不可?张爱玲、陈昌杰的心头压上了两块沉重的大石,艰 难得很。我们为什么没有爱的权利? 事情越闹越僵,中国男女羽毛球队的正常训练不由得受到影响,时逢国际大赛 任务繁重,比赛日期日渐临近,问题必须解决。于是,官司一直打到一位体委领导 那里。张爱玲也豁出去了,除了找领导申诉不平,还投书《体育报》,希望得到舆论 支持(最近我到该报寻找张爱玲的信,未能寻到,可惜不能令读者ー读了)。爱情 的苦闷最难煎熬,《体育报》却也ー筹莫展。 那位领导经过认真考虑,做出裁决:二人恋爱事小,国际比赛事大,在此出国前 夕,实应以大局为重,团结一致,カ夺金牌,要做好二人思想工作,胜利完成党交给 羽毛球队的光荣任务。这么着,张爱玲和陈昌杰オ算都没被打发走。 张陈二人赌了一口气,下决心要在这次出国大赛中拼搏一番,夺个光彩回来。 非常可惜,由于赛前身心憔悴,压力太大;赛间坎坷不断,风云险阻,张陈二人 未能获得预想中超过以往的战绩,怏怏回国。 恰在此时,羽毛球队新人也渐次涌现,有关人士执意要打发这两人的决心更加 坚定。过了不久,中国一代羽坛英豪张爱玲、陈昌杰先后离开了龙潭湖畔,同羽毛 球队的伙伴们无语泪别。 据知情人披露,按当时张陈二人的实カ,完全可以再振雄威,为国效カ,并不止 两年三年。可惜中途落马,只为爱情故,过早地离去了。离队以后,张爱玲在上海, 陈昌杰回大连,情丝未断,鸿雁传书,心坚似铁。后来果真结了婚,又调陈至沪,终 成眷属。双双出任上海羽毛球队教头。 但是,他们的运动生命,却在多少人的哀叹之中早早地结束了。 这是ー个已经过去的故事。另ー个故事正在发展演变之中。 中国体操队主力、26岁的老将许志强,久无爱情滋润,只因终日苦练,无暇顾 及。到了 !987年,许志强在国际赛事上扬眉吐气的时候,同时喜得爱情的滋润,有 位澳大利亚姑娘爱上了他。爱得鲜活有趣,美不胜收。每每相遇,耳鬓厮磨,北京 地面,偌大的去处,二人却难躲藏,时常在体育馆路广阔的大道边携手漫步。说不 公开,实已公开化了。这一公开不要紧,就有“有关人士”前来劝导,晓之以理,动 之以情,切盼浪子回头,迷途知返。而许志强却不是那种逃避爱情教化异变的人, ー个男子汉,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为何不敢言爱,谈爱色变?因此,他向“有关人 士”心平气和有板有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决定结婚了,和这位澳大利亚女孩。 一次要求不成,许志强又提,初衷不变,还是要求成婚。 许志强的要求,没有任何违法的不合道理的地方。 而“有关人士”却迟迟不予决定。须知,许志强是国家队主力,有战略性计划 压身,怎敢贸然答复? 事情拖了下来,旷日持久。 这位中国运动健儿的崇拜者、澳大利亚女孩儿不管那一套,凡有时间,必陪许 志强,不惜在蓝天上飞来飞去,一直陪同前往广州6届全运会,兼或照料志强的训 练和生活。 许志强还是那句话:“我该结婚了。” 没办法,“有关人士”答复说:“小许啊,我们没权决定哟,你虽在国家集训队练 着,可你是从八一队来的,是现役军人,我们怎么好答应你呢?” 许志强当即向八ー队提出申请,没别的:我该结婚了,如果上级不同意,我只好 要求退役。虽然我非常热爱体操,留恋体操,但是,我该结婚了。 我觉得许志强的结婚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完全合法。ー个26岁的大小 伙子,在别的地方早当爹了。 中国的运动员为什么不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谈恋爱结婚? 在我们专业运动队内部,眼下实行的是近乎军事化的管理,严格得很。一旦发 现运动员像常人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异性产生正常的慕恋,并以正常的形式表 现了这种慕恋,就会给予批评、劝阻甚或严厉的制裁。除非你干得秘密,未曾暴露。 多少年来,我们开除或调出了不少少男少女。对许志强,算是例外地温和了。 因此,许多中国运动员的心灵深处是有创伤的,其精神生活是空虚恍惚的。 不少体育专业队的领导和教练们都在像防范洪水那样防范着爱情。大家采取 种种措施,一系列的高招儿,来限制爱的萌芽,甚至不惜把男女运动员分别隔离开 来。中国有多少运动员都不得不在爱情和退役、开除之间进行着痛苦的抉择。 打开1987年10月31日的《体育报》,可以看到张小約、周守瑾二人撰写的文 章,记载着中国足球队所走过的道路,内中有这样的片断: 足球运动员的付出又岂止在赛场呢?中国队赴巴西训练比赛前タ,中锋 马林郑重地递给我们ー支烟,悄悄地说:这烟可是有意义的。什么意义?经反 复盘问,他オ吞吞吐吐地说他已经结婚了,说完又苦苦哀求我们千万别泄露出 去。他说:“咱们中国有个习惯,好像结了婚就等于到了运动生命的终点站。 如果球迷们知道我结了婚,我非挨骂不可。”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逻辑,干吗非要把结婚和运动生命终点站连在ー起呢?而 我们的运动员却非得这么忍着。 我不了解中锋马林的爱情道路,不敢妄加评说。而今他能同昔日的湖南手球 运动员李云惠同志结合,我倒觉得是马林的幸运。要知道,更多的中国运动员没有 这个福气,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这不能不说是中国体育的又一悲哀。由于专业队限制运动员的恋爱和结婚, 而运动员一旦身体发育到ー定阶段又不得不走上结婚成家的道路,所以造成了这 样三种情况:ー是运动员在训练期间人性的不舒展、压抑甚至变态。二是到年纪稍 大时即不安心,厌恶训练生活,对将来忧虑重重;三是导致中国运动员成为全世界 运动寿命最短暂的一群。 1987年夏末秋初,我曾到国家体委训练局所辖的训练基地采访。在这里,拥 挤着中国体育界最宝贵的成百上千名国手。我先后到体操、跳水、乒乓球、羽毛球 和女篮等几个队走了走,观察他们的训练生活。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就 是很多运动员的脸上没有笑意,脸上浮现着笑意的我仅仅发现两个人:ー是李宁, 这位体操“王子”在训练过程中走到长廊口接了个电话,笑了;另一位是女篮的郑 海霞,她在训练中精神状态最佳,时有笑声。 大家干吗不快活些? 没有爱情的生活或有爱情不许释放的生活,是没法快活起来的。他们的生活 也如同整个体育体制ー样,是封闭的。 教练员们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恋爱影响训练,扰乱军心。而 他们却不知道,限制的结果只能迫使少男少女们由正常的恋爱生活转入地下状态。 他们偷偷摸摸,长夜难眠,这样恐怕更分心。正常的爱情生活オ是人生进取的最大 动カ! 纵观世界体坛,又免不了令人感慨: 在40年前的伦敦奥运会上,30岁的荷兰选手芬妮,作为当时年龄最大又是两 个孩子的母亲的女运动员,ー举夺得4项冠军,取得辉煌成就,震惊世界。 自芬妮之后,女运动员在生育以后运动成绩达到顶峰的不胜枚举。美国长跑 选手史密斯做了妈妈,在40岁那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打破2小时30分马拉松纪 录的女人;著名选手克里斯蒂安森,在生完孩子的五个月之后,即在1984年伦敦国 际马拉松比赛中跑出了 2小时24分多的好成绩,紧接着,她又打破了 5000米的世 界纪录;著名短跑选手胡克斯,生了孩子后,在!984年奥运会上一人独得200米、 400米以及4x100米接カ3块金牌,在获胜之际,她激动地抱着孩子绕场跑了一 圈。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 科学家们认为,从生理学上讲,怀孕有如训练时负重25磅全速跑400米栏ー 样,一旦重量解除,已健壮了的肌肉会使跨栏选手的步伐加快。胡克斯抚摸着3块 奥运会金牌,深情地说:“我肯定,怀孕使我更强壮了。他位于我腹部的最下端,甚 至接近臀部位置,结果增加了我的屈肌力量。这组肌肉是否强健,决定了你是否是 一名优秀的短跑选手。”最主要的是心理。怀孕使运动员心理上得到了极好的磨 炼,使女人们更坚强。许多女选手生育后,情不自禁地说,生孩子比跑马拉松更 艰辛。 限制恋爱和婚姻的另ー个直接的后果,是导致中国运动员运动寿命的普遍 缩短。 国家体委国际联络司的楼大鹏曾做过ー个很有意义的比较测定。他拿世界前 10名田径选手同中国前!0名选手年龄对比,发现前者最大年龄、最小年龄和平均 年龄都高于我们。女子15个项目中,外国运动员有1I项年龄超过30岁,而我国 无一人超过。我们有9项最大年龄小于外国选手的平均年龄。而这些项目正是我 们落后的项目,如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000米、1500米、3000米、400米 栏和马拉松(男子20项中,外国有!2项超过30岁,我国仅有两项)。这样比下 来看: 外国女子:短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3—5岁。 中长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6-8岁。 跳跃选手平均比我国大2-3岁。 投掷选手平均比我国大4-6岁。 外国男子:短跑选手平均比我国大1—3岁。 中长跑选手 平均比我国大1-3岁。 跳跃选手平均比我国大3-5岁。 投掷选手平均比我国大3-7岁。 当然,中国运动员的运动寿命短暂还有其他诸多的原因,比如少年体校教练员 急功近利,像挤牙膏ー样迫使少年运动员出成绩,拔苗助长,导致过早淘汰等等。 但是,体育训练管理当中不准恋爱,没法结婚,则是毋庸掩盖的ー个大原因。 田径也好,足球也好,篮球也好,越是成熟的运动项目,越需要成熟的人才能完 成。这里面有一种稚嫩的青少年不可取代的成熟美。 如果我们承认那些运动员是非常可爱的,那么,可爱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去爱和 被爱? 尼采说:“我们真正的困境在于,出于对人的恐惧,我们已丧失了对人的爱、对 人的肯定和成为ー个人的意志。” 中国体育理应引导无数青少年走上健康向上的爱的道路。简单的禁欲,粗暴 的阻挠,同整个中国发展中的精神文明建设是不合拍的。 而这实在是一个关于人道的大问题。 急剧弥散的病毒 是的,病毒正在体育界内部急剧弥散。 近些年来,中国体坛上的赛风大有偏离体育精神的趋向。各个体工队,以及他 们的领导,都把夺取金牌的多寡作为鉴定自己工作实绩的最高标准,以便向更上级 领导汇报和邀功。体育界有些人做事,只是为上级看好,所谓“抓了几个人,丢了一 省人”的批评非常能概括。他们认为只有竞技运动的成绩オ是自身成败仕途升迁 的重要标志或唯一标志。为了这个目的,那么好输不如赖赢,管他什么手段? 比赛中的卑劣把戏已有所揭露。ー些人有时玩弄比赛把戏就像玩弄七巧板。 赛场上,曾经出现过69比〇甚至92比。的奇特的足球比赛比分纪录,也出现过争 相往自己家篮里投篮以期避开下ー组强手的篮球公开赛。还有执法人一裁判员 们的所谓“君子协定”。贿赂之风也已开始向体育赛场渗透。所有这些,都是那些 地方主义者、本位主义者导演的丑剧,他们使体育竞赛和金牌变成了捞取某些个人 利益的手段以及资本,进而践踏了体育,践踏了观众。我们必须正视中国体育赛场 上的此类表演。 绿茵场上,烽火狼烟。 一年一度的全国甲级联赛是中国足球较高水平的角逐,于是那“病毒”的渗透 就格外可怖。在!985年全国甲级联赛的最后ー轮比赛中,山东队与解放军В部队 队总进球积分相等,两队各剩ー场比赛,赛完后即显出积分差别,必有一队要同其 他三队一道,按规则降级为乙级队。谁愿意降级?降下去怎么向领导交代?这就 使两个队的兵兵将将颇费精神。单靠实カ和技术是很不保险的,必须另辟蹊径。 双方一看各自将要碰面的对手,嘀,ー个叫妙,ー个喊绝了 :В部队队的最后ー 场将遇到另ー支部队队,妙就妙在这场球的输赢对那支兄弟部队队的前途并无影 响。В部队队喜出望外,这下有招了,赢他多少都无妨。比赛在蚌埠举行,时间是 上午;那么山东队呢,比赛在南京举行,时间是下午。绝就绝在其对手是多年的老 朋友大连队,输赢亦不影响大连队的甲级队地位。 好,双方为争取总进球数领先的决战开局了。 先是上午在蚌埠,В部队队与兄弟部队队演练,以5比〇的高分“胜”了兄弟部 队队,结束了这场洋溢着友谊气氛的比赛。这样В部队队的手里多了 5分,看来山 东队与大连队交战,够他吃的。有这5分在手,В部队队似乎可以保住自己不降到 乙级队去。然而,В部队队的教头,却是深知中国足坛之道的,他放心不下,于比赛 结束后立即从蚌埠飞车南下金陵,要观ー观山东队同大连队的战事。 下午,山东与大连“战幕”拉开,你来我往,双方攻防有致,踢得倒很热闹。 两队互有建树,观众看得也不算失望,比分交替上升,常常踢出非常漂亮的 球来。 那В部队队的教头ー看,心说完了,踢得越漂亮,这里头越有“猫腻”。并且, 山东队竟以头球和角球得分(天啊,要知道在统计总进球数时,头球和角球是一球 算两球的!)。临终场,这教头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一ー山东队与大连队的 “巧战”以5比5的平局握手言和。这意味着,В部队队虽然在上午捞了 5分,却敌 不过山东队这5分,头球角球要加倍,等于7分。山东队的总积分显然超过了 В部 队队。 这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 В部队队教头急了,当场提出强烈抗议。而这抗议的力量太小了,人们在同情 的同时并不注重这教头的呼喊。谁不明白,你上午那5个球,咋就进得那么顺当? 到底,山东队以两分优势,保住了甲级队的地位,将В部队队挤出了全国“第 一流”。由于这两场球实在是不大光彩,干脆没把比赛结果向外界公布。 我们不禁联想到,1981年世界杯外围赛上,新西兰与沙特的那场令人气愤的 比赛,比分也是5比〇! 如此竞赛,中国足球谈何提高?我们再举一例。也是在中国足球最高水平的 甲级大赛中,湖北队与XX队比赛,观众趋之若鹫,都想ー饱眼福。不料想,战幕拉 开,双方竟毫无赛意,谁也不抖精神,不卖カ气。观众甚为不满,大喝倒彩,更悟到 两家又是内定了什么“猫腻”。果然,上半场30分钟时,一方队员竟当着裁判员的 面,向对方嚷嚷:“嘿,快进球哇!你们进完了,我们好进!”裁判ー听,当场气极。 偏偏这位执法官又是国际级足球裁判,足坛有名的张大樵。张大樵耳听队员们的 嚷嚷,气愤之余,他当场宣布罢吹!比赛只好暂停。张大樵是出于无奈,他唯有以 这种非常的方式,去整治赛风,去表示自己的义愤。一直到双方都向观众们保证认 真比赛,检查了错误,裁判オ重新执法。 足球场上的法制必须健全。 在保加利亚,他们面临世界杯的特级战争,不惜牺牲国家队的实カ,在国内甲 级联赛中,执法如山,严厉制裁了包括五名国脚在内的舞弊者,课以长时间的停赛 惩罚,某甲级劲旅在法制面前被强令解散,名次被取消;就连超级巨星马拉多纳等 许多最高贵值钱的选手,在各种大赛中也都受到过严厉的惩处。 我们却极难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不是我们各界的官僚主义浑蛋事儿太 多早已司空见惯了,所以对足球场上的营私舞弊也不足为奇、法不责众呢?! 1987年10月18日,6届全运会自行车赛女子70公里决赛在上海拉开战幕。 中国最优秀的自行车姑娘们披挂上阵。在此之前,为提高中国自行车运动的水平, 国家体委有关部门明确规定,在国内自行车比赛中平均时速不得低于每小时35公 里,否则即算违例,比赛结果无效,运动员不计成绩。18日这一天,上海天气阴冷 有风,全运会组织者根据天气和路况决定,将平均时速必达35公里,降低为34公 里,以有利于运动员的安全。不达34公里平均时速者,无夺取金牌资格。此决定 从教练到队员无人不晓。 枪声响处,几十名运动员踏上了 70公里的征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赛场 上并没有出现人们所期待的那种奋勇争先的局面。相反,倒是争后恐先,人人退 缩,谁也不愿意率先领骑。这是因为领骑的人将受到空气的阻力而消耗自己的体 力,跟在别人屁股后头骑行是顺风前进,当然省力气,最后争夺就不吃亏啦。在这 种“跟”的战术思想指导下,我们可爱的自行车姑娘挤作一堆,以中国人混吃大锅 饭的心情,以不及平时训练快的速度,悠然前进。比赛的组织者们发现这种情况后 不断地通过广播,提醒运动员们时速未达标准,催促她们奋勇拼搏,加油快进。可 惜,广播反复多次,不见效果。姐妹们依然裹作一团,谁也不当出头之鸟,心说要罚 都罚,要没资格领金牌,咱就都不要领,我得不着,你们也甭想……尽管广播员在焦 虑地呼叫着,重复着,也无济于事,整个车队的时速依然很慢,也没有拉开。有的运 动员因车子出故障而耽误了时间,也很快追上了大队。自行车姑娘们就这样跑完 了 70公里全程。 测定结果出来了,她们的平均时速只有32公里多。她们集体违例了,通通不 达标,没有一个人有领取金牌的资格。普通老百姓也不愁跑不出这个速度啊! ー块金光闪闪的奖牌,就这样上交国家体委了。最严肃最庄重的全国运动会, 能赛成这个样子,金牌居然废了,这算什么问题?人民的期望那么高,那么热忱,而 6届全运会的自行车赛,却没有打破ー项全国纪录或刷新一项全国最好成绩,是以 往历届全运会从未有过的现象。 多么令人伤感的赛事!然而这类现象却非绝无仅有。近年来,中国泳坛上刮 起了一股弃权风。ー些运动员ー看强手登台,夺标无望,便以种种理由弃权。弄得 有时满池碧水空空荡荡,少数参赛者缺少竞争对手,成绩难以突破。 观众怎不叹息,中国运动员志气何在? 责备运动员?责备教练员?这问题的根子在哪里?高尚的体育竞赛何以变得 如此鄙俗? 山西第7届省运会,出现了更糟糕的局面。参加这届运动会的18个代表团, 差不多家家都有用票子“买”来的或“租”来的运动员。有的项目干脆是把外省的 整个队伍搬来参赛。观众戏称这里举行的是“18省市运动会”。像晋东南地区,这 里曾经是ー个培养出篮球健将、自行车健将、射击健将、水上摩托及女子跳伞全运 会冠军的地方。有一年,一次就向省以上代表队输送过42名运动员,参加全运会 的本区运动员也曾ー次达到过28个项目。《人民日报》曾以头版头条发表过《太 行山体育工作在跃进中》的表扬文章。贺龙、罗荣桓、聂荣臻三位老帅曾经同时亲 临山西参加体育工作会议,高度赞扬太行山的体育事业……就是这样ー个具有雄 厚的群众体育基础的地区,如今,连参加第7届省运会的男女篮球,都派不出代表 队,不得不以重金“租”来驻河南的部队男篮和空军的女篮赴省参赛。许多代表这 个地区参赛省运会的外地运动员,从始至终,根本不知道这个地区的体委大门朝哪 儿开。他们从各自的省市出发,直奔大同参赛,接着就是为钱而“拼搏”,ー只手把 牌子往外一交,另ー只手接过票子,卿卿一点,往怀里一揣,直接从大同赛区登车回 家。在这届省运会上,山西的观众们是这样给运动员“助威”的: “河北队一加油!” “河南队一加油!” 好令人寒心的啦啦队!他们还不知道,这届省运会,山西花掉了 500万元人民 币,否则一定会更加气愤。 事后,正直的山西体育工作者们ー边表示自己的痛心,ー边长叹:“唉,不这么 干不行啊!” 是的,为了名次和金牌,在各地,体育作弊案时有发生:冒名顶替的,谎报年龄 的,吃兴奋剂的,行贿受贿的,坑害他人的,伪造户ロ的,直至借助暴力……单说谎 报年龄问题,真是屡禁不绝。为此,国家体委不得不以正式文件,公开制止,采取新 的措施: 近年来,在全国各级业余体校比赛中,不断发生隐瞒年龄弄虚作假的不正 之风。……从1984年7月开始,凡参加全国性业余体校比赛的报告表,必须 由参加单位主管业余训练工作的处级负责人签名,否则无效;各赛区从每队抽 二至三名运动员,拍摄骨龄照片。对骨龄超龄的运动员,请有关省、自治区、直 辖市体委认真调查核实,将调查结果报我委群体司。国家体委也将派人抽查。 如再发生隐瞒年龄弄虚作假问题,由派出单位签名人和运动员所在体校负责, 根据情节轻重,釆取通报全国,停止该单位参加下一年度该项比赛资格,直至 建议当地行政机关给予纪律处分…… 这个文件是国家体委!984年5月19日下发的。几年过去,各地虽有所收敛, 却不能根除,仍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在1987年山西省少年田径运动会上,因为突 然采用了骨龄检测的手段,使原先在户口上做手脚的传统ー套失效了 ,大批超龄的 “少年”运动员被查将出来,以致太原市、晋城市等代表队几乎全军覆没。真是户 口失灵,骨测显圣。而查人的骨龄,就像查树木的年轮,ー查ー个准,是很靠得 住的。 唔,靠骨龄检测,可以限制年龄作弊,而靠什么良药,才能消除整个体坛的病 349 毒呢? 结束神话的时代 长期以来,中国的宣传舆论为体育界抹上了一层神话般的色彩,使他们以民族 的榜样出现。我以为打破这神话是很有意义的。革命领袖神一般的形象一旦返璞 归真,中国就受益匪浅。要改革中国体育,神话亦急需破除。ー个行业被神化以 后,民主的空气必然稀薄,社会对它的监督相对减弱了,放松了,那污泥浊水就会多 起来。是的,干体育的人,和其他的中国同胞怎么会两样?他们身上既有正直善良 美好的一面,也可能有非正直善良美好的一面。因为同样有着山一般沉重的历史 重负和社会的落后因素,谁能比谁超脱到哪里去? 《合肥晚报》曾经登载ー篇专访,介绍了一位著名教练对体育界内耗现象的看 法。这位教练认为,体育界不是真空地带,复杂得很,内耗严重,他举了个例子:有 一次,女排在日本输了球,电视ー转播,机关里立刻就有人高喊,报告大家一个好消 息,中国女排以2比3战胜了日本队!这显然是ー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后来我听说,有领导找这位教练谈了,批评他不该乱发议论,这位教练则矢口 否认自己有过上述的谈话。不论是谁说的吧,问题在于这篇专访所指出的现象,弓I 发了人们的思索。实在是这类文章太少了,偶尔披露,倒成了稀罕事。 我们多么渴望知道生活的全部啊,不是全部的,就不是真实的。我们既想知道 金灿灿的金牌,我们也想知道金牌的背后。 毫不客气地说,现今中国体坛,其精神风貌远远不及50年代、60年代。且不论 我是否也犯了“怀旧”的毛病,但我的职业使我更多地面对现实。你知道吗,有些 运动员ー听说这场比赛没奖金,他的肚子就疼开了;有的运动员出了成绩别的不 问,先问奖金多少;要是打非正式比赛,伸手就要“表演费”和纪念品,否则浑身没 劲儿。金钱至上,铜臭熏天。还有,XX柔道队的运动员住了宾馆,居然大笔ー挥, 往洁白的被套上乱写“ XX柔道队到此ー游”字样,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是精神文 明代表队。有的运动队,在内部管理中别的招儿没有,就知道个罚款,早晨不出操, 罚款五毛,站队迟到罚款三毛,无故外出罚款ー块……逾假不归,罚;串异性宿舍, 罚;乱骑教练摩托,罚;泄露军机,罚;说教练坏话,罚;罚罚罚!罚到头来,运动员倒 有了点子:头天晚上向教练预交罚款五毛,第二天早操我不出了,干脆你们就甭叫 醒我! 有的裁判员不能秉公执法,怀里揣了点儿好处费就乱吹歪哨,在比赛中甘愿扮 演不光彩的角色。有一位裁判员就因为没得到ー个“唐三彩”,当即罢吹,管你什 么比赛不比赛;有的教练员到基层招运动员,大捞物质好处,却不管是棵什么苗子。 在如今的中国体坛上,索要高价的事屡有发生。至于赛场内外发生的种种殴斗事 件,更是屡禁不绝。还有公然违法乱纪杀人作案的事。 据三个省统计,在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中,被拘留和判刑的运动员、教练员竟达 28人之多。 四川省21岁的举重健将邹远春,是个法盲。有哥们儿蒋锡斌跑来找他:“帮帮 忙,我杀了人。”于是我们的健将对杀人犯盛情接待,然后替罪犯窝藏了凶器、赃物, 借好钱,写好信,为罪犯换了衣裤帮助伪装,送蒋去青海避风。不期风声更紧,杀人 犯重潜成都找到邹远春求助,邹再次借钱协助凶手脱逃(后二人被绳之以法)〇而 正是这位邹某,在事前不久的法律知识考试中,竟得了 95.5的高分。真不可思议。 运动员不知法,犯法可怜。而ー些体育工作的领导者知法犯法,则可恨。 1987年10月,河北省体委主任、党组书记张蹟,因贪污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 这位河北省体育工作的一把手和该省体委训练处处长张某以及省体育服务公司副 经理等人应邀出访归国后,在未曾付给外国人任何费用的情况下,居然大报其花 账,报住宿、报膳食、报交通、报エ杂,以此贪污3600元私分。说实话,这个数目倒 不惊人,严重的是,他们在问题暴露之后,竟然去找外国人开假票据,出假证明!在 这帮人领导下,河北省体育服务公司严重违法乱纪,犯罪活动猖獗,12名干部职エ 中,就有5人被检察机关立案侦查,4人被依法逮捕,造成了极坏影响。 受聘前来国家游泳队任教的民主德国著名教练克劳斯,看着中国运动员头疼, “告状”告到国家体委有关部门负责人那里,对他的中国学生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他摇着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教练,从来没碰到在中国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他 真不理解,“我按时到了训练场地,但你们的教练没到,队员也不齐,有的还在看电 视。上训练课,有的队员居然熨衣服,看医生。有的队员到了训练时间,还在睡大 觉。有的队员不来训练,也不提前报告。你们的教练不积极执行制订的计划,反而 迁就队员,为他们开脱,说什么太累。用两个星期出国比赛一次,回来还要休整。 有的运动员自以为了不起,高高在上;有的队员的训练成绩有欺骗现象,这样的队 员成绩再好,在民主德国也是要开除的!他们不珍惜国家为运动员创造的条件,忘 记了其他中国人是在什么条件下生活,不懂得有现在这样的训练条件多么不容 易……” 还有一个现象颇值得国人思量:当无数善良的中国老百姓以那些英雄式的运 动员为契机,尽情地抒发心底的爱国热忱的时候,而他们一英雄的中国运动员中 的某些人却并不见得比人们更眷恋这块贫困的国土。老鸟一口一口地把小鸟哺育 大了,小鸟要飞了。他们带着祖国给予的荣誉,远涉重洋,投奔异国而去。如李赫 男、李孔政、陈肖霞、李宏平、李小平、李月久、吴佳妮、蔡振华、童非、谢赛克、梁伯 熙、汪嘉伟、周兰茹、曹燕华、郎平等。 中国不可爱吗? 诚然,我并不想说出国就是不爱国,爱国不分内外。只是何必太急?中国更需 要他们! 这里要说明:大量中国名将的出国,并不属于国际正常交往派出执教的援外人 员,都不是。他们有的是自费留学,有的是以探亲之名,有的呢,只是到美国陪读 而已。 有的,出去以后,还想着回来,却不多。 有的,出去以后,不想回来的却不少。 中国,为了培养他们,也算得上勒紧裤腰带了。我们的体育体制就这点儿不含 糊:从小到大,从默默无闻到名扬四海,用不着你私人掏腰包,国家全包全揽! 有本事你自个儿花银子练嘛!多少国家的运动员不是这样? 位业余体 育家这样说。 还是那句话,怨不着运动员,不怨他们。我只是想打破那神话,弄清楚是超人 还是凡人罢了。几番风风雨雨,在今日中国,树立任何神话般的光辉榜样都不是明 智之举。 艰难的“体育热” 会有一批读者要责问我,说你咋尽看的是这些东西?你咋就看不见中国竞技 体育运动的腾飞极大地振作了民族精神?难道你不曾看到我们通过体坛上的成 就,早已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甩掉了“东亚病夫”的耻辱帽子?难道我们在国际赛 场上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你就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我接受这样的责备,并且这责备也是有力量的。然而,纵向的比较总是最省 事,如果真正热爱中国体育,就不应沉湎于自我安慰。 不错,金牌是有200来块,搞得国人乐不可支。可惜只是流于观赏了,它们很 难起到推动全民族体育事业发展和增强人民体质的应有作用。绝大多数中国人只 有“看”的机会,却无“干”的场合。金牌的意义何在? 在中国,无论走到哪一座城市,你都不难看到,在川流不息疾驶飞奔的汽车旁 边,在迷蒙昏暗的路灯下,少年在挥舞着羽毛球拍。我以为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他们在马路上的娱乐,绝不会引起汽车驾驶员格外的关照。孩子们冒险的行为当 然不会激发更多的人来参与此类无知的运动。意味深长的是,这个常见的镜头说 明了中国人身上潜在的运动才能和体育精神,被我们极端稀少的体育场地和残破 的体育设施所钳制、埋没。 你若到乡间去,打谷场上,不难见到像ー个大牌子似的独木篮球架。正面的木 板已不齐全,想来是被精力过剩的剽悍后生用球砸断。大牌子寂寞地戳在谷场上, 上头依稀可辨四个大字:农村体育。 夏日里,我常到山西省政治文化中心太原市去。这个城市即使拿到世界上也 不能说小了。然而在!984年以前,这里仅有一个游泳池,池中比煮饺子还挤。太 原是这样,济南、郑州、石家庄、兰州、沈阳、昆明、南京、成都、重庆、广州、上海、天 津、北京,哪个大都市不是如此呢? 即便是那些为数很少的体育场馆,一般也不对普通老百姓开放,那是专为拿金 牌的人设立的。不幸得很,郎平的铁掌并不能促进群众性球类运动的开展,李宁的 托马斯全旋也无助于全国体操运动的普及。 甘当观众的人还是大多数。大批体育爱好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其积极性 正在被挫伤。 从你身边看吧。中国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体育锻炼?就是说,我们的体育人口 究竟有多少?正式的报道说是3亿人,那么这意味着在我们周围,在任何ー个家属 大院,每1〇个中国人当中,长期从事体育活动的人当有3位。而在此黎明时分,我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远近近在各自的炉灶边忙乱的邻居们,那么多尚未梳洗的蓬头 女人或叼着烟卷的男人,在紧张地操作着,准备早餐。又有多少家庭的夫妇争夺过 外出运动的权利?而无数的单身职エ,不睡至上班迟到的临界时刻,是绝不会从被 窝里起身的。他们ー边啃着早点,ー边匆忙地奔驰在上班的道路上。 倒不如这样说:在!〇个中国人当中,有两三个人曾经一是曾经,参加过体育 活动。那是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早期的某个环节,例如在校园里。中国人一旦当 了爸爸妈妈或者当了干部什么的,就极少再去蹦蹦跳跳,因为那样会让人讥为不稳 重,那毛手毛脚的样子显得很不深沉。中国文化深层的东西要紧的是精神修炼,气 理平和,吃亏让人,不偏不倚,谁教你到运动场上争强斗勇、大呼小叫去啦? 我们有3亿体育人口ー说,实在靠不住。估按中国经常参加体育活动的人数 确是3亿,也不到总人口的30% ;而联邦德国体育人口为全国人口的61%,美国占 64%,挪威占67%,加拿大占59%。就拿中国的强项举重来说,连专业带业余ー股 脑儿加上,不过两三千人;而苏联举重运动员的人数达40万到45万人,经常保持 的世界纪录在15项左右。谁能想到,他们在!964年和1968年奥运会上两度蝉联 重量级冠军的选手,竟是一位专业作家一列昂尼德・扎鲍金斯基。 英国和瑞典的女子足球参加者都在!〇万人以上,联邦德国达到40万人,美国 超过!00万人;而我们的普通劳动妇女中,有几个踢足球的?男子足球就更不好 比,苏联在不到3亿人口中,拥有450万足球运动员;联邦德国在6000多万人口 中,就有420万足球运动员,平均每15位居民中就有1人;罗马尼亚仅有2000万 人,就有16万人踢足球。这样ー个小国,派出ー支“希望”队,在1987年5月27日 晚,以1比〇击败了堂堂的中国二队,取得了长城杯和三菱国际足球锦标赛的决赛 权。顺便说一句,诸国如此众多的运动员可不是像我们似的吃官饭拿官饷的,是民 间自办或院校学生队,绝非我们可比。 马拉松运动。仅有200万人口的新加坡,竟有上万人参加马拉松大赛。美国 和日本也常常是上万人参加,数百万人观战。我们呢?不过是几十人、百把人跑, 观众也不踊跃。人口居全国首位的四川省,1981年在全国马拉松比赛中竟没有一 人参加。 我们的整个社会体育水平、社会团体对运动竞赛的组织能力,也非常低。绝大 多数国家参加世界性大赛的选手是真正的业余,直接来自院校或各自的谋生岗位, 像刘易斯、摩西等超级明星就是学生。我们呢?官办专业队,打世界杯是这帮人, 打奥运会是这帮人,打青年杯是这帮人,打大学生运动会还是这帮人。由社会上自 己组织较大的运动竞赛,我们几乎办不到。 在第23届奥运会前后,中国的游泳池计有!394个,属于中小学的室内池全中 国只有1个。而苏联具备42个游泳中心,外加2000多个游泳池;法国的游泳池达 到4626个;联邦德国达到6500个;日本更可观,竟有31000个游泳池! ー个拥有2566个市县的堂堂中国,到!982年,オ仅仅有41个市县达到了建 有“两场(体育场和带看台的灯光球场)、ー池(游泳池)、一房(健身房)”的起码要 求,到!985年,オ增加到84个市县具备这“两场ー池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