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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90位以上户主与会,这确实不是件容易事。村里许多家的户主在外谋 生,大部分集中在金华市区,小部分在邻近的义乌、武义、永康等县市。对这些人来 说,生活与奋斗的重心已移到城市,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他们肯放下生意,或放 弃一天的工资回村开会吗? 无论如何也要凑够这个数!同乡会进行了分エ,每个人负责多少个,动员他们 回村开会。在金华市区的,同乡会出车把他们接到市民广场,不便于接的打的报 销。同乡会花600元钱租了一辆大巴,将集中在市民广场的村民送回琴坛 村里有些人平时遇事绕着走,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袋,要让他们表决什么, 那比杀头还要难。张明辉给在大房山做生意的表哥打电话,动员他回村开会。姑 姑和姑父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让儿子回来。姑父过去就忧心忡忡地对张明辉说: “你加入同乡会,去罢免邓士明,这样我在村里的事情就难办了。你们要是弄不掉 他,我的麻烦可就大了。”他们对罢不罢免邓士明并不在意,在意的是不能给他添麻 烦。为此,张明辉跟姑姑差点儿闹翻。最后,表哥自己选择回村开会。 琴坛村村民会议如期举行。琴坛村热闹得像过年似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 暖手用的火笼、拄着拐杖来了,多年未回村的村民回来了。破旧的礼堂挤满了人。 全村134户,有116位户主与会,超过法定最低户数,支持罢免的来了,反对罢免的 也来了,连邓士明的母亲都到会了。罢免村主任对村民来说是大姑娘上轿一头 一次,他们不了解罢免程序,不清楚若到会户主低于三分之ニ这会就开不成了。 会议由村党支书邓士根主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被 提出罢免的村民委员会成员有权提出申辩意见。可是,邓士明拒绝到会,只好取消 了这ー内容。邓士根宣读了《琴坛村村委会主任罢免办法》,然后投票表决。发出 选票116张,收回来110张,同意罢免办法的为98张,《琴坛村村委会主任罢免办 法》顺利通过。于是,箸阳乡人民政府发布了 2010年1号公告:琴坛村村民罢免委 员会成立,党支部书记邓士根担任主任,张明华、张明辉担任副主任,廖祥海、余根 基、张荣海等人担任委员。乡政府成立工作指导小组,乡长张时达任组长。最后, 琴坛村村民罢免委员会发布公告:罢免表决日期定在2010年1月29日。 琴坛村沸腾了,担心同乡会年轻人半途而废的村民喜笑颜开,奔走相告。老人 感慨万千,我们琴坛已几十年都没开过这样的会,没这么齐心合力做过一件事了。 这些年来,村民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生意,赚自己的钱,采自家的茶,已 很少这样为村里着想了,很少想为村里做点什么了。张贴公告和投票结果的村礼 堂门ロ聚满了人,有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识字的让人读了一遍还不肯走,他们没 想到自己不仅有权选村主任,还有权把不称职不满意的村主任罢免掉。他们说不 出这是民主政治的进步,讲不清村民自治之类的大道理,可是已真切地感受到民主 的春风。 是啊,在中国,对广大农民来说,罢免村主任还是十分陌生的。在许多人的眼 里,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这是难于上青天的!他们对于那些大肆敛财、胡作非为 的村干部所采取的办法就是忍,忍到他期满,忍到他躺在床上干不动为止。可是, 琴坛村的年轻人凭着自己的勇气、胆量和魄カ,还有对村子的爱,成功地推动了罢 免程序的启动。 同乡会的年轻人在晚上10点多钟オ回到市区,他们突然想喝酒,特别想喝,于 是相约今夜要尽兴喝酒,不醉不罢休。他们找一家小酒馆,十几个人频频举杯,庆 祝这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战,庆祝首战告捷。酒瓶空了,心事满了,这两个多月多么 不容易啊,忍受多少委屈,承受多大压カ,付出多少艰辛?有几人后院没起火,谁的 老婆没有意见,甚至提出离婚? 张明辉是做电器生意的,一年赚二三十万元,为罢免村主任不仅天天开会,而 且隔三岔五就要回村,老婆生气地说:“你不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干吗要去搞那 个事?,, 廖祥海的店是和妹夫合伙开的,这段时间店里生意全交给妹夫去打理。他起 五更爬半夜的,把老婆惹火了:“你天天忙这种事,花钱,搭时间和精力,耽误生意不 说,还得罪人,搞得家人整天为你担惊受怕。你跟邓士明是亲戚,又没有什么深仇 大恨,干吗要得罪他呢?你还想不想过了?” 张林军跟老板既是亲戚又是朋友,每当老板去安徽、山东等地出差,都由他来 开车,白天他们边走边聊,晚上一起饮酒。听说张林军参加罢免村主任的事后,老 板劝道:“别做那事儿,劳神费カ,还得罪人。”后来见张林军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连 公司的事都没心思做了,老板发话:“你是公司的人,就得守公司的规矩!”潜台词 很清楚,你要不干就走人。接下来,张林军的エ资停发了。老婆恼火地说:“你晚上 开会开到半夜十一ニ点,早晨五六点钟爬起来就走了。遇到麻烦不回家,要商量解 决办法;成功了也不回家,要喝酒庆祝。你每天晚上回来时我睡了;早晨走时,我还 没醒,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你的人影。”最后,老婆给他发一条短信:“你再跟村里 那帮人搞下去的话,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开ー张。” 张荣海的老婆和孩子在村里,生活靠他在市场外边拉脚维持。他过去每天赚 300多元钱,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参与罢免活动后,许多活儿都推掉了,生意不做 了,整天开着柳州五菱小货拉着廖祥海他们到处跑,钱没赚到不说,轮胎跑破,老本 贴进了万八千元,后院能不起火吗? 余根基在金丽温高速公路出口打エ,为村里的事,请假成为家常便饭。他在 2008年才结婚,孩子小,老婆在一家幼儿园当园长,工作很忙。他晚上不回家,小 孩哭闹,老婆连饭都吃不上。老婆说:“你再这样下去,我幼儿园也不办了,咱们离 婚。”余根基英雄气短,自己收入低,又增加了额外开销,除交会费,还有各种各样的 捐助。 小酒馆地上空酒瓶越来越多,大家喝得面红耳赤,有了几分醉意,可是还在说 着想着村里的事。 下午,老妈去开会了,邓士明把自己关在了家里。他感到委屈,感到窝囊,这个 村主任当得他自己没少费カ不说,还搭上了哥哥和弟弟。过去自己的日子在村里 还算富裕和滋润。采茶的季节回村里忙忙,忙过之后去弟弟的公司当当保安,轻松 加自在,一年有几万块好拿。自己跟弟弟在金华开家茶叶店,每年净赚8万多元。 他们的茶叶连续两年获全国金奖,金华市政府每次奖励1万元,婺城区奖励5000 元。当这个村主任当得累不少挨,气没少受,罪没少遭,这一年零八个月损失惨重。 上任后,领着几位村民查账,奔波劳累不算,人还没少得罪,经济上损失不少。以前 打ー天工赚ー百多元,村里的误エ费每天才25元。别人的误エ费都发了,他还ー 分钱没取,谁让自己是村主任呢?自己少收入好几万元不说,春节、重阳节慰问村 里的老人还要搭进去14000元。这个村主任官不大,责任不小,每逢下雨时就提心 吊胆的,不管乡里来不来通知,自己都要和村委值班,村民的危房要去看看,龙潭溪 还要监视着,万一发大水淹了溪边的人家可不是小事。他们说村庄整治我没搞上 去,村民不满意,这怨得了我吗?我哥哥、弟弟帮了多少忙?找人测量规划,村里ー 分钱都没花,乡里看过规划图后,认为在乡里14个村庄中是最好的ー个。我弟弟 说了,钱不够他还可以找ー些老板捐助点儿,可是实施起来阻カ重重,许多人都想 说了算,我有什么办法?修乡到琴坛的公路,我捐了一块山地,525平方米,没跟乡 里要一分钱,公路没修下去,那是补偿不合理。溪滩承包,我说谁出钱多给谁包。 村里人出800元,我没答应;有人出2000元,我也没同意;乡里有人介绍来一位,说 出13000万元,我还是不同意;Y老板出了 16000万,我让村民代表看了合同,并且 跟他们说,这个合同,你们认为满意,对老百姓有利,你们就盖章,没利就不要盖章。 村民代表同意了,盖章了,我オ把公章盖上。同乡会要罢免我,我问心无愧啊,下对 得起老百姓,上对得起乡政府。同乡会那十几个小流氓来找我,说是送什么罢免申 请,其实是要打我,送申请来那么多人干啥?母亲为了让他继续当村主任,同时也 怕他挨打,跪下来拜求,他们オ跑。自古以来,上跪苍天,下跪父母,让老妈给那帮 二三十岁的小流氓下跪,这对他这个当儿子的来说是奇耻大辱! 乡人大副主任找他谈话,指出三条路好走,ー终止承包合同,取得村民的谅解, 继续当村主任;二是自己主动辞去村主任;三是等着罢免程序启动。最后劝道:“你 好好考虑一下,有183位村民要求罢免你,你吃不吃得消?”他不相信有这么多人要 求罢免自己,要求鉴定一下那两页半手印的真实性,有没有一人擔几个或几十个的 现象。Y老板同意交回合同,这已经是很给那些年轻人面子了,他们却不接受,坚 持要罢免。那就随他们去吧,我邓士明奉陪到底,最终是鱼死还是网破还不ー 定呢! 这个下午,可谓“正在烟柳断肠处”。邓士明一支接一支吸着烟,想着心事。 短促的烟团从他口中喷泻,很快随风飘散,家门前那条没心没肺的龙潭溪水哗哗流 淌着。人活ー张脸,树活ー张皮。村里人再穷也讲面子,常说的一句狠话就是“叫 你没法做人”,也就是让你没脸见人。邓士明要当这个村主任,从某种意义上说,也 是要个面子,要的是他邓士明的面子,他们哥儿几个的面子,他们老邓家的面子。 如果被罢免了,那不仅是没面子,而且是丢了大面子。 事已至此,他已无计可施,于是丢下烟蒂,用脚踩灭,脚还旋了一下。 七、邓士明被罢免了 2010年1月29日,琴坛村举行村民罢免村主任投票表决大会。 琴坛村挂出了横幅,贴上了标语。村口挂着一条十分醒目的红底黄字横幅: “严禁以暴力、威胁、欺骗、贿赂等手段干扰投票表决。”这是琴坛村挂的第一幅跨 路横幅。 5天前的晚上,罢免委员会为这次投票顺利进行,在金华工商城开过ー次会。 那天下着雪,气温降至〇^,指导小组组长、箸阳乡乡长张时达特意从山里赶来。 会议对每ー细节,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进行了认真的讨论。晚10时30分,会议 结束时会议室烟雾缭绕,烟缸里的烟蒂已像小山,茶杯里几经冲泡的茶叶已变成了 “白茶”。按照罢免办法,外出不能参加投票表决的选民可以委托他人代理。罢免 的委托与选举不同,选举时在外的选民可以打电话给选举委员会主任说:“我的选 票让我爸爸领去好了,我不回去投票了。”罢免则要求在外不能回村投票的选民在 罢免表决的前二日向村罢免委员会指明委托人,并出具委托书。有相当一部分村 民不能回村投票,这部分选票关系到罢免的成败。有人想将选票卖给同乡会,这帮 年轻人说,我们为的是村里的利益,不会出钱买选票的。邓士明的支持者放出风 说,选票500元一张。有人动心了,许多家七八口人在外,如果能搞到他们的委托 书的话就能赚三四千元。 同乡会进行了分エ,每个组联系那些需要委托的村民,绝不容许买卖选票的现 象出现。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和张荣海开着柳州五菱小货车连夜进山,到乡政 府拿花名册。有了花名册才能知道哪些人需要委托。大雪纷飞,山路崎岖,车灯撕 开夜色,将公路裸露。他们赶到乡政府已是半夜12点,从值班人手里取到花名册 后就急忙往回赶。他们到金华时已是后半夜1点多钟,稍微休息了一下,凌晨3点 又爬起来。有几位村民在深山打エ,天一亮就要上山砍毛竹,天黑才能下山,只有 在起床之前才能找到他们。这些村民的住处特别偏僻,难以找到。在熟人的带领 下,廖祥海他们找到那间竹棚时,天还没有亮,竹棚里的村民还在睡梦中。他们只 好在外边等ー个多小时,当那些村民起床见到他们时都惊呆了。他们把村里近三 个月发生的事告诉这些村民。那几个村民不禁心头ー热,好多年来已没有人如此 关心村里的事情了。他们爽快地填写了委托证书,感动地说:“琴坛村需要像你们 这样的年轻人!” 在福利院,他们见到一位从没见过的40多岁村民,她是一位残疾人,身高只有 半米多,靠板凳行走。她在这里已住了十多年,已经被琴坛村遗忘了。听说有一帮 琴坛村人来见,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以为家里发生重大变故。当弄清廖祥海等人的 来意后,她激动地说:“为了村里的利益,我支持你们ド’尽管这么多年来村里没人 来看过她,可是她对家乡的挚爱并没减弱。这番乡情深深地感染着这四个年轻人, 他们觉得自己更应该爱琴坛村,应该帮助需要帮助的每一位村民。那一天,同乡会 的年轻人几乎找到了所有需要委托的村民,他们对这些村民说,你们想委托给谁都 没有关系,我们都会帮你们办好。有人把自己的选票委托给邓士明的支持者,他们 也给带了回来。 最初,邓家兄弟和Y老板可能没把那些年轻人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不过是龙潭 溪的几尾小鱼,翻不起什么浪,想合同不收回,村主任照样当。当得知有183位村 民支持罢免时,他们这オ不得不重视,于是Y老板出面要放弃承包合同,保住邓士 明的村主任位置。这对他们来说已很不容易了,很没面子了,没想到那些年轻人还 不接受。接着,年轻人又成功地召开了户主会,通过了罢免方案。可能考虑到邓士 明文化水平低,说话办事直来直去的,连个弯儿都不打,所以邓老师和阿贵只得出 面收摊了。阿贵硬着头皮来到红双喜婚庆广场见同乡会会长、罢免委员会副主任 张明华,赧然一笑,说:“明华,我这段时间很忙,一直出差在外,本来早就想过来坐 坐,谈一下我ニ哥的事情。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种地步。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 要再往下弄了。”张明华急忙让座倒茶,毕竟是ー块儿长大的,还是表亲,再说阿贵 在金华市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老板都买他的账,何况他张明华呢? 张明华说:“这事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全村人的意愿。这也不是针 对你哥哥的,是针对这事情的。”这也是实情,即便他想给阿贵面子,同乡会的弟兄 也不会答应,那些签字画押的父老乡亲也不答应。话说到这分上,实在难谈下去 了,阿贵坐一会儿也就讪讪离去了。阿贵不甘心就这样拉倒,又来过几回,每次话 说几句,坐一会儿就无可奈何地走了。 在关键时刻,阿贵无论如何也要帮二哥的,他跟二哥的感情不是一般人所能理 解的。父亲病逝那年,他オ6岁,三哥读小学,二哥读初一,在雅販公社当代课老师 的大哥也只有20岁。老爸没了,顶梁柱折了,他们的家坍塌了,12岁的二哥退了 学,回生产队放牛去,帮助母亲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供他们读书。那日子实在是 苦啊,家里时常揭不开锅,二哥就领着他们上山挖野菜。让阿贵终生难忘的是读小 学时,上学要走将近4公里山路,经过一座小木桥。桥面低矮,一下雨水就漫过桥 面。每逢这时,都是二哥背他过桥。读小学四年级时,大水冲走了木桥,二哥怕他 放学回来掉进水里,冒着大雨在河边等了好长时间。他初中毕业,考上浙江银行学 校,当时三哥在读警校,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两个中专生。二哥领他去乡里的信用 社贷款。信用社主任对二哥说:“你没有担保能力,我们不能给你弟弟贷款。”他忍 不住哭了,不读书就走不出这大山,就得像二哥那样当农民。在他将要失学之际, 二哥领着他去武义的亲戚家借钱,一家ー户地借,不知借了多少家オ凑够学费。为 供他和三哥读书,二哥37岁オ成家。 没有二哥,也就没有他阿贵的今天,他一直不忘二哥的恩情。经济条件好了之 后,先是花四五万元钱给ニ哥买辆昌河货车,让二哥到城里跑运输;后来他又跟二 哥合伙在金华开家茶叶合作社,让二哥负责采茶加工,他的妻子负责销售。有一 年,山里发洪水,他冒着生命危险连夜开车进山,把二哥一家接到了城里。当年,二 哥要不是为了他们那个家,为让他和三哥有书读,哪会辍学回家去放牛?如不辍 学,哪里会当ー辈子农民?二哥的忙,他阿贵无论如何也要帮的。 投票表决的前一天晚上,同乡会开会时张明华没有到。过一会儿,廖祥海接到 电话:“廖祥海,我是明华。我跟Y老板、邓老师和阿贵他们在ー起呢。他们一定 要我带他们过来谈谈,我也没办法,我今后还要做生意,不想得罪他们。他们坚决 要求让邓士明辞职,不要罢免了,我只好同意。你们认为不妥就坚持一下好了。” 这些日子,丫老板已找过张明华多次,想见同乡会的这帮年轻人。廖祥海他们 清楚Y老板无非是想让罢免程序停下来,于是决定不见。为防止开会时Y老板找 上门来,他们经常更换地点。没想到今天晚上,邓老师、阿贵和Y老板来到张明华 的店里。尽管邓老师没教过张明华,张明华却一直很尊重邓老师。 邓老师说:“明华,不要搞了,让士明当满,大家都是本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士明这个村主任是你帮忙选上来的,现在你又参与罢免他,这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村主任的任期也就三年,再有一年零两个月也就到届了,何必非要弄个鱼死网 破,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张明华本来就为当年帮助邓士明拉选票而后悔不已,邓老师可谓“哪壶不开提 哪壶”,他愤懑不快地说:“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愿,你这个弟弟太不会办事情了。再 说,当时竞选是怎么承诺的?” 邓老师说:“明华,你们这么搞也是没用的。你看看,村里这么多人是支持我们 的,”说着掏出ー份名单,“你们把票给我们,帮帮忙,要不我们让别人来买也行。” 张明华听说了,邓士明在村里说,谁要反对罢免票,就给谁40元钱。有村民 说:“不要说40元,就是给我ー万元,我也不会把票卖了 !” 张明华冷冷地说:“你估计有90张反对票,那么别人的我做不了主,我把我家 里的全都卖给你,你也不够。” Y老板也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邓士明的村主任。 “钱,我也出得起。我给你两万,你拿去买好了,关键是你买不来。你出再多的 钱也买不来的。”张明华不屑地说。 他们没辙了,阿贵只好取出ー份辞职报告交给张明华:“投票表决大会就不要 开了,让我二哥辞职好了。” 村主任被罢免,无论在浙江,还是在全国,都极为罕见,邓家兄弟担心一旦被罢 免,这将会引起媒体的关注,搞得沸沸扬扬,不可收拾,所以与其被罢免还不如 辞职。 张明华说:“这事我ー个人做不了主,必须请示乡政府。” 他们要跟同乡会其他人谈谈,要跟张明华来见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他们。 Y老板、邓老师和阿贵要来了,这怎么办?有人说,邓老师和阿贵真要上门求 情,我们也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谁能说不同意邓士明辞职?这话谁也说不 出口。Y老板兄弟在金华怎么说也是个人物,明华觉得不好办,我们也不好办啊。 张林军急中生智地说:“撤,赶紧撤!” 大家急忙向楼下跑去,没想到ー出门就碰上Y老板、邓老师和阿贵。其他人慌 得连招呼都没打,钻进车里就跑掉了。余根基被阿贵叫住了:“我跟乡长和书记说 好了 ,他们同意我二哥辞职,明天那个会就不用开了。”为证明真跟乡长和书记通过 话,他掏出手机给余根基看了一下记录。可是,余根基又能说什么呢? 下午1时投票表决,同乡会的年轻人在上午8时就赶回琴坛村。张时达乡长 也提前赶到村里,对他们说,阿贵已把二哥的辞职报告送到乡里了,你们商量一下 怎么办。张林军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用意是什么。那份辞职报告ー看就不 是邓士明本人写的,上面写着’为减少村民内部矛盾,制造不团结’等提出辞职,邓 士明说不出这样的话,肯定是他哥哥或弟弟写的。后边的签名也不是邓士明签的, 他写不出那么好的字。我们投票表决大会不开了,他要是说我没提出过辞职,谁也 代替不了我,那么怎么办?” 张明华说:“确实有道理。辞职报告又不是他本人递交的。” 廖祥海说:“辞职报告是他弟弟送来的,也只有我们知道他阿贵是琴坛人,其他 人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不能接受。” 余根基说:“我们早已通知在外边的村民,做生意的放弃了生意,打エ的已请了 假,下午就赶回来投票了 ,他的辞职报告递交得也太晚了。” 于是决定不接受邓士明的辞职,罢免表决如期举行。 2010年1月29日下午1时,投票表决正式开始,婺城区委、区政府对此特别重 视,区委组织部、区人大法工委、区纪委、区民政局的领导,以及箸阳乡党委、乡政府 的领导都赶到琴坛村坐镇指导,公安派警カ维持秩序,报社、电视台等媒体赶来 米访。 投票表决在村礼堂进行,ー个用纸箱做成的投票箱立在桌子上,它的外表包着 ー层红纸,上面贴着两道写有“琴坛村村民罢免委员会”的封条。为了保证投票表 决的真实性和公正性,程序安排得非常周密。村民一个接ー个地凭选民证和委托 证到设在村礼堂侧门口的领票处领票,然后从侧门进去,在指定的填票处填写好, 到投票处投票,最后从正门出来。有几位村民从领票处领到票后,以“还要再考 虑”为由,想把选票拿出去填写,被工作人员制止了。工作人员说:“你可以先把选 票还回,出去考虑考虑,想好之后再领取选票,在指定的地点填好,然后投掉。” “怎么不给我选票?我们也是村里人。”人群ー阵骚乱,两个30来岁的妇女冲 进礼堂。 廖祥海赶过去,把她们拦住,解释道:“你们是从外地嫁进来的,按理说应该是 村里的人,可是你们的户口没迁过来,所以没有选举的权利。” “没有户ロ就不是人了?”两个妇女纠缠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邹旺根跟他的姐夫、张林军的父亲张俭梅吵了起来。邹 旺根在领取在外打エ的儿子的委托书时,负责此事的张俭梅叮嘱道:“委托书你领 去,后天一定给我交回来。”邹旺根赌气地说:“我后天没时间。”张俭梅也不高兴 了:“你没时间那是你的问题。”要投票时,邹旺根拿着ー张没有委托人签字和手印 的委托书来领选票,因不符合罢免委员会的要求,张俭梅拒发选票,两人争吵起来。 张俭梅见邹旺根的女友在ー旁帮腔,气愤地说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是外村 的,还没嫁给邹旺根,却总参与村里的事。邹旺根火了,冲过去要打张俭梅,被众人 拉住了。 张林军对舅舅说:“你拿的委托书不符合要求,当然不能给你选票了。这样吧, 时间来得及,你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打的回来投票,几百元的出租车费由我 来出。” 舅舅没话说了。他又劝父亲:“今天是投票表决的日子,我们不要跟他ー样,被 骂几句也没关系。要是打起来,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全村的乡亲,要冷静,一定要 冷静。” 张俭梅默默地望着儿子,没想到,经过这件事儿,林军成熟了,稳重了。 这边刚平息,那边又吵起来了。邹福根的六个兄弟回来了,可是他们的老婆孩 子没有回来,又没有委托书,工作人员拒绝发他们的老婆孩子的选票。 “我回来了,我一定要领到我老婆孩子的选票!”他们吵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走法律程序,民政局的领导在那边,你们有意见跟领导说ー下。” 廖祥海劝道。 邓士明抱着6岁的女儿,坐在石拱桥上,身边有五六位他的支持者。 邓老师孤独地站在道边,ー脸苦笑地对路过的村民恳求道:“你家的票呢,选选 我们家士明啊,让他当当满。我们还很感谢你的,你家孩子还在我那里读书的嘲。” 这ー兄弟的情义实在让人感动,可是谁还会为ー份感动投出自己手里的这张 票呢?经过这场罢免,村民的民主意识成熟了许多,已掂量出了选票的分量。 投票在希望与失望、激动与躁动中结束,公开计票开始了,那只红色投票箱成 为村民关注的焦点。选票倒了出来,由廖祥海唱票,计票的人用粉笔在木板墙上统 计。木板墙前,重重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看不见的村民索性站在桌椅 板凳上。 “同意罢免,同意罢免……”廖祥海唱道。 “念大声一点儿,念出声来オ有意思。”后边的村民喊道。 “同意罢免,同意罢免……”廖祥海提高了嗓门。 每唱一声都赢来ー阵阵的欢呼。 “不同意罢免。”廖祥海念到第九张时,オ念到一张反对罢免的选票。 31岁的村民张小宝来晚了,挤不到前排,就搬来ー张凳子,站在凳子上看 唱票。 “老邓大势已去,这回罢免肯定成功!”他对同伴低声说道。他是放下在义乌 的外贸生意,特意赶回参加投票表决的 整整20分钟过去,木板墙上所统计的反对罢免的票数寥寥无几,支持罢免的 已经排列出密密麻麻的“正”字。 这时,坐在石桥上的邓士明可能已经预料到最终的结果,没好气地说:“好歹也 算当了一回村主任。妈妈的X,以后就是给我皇帝也不当了!” 他的支持者笑了,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有什么好当的!” 邓士明微笑着任由女儿在怀里闹腾,天伦之乐抚慰着他心中的创痛,憋屈已久 的心感觉好多了。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亲情更重要?细想想,他这辈子也 值了,拥有那么好的哥哥和弟弟,他们为他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下午4点45分左右,投票结果出来了,全村有选举权的选民339名,参加罢免 投票表决的选民302名;收回选票280张;同意罢免票265张,不同意罢免票14 张,弃权票1张,同意罢免票占选民总数的78.2%。 箸阳乡乡长、乡派驻琴坛村罢免委员会指导小组组长张时达宣布:罢免村主任 邓士明的表决获得通过。 让大家意外的是,宣布罢免结果时,预想的种种情况都没有出现,小礼堂依然 风平浪静,大家仿佛早都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有几位村民走到木板墙前,用手机拍 下了画满“正”字的木板墙。他们说:“留着当个纪念,我们能选村干部,也能罢免 村干部,这オ是真正的当家做主。我们第一次这样做,心里很激动。” 坐在桥上的邓士明看着村民们ー个个从村礼堂里走出来,没人过来跟他打招 呼。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73岁的老母亲,他知道老人更在意这次罢免表决 的结果。寒风吹动她的满头白发,失望使得她那张脸更加苍老了。邓士明感到一 阵心酸,眼眶里有液体在蠕动,他扭过了头。 事后,乡、村两级干部多次到邓士明家做工作,要求他交出村委会公章。他以 误エ费没有结算为由拒不交出公章。 龙潭溪在他们脚下流动,一如既往地滋润着两岸的草木。 尾声:琴坛村又选出新村主任 2010年4月1日下午,琴坛村再次召开村民大会,进行了村主任补选工作,张 荣海以279票高票当选村主任。 他得知自己当选村主任后,心里很平静。在罢免邓士明时,许多人就议论选谁 来做琴坛村的当家人,大家开始说的并不是他。经历罢免邓士明的过程,这副担子 最终却落到他的肩上。他深切体会到:老百姓可以选你,也可以罢免你,对他也是 ー个警示。 2011年春,廖祥海放弃年收入数十万的生意,回到这个穷山村担任支部书记。 鲜为人知的琴坛村,拨动了民主政治的琴弦,弹出了一首罢免村干部的曲子, ー举出名。琴坛村村民用183个红手印成功地启动了村主任罢免程序,最终导致 村主任被罢免的新闻,在全国数十家报纸和3500多家网站转载,引起广泛的关注。 村民们说,邓士明不是什么贪官,也没犯什么大错,也没有欺压百姓的行为。 那么为何一定要罢免他? 一句话,他不称职!因为邓士明不尊重我们多数人的意 愿!当年邓士明以高票当选,证明他有良好的群众基础。而不到两年时间,又被高 票罢免,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这诠释了一位哲人所说的准则:为民办事,要看 群众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 《浙江日报》金华分社社长徐晓恩说:琴坛村村民罢免行动,表明了农村村民 的民主政治意识增强了;罢免成功,说明了我们农村建设的进步,民主政治的进步, 从法律、法规等制度上保障人民群众行使当家做主的权利。这件事对当下个别通 过不正当手段参选的人有警示意义! 一位媒体工作者说:如果说改革开放伊始,小岗村农民用擔血手印方式领农村 经济改革风气之先,今天琴坛村民同样用擔红手印方式表达了政治民主的诉求。 ー个是经济,ー个是政治,都有里程碑的意义!罢免村干部甚至更大的官,也时有 报道,然而在金华的琴坛村发生,可见改革的深入。 婺城区委书记陈陆一说:“琴坛村的村民们用法律捍卫自己的民主权利和集体 利益,完成了这次罢免,对于农村民主政治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水能载舟,亦能 覆舟。随着农民的法制意识、民主意识不断增强,他们会用好自己的权,选好自己 的当家人。当官的不尊重民意,不为老百姓办事,老百姓就会抛弃你。民意是 天啊。” 经过罢免村主任的风波,琴坛村恢复了平静。龙潭溪水仍不知疲倦地从村口 缓缓流过,溪滩两岸那经历冬天拷问的翠竹仍是绿汪汪的,ー株株新笋探出了头, 悄然发出毕剥毕剥的孕育新生的声响。又一个春天来临了 ! (原载《北京文学》2011年第4期) 难回故里 郭冬 我舅,台湾海军陆战队上尉,河南籍老兵,一生中挫折大于平顺。像很多漂泊 的中国人ー样,他把“回家”当成了无可置疑的生命追求与归宿,然而“叶落”却未 能“归根”。 舅舅走了,和他相同命运的老兵已经或即将抵达天国。这些被政治强カ所侵 吞的ー批特殊人,早被自己原先所属的社会所抛弃,因而他们就比其他海外游子, 更渴望被原来的生存空间接受。 他们正在带走ー个时代,那个时代中关于他们的秘密,将沉入深不可测的海 底,无声无息地融化。而他们,这些在历史记录中原本就是缺位或ー笔带过的小人 物群体,再过二三十年,也就成了远离后人记忆的缥缈的孤帆远影。 当舅舅在台北荣民总医院辞世时,我清楚,夺走舅舅生命的,剥夺他回家意愿 的,不仅仅是病魔,甚至不仅仅是众所周知的两岸局势。 第一章你从哪里来,我的舅舅 初次见面 1988年4月23日,ー个普通的日子,母亲派我接舅舅。 母亲交代的线索是,你舅洪洲,57岁,台湾人,乘坐京广线列车抵达北京站。 我不知道这个年月会被载进中国当代史,一当然,舅舅并非历史人物,他在 庞大的台湾海军陆战队中,不过是个退役上尉;我也没有意识到ー个世人瞩目的事 件正急剧降落到我们居住的这片土地上。 没有车次、时间,只有等待。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ー见港台模样的壮年 男性出站,就迎上搭话:“请问是洪洲先生吗? ” “不,不是,不是不是。” 无数张矜持或自负的脸面从身边闪过,无数只滑轮皮箱从脚边拉走 那个下午,我伫立在北京站出口,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姥姥临终前对舅舅的评价是,到底不是亲生儿子啊,说走就走了,连个信也没 有。姥姥对舅舅的彻底失望,使我一直不肯原谅这个没有见过面的人。 我掉头往家走,心说:不等了,当年他离家出走,让姥姥苦等了一生,现在又轮 到我来等。 第二天凌晨,尖锐的电话铃声长响不断,是母亲的电话。她的语气充满兴奋: “你舅昨天午夜到家,飞机降落在天津,他是从天津搭乘出租车到北京的。” 我才知道,舅舅作为台湾当局“允许民众赴大陆探亲”方案实施后的首批老兵 之一,是从台湾飞到香港,后经罗湖口岸到广州,再到北京的。他们这些想家想了 近40年的人们相约着出来,就像鸟儿逃离了樊笼。 舅舅没能购买到从广州直达北京的火车票。他在信中说,想圆梦,沿着京广线 一路看下来,看内地,看河南,看黄河,ー解思乡之苦。 1988年的广州车站售票窗口前,人头攒动,纷乱熙攘。舅舅已经不习惯无序 状态,惊讶地注视着推来操去的人潮。他不知道,大陆的改革正从这个门户,壮阔 地涌向北方大地。 有人走到他身边,是票贩子。“北京软卧哦?没福气啦!”贩子劝他,“改搭飞 机快得很咧!”舅舅急于逃离广州,立马从皮夹里抽出美元,以3倍价格购买了抵达 天津而不是北京的飞机票。 我直奔母亲家,推开门,正见舅舅的笑脸。 ー股暖暖情谊径直地流淌到我心里。 这就是后来留在我印象里的舅舅。他壮壮实实,腰板挺得很直,是那种训练有 素的军人气质;他身着毛料西装,染过的头发有序地分梳在两边;眼睛不大,一笑就 眯起来,显得很亲切。 这是ー张和善的面孔,和善到让你忘记了姥姥的哀怨,忘记了几十年生活境遇 的区别,忘记了彼此的距离,仿佛大家从来就是这样ー起生活,素无间隙。 舅舅第一次置身于我们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喜得不知怎么办オ好。他看 看这个,看看那个,老是眯着眼笑。 我扎进厨房,赶紧干活。在中国人欢聚的场合,吃饭是第一位的。 舅舅随我进了厨房,慈爱地看着我,将红包塞给我。可能是青少年时代屡经冷 遇,我一直不习惯收礼,再说昨天还在埋怨人家,今天咋好收红包呢? 舅舅看出了我的尴尬,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小冬,这是’人头份’,大人小孩 都有份!”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很有力气。他的手又宽又厚,无名指上戴着ー个很大 的绿翠戒指。 舅舅在北京住了两个月。最让他骄傲的是,当返乡老兵凑在台北聊天时,旁人 说大陆亲戚要钱要物,而舅舅却说他收到的东西多得带不走。在往后多年的日子 里,一提这事,他就笑眯了双眼。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老天送给我们ー个舅舅。” 妈妈摇头:“哪里!你舅50多年前就在咱家落根,和咱们血脉相连了。” 妈妈就给我们兄弟姐妹讲开了一 你们都知道的,你舅不是我亲弟,这要从家世说起。 你姥姥是河南人,家境殷实,嫁给你姥爷后,光景就差下来。可姥爷没让 姥姥失望,他是个有远见的人,早早从商,到县城开办馒头铺,起名玉兴馍铺。 凭着诚信发达,雇伙计,买骡子,还盖起了二层小楼。 你们都知道孟子的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姥姥接受的就是这种文 化。她接连生养我们姐妹イ三,没有儿子。不管族人是否数落,她自己就被“无 后”的观念压得抬不起头。痛苦的还在后头,我的姐姐和妹妹先后死于疾病, 只剩下我这个中腰的。尽管我从小学念到师范,成绩拔尖,远近有名,但都不 能给这个家庭带来继承香火的荣耀。 一件偶然的事情挽救了这个家。那是1932年,时逢大灾,黄河泛滥,土路 上满是背井离乡的人。有人捎来口信,说一家逃荒人要给儿子找条活路。 姥爷当即说:“咱认下这个儿,让他传宗接代。”姥姥自然同意,买了小孩 衣服,我们一家三口搭坐驴车,往邻村赶了去。 那是个风沙天,很冷。我们进了人家里,就见ー对衣衫褴褛的夫妻在等。 男孩2岁,没穿衣裳,裹在ー堆破布里。我伸出手指逗他,男孩闭着眼睛 全无反应。他娘怕我们不要,赶紧解释:“小孩没奶吃,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你姥姥的眼泪掉下来,低头给孩子穿衣裳,又掏出准备好的10块银圆,捧给逃 荒人。那夫妻俩又喜又悲,千恩万谢地去了。走出门口,他们再次回头张望穿 上了新衣裳的男孩,但孩子仍旧闭着眼睛没反应。 你们猜得对,这就是舅舅了。 家里算是有了儿子,之后请客接风,把男孩视为珍宝。 当地一位有相面奇术的方士称:“这孩子命里缺水,必须取个多水的 名字。" 一番推算之后,算命人拍了板:“水大为洪,有水必有洲,就叫’洪洲’吧。” 我突然有了悟性,拦住妈妈的话:“是不是水太大,把舅舅放到了被水包围的 '洲‘ーー台湾岛?” 妈妈警告我:“不要乱讲话,你舅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舅舅的回忆 一夜之间,舅舅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他照样挺着军人的腰板,照样洋溢着军人的气质,可腰里拴上了妈妈家门的钥 匙。他喜欢听钥匙啪啦啪啦撞击的声响,那意味着找到了家,他喜欢这种提示〇 他哼着常香玉、马金凤、崔兰田的豫剧段子,进进出出居民楼。 邻居们会说话儿:“是舅舅来啦?看您姐弟俩长得多像!" 舅舅笑眯了眼:“亲姐弟能不像?” 那时,我遍查报纸,都找不到河南豫剧团到京演出的消息,只好一趟趟送来赶 制的豫剧录像带,像《卷席筒》《斩包拯》《穆桂英挂帅》《花木兰》《秦雪梅吊孝》《抬 花轿》《香囊记》《陈三两爬堂》,足有二三十盘。那是舅舅最快乐的时光,他和着豫 剧带子的旋律,用戴着绿翠戒指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打着沙发扶手,不时哼唱出 声来。 我知道,舅舅渴望这种温馨的家庭生活,已经很久了。但有时,他也会发出ー 声悠长的叹息。 我忍不住,就问舅舅为什么叹气。舅舅的眼圈红了:“想你姥姥咧,她一天好日 子没过上,要是能像现在这样,手拉手,ー起看戏听戏,我死也知足了 〇" 那天,舅舅向我讲述了他的童年一 你姥姥,我叫娘。在娘身边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时候。娘爱爹 爱,我从2岁玩到6岁,凡事不愁。那时,咱家乡下有地,县城有铺,是出名的 好人家。 一次,馍铺伙计耍笑我的处境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我ー听就吵着让爹给摘 月亮。爹是铺东家,平常少言寡语,伙计害怕他,我可不怕。爹聪明,用剪子把 蛋糕皎成月牙,月牙黄黄的,他捧在手心里哄我:“看,刚给我儿摘下的月亮,趁 着软,快吃吧。” 说来好笑,昨天你妈告诉我,就因为爹娘偏疼我,她那时还哭了咧。 我像富家子弟那样,6岁念书。只要我愿意,爹能一直供我,可惜我不成 器,ー进学堂就逃课,跑到村外瞎折腾,结果只念了两三年。这是我这辈子最 悔的事。 我闹出了圈,给家里惹过大祸。 一次,绑匪趁我出村玩耍,劫了我,要价1〇担赎粮。尽管咱家不短吃喝, 可1担100斤,10担粮是1000斤啊,够全家吃上一年的。这对小生意人来说, 等于揭了房顶啦。 我被绑匪关在茅草屋里,心想爹ー准不赎我了,就闭着眼睛等死。那时, 我小心眼里好怕呀。 谁知没过多久,绑匪“咪当” 一声拉开门,朝我说:“你爹来了,回家吧。” 我以为是绑匪戏耍,不理他。可绑匪又说:“你爹来了,回家吧!” 我腾地跳起来,站在屋门ロー看,可不,爹来了,正卸车哩。那骡车上码的 粮食好高啊!我见着绑匪没哭,被关在茅草屋里没哭,可一见骡车上像小山一 样的粮食,我哇地哭了!那是爹娘起早贪黑干活挣的哩! 爹抱起我,用手帕给我抹泪。他的眼神,让我ー辈子忘不了,多疼爱、多 怜惜! 卸完车,爹把我安顿在空车上,他ー个指头没戳,一句气话没说,搂着我就 赶车回家。娘在村口等了一整天,她泪流满面地把我抱在怀里,我当时就感动 得哭开了。就为这,我心里许下愿,要当孝子,日后为爹娘养老送终! 家里的买卖越做越大,人家的馒头是一斤5个,咱的馒头随便抓起4个, ー称准有1斤多,不使碱,面白面暄,价钱还便宜。爹会做生意,给老客户发了 优惠折子,回头客越来越多,馍铺就开了分号。爹成了县城里的人物,他仍旧 少言寡语,可在街上一走,人们全迎着这位身着狐皮长袍的老板打招呼。爹不 再干活,凡事不问,全交给账房管,伙计也多了起来。 要是没有后来的变故,这个家的日子该有多好! 爹不大回家了,在外头娶了二房,就是你二姥姥。我们私下管她叫老二。 当时,我是孩子,不明白爹为啥娶二房。俺娘是全村公认的美女子,她双 眼皮,大眼睛,黑黑的头发拢在脑后,又能干又善良,我可为娘骄傲了。那ー 次,娘哭了,哭过后,她平静地对爹说:“恁别在外头住,搬回来ー起过吧。” 就这样,老二进了家,我的好日子也到了头。这老二比娘年轻多了,仗着 爹宠幸,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一天,那年轻女人戳着我的头说:“嘿,小子,你大 了,不能吃白饭,卖馍去吧〇”老ニー句话就改变了我的身份,这样,我10岁那 年,就成了小伙计,每日领馍外卖,回家报账交钱。卖不掉,没饭吃。 有一次,没卖完馍,老二不让吃饭。娘看见,不干了,她碰上讨饭逃荒的都 送馍,咋能看我饿肚子?老二不怕娘,喊开了:“这小子是啥人,凭啥吃白饭?” 娘平时不多言语,可这会寸步不让:“啥人?他是我的儿,吃白饭也理当!”老 ニー甩头,叭地把笼屉扣上了。 平时的积恨涌上心头,我跺脚朝老二喊:“你个贱小婆!” 我把“贱”字拉得又重又长。娘愣了,赶紧回身护住我。 老二“嗷”地ー叫扑上来,隔着娘,照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小冬啊,就从那时起,我右边的耳朵聋了,到现在还听不真。 后来,日本鬼子打来了,馍铺开不成了。我姐,就是你妈,去抗日;老二生 了儿子,爹带着老二单过。自打那以后,这个家就散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 过爹。 娘领着我躲日本兵,回到村里。娘种地纺线,有口馍,先给我吃;扯块布, 先给我做衣服。我懂事早,每日抢着帮娘担水劈柴,怕娘想姐心疼,总是哄着 她高兴。要是用几个字形容我和娘这8年的日子,那就是:相依为命!后来, 抗战胜利了,姐来信让我们去江苏徐州找她,我们三口才算团聚了。 不知妈啥时进屋的。 妈插话:“洪洲呀,咱们从江苏徐州迁到湖南长沙,是1948年吧?” 舅说:“是的,姐。” 妈终于道出了应当在!948年说的话:“那是咱家最难的日子,你姐夫买了扁担 夢筐,要你卖菜贴补家用,你、你怎么不吭一声就离开家了?” 我知道,这是舅舅最难过也是最难面对的事情。 他挺直的腰板弯下来,声音低得像自语:“我那是被抓壮丁抓走了……” 妈的声音也软下来:“你知道咱娘伤心一辈子临终还念叨洪洲洪洲的吗?” 舅受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眶里溢满泪水。 “我,我,我呀……”舅说,“我想娘想了一辈子啊,姐!” 他爆发出一声男子汉的呜咽。 舅舅失踪的真相 舅舅为什么出走?我家两代老人为这个问题寻思了半辈子。现在,我从妈妈 与舅舅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摘出了下面这段家事。 让我们回到1948年的长沙。 那时我还没出生,上面有三个哥姐。爸爸在20世纪末被中国作家协会授予抗 战作家纪念牌,当年他是报纸主编,写过发过很多抗战诗歌,可战争ー结束,他就失 业了。 爸爸送爷爷去台湾时,停靠在广州黄埔港的轮船“噗噗”地冒着白汽。时任国 民党军军官的爷爷紧紧拥抱着爸爸,颤声说:“我的儿子,报馆关张了,你失去薪俸, 老人孩子等着吃喝,为什么还留在大陆?”爸爸不回答为什么,只是坚定地重复: “我不走。”爷爷踏上轮船的那一刻,说了一句令爸爸终生难忘,后来几次转述给我 的话:“你,真的相信那些’左‘派朋友?” 爸爸的眼泪流下来。这是父子俩多年不同的政见。 招手,招手,招手;再见,再见,再见。 那逐渐缩小的身影,最后消失了,永远消失在了两个人的生涯里。 爸爸和爷爷从此没能再见。 冬季的长沙,空荡而寒冷。 爸妈、姥姥、舅舅和我哥姐,一家老少七口人围着炭盆吃饭。那时,爸爸做起小 生意,妈妈钩织帽子外卖。不巧,幼小的哥姐赶上发烧,两支盘尼西林下去,家里就 断了炊。 炭盆里发出的红光,越来越弱,最后,火星全熄了。姥姥叹着气,把炭盆扣到木 门外,家里没钱买木炭了。妈妈钩织帽子的手,冻肿得老高。 那年舅舅18岁,挑着夢筐上街卖菜。 他心气老高,每逢迎着太阳上菜的时候,都在盘算ー个希望,咋能让家里的日 子变ー变呢? 变化的时刻来了。 两个军人兜头迎上来,舅舅刚想招呼买菜,两人开口 了 :“喂,送你去个吃饭的 地方。” 舅舅看势头不妙,抓起夢筐要跑,但一个人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舅舅挣扎着 喊:“我有娘,得问娘!”另ー个人随手撇了夢筐说:“先看看兵营再问娘。” 在抓兵人的押解下,舅舅挪动着双脚。 那时,舅舅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村孩子,不知道全国的战争形势,不知道辽 沈战役中解放军全歼国民党军47万人,淮海战役接着开打;不知道国民党军屡战 屡败、屡败屡退,为补充兵力而大规模抓壮丁;不知道共产党已经在筹备建立中华 人民共和国。 被50年后的舅舅评述为“是权カ之争也是治国方略之争”的这场国共战争, 给予当年舅舅的心理感受只是恐惧与茫然。舅舅分不清共产党、国民党、解放军、 国民党军,更不知道自己成了壮丁。 走啊走,太阳升高了。 舅舅心里也升起了一个太阳,早先盘算的那个希望亮堂起来:穿上一年半载军 装,拿上钱回家,娘和姐就能吃饱饭了 ! 舅舅轻松起来,索性挣脱押解人的手臂,自己大步走进了兵营。 历史在这里停住了脚步,舅舅的农民身份就在这一刻结束,从此,他成了国民 党军士兵。 第二章一江之隔 海峡这边与那边 国民党军队伍不分日夜一径朝南开,舅舅慌起来,他知道家在北边,想逃走,可 就地正法的案例使他的思维转了向。舅舅在这个乌合之众的群体里第一次认识了 自己的智慧和组织能力,他鼓动伙伴,先干,瞅机会跑。 军队再歇脚的时候,他们南行到了一个无名的小岛。所有的士兵都在叫骂,不 明白军队为啥不打仗,径直朝远离家乡的蛮荒之地撤退。 舅舅继承了爹娘少言寡语的性格,这使他在那批叫骂的士兵中显得老成稳重, 从而引起了长官的注意。几个月后,舅舅没找到逃跑机会,反倒ー步ー步升任当了 排长,每日带着士兵在小岛上操练。他后来对我说,在这段日子里,能够冲淡他思 乡情绪的是ー只白色小狗。那狗儿每日夜间定时叫他起床查夜,于是舅舅就不管 军规军法,醒了就抱着狗儿在兵营里巡查。新兵都害怕他的威严,说没见过排长的 笑脸。可舅舅说,如果不是怕牵连整排人,他早开小差找娘去了 ! 小岛上的日子有了头,队伍集合待发。ー心一意指望回家的士兵,在茫茫大海 的涛声中,在人民解放军的炮声中,在大船停泊、小船乱撞的码头,在万千士兵向北 方捶胸顿足的哭喊声中,在无数人抓着绳梯苦苦爬向大船舱门的时刻,骤然明白了 自己的处境。 1949年,120万大陆国民党军人、军属分批登上了开赴台湾的舰艇。那时,舅 舅撒手放走了悲声哀号的小白狗。 经过整编,舅舅进入了正规的海军陆战队。这海军陆战队是台军参谋本部直 属的战略预备队,专门担负陆上、海上快速反应作战任务,是被视为“攻势作战”的 兵种,也是被其他士兵羡慕的兵种。 就在这个部队乱哄哄换防时,舅舅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那时,舅舅率队在台湾ー个小城市的车站待命。他正窝火的当儿,身边走过了 几位年长军官。舅舅看呆了,为首的人儒雅挺拔,像谁呢……像、像、像姐夫!那当 然不是姐夫,从年龄上说,应当是姐夫的父亲! 各位读者,舅舅的姐夫,就是我的父亲啊! 舅舅腾地跳起来,他知道,迟上几分钟,在人山人海中就永远找不到长官了! 舅舅火速冲上前,叭地立正、行礼。儒雅挺拔的长官站定,和蔼地说:“小鬼,你 有事?”舅舅说:“长官,我姐夫是X X,您是不是……” 舅舅紧张地看着长官,好似那人决定着他的命运。长官笑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说:“好哇好哇,我们是亲戚,我给你留个地址!” 我爷爷从勤务兵手里接过笔,匆匆写着字。这位高官在返回大陆无望的第二 年,接走了除我父亲以外的所有家眷。 天助我家。许多年后,就是凭着这层关系,我们在台湾的叔叔姑姑,当然还有 舅舅,到北京找到了我们一家。 在台湾,不能忍受的事接连发生。最可怕的是头几年部队开不出饭,士兵日日 以番薯、野菜充饥。 官兵不知道,蒋介石当局与美国签署了有关共同防御的规定,把从大陆带来的 黄金倾力投入军费里。几十年后公布的数字证明,20世纪50年代台湾军费开支占 财政总预算的70%以上,60年代还占50%,而官兵与家属却在他们“同心同德、返 乡复国”的教义下忍饥挨饿! 从策略上看,蒋介石当局将台湾作为休养之地,推出“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 年扫荡,五年成功”的计划。也就是说,蒋介石当局预计在!954-1955年重新占领 大陆。 成为牺牲品的,不光是1949年赴台的60万官兵与60万随军家眷,加上1950 年从海南岛、舟山群岛等地陆续赴台的官兵及家眷,赴台者已达200万之众。 蒋介石当局只好草草安置眷属,台湾的学校、寺庙、农舍、牛棚塞满了大陆人。 这些后来被称为“眷村”的贫民窟,全台湾有763个,眷户高达96082家。后来从眷 村走出来的名人,比如宋楚瑜、吴小莉、李立群、邓丽君等人,在撤至台湾初期,都与 他们的父兄共渡艰难,不得不以番薯、菜叶充饥。 就像割倒的韭菜那样,ー拨ー拨的士兵倒下去了。饥饿,浮肿,水土不服。 舅舅饿得头昏眼花,站不直身子。那年头,如果石头是软的,他也会往嘴里填。 舅舅和老兵们凑ー堆,常常互相按脸按腿,比比谁按下去的小坑深,接下来就是骂 娘,把这个龟孙那个龟孙的劣迹痛数一番,横竖不管军规军法。 之后就是痛哭。 台湾海峡被封锁了。再大胆的人也不敢冒“通敌叛国”罪名叨唠回家,于是, 士兵们就在军营里发疯般地哭爹喊娘。 舅舅独自守着无边无涯的大海,一宿一宿地落泪,一宿一宿地与娘说话。他想 起了我姥姥纺纱织布的情景,那时姥姥哼着豫剧唱腔,他围着织布机跑,边耍边应 和;他想起了我姥姥牵着他的小手串门的情景,姥姥帮他穿上锦缎丝袄,戴上撑有 两根铜棍花瓣的帽子,那花瓣一走ー颤,惹得一街娃儿艳羡;他想起了我姥姥受二 姥姥排挤的情景,发誓终生保护我姥姥不受气;他甚至幻想满地跑着他洪洲的娃 儿 深沉难耐的苦,是从故乡从亲人中被剥离出来的孤独之苦。舅舅不知道,那苦 オ刚刚萌芽,它将发芽长大,之后缠绕舅舅一生,逼得他后来几近发疯〇 退役的日子 大半辈子的光阴,说没就没了。 舅舅受不了部队里种种非人道束缚,以台湾海军陆战队第651团上尉副连长 的职务提前退役,兵籍号码629581。按规定,他享有终身俸。由于习惯了简朴生 活,他每月花销不多,后来又找了一份工作,日久天长,积蓄渐渐多起来〇 一天,他在同乡老柳家喝酒,悲痛中突然倒地,这时他才知道,无痕的是积淀进 心底的哀伤。老柳太太果断地招呼人把舅舅抬进了医院。 心肌梗塞。 医生说:“你岁数大了,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急躁。” 他听话,戒了烟酒,那时房价正低,他打算购买ー套房子,在台北过安生日子。 老柳太太也是河南人,这个家她说了算。爽快热情的柳太太当机立断:“洪洲 兄弟,把房子盖我家房顶上,咱就成了一家人!” 这里是台北万大路,穷人居住的地方,面临着城市改造。 舅舅犹豫,怕给别人添麻烦 老柳是厚道人,退伍老兵,看太太定了调,就也カ劝舅舅搬了来。 舅舅禁不起两人劝说,敲定了,盖房! 盖了三间。原来楼下的三间,柳先生一家照旧住;楼上新起的三间,是舅舅的 家。后来,舅舅说,那盖房钱足够在好地界买套新房。 就这样,舅舅成了柳家人。每日下班回来,一起吃饭、打牌、聊天,倒也其乐 融融。 可后来,舅舅发现事情不对,柳太太掌管着老柳的账目,也月月收走他的退休 金,舅舅开销得伸手要钱。 舅舅不愿被管束,在ー次取来退休金后,留下一半,柳太太就变了脸。 这之后,柳家的孙子孙女三天两头缠着舅舅要零花钱,柳太太与女儿每逢出国 旅游也张ロ朝舅舅要钱。 舅舅每日上班,越来越少在柳家吃饭,也越来越懒得爬回自己的二楼新居,但 仍旧仗义地缴纳着生活费,也照样管着柳家孙子孙女的零花钱。他有时也反问自 己: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但他总是有理由说服自己:人家把你送进医院救了你 的命,这恩情不比啥大? 寻找大陆亲人 当年血气方刚的士兵,背驼了,腰弯了,白发上头了。许多老兵如同当年舅舅 的景况,在路上被抓到兵营,家里毫不知情,因此,多年来,他们只想传递给亲人ー 句话,就一句:我活着。为这三个字,老兵们忍了十年、十年又十年,但后来不能忍 了,爹娘逐渐衰老了。他们开始冒着坐牢的危险相聚,商讨怎样将话递给爹娘。 各位读者,这里说的“坐牢的危险”并不夸张。台湾作家廖信忠在《台湾老百 姓自己的故事》里用“白色恐怖”形容当时台湾的政治氛围,“这个词对于台湾的意 义,大部分就是指国民党自统治台湾以来对异议分子或嫌疑者的肃清及迫害。台 湾人民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有话不敢说,有意见不敢表达”;廖信忠还提到这种政 治高压对下一代的渗透:“蒋中正的影响カー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都 还存在,在我小学时都还要背’蒋公遗嘱’,音乐课也要学唱’蒋公纪念歌’;而每次 老师ー提到蒋介石或'国父’孙中山先生时,大家都要正坐或立正一下表示尊敬。” 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在台湾的叔叔委托我给他寄一本《鲁迅书信集》,按照 他的指点,我首先将《鲁迅书信集》包上封皮,写上其他书名,寄至香港,然后由香 港朋友改换成香港印刷品包装,再寄至台湾。叔叔在信中说:一定要谨慎,查出来 是要坐牢的! 像老兵的忍耐达到极限ー样,这个时代的忍耐也涨到了极限。 1979年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称人民解放军停止 对金门炮击,希望实现通航通邮。 1981年,台湾《时报周刊》、台北《展望》杂志社就“中国统ー”主题举办专题座 谈会。 1982年6月,由蒋经国之子蒋孝武任社长的台湾《自由中国之声》杂志发表专 论,主张中国和平统一分“三个阶段”进行。 后来,美籍华人陈香梅谈到了这段历史。她在2004年8月21日答新华社记 者问时,披露台湾老兵回乡探亲问题由邓小平率先提出。她说,20世纪80年代初, 邓小平向她提议,可以先让在台湾的老兵回家探亲,说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有父母、 兄弟姐妹、老婆、孩子。于是,陈女士就去台湾,向台湾方面转达了这层意思。 老兵们从台湾当局禁止收听的大陆广播中,知晓了有关探亲的一切信息。就 为邓小平上述通情达理的见识,舅舅念念不忘邓小平的恩德。他最后一次到北京 时,有位艺人给他画像,把他的脸孔描画得蛮像邓小平,舅舅竟然乐出了声,把它带 回台湾,贴在了自家墙头上。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老兵们费尽心机地寻找着与家乡沟通的途径。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 那是ー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老兵们邀请几位赴台的香港生意人喝茶。戴着金 丝眼镜的香港人很斯文很仗义,说都是中国人都是手足同胞都有父母妻小自然可 以转信;老兵们感动得眼圈发红,说不会让他们白干,自会付些酬劳。香港人说,那 就不客气了,在商言商,冒着杀头危险转信还是要多收些手续费的。老兵们放下茶 碗,齐刷刷声明不怕花钱。香港人说生意人讲信用,你们五天后交信交钱,两个月 后自会见到大陆亲人回信。 老兵们呼地站起来相拥而泣。他们全不顾茶馆高雅幽静的氛围,不睬茶客们 抗议的目光,只管捶胸顿足,高喊老天开眼了。 舅舅兴冲冲地跑到彰化市去找我叔叔要地址,爷爷和叔叔都住在彰化市。与 舅舅比起来,我爷爷幸运得多,他早就托付九龙的朋友转信,舅舅去彰化时,爷爷、 叔叔已经与爸爸互通过好几封信了。 我爷爷一生低调,信中从不炫耀个人业绩。父亲告诉我,爷爷オ华横溢,诗书 棋画均有造诣,说我们后代无人能及。讲到通信,还有个趣事。我爷爷能写一手好 字,他在托付九龙朋友转信前,就亲临香港将写给我父亲的信直接寄到了湖北云梦 老家。爷爷当然不知道我们早到了北京,他的信居然没有被拦截,直接投递到了村 庄。那是我们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海外来信一律被视为投敌叛国的证据,可就 因为信封上的ー笔好字,生产大队会计舍不得上交,把它珍藏下来了。爷爷没能够 坚持到我父亲以大陆作家身份访台的90年代,他老人家由于中风,在病榻上躺了 几年,80年代后期就故在彰化了。 舅舅开始书写生平第一封信。他很不自信,不停涂改,后来还是把笔交到了老 柳女儿 个中学生手里。舅舅说一句,中学生写一句,正写在兴头上时,柳太 太插了一句:“洪洲,你别是剃头挑子ー头热吧?”舅舅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怪 怪的,大有不愿意舅舅与大陆亲人联系之意。 老兵们的信足有一提包,连同另ー提包台币,以及几十年沉甸甸的期盼,全部 交到了香港人下榻的饭店。戴着金丝眼镜的香港人仍旧很斯文很仗义,慢慢重复 着请放心之类的安慰话;老兵们也仗义地邀请香港人喝酒,举杯庆祝就要实现的愿 望,他们似乎已经难以承受即将到来的喜悦之重。 之后是等待,等待。ー个月,两个月,半年,所有的老兵都没有收到回信。 ー个在老兵们心中多次跳闪的猜疑变成了判断,那被事实证明了的判断如同 钢鞭一般直抽老兵们的心窝:香港人敛足钱,回港过好日子去了 !被欺骗的老兵悲 愤地集体号啕,当他们醒悟到要清算几位香港人的无耻行为时,オ发现根本就没有 留下他们的任何信息。 天无绝人之路。与老兵一样,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在保持了数十年的缄默后, 迸发出ー叠震耳欲聋的吼声。 1986年4月,高雄市议会通过提案,要求国民党当局准许外省籍人士与大陆亲 人通信,“以慰亲情”! 1986年成立的民进党,主张“人权至上,不分党派,人道为先,亲情第一 ”,于 1987年初发动“返乡省亲运动” ! 1987年4月18日,多位国民党籍“立委”提出质询,要求台湾当局重新检讨 “三不”政策,以符合现实需要! 1987年5月2日,台北6000余位大陆籍人士成立了 “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 会”,要求准许他们返回大陆故乡。他们穿着写有“想家”两字的白衬衫,散发传 单,游行示威。5月10日,他们齐聚台北中山纪念馆前,举办“遥念母亲”活动。这 个组织的声明打动了无数人的心: 由于严厉的禁制,40多年来,多少人把刻骨铭心的思亲念头压抑在内心 深处,我们已为国民党耗尽了宝贵的青春,并已沉默了 40年,现在该是我们大 家团结起来,站出来讲话的时候了。我们只求,父母若健在,让我们回去奉上 一杯茶;若不在,则让我们回去献上一炷香 舅舅这个生有反骨的人,无疑支持所有抗议活动。他是国民党员,曾经信奉国 民党中央,但当腐败现实击碎了他的返乡梦想之后,他就自由脱党,拒交党费了。 1987年初,蒋经国指示有关部门研议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的可能性。 1987年7月27日,台湾交通主管机关、内政主管机关联合宣布,解除自1979 年4月实行的不许台湾同胞以港澳作为出境旅游第一站的限制,允许台湾民众前 往香港旅游,但不准进入大陆。此举使两岸离散的有钱人陆续前往香港会面。 1987年10月14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了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方案,“允许民 众赴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等亲以内之亲 属者,均可申请到大陆探亲”。 冰山坍塌了。 这之前,我家也从爷爷信中知道了舅舅的地址,于是托香港朋友转信,一封、两 封,在丢失了几封信以后,终于有一天,舅舅收到了我们的信,而我家也收到了舅舅 通过香港朋友转寄来的信。 读者朋友,请注意这里,舅舅在万大路住所丢失过几封信,我后面还会提到这 件事。 从那以后,舅舅再不用别人代言,他用心一笔一画地向我们诉说着真情。 从1948年提着扁担夢筐跨出家门的那个早晨起,舅舅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自 己终日看惯了的、将头发盘在脑后的日日操劳的我姥姥。在他眼里,娘就是村庄, 就是家园。他盼了太多的时日,渴望像小时候那样在娘怀里哭泣、倾诉,可终于,这 些期盼在1975年,他45岁正领兵操练的辛苦岁月,变成了永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姥姥是在当代中国的“史无前例”时代,因感冒转肺炎离世的。她熬到了 “文革”结束前1年,经历了我家最屈辱的日子。噩耗在1〇年后オ传递给了舅舅, 当舅舅从北京家信中知道姥姥病故的消息时,哭得瘫软在地上。他在心中一次次 描绘的与娘相聚相拥的亲热画面,为爹娘端饭送水的温馨场面,都在那一刻坠落在 地板上了。当时,舅舅就发誓,不能为爹娘养老送终,也要回乡建墓立碑。 后来,就有了 !988年4月23日,舅舅作为民众赴大陆探亲首批人中的ー员, 从台湾到香港到广州到天津,再到北京我们家的那次行动。 那一次,我们不许舅舅花钱,送给他的东西不算,还为他购买了不少礼物。比 如,送给台湾荣民总医院医生的珍贵狐皮,因为那位医生主刀救了他的命;送给柳 太太的兰州夜光杯,因为柳太太在他病情发作时果断送他上医院劳苦功高;送给エ 厂老板的宜兴紫砂茶具,因为老板对他很关照;送给エ厂小友的玉镯,因为小友们 常给他过生日…… 舅舅整理了两大皮箱礼物,满心欢喜,因为他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还报台北朋友 对他的关爱了。可是,他也发愁,这一路太辛苦,要从北京到广州,经罗湖口岸到香 港,飞到台湾,再从台湾桃园机场回到台北万大路,“到桃园机场是夜里,连公车都 没有,只好搭计程车!”舅舅叹ロ气。我知道,舅舅舍不得乘坐出租车,他对别人大 方,可把再少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也心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一路行程,对 舅舅这样患有陈旧性心梗的病人来说,是个可怕的考验。 舅舅历尽辛苦,终于回到台北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柳家全体人都开灯等 候着舅舅。当他肩扛手提地跨进万大路家门时,老老少少都跑出来,把我们全家十 几口人精心准备的大大小小礼物,兴奋地拉拽进了各自房间。当舅舅无奈地爬向 二层自己的住所时,还能听见柳家女人孩子分抢东西的嬉闹声。如果不是因为后 来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大概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第三章第三次回大陆 回老家 1990年10月,舅舅第三次到北京。他将返回河南老家为爹娘建墓立碑。 前面说过,我姥姥生有三女,长女、三女早年夭折,因此姥姥随二女即我母亲生 活,并拉扯大了我们五兄妹。姥姥故去后,她老人家的景泰蓝骨灰坛就供放在母亲 家,像她老人家生前那样与我们照旧ー起生活。我姥爷根据新中国的一夫一妻制, 与二姥姥在贵州定居,姥爷于1962年故于灾荒,二姥姥还健在。 亲爱的读者,下面的事情有些琐碎,可是,这些事情改变了舅舅的一段人生计 划,所以请您慢慢看。 舅舅以他多年带兵形成的组织能力实施着自己的心愿。第一,他计划为我姥 爷兄弟两人在老家各建一座墓,我姥爷的墓分为三室,除姥爷与姥姥各居一室外, 还留有二姥姥之位〇第二,他联系上了远在贵州的二姥姥,请求二姥姥同意为我姥 爷移墓。第三,他联系上了我姥爷弟弟的孙子金柱,因为要为姥爷弟弟即金柱爷爷 建墓,要金柱协助。 这三件事,舅舅筹备了两年半。除我二姥姥坚决拒绝为姥爷移葬外,其他事情 都很顺利。舅舅偕我母亲先行赴县里联系丧葬事宜,我母亲在县里有些声望,县乡 又注重政策,所以很快落实了墓地。其余,舅舅统筹安排,把活儿摊派下去,造墓的 造墓,刻碑的刻碑,打棺材的打棺材,有条不紊。 这里说的金柱,小我几岁,早年随他母亲从村里进了安阳市。他母亲开烟酒小 店,他在工厂干供销。金柱受了舅舅的委托,闲时就到乡下督エ。他母亲与舅舅是 叔伯姐弟,以前虽无往来,可这次一见面,他们的激动与热情并不亚于我家。 舅舅回乡,惊动了县对台办,县上人再三表示欢迎舅舅落户,乡里也说要为他 分地盖房。舅舅不知是否动了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搓着大手笑。毕竟,他少 小离乡,时时惦念的就是这一方水土。 1990年11月,天气冷了。舅舅筹划的送姥爷姥姥返乡的大事启动了。我向单 位请了假,捧着姥姥的骨灰坛,随舅舅、妈妈回老家。 如同舅舅1988年在广州车站购票那样,卧铺票极难买,我在北京站排了半宿 队オ拿到了去往安阳的硬卧票,心疼得舅舅ー个劲地说:“回北京的票得让金柱帮 忙买!” 我们到达安阳车站时,天刚刚放亮,金柱迎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柱子,他 个子不高,胖墩墩的,ー只眼睛有些红,满脸挂着淳朴的笑。我与妈妈被安排坐进 吉普车,金柱却拦下了舅舅。我就听见车外金柱与舅舅的对话。 金柱:“舅,我娘昨天回村,把烟酒带了去,让您别再买了。” (我想,姨真厚道,办丧事要用不少烟酒呢。) 舅舅:“柱子,我送给你母亲的日本彩电收到没有?” 金柱:“收到了收到了,您给的24K足金戒指,我给了妈,还有给XX、XX、X XX的,谢谢啊。” 舅舅:“怎么不知道回封信呢,让我记挂。” 金柱:“……” 舅舅:“金柱,我问你,我上次寄给你的20件台湾产新衣服,让你分给XX、X X、XXX,你怎么都换成了旧衣服,让人家骂我?……” 我有些吃惊,赶紧看妈妈,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妈妈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对 我摇摇头,我明白她要我别管。 舅舅与金柱上了车,空气很沉闷。 金柱没话找话:“舅,你们回北京从郑州搭火车吧?”舅舅没吭声,好像还在生 气。我问:“车票好买不?”金柱瞟了一眼舅,ロ气大起来:“俺亲妹子在郑州铁路上 工作,铁路局就跟咱家开的ー样。”我赶紧敲定:“柱子,三张郑州到北京的火车卧 铺票,交给你办行不?”金柱眨着那只很红的眼睛ー 口应承:“没问题。”我用手推舅 舅:“金柱帮咱买火车票呢〇”舅舅的脸开朗起来了。 吉普车向我们祖辈生活过的村庄疾驶,我的心装满了神圣,我要将姥姥送还给 她所思念的这片土地,要在这个地方陪舅舅生活几天,一同圆他的故乡梦。 ー辆手摇纺车在我眼前晃动,是姥姥在讲述她的青春,是姥姥在讲述老辈人的 故事。就从这辆纺车里,摇出了绵长的线,线儿像这个中原村庄的历史一样长,像 这里人们的情义ー样长。现在,我陪姥姥回村了,这个令姥姥和舅舅梦魂牵绕的村 庄一定很美丽吧? ー个小时,两个小时,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我骨头生疼。我紧紧抱住姥姥 的骨灰坛,不敢说话。 太阳升得老高了。终于,咔的一声,吉普车很响地拉上手刹,停稳了。 我睁开眼睛,跳下车,顿觉茫然。这个仿佛滞留在苍茫旷远历史中的小村庄, 就是姥姥和舅舅铭心刻骨思念的家乡?盘桓于中原大地几千年的那文明种族的活 力,在哪儿呢?留在这里厮守着村庄的后人们,你们明亮的瓦房呢?你们可心的新 衣呢?你们如同集市一样繁华的小街呢?我去过改革春风掠过的江南土地,那里, 每踏上一步,都像是踩着一首亮丽的田园诗。 这里是初冬。我拉好毛围巾,树叶黄了,飘零的树叶落在我肩上。一条枯瘦的 狗夹着尾巴,从吉普车旁倏地跑过。紧跟着,我看见了在路上找食的羊、猪、鸡、鸭, 尽管它们看来瘦弱无カ,可却像自己的主人ー样享受着无人干预的自由。 舅舅俨然成了人物,认识与不认识的村民们都围上来,数说着他的孝道。舅舅 在头里走,步履稳健,后面簇拥着一群大人和孩子。我猜想他当年带兵打仗就是这 样在队伍的前面走。 舅舅被引到ー间土屋里,我和妈妈坐在当院。很快,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用 土坯垒起的小院满是人,大家争着朝舅舅的小屋挤,出来的人面带笑容,没进去的 人着急万分。 我也挤进去,ー看,便退了出来。原来舅舅在兴致勃勃地分发礼物,他见男的 发电子手表,见女的给纯金戒指。喜出望外的男人女人们张着两手,不出声地在空 中争夺物件。 族里爷爷陪着妈妈进屋了,表情严肃地唤舅舅一道去灵棚。舅舅赶忙收起礼 物,可人群并不离散。 村里空地上搭起了庄重肃穆的灵棚,姥爷、姥姥的遗像悬挂正中,供桌上摆放 着水果点心饭菜,还有香炉蜡抨以及ー些供器;灵台左右两侧悬挂着白布帘,是守 灵的位置;灵台下,两ロ黑漆棺材很厚重醒目。族里爷爷介绍说,棺木如何如何好, 油漆了多少多少遍,舅舅点着头。 姥姥的棺木里放了骨灰坛,姥爷的棺木里放了我从北京买来的一套西服,还摆 放了舅舅带来的一些物品,以及老礼道规定的东西。 因贫穷而寂寞的小村喧腾起来,杀猪的、炒菜的、蒸馍的、摆席的,穿梭不停,周 围十里八村的乡亲听说有个台湾孝子回乡办丧事,也纷纷赶来看热闹。这个村庄 的人气就像滚开了锅的沸水。 我们全都穿上了粗白布孝服,立在灵棚下,迎送着ー批批吊唁的远亲与宾客。 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舅舅说上一句:“爹娘没白疼你ー场啊!” 我想,对舅舅来说,这是最中听最受用的夸奖。这句话这场面,他一定等待多 年了。 那天夜里,我与舅舅为姥爷、姥姥守灵。 长明灯亮着。 舅舅突然对我说:“小冬,办完丧事,我死也闭眼了。” 我不许他瞎说。 舅舅的表情极为平静,他说:“先前我就剩这一件事没办,现在办了,心就 安了。” 我知道,舅舅的心脏先天狭窄,在台北万大路发病那次,荣民总医院为他做了 冠状动脉造影,造影显示:三根主动脉,ー根堵塞,ー根正常,ー根发育不良。医生 连续疏通那根堵塞的动脉血管,竟然失败了,最后,没有安放支架,也没有“搭桥” 〇 医生拉着舅舅的手,郑重地说:“您是依靠ー根正常动脉支撑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在 意自己。” 我安慰舅舅,说科学正在进步,说只要小心不会出问题,说好日子刚开头要有 信心,说他的生命属于全家,说我姥姥、姥爷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他。 舅舅不作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很难说服他什么。有时我觉得自己难以 企及他独自遨游了太久的境界。我感觉到,坐在灵棚里的他,仿佛是在面对他自己 的遗骸,从容地盘点着如何发落自己。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想在这片土地上落户, 百年后也葬在爹娘身边? 第二天上午9时,是出殡的时辰,即“辰时发引”。摔盆、烧纸、起杠,鼓乐齐鸣, 花圈挽联纸人纸马一片。舅舅打幡,我搀扶着妈妈,出殡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队尾。 至今我也不明白,哪些是孝属哪些是亲友哪些是观者,大概金柱爷爷那ー支的后人 很多吧。只记得通往墓地的路有3里地长,70岁的母亲本已坚持不住,而到达墓 地前的几十米,整个队伍的行进改成了疾跑,这一点杠夫本有交代,但母亲还是几 乎瘫倒在我身上。 之后,杠夫将棺木摘肩落地,大绳将灵棺缓缓系入墓内,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姥 爷这ロ墓里,除了姥姥外,还留了二姥姥的位置。 我姥爷弟弟的那口墓里,也系下了由舅舅定做的黑漆木棺。 那天,酒席摆了一路,十里八村相识不相识的人不用招呼,坐下就吃就喝,女 人、小孩儿的嘴里口袋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晚上,舅舅订了电影放映。人们如同过年一样,在屏幕正反面摆放了多排条 凳,女人边嗑瓜子边聊天,男人边抽香烟边看电影,个个悠闲。小孩则在屏幕下钻 来钻去。 我们回了屋,就听见金柱妈正对舅舅说笑。金柱妈从年轻时进安阳市就很少 回村,这次为办丧事,特意关闭她的烟酒小店回来了。她黑黑瘦瘦的,ー开ロ就笑, 看着挺厚道。她说话速度很快:“洪洲啊,别忘了给我烟酒钱,烟是XX条,酒是X X箱,糖是XX斤,ー共是XXX元人民币。” 这话可不厚道,我方明白自己原先估计的金柱妈自愿奉献烟酒钱是没影的事。 话说回来,这次发送的死者不是有金柱妈的公公吗?从情从理说,她怎能朝舅舅要 钱呢?我是小辈人,不便说话,倒是旁边陪同的乡干部打抱不平了:“这位大姨,您 的烟酒咋按高价算呢?比咱乡里商店的货贵多了!” 金柱妈收了笑,眼ー瞪,就要发火。 舅舅赶紧给金柱妈搭了个台阶,高门大嗓地招呼:“姐,金柱,咱结账!” 我就见金柱揉着那只很红的眼睛,掏出已经准备好的本本,开始念账了。账老 长,什么墓碑、刻字、棺木、油漆、轿夫、香烟、白酒、面粉、生猪、青菜、豆腐、粉条、供 品、响器班、放电影,念了一页又一页,舅舅手里没有计算器,也不打算盘,只是听。 金柱准备得很充分,高声大嗓地念着,直到舅舅摆手叫停,这账就算结完了。 我知道,舅舅先前把一大笔美元交给了金柱,金柱现在就是报告这笔美元的去处 吧。之后,舅舅分别递给金柱妈与金柱一些钱和首饰,大概这些礼物的数量未及他 们的期望值,所以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脸都拉得老长。 后来我问过舅舅:“那账对不对?”舅舅笑了,他眯着眼反问我:“你说对不对? ” 他后来告诉我,预算里已经留出了贪污账,幸亏没超得太多。 舅舅居住的小屋又挤满了人,没有得到手表与戒指的伸手抢,竟然把手伸到了 舅舅的口袋里,而得到东西的人也不走,磨着舅舅请戏班唱三天大戏。 我和妈妈在院里坐着,一任舅舅兴致盎然地散发他带来的最后财物。突然,舅 舅拨开人群脱身出来了,他脸孔涨红,似乎有些恼。看身后没人跟上来,他从裤兜 里摸出五个红绒小包递给我说:“就剩这五个戒指了,你替我保管。”我ー看,那全 是有台湾良记银楼保单的足金戒指,就赶紧掖进口袋里。回到北京后,舅舅用去三 枚,至今还有两枚我替他保管着。 第三天五更,我和舅舅都睡不着,就在村头溜达。 舅舅对我说:“没有你姥姥、姥爷收留,我早死在逃荒路上了。” 我心说,我们ー家老老少少几年来小心谨慎呵护的这个秘密,敢情您早就知道 了,于是追问一句:“您咋知道自己身世的?” 舅舅说:“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有村里人告诉我了。所以,我一直感谢爹娘 花1〇担粮食赎我之恩。” 现在,我觉得什么都能对舅舅说了,就把想了好几天的另ー个问题和盘托出: “舅啊,我不知道您的亲爹娘是朝哪个方向逃荒走的,您要是愿意,我陪您朝那个方 向磕头,也算谢他们生您ー场。” 这毕竟是舅舅与亲生爹娘相守相离的土地,他们的血脉,他们的亲情,是生死 不变的永恒事实。我想,这里不正是舅舅与亲爹娘对话的最好时机与场景吗? 完全没想到,舅舅ー摆大手,口气不容置疑:“我在海边想的是你姥姥、姥爷,从 来没想过他们。生我不养我的人……” 他没有说完。 冬天的晨曦露头晚,我看不清楚舅舅的表情,可感觉到了他的失望。他的失 望,似乎不是来自将他遗弃的亲生爹娘,而是来自多年期盼的实现。在年复一年的 期盼中,他将脚底下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描画得特别美好。其实,当他第一次从北 京返台听见其他老兵议论时,就应当有这份心理准备的。 他分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感到了灵与肉的分离。他的身子是着着实实落在 故土上了,可他这个人却成了故人眼里的台湾客人。他在心里积蓄几十年的炽热 情感,本来是要倾カ抛洒在故乡沃壤中的,可现在他突然明白自己与这片土地,与 自己想了几十年的这个村落,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乡干部昨天还在等待他关于 分地盖房的答复,他该怎样回答呢? 舅舅和我坐在田壇上,各想各的。许久,他用大手捏碎了一块土坷垃,下了决 心:“一回家!” 我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就从此刻起,他放弃了脚下这块抚养他长大的土地, 割舍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欢乐,令他疯狂思念过的家乡。现在,他只有北京的姐 姐家了。 吃早饭时,一位爷爷建议,村里人会堵着我们要钱,不如赶明儿个清早上路 说来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第四天早晨,我们在村领导的指挥下,爬上拖拉 机,就像做了亏心事的人ー样,匆匆逃离了那个曾经被舅舅日想夜思,现在又埋葬 着亲人的故乡。 拖拉机轰轰地驶在起伏不平的黄土路上。抬眼望去,收了秋的大地一片平坦。 我突然想起“平均”这个概念。大自然不讲平均,物竞天择,动物纷争。现如今的 社会也不讲平均,改革催生的竞争意识已经铺遍大江南北。想过好日子的父老乡 亲们啊,应该上哪里竞争,上哪里去淘换自己那一份幸福呢?为什么一定要厮守着 姥姥们留下的老纺车老田地老房子呢? 小路上蹿来ー辆自行车。听姥姥说,我妈是全县第一位学会骑自行车的女学 生。那时,不仅全县闺女艳羡的目光追踪着妈妈,就连绑匪也寻思开了活计。幸而 我妈离家抗日去了。 骑自行车的是一位不相识的女子,她大概有30多岁,将头包裹在方布巾里,只 露出了眼睛。她边挥舞手臂,边朝我们叫喊。我寻思该不是要钱的吧?拖拉机慢 下来,那女子就紧蹬车轮,跟着拖拉机并头骑。拖拉机轰轰地叫着,女子就盖过拖 拉机的声音,大声朝我们喊话,她说自己是谁家的媳妇正在打离婚要上城打エ朝舅 舅借些盘缠钱……舅舅没有吱声,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我知道,他带来的钱已经花 净,要不,后来在郑州买火车票、吃饭,他不会任我掏钱。 金柱食言了,没有帮我们买火车卧铺票,他和他的母亲,就像那些吃完酒席的 人ー样不辞而别。 我趴在郑州火车站窗口,对ー脸冷漠的女售票员说:“这是我们的证明,购买到 北京的卧铺,软卧硬卧都行。” 叭一三张硬座票飞出来,这就是说,老人们只能坐硬座到北京。 我赶紧把脸贴近窗ロ,请求道:“两张,行不行?给老人!” 女售票员梗着脖子不看我,用河南话喊:“下ー个!” 我们没有地方可去,离开车还有七八个钟点的时候,就站在郑州车站前圈起的 广场候车区里,排在队首,以为能够按序上车。哪知道,后来广播里刚一宣布准许 上车,队列就乱了,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排队,我们立即被后面不排队的强大人 流推擦着,一下就冲散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阵势,人们挥舞着拳头,生生打开前面的人,自己往前冲。 我死死护着妈妈往前跑,只怕妈妈跌倒。及至上了火车,オ发现舅舅没有跟上来, 就返身去找舅舅,走了好远,オ见舅舅坐在通道上已经动弹不得,蜂拥而上的人群 似乎没有看见地上的人,呼啸着穿过他。 我赶紧搀起舅舅,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脚已经难以吃劲。后来,他靠着我的臂 膀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列车启动后,我反复与列车长交涉,オ换上了一席软卧。就 那样,妈妈与舅舅合坐在ー张软卧铺上。 故乡的风,在火车两侧呼啦啦地吹。小村庄低落下去,最后和遥远的地平线ー 般高了。舅舅闭着眼睛,不肯扭过头回望他的故乡。自此,他与它不再彼此相属。 舅舅到底坐上了京广线的火车,那个在台湾拟制的,给他带来过无限希望和遐 想的返回故乡的梦,现在是结束了。 我想,在他心里,故乡一定幻化成了碎影,星星点点隐进他深沉的记忆中。 实实在在的是伤痛。北京医院的X光片显示,舅舅的脚踝骨折,必须打石膏。 第四章家在哪儿 办理收养公证 1993年5月,舅舅第五次到北京。 温馨的家庭阳光,是怎样辐射进舅舅心房的?一什么事?什么时候?通过 哪ー扇门窗? 哦,是我们合家商议,要给舅舅安排ー个未来的家。 舅舅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娶太太,把小冬过继给我,我有了这个女儿养老送终, 再无所求。 那时,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连续心绞痛,多次住院了。老来无依的担忧袭 击着他,他需要一个能够养老的家。 对舅舅的请求,爸妈慨然允诺,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久了,我与丈夫泰来虽然 刚刚知道,但也没意见。 不管把家安在哪儿,我们都得去公证处办理过继公证。 北京市公证处的民事组长是个胖胖的女同志,她纠正我说:“是办理收养公 证。”同时告诉我们程序:先办大陆公证,之后由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核准大陆公证 书后,再到台湾方面办理收养公证。 于是,我们按照要求,分别东奔西走,准备了一大摞证明材料:台湾的、大陆的, 舅舅的、爸妈的、我的、丈夫的,工作单位的、派出所的……然后,我们又偕三位老人 ー起到公证处办理手续。还好,事情算是顺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领取了京证 台字〔1993〕第492号收养公证。公证书这样记录着: 兹证明洪洲与XX、XXX (作者注:XX、X XX是我父母亲的名字,下 同)商定,并征得被收养人郭冬的同意,洪洲于1993年8月23日收养XX,X XX之女郭冬为养女,洪洲为郭冬的养父。 北京市公证处 公证员XX 1993年9月7日 公证书是法定机关对于民事上权利义务关系所做的证明,舅舅自然懂。领到 公证书时,舅舅已经回到台北,我就在电话里给他一字一字地念,他显然十分重视。 我的话音刚一落,他就落实道:“这就是说,自1993年9月7日起,北京市公证处确 认了我和你的养父养女关系!” 我说:“是啊是啊,舅呀,我是不是得改称呼啦?” 舅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他说:“等台湾公证员协会的文件下来,咱就改口! 我要告诉所有战友,我有个教授女儿!” 我赶紧声明:“舅,是副教授!” 舅舅说:“那你明天当正的,我后天再告诉他们!” 我说:“行!” 我们就笑。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舅舅为人低调内敛,他在不经意间冒 出的话,说明他因我而骄傲,这是我们交往中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一次话题,以后再 也没有过。 那是个秋天,可春风吹进了舅舅的心田,他的希望发芽长叶了。后面的事情如 我们所愿,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于1993年12月31日发来了公证书核对证明 文本。 舅舅收到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发来的公证书核对证明文本后,抛却了所有的 不快。按照程序,他再到台北公证员协会办理完我们的收养公证,新生活就要开 始了!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前面提到,如果不是因为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他们的日子会一直 在万大路过下去。从舅舅的薪水不再交给柳太太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存了疙瘩。 后来,舅舅不断回大陆,不断动用自己的储蓄,这就使柳太太十分气恼。大概读者 也猜到了,舅舅与柳太太的最大冲突,就在于舅舅发现了被柳太太扣押的北京来 信。在舅舅看来,亲人所书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生活的光亮,是他生存的寄托,更 何况柳太太扣掉的是来自北京的最初两封信,那时舅舅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亲人 的消息。这是他们仅有的一次吵架,也是终结他们关系的争吵。这场无人能够调 解也无可避免的战争爆发后,柳太太冲上楼,把舅舅的铺盖和箱子ー股脑扔到了楼 梯口! 舅舅陷在沙发里,往舌头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之后拉开搁放存折的抽屉。如 果此时他给我打个电话,事情还有逆转的可能。我会劝他冷静,还会给柳太太打电 话,尽量平息他们的矛盾。可是没有,舅舅习惯了自我决断。他的存款已经不够在 繁华的台北市买房,他当天就去往台北新庄市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他要用那所新 房迎接我和泰来的到来。 离开万大路时,舅舅将当年花重资建盖的二层小楼与冰箱、彩电、录影机、空 调、衣柜等所有值钱物件都留在了柳家。他弯下腰,拥抱着已经坐在轮椅上的战友 老柳。他们互相都感受到了对方的衰老,都预感到是最后的告别,便手拉手,强忍 眼泪,互道珍重。柳太太一定后悔了,她跟着不望她一眼的舅舅,追到院门ロ,伤感 地说:“洪洲,有空来坐坐。” 舅舅的男子汉尊严昂起了头,他转过身,不看她,一字ー顿地说:“我日后如果 讨饭……” 柳太太赶紧说:“哪里、哪里会讨饭,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厂’ 舅舅只管说下去,仍旧一字ー顿:“我日后如果讨饭,走到你这ー家,要绕过,去 下一家!”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坦率地说,我后来反省过这件事,也给柳太太打过电话。且不说舅舅当年将房 子建在柳家屋顶上是对是错,只说他迁离万大路,离开柳家这件事,难说是上策,因 为那套位于台北新庄市的新房,后来招惹了无人能够预料的灾祸。 迁进新庄市新房最初的日子愉快无比。没有人管束,没有人伸手要钱,自己是 自己的,自由自在。舅舅变得轻松起来,时常哼着豫剧唱段。他有了自己的电话, 老是打电话问我愿意当记者还是教书,说他主张泰来当自由撰稿人。后来他又想 起给自己找个活,说我们仁可以ー起经商,他喜欢前店后厂的房,他愿意坐堂卖货, 让我们当老板。总之,舅舅经常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翻新花样,激动得睡不着觉。 就在我们以为交上好运,好人得了好报时,舅舅在台北办理的公证活动撞上了 红灯 我知道,舅舅这ー辈子最怕填表写字,最不愿意与老兵之外的人打交道。可这 两件事,他都赶上了。 当舅舅将一摞材料送进台北公证员协会的窗口后,公证员告诉他,台北市收养 政策有多条规定,舅舅只有一条不符合,那就是:养父养女年龄应当相差20年。舅 舅绝望地申辩:“我和外甥女年龄相差19年零8个月,是19年零8个月、19年零8 个月啊!”公证员温和而果断地摇摇头:“先生,不能办理。” 舅舅跌坐在公证员协会门口,用手捂着胸口。 后来的事情发展令我吃惊,一生宁折不弯的舅舅竟然违了自己的性格,独自去 寻访前台湾“行政院长”郝柏村。 舅舅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兵,怎么敢惊动郝柏村?他为什么去找郝柏村,而 不是别的主管高官?我倏地想起了舅舅给我讲述过的一段经历。 金门之战 1992年,舅舅带给我们ー包邮票。他点着其中一枚的画面说:“在这个地方, 我九死一生!” 那是金门。 我叫起来:“哇,舅,你敢跟解放军开战!” 舅舅眯着笑眼,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能表现出那份淡定。 我为此去查金门史料。 金门岛及烈屿、小金门,大大小小计13个岛屿。大金门岛长20公里,东距厦 门10公里,形状似哑铃,东部多高山,西部多丘陵,北岸为黄白色沙质硬滩,适宜大 规模登陆。 那时,在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支持下,蒋介石当局频频向金门增兵,除了大 担、二担两个小岛已有蒋军驻守外,至1958年夏季,金门已增至10万蒋军。无疑, 金门成了两军必战之地。 1958年7月17日晚,中国国防部部长彭德怀传达了炮击金门的决定。 1958年7月18日晚,毛泽东召集各军事部门负责人开会指出:金门炮战,意在 击美。 1958年7月19日至8月中旬,解放军调集兵力,在福建前线部署了地面炮兵 36个营、海岸炮兵6个连,459门火炮,海军80余艘舰艇和海、空军200余架飞机。 金门炮击最激烈的时刻,蒋介石派遣蒋经国到金门督战。蒋介石操着浙江奉 化口音对儿子说:“我最不放心金门,那个岛离大陆太近,离台湾却很远,我1〇万将 士人人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坚守5日,美国必会出兵助战。如3天都守不到,那 就没有人会来救它了。你要常去金门,越有紧急情况越要去。金门必须确保无虞, 那里的事情办不好,你就不要回来。” 为遵父训,蒋经国一生共去金门123次。 美国政府不负蒋介石所望,紧急向台湾海峡调遣海、空力量。美国海军第七舰 队主力远道而来,美国第一批海军陆战队近4000人在台湾南部登陆,远在中东地 区的第六舰队舰只也驶向台湾海峡。不到1〇天,小小的台湾海峡就布满了航空母 舰、重型巡洋舰、驱逐舰等各种现代化军舰,而天上也盘旋着第九十六巡逻航空队、 第一海军陆战队航空队的飞机。台湾海峡成了举世瞩目的战场。 舅舅部队在这时接到了上岛命令。 那不过是小金门的ー个岛屿,上司规定,要派员先行侦察,然后根据侦察结果 部署作战计划。 命令一下达,没有打过仗的士兵便人人自危。ー个说法不胫而走:解放军海陆 空拉好了一张网,谁上金门谁个是死! 与舅舅相熟的人央求:“洪洲,不要派俺啊。” 与舅舅不熟的人央求:“长官,我还小,俺娘等俺养老啊。” 舅舅担任分队地面指挥,原本不执行具体任务,然而他禁不起年轻部下的央 告,竟身先士卒地跨上了战车。按规定,四人ー车,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士兵应该与 他同车。 “老吴厂’舅舅大手ー摆,招呼战友;他们小,咱俩去执行任务,两人ー车「’ 老吴磨磨蹭蹭,不情愿地钻进车,发动机轰响起来。舅舅挂上挡,ー脚踩下油 门,老吴嘶叫起来:“洪洲,娘就俺ー个儿呀「’ 舅舅立马踩住刹车,痛痛快快地说:“好,你下车,我自己去!” 他的平静与宽容,令老吴和所有的士兵吃惊。 老吴下车后,跺着脚对跑远的战车喊:“洪洲,你回不来,俺为你娘送终「’ 那是一次凶吉难测的侦察。舅舅开着美制两栖突击战车,轰隆隆地下海,又轰 隆隆地爬坡登陆。28岁的舅舅也许并不知道打什么仗,也并不愿意伤害谁或被谁 伤害,可是当没有人情愿执行任务的时候,血气方刚的他宁愿代替兄弟们上阵。 天上盘旋着低空搜索的共产党飞机,车旁穿梭着炸开花的弹皮。海涛阵阵,硝 烟茫茫。ー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死亡威胁的恐 怖时刻,舅舅的水陆战车跑遍了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报告,”舅舅用无线电喊话,“岛上空无一人,报告完毕「’ “很好,返航!”对讲机那头喊。 我们不知道舅舅是不是愿意返航,反正,当金门之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962 年,蒋介石计划反攻大陆,拟派海军陆战队从青岛登陆,舅舅第一个报了名。他的 想法很单纯:山东紧挨河南,从青岛登陆就跑回河南老家,谁给他蒋军卖命!当然, 由于蒋介石取消了登陆计划,舅舅也就放弃了自己逃跑回家的梦想。 接下来的事,使舅舅兴奋了许多年。 孤胆作战的舅舅,受到了嘉奖。颁奖会上,39岁的国民党第九师师长郝柏村 向他走来。 郝柏村是蒋军中最年轻的将军。这位黄埔军校第12期毕业生,1956年初就担 任金门防卫司令部的炮兵指挥官,睿智过人,他上任后就推倒金门炮兵阵地上的全 部沙包掩体,建立了永久性的钢筋水泥掩体,因此,当解放军的密集炮火摧毁了岛 上蒋军几乎全部通讯系统时,唯独郝柏村的师部通讯还一直与“总统”办公室保持 着联系。 据统计,郝柏村当时驻守的小金门承受了解放军发射炮弹总数的近一半,有 578人阵亡。在ー次视察途中,郝柏村刚离开厕所,一发炮弹便轰然炸掉了厕所的 左角。这个长着浓眉的郝柏村,简直就是蒋军中的传奇人物。 39岁的将军把金灿灿的绶带披在28岁的舅舅肩头上,他大概是舅舅一生中接 触过的最高级别长官。最让舅舅不能忘记的是下面的场景,郝师长使劲摇着舅舅 的手激动地说:“洪洲啊,你是我们大家的榜样!” 气壮山河的呼声,长久不息的掌声,全场有节奏的“洪洲一洪洲一”的呐 喊声,无疑是舅舅此生获得的最高赞誉。所有人都看到,冷面的舅舅,绽开了一脸 灿烂的猩红。 1958年后,金门之战渐渐演变成了象征性战役。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规定,逢 年过节停炮三天;再往后,一般炮弹只装宣传品,打炮就变成了政治攻势。这样的 “炮战”,从1958年秋冬延续到1979年元旦,整整打了 20年。舅舅早就不闻不问, 也早就不提当年之勇了。 第五章舅舅的婚姻 1995年4月,舅舅第六次进北京。 他明显衰老了,进家一会儿,就歪躺在床上。 我守在舅舅身边,劝他长留北京,或是购置ー套房子,娶个老伴;或是搬进我和 泰来的家,安度晚年。 “我何尝不想有个家?”舅舅坐起身,叹ロ气,“小冬啊,我也本是有过家眷 的人!” 我不相信。与舅舅办公证时,我无数次阅读过他的户籍,那上面明明填写的是 “未婚”。他是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能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呢? 舅舅赶紧说:“小冬,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件事在我心里存了太久,我本 来想烂在肚里的。” 我不吭声,舅舅这人独处惯了,心里搁得住事,他不想告诉人的,你再问也 没用。 我把茶杯捧给舅舅,他开始述说了。一段陈年往事,随着茶水飘出的雾气,徐 徐铺展开来。 读者朋友,我想您听完,可能会和我ー样感慨,舅舅的这段经历,简直就像个民 间故事。 江西妹俚 这件事,发生在舅舅被抓壮丁后不久,1948年的冬季。 舅舅换上军装,随部队往南开,一天一天地行军,走到江西收了脚。舅舅当然 不知道蒋介石登陆台湾之前背水ー战的攻略,还奇怪队伍怎么会在江西安营扎寨, 让他们过上了农家生活。 舅舅出身农民,进小村如鱼得水,每日抡镐挥锹、担水劈柴,毫不惜カ。身边几 个没出过村的河南小兵都听舅舅的话,指望舅舅能带他们回家。 那是个偶然,排长发现了舅舅的鼓动能量,命他做了班长。于是,就在江西ー 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舅舅成为村民们热议的人物。 紧跟着,美事从天降。 房东大妈对舅舅说:“班长呀,你多大?”舅舅正要担水,停下脚步说:“周岁18 咧,大妈。”房东拉住舅舅的扁担,扯他进场屋,郑重地说:“我看你是个下カ气做活 的人,我家妹俚20岁,许给你愿意不?”舅舅憋红了脸,抓住扁担要走。房东说:“上 面长官管不到你的,不说谁晓得?往后她就是你的人,随你到哪里去。” 妹俚在里屋嗡嗡地织布,麻麻利利,织出的布泻到了地上。妹俚一定是听见 了,织布机突然没了声响。 妹俚结结实实,人好手巧,咋能让她失望呢? 舅舅的血ー热,忘记了我姥姥。他吐出了一个字:“中。” 就这样,没有法律文书认定,只有月亮做证的是,我们这一代有了个舅妈。咱 们假定舅妈叫崔氏,在村庄由班长说了算的小天下,舅舅不请示,不汇报,与崔氏过 上了新婚日子。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兵,也忘记了带弟兄们回家的承诺。 天暖了,舅舅赶着拉犁的牛下田,崔氏在田壇上跟着走。舅舅说:“恁和我,就 是牛郎织女。”崔氏崇拜地望着舅舅:“你晓得的蛮多嘲。”舅舅大笑:“我娘会讲好 多故事,会唱好多戏文哩!” 村庄里有条沿河的沟,长了满满ー沟绿野菜,舅舅查岗回来,就与崔氏一起给 猪挖野菜。崔氏说:“卖了猪,有了盘缠,我跟你回家看娘。”舅舅就拉住她的手,指 着延伸进荒野的黄褐色土路说:“就从这儿往北走,恁记住,是河南。” 崔氏是个贤惠女人,没出过村庄,踏踏实实持家,一心一意跟定了自己的男人。 每当黄昏时分,舅舅就帮她挑好水,烧上几把柴,不等饭熟,就去兵营吃饭了。崔氏 不知道,就是那座简陋的茅草房,成为舅舅生平唯一的小家;她给予的温暖,也是舅 舅这一生中难得的情爱。 可惜,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猪儿长得正壮实,队伍就开拔了。 舅舅记起了自己是ー个兵。他对泪水涟涟的崔氏说:“我要是回来,ー准接你, 咱们去找我娘,往后和娘过日子;要是2年没音讯,你就改嫁。” 崔氏顺着长满野菜的绿沟跑,踩塌了一沟野菜;之后又跳上延伸进荒野的黄褐 色土路,如果队伍往北开,她就跟着走。可队伍朝南开了,崔氏一屁股坐在路边大 哭起来。 从此,这个队伍再没有给过舅舅一方像江西村庄那样的自由天地,他也就永远 失去了逃离队伍的可能。 从此,那ー沟绿野菜,那沿沟奔跑的自己的女人,幻化成了硕大的影像,在舅舅 脑海中闪回了一辈子。 舅舅喝着茶,不再说话。 我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个沿沟追跑的年轻女子形象。有谁知道,这女子是多 么悲哀、多么绝望?她等待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算起来,现在舅舅65岁,崔氏 应该是67岁,正常的话她当健在。我就对舅舅说:“有没有地址?我陪您去江西走 ー趟!” 舅舅染过的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微微晃动:“十多年前,我就给这个小村写过 信,人家没有回音,怕是改嫁了,咱对不起人,不能再打扰了。” 我知道,蒋介石政权逃台初期,为反攻大陆,下达了禁婚令,禁止所有赴台军人 结婚;违者,军法处置。 就这样,无数赴台军人沸腾的情爱、宝贵的青春年华,都被葬送进冷冰冰的反 人性的禁婚令里。数万万老兵被抓时孑然ー身,返乡时依旧孤影相伴。我的叔叔, 一位卓尔不群的国军文员,在禁婚令废止后,只好与一位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结婚, 抑郁追随了他终生。 我想探究到舅舅的心底,就问:“舅啊,您在台湾过了大半辈子,就没遇见ー个 可心女子?” 舅舅的话又让我吃惊了,他说:“怎么没有?我还有儿子呢。” 唉唉唉,你这个舅舅啊,到底藏掖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舅舅说,“哪里想瞒你!” 我续了水,茶水飘出的雾气重新弥漫开来。往事一定触动了舅舅的伤处,他用 大手捧着茶杯,讲得很慢,语调里掺着凄凉。 读者朋友,下面的事情,就像一部出乎人们意料的悲剧作品情节。 台北之恋 舅舅是个不畏惧军法军规的人,当他意识到已经没有可能再与崔氏团聚时,正 好遇到一位姑娘。 姑娘是居住在眷村的大陆女子。舅舅没有说她的姓名,我们姑且称她为郑小 姐。郑小姐是护士,干干净净,犹如天使一般圣洁。他们可能在谁家初遇,也可能 被谁介绍相识,这些都不知道,知道的是他们经历了花前月下的盟誓,度过了海边 肌肤相亲的夜晚,他们焕发出了年轻人轰轰烈烈的激情,决心永生永世不分离〇 如果就这样悄悄幽会,如果就这样组织ー个地下家庭,他们说不定能够坚守到 废止禁婚令的一天,那时将这份纯洁的爱情告白于天下,他们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 的伉俪。 可是,有一天事情急剧地朝反方向逆转。 那是ー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原约定晚上7点见面,这时舅舅接到了公务, 原本应该辞掉约会,可他辞掉了公务。他站立在街头的屋檐下等候。 7点,8点,9点……舅舅的脚麻木了,腿麻木了。军人不喜欢坐,他是个固执 的人,郑小姐不来,他就会永远站下去。 第二天凌晨3点,郑小姐到了。 舅舅等待她开腔,或是解释,或是抱歉,不管说什么,舅舅都希望郑小姐说点什 么。可是,没有,郑小姐什么都没说。 军人胸腔里的怨火倏地蹿出来,他伸出大大的巴掌扇过去。 郑小姐的眼泪涌出来,她猛转身,怀着愤怒疾步去了。 没有人举报舅舅。所有战友都想修复这场历时不足1年的恋情。人们说解铃 还须系铃人,唯有舅舅道歉才能挽回爱情。人们说舅舅脾气太大应该好好改ー改, 可舅舅说她小郑心里有我自然回来,没我不回来也不可惜! 不知道郑小姐心里有没有舅舅,也不知道那晚她迟到的原因,反正,郑小姐没 有回来。 几个月后,舅舅的战友老张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大吃ー惊:郑小姐生下了舅舅 的儿子。 舅舅捶胸顿足,才知道郑小姐那晚迟到的原因可能与怀孕相关。 可是,心寒彻骨的郑小姐没有留给舅舅认错的机会。舅舅的战友老张说,郑小 姐患了精神病,住进医院,只能将儿子送还给舅舅。 不管舅舅多么渴望以自己的儿子为中原父母续上香火,不管舅舅多么憎恶束 缚人性的军法,他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为军规,他无法收留儿子;为儿子,他不能让 孩子蒙羞成长。唯一的办法,是将儿子暂时留在有妻有女的战友老张家里。 就这样,儿子随了张姓,为不忘家乡,起名张中原。 张中原一天一天长大,他知道洪洲叔叔与父亲亲密无间,知道洪洲叔叔总是给 他钱花,不知道洪洲叔叔每月向父亲提供着他的全部生活开销,也不知道他的生母 长年住在医院里。 张中原长成了壮小伙。老张无数次地说:“洪洲,告诉孩子实情吧。”可舅舅 说:“老张,再等等吧,你付出的心血太多,那样对你不公平啊「’ 张中原到了娶妻的年龄,舅舅花钱筹办了婚事;张中原到了生子的年龄,生了 两个女儿ーー张台凤、张台凰,舅舅倾其所有。应该说,除了没有名分,舅舅也算儿 孙满堂了。 张中原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每日骑着摩托车去公司上班,舅舅看着高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大惊大喜,也没有大悲大怨。平安是福,舅舅 这样说。 可是,有一天,不平安了。 报信人说,32岁的张中原在台北出了车祸,当街身亡。 梦想,又一次被轰毁。 舅舅觉得天塌下来了。他闭住眼睛,泪水横流,恨不得死在当街上的是自己。 孙女台凤、台凰的母亲,就是舅舅的亲儿媳,决定改嫁,后来偕二女嫁到了另ー 座城市。自此,舅舅已经没有太多理由去看望自己的骨血。他偶尔带上ー笔钱看 望孙女,倒使儿媳妇吃惊。就这样,舅舅与她们越来越少走动,更无法亲ロ言说事 情真相。到老张去世后,已经无人为整个事情正名。 他只剩下了自己。 幼年失去父母,中年失去妻子,晚年失去儿子。 人生的几股飓风刮过去了,风过无痕。 公安局的罚款 其实,我们说服舅舅居京的工作已经进行好几年了,舅舅就是担心时局有变, 不敢住在北京。却不过我们的盛情,这次进京,他ーロ就答应了。 到京两天后,舅舅感到体力恢复了些,爸爸陪着他去派出所报户ロ。 舅舅的腰板又挺起来了,用木梳将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以 那种训练有素的老兵形象进出共产党的派出所,反正他的神态很好。 我们完全没想到,ー个意外的变故中止了本可能实现的计划。 户籍科的年轻民警看看机票说:“先生,您超过了 24小时,按规定得去局里报 户口。” 年迈的爸爸陪着有病的舅舅叫了出租车,去局里报户口。没有人告诉他们详 细地址,两位老人找啊找,找了两个小时。路上,舅舅就感到心绞痛,含了硝酸 甘油。 区公安分局户籍科的民警很和气,但也很坚决:按规定,罚款500元人民币。 舅舅的脾气上来了 : “我要不报户ロ呢?” 民警依然和气而坚决:“您自己负责后果。” 罚款交了,临时户口报上了,而舅舅也躺在床上了。 晚上,他单方面推翻了集体确认的家庭结论,一句话甩出来:“我是外乡人,绝 不把家安在北京!” 这句话算是板上钉钉,到死他都没有更改。 我说:“舅舅,派出所罚款,事出有因,我有责任,应当在24小时之内去派出所 说明,但这是个偶然,它与您定居北京没有必然关系。” 这话讲出来,我都觉得太原则,硬邦邦的,好像是在念文件。舅舅ー摆手,根本 不想听。 我换个角度说服他:“您是大陆人,叶落归根总要回乡啊。” 舅舅纠正我:“大陆、台湾都是中国的,台湾也是我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舅舅的观点,他反对“台独”。 我挨着舅舅坐下来,轻声问:“您真的不想回大陆吗?” 舅舅好久オ说:“哪里是我不想……”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窝中流淌下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是人 家不要我啊。” 199?年1月,舅舅大病初愈,第七次来北京。 我从舅舅脸上读出了岁月的沧桑,他的背微驼,已经不再拥有军人挺拔的形 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一股坚韧的精神。 果然,舅舅说:“明年咱俩去贵州,看望你二姥姥。” 我说:“您还想为我姥爷迁墓啊?” 舅舅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看天意吧。” 我一口答应去贵州。当时我没有料到,老天可能不会恩赐给我们这个机会。 舅舅摆手时,我见他的手指空空的,就问:“舅,您的戒指咋没了?” 舅舅手上的戒指老是被人要走。我曾经为他购买过ー块上好的玉,舅舅回台 北到金店打了一个金配玉的大戒指,戴了 2年就没了。 舅舅说:“让台湾工厂里的小女工抓跑了。” 我埋怨他:“戒指很大呢,小女工要你就给?” 舅舅一笑:“钱是身外物呀。” 我说:“舅,您下次来,我送您ー块缅甸A翠,咱打ー个更大的戒指,您不能再 送人。” 舅舅笑得很开心:“一言为定。” 我与舅舅早已经像父女ー样生活,每次他进京,我都会给他准备ー笔零用钱。 舅舅每次委托我兑换的美元,我都坚持在他离境前塞回他的皮箱。 舅舅临走前委托我给他买些礼物,说是所在工厂里有位常姓女工,在他住院期 间受老板委托负责护理,不怕脏累,极其友好,要买高级狐皮送给常小姐,还要买ー 件上好的皮夹克送给常小姐的先生,常家先生开计程车,用得上。我都照办,到王 府井建华皮货店买了上等皮货。 那时,我还没有注意这位常姓女工,不知道她已经介入了舅舅的生活。 我和哥哥商量,既然无法劝说舅舅居京,就动员他在北京找一位太太,随他去 台湾,帮他料理生活。舅舅考虑了两个月,直到离京オ点头同意。 我与哥哥在婚介所为舅舅填表寻偶,大概想去台湾的人不少,没几个月,女方 填写的约见单就累积了厚厚一摞。我们锁定了一位50岁的护士长,我用挂号信, 将护士长的照片及详细资料寄给了舅舅。 一封,没有回信,两封,还是没有回信。 我耐不住,就给舅舅打电话。 电话是个年轻女人接的,我吓了一跳,赶紧说:“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很警惕:“你是谁?” 我说:“我是北京的,请让我舅舅听电话。” 对方说:“他不在。” 我说:“请你转告我舅舅 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暗自思忖:她是谁呢?常小姐吗?可口音是北方人啊。 晚上,舅舅回电话了。 我问:“舅舅,您收到我的信没有?” 舅舅很惊讶:“没有啊!” 我说:“是挂号信呀。” 舅舅在北京的一次家庭聚会上说过,他有个单独信箱,那信箱里存着他的希 望,他每天都要开锁看信。说完,他还乐呵呵地添了一句:“谁写信多,我回来有奖 励呀。”那时,我们都笑起来了。 电话那头,舅舅没吭声。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怕舅舅为难,我岔开话题:“舅啊,我当教授了,批文下 来啦。” 这个原来带给过我们无比快乐的话题,此刻如同直落进棉花垛里,没有激起任 何回响。 “舅啊,你有事要告诉我? ”我问。 舅舅果然说了:“今天接你电话的人叫樊月,山东人,她嫁给了我的战友,战友 上个月死了 ,她没地方住,坚持要住在我这里,我怎么撵她她都不走,我又不能推操 拉拽,只好自己搬到外面住。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别人家。” 又停了停,舅舅说:“樊月不走,一定要嫁给我,她从家里追到家外,见人就说我 收了她,很烦人。她比你都小,我怎么能娶她?她成天叨叨的,我不同意不成。” 我的心倏地沉下,沉到了没有回声的深渊。 我只好问:“樊月品行怎么样?” 舅舅:“她对我倒是蛮好的,给我换着花样做饭,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咳, 你不知道我这个屋原来有多乱!她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不嫁我不离开台湾……” 我的舅舅啊,您那种贯彻终生的成熟的清醒,到哪里去了? 我握着话筒,说着自知软弱无力的话:“您可要考虑好呀,舅!” 舅舅倒是胸有成竹:“你放心好了,按婚姻政策,我得回大陆登记。那时先到北 京,让你妈和你看看,你们批准了再结婚,行不?” 说到最后,他竟然笑起来。我能想象他眯缝着笑眼的样子。 舅舅的心灵是不设防的心灵,他的善良永远如一泓清泉,明澈澈的。 遗留的事情 当舅舅从感情上已经接受樊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涉进了一条不归的河,他 绝没有机会再从河的另ー头返回。可是我无法终止他的行为。 舅舅不再给我们写信,甚至不再打电话。 1998年末,舅舅患直肠癌,做了切除手术。他不会再来北京,我原希望能够跟 他在北京长谈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我不知道舅舅怎么会得了那种积劳积怨方易形成的气滞肠寒无法善终的绝 症。他知足常乐、豁达开朗、淡然处世、与人无争,老天怎么会把这场灭顶之灾抛给 他呢? 1999年春节,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ー听到我的声音就很感动,他说,正在做化疗,情况不是很好;他已经把遗 产分配好了,让我转告母亲,也要我放心。我知道,他是暗示我,给我母亲与我都留 够了钱。 我的眼泪流下来,这时候怎么能谈遗产呢? 舅舅说:我知道你想来照顾我,按规定,除了你母亲,你们谁也不能来台湾,可 是你母亲年近八旬,难以承受舟车之劳了。 我想,当时樊月一定不在舅舅身边,因为舅舅为了让我高兴,还唱起了《卷席 筒》,在北京家里时,他一高兴,就把录像带推进录像机里,用河南话说上一声:看看 《卷席筒》! 舅舅放下电话的时候,心情一定是沉重的,因为第二天,远在澳洲的大姐就给 我打来了电话。舅舅要大姐转告我,他已经与樊月结婚,因无法向我启齿,没敢在 电话里告诉我。 后来,从台湾人嘴里,从大姐到台湾户证所查阅的户籍资料里,我知道了事情 的大致面貌: 樊月,山东某市郊区女工,相貌姣好,在大陆死了丈夫后,嫁给台湾老兵;老兵死 后,她在限期离台的最后日子里,ー举迁进舅舅住处,展开女人的全面攻势,要求嫁给 舅舅;当舅舅处于癌症化疗阶段时,她不顾医生再三阻拦,坚持偕舅舅从台湾飞到香 港,后经罗湖口岸到广州,再去往山东。1999年1月15日,在北方严寒彻骨的季节 里,在她老家与舅舅完成婚姻登记手续,并举办婚礼,大碗喝酒吃肉,之后オ放舅舅独 自返回台湾。按照台湾规定,新婚妻子要在大陆等待,直到批准方可入台。 就是那次的寒冷与酒宴,整个摧毁了舅舅正在恢复的身体机能,全面激活了经 过化疗本已被抑制的癌细胞。那一次山东之行,樊月稳稳地把持局面,不准舅舅赴 京,不准通知北京任何亲人,不准北京亲人参加婚礼,甚至不准舅舅触摸电话机。 舅舅到底是舅舅,他固守了自己行为的最后防线。他坚持将自己终生所有钱 款,分成几个存折,除樊月外,留给我母亲的存款是!00万台币,并将分配结果告知 常小姐和几个战友。这就是舅舅最后告诉我的都“分配好了”。当然,善良的舅舅 不会想到,他留给我们的存款,一旦通过樊月之手,就根本到不了我们手里。樊月 凭借着信誓旦旦的“转交”保证,到底将几个存折都拢在了自己手里。 最善良者也许是最不幸者。不设防的舅舅,良心安歇了。他没有想到欺骗,特 别是来自枕边女人的欺骗。 1999年5月1日,我给舅舅住宅打电话,没人接听。 我顿感不祥,急拨给舅舅工厂的常小姐。常大叫:“你舅舅过世了,4月30 日!”我心一沉,紧问:“舅舅过世时你在身边吗? ”常答:“没有,他过世后我只看望 了一次,医院就不许我去了!”停了停,她补充道,“洪州先生给你母亲留了 100 万!” 我放下电话,放声大哭! 哭后,我不能相信,要自己证实。现在我的电话本上一片红色笔迹,就是那时 抓起一支正在阅卷打分的红笔书写的。 我打给台湾荣民总医院:“我是北京,请转接太平间!” 我对太平间说:“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是否有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 那边有了回复:“是的,一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早晨。” 我的眼泪再度涌流。 我又给泌尿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直肠癌?” 回复:“不,不是。” 我再给心血管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心梗?” 回复:“请找病房,洪洲先生住A19I病房23床。” 我打给病房:“我是北京,我是病人家属。请找合作病房主任,我想查询A191 房23床病人洪洲的死亡原因。“ 回复:“病人死于心力衰竭与直肠癌并发症。” 据知,舅舅临终前痛苦万分,他始终记得樊月要给他养老送终的承诺,因此他 的叨念一遍比一遍凄凉:樊月怎么还不来? 据负责老兵事宜的台湾退伍会皇辅导员介绍,舅舅最后的历程应该是: 1999年1月20日,舅舅自山东独自返回台湾。 1999年4月15日,舅舅因直肠癌复发,住进台湾荣民总医院。此时直肠癌已 达四期,医生只好切除部分直肠,做了人工肛门,外接粪袋。 1999年4月30日凌晨,舅舅心力衰竭,肌体全面崩溃。临终前他不再讲任 何话。 1999年4月30日,台湾退伍会迅速封闭舅舅的新庄住宅,查看票据,发现舅舅 存折里仅剩2万元台币。所有大额存款,于1999年1月初樊月返山东前被悉数取 出。退伍会还惊讶地发现,新庄住宅已经过户给上面提到的女工常小姐! 皇辅导员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们为房产事研究过,如果新庄住宅是最近过户 的,我们会保护洪洲先生的利益,以洪洲病重神志不清为由,退伍会向有关方面申 请过户无效,可是ー查底档,发现新庄住宅已经在2年前就过户给了常小姐! 明白了。樊月在2年前,她上一位丈夫还在世时,就为征服舅舅做努力了,这 一点在她后来与我通电话时得到了证明。据知,常小姐在发现樊月的攻势后,捷足 先登,竟然软磨硬泡地以极少的台币购得了新庄住宅的产权,不过允许舅舅长期居 住在这套新宅。我与皇辅导员同样不理解,舅舅为什么能够突破自我保护的底线, 将正居住着的房产转让给常小姐呢?常小姐怎样说动了舅舅?与舅舅有着怎样的 约定?这个谜底,在活着的人中,恐怕只有常小姐自己清楚。 退伍会放弃了对新庄住宅产权的查证,立即赶赴银行验看账目,发现舅舅账目 上,除了上面说到的2万元台币外,还有利息10万元台币未及动用。哦,舅舅到底 为自己留存了一笔可能被樊月忽略的利息款! 皇辅导员说:“正是洪洲先生这两笔钱加上当月退休金,退伍会才能给舅舅办 ー个比较体面的葬礼。” 1999年5月5日,身着ー袭黑色衣裤的樊月抵达台湾。 1999年5月12日,樊月以遗孀名义参加了我舅舅的追思会。面对来自台湾四 面八方的老兵,披着黑纱的樊月不停跪拜,不停鞠躬,也不停地收取着礼金。她漂 亮的脸上流着汗,神色倦怠,人们都说她可怜。 追思会很隆重,几十位战友前来告别,花篮花环连成一片。我姑姑姑父代表我 们全家参加追思会,也送给了樊月ー笔不薄的礼金。 舅舅被安葬于台北县荣民墓地,樊月没有接受骨灰,委托退伍会代为保管。 2006年,我们为姥爷、姥姥和舅舅在北京建了墓,这是ー块很大的多穴墓地。 我们希望,舅舅永远结束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再遭遇童年的绑架、青年的抓壮丁、壮 年的妻离子散,不再受到贪财人的算计,不再孤独厮守。他的生命将得以轮回,就 像小时候那样,又安睡在我姥爷、姥姥身边。 现在,我的首饰盒里躺着ー块碧绿鲜亮的缅甸A翠,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舅 舅的骨灰迎回来,那时,我就可以把这块绿翠送给舅舅了。 舅舅,中国的一位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出生于何省何县,没有人知道他生身 父母的姓名、籍贯;他在河南人看来是台湾人,他在台湾人看来是大陆人,他在北京 警方被认为是台湾同胞,他在河南众亲友以及台湾柳太太、常小姐眼里是拥有财富 的单身男人,他在妻子樊月眼里是个能够带来户籍与金钱的台湾丈夫。 这关乎ー个哲学命题一他是谁?从哪里来? 舅舅以长达68年的时间,不懈地寻找自己的家。这是灵魂对自己生命源头的 膜拜,是生命对精神初始地的回归。不论这ー辈子有无荣华富贵,有无官位俸禄, 有无困顿屈辱,甚至有无肉体的生命形态,都不打紧,那种膜拜与回归正是中国化 的人生归宿,它将无可阻挡地奔向安身立命之所,就仿佛是在完成前生的约定。 可是,当那终生约定不复存在的时刻,当那遥远的家园轰然坍塌的时刻,舅舅 应该对谁膜拜?朝哪里回归? 现在,围绕舅舅涌动过的ー层涟漪已经复归平静。可是,还有多少像舅舅ー样 归心似箭的台湾老兵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有多少像樊月那样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以 结婚名义堵截老兵返乡的人?还有怎样厚重的国民劣根元素,那些与他沾亲或不 沾亲的乡友故人,打压着与舅舅ー样的老兵? 历史的书记官,从不记录小人物徒劳的牺牲。可是,我的舅,天底下有着与我舅 相同命运的或生或死的舅舅们啊,你们是否打算宽恕这个民族对你们牺牲的遗忘? 哦,宽恕会留下无奈和辛酸;可不宽恕,你们、我们、大家,这个民族,还应该做些 什么呢? (原载《北京文学》2011年第5期) 卷ー 序李炳银/001 哥德巴赫猜想 徐 迟/001 船长柯岩/021 痴情理由/040 中国姑娘鲁光/ 086 三门李逸闻乔迈Z 138 胡杨泪孟晓云/ 150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163 热血男儿李士非/ 183 卷二 中国农民大趋势(节选)李延国/219 理论狂人 陈祖芬/261 神圣忧思录 张 敏/283 强国梦(节选)赵瑜/315 伐木者,醒来!(节选)徐 刚Z358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Z397 昆山之路杨守松/ 425 飞向太空港(节选)李鸣生/465 东方风来满眼春 陈锡添/526 好梦将圆时 江永红/539 智慧风暴(节选)王宏甲/573 卷四 4万:400万的牵挂 张雅文/ 625 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回眸 长 江/ 670 木棉花开李春雷/695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王宏甲 刘 建/716 闪着泪光的事业 蒋 巍/758 让百姓做主朱晓军李英/ 777 难回故里郭冬Z 817 卷五 国家何建明/855 蛟龙探海(节选)许 晨/ 915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陈启文/950 “神舟”天路 兰宁远/ 1011 智慧之翼李青松/ 1044 附录 改革开放四十年优秀报告文学存目Z 1060 国 家 ——2011 •中国外交空前行动 何建明 如果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你还会有什么? 如果没有了自己的人民,国能是什么样? 题记 在中国,除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和新华门外,有一个地方,迎风飘扬的五星红 旗和高高悬挂着的国徽,让人感到既庄严肃穆又崇高神圣,它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外交部。 外交部大楼从正面看,那巨型的扇面式建筑,像是ー架手风琴,布在“风箱”上 的ー个个闪着光芒的窗口,密集有序,充满神秘。在这座大楼里,每天都弹奏着ー 个国家和整个世界之间交往的外交乐章,时而紧张激越,时而惊心动魄,时而柳暗 花明,时而又像潺潺流水般和缓动听。 现在,我走进这座大楼,走近我们的外交官们,静静地倾听他们的讲述……于 是一件震惊世界外交界、让无数国家的外交同行和政要们高竖拇指的大事内幕,徐 徐在我面前展开。这件值得铭刻石碑的大事,只属于中国,只属于正在崛起的、以 人民福祉和人民生命为至上的我们的国家一 2011年2月21日,ー个国家决定的产生 黄屏,外交部领事司司长。在这座扇面式大楼里,他是上百位司局级干部中的 普通一员。这ー天清晨,他是从办公室那张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起来的。他和副 手、领事司副司长兼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郭少春等人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这 仅仅是大战开始的前夜。 利比亚的形势每天都在恶化,其发展速度根本无法预料。从2月19日开始, 我驻该国大使馆向国内发来的电文一封比一封加急: “利比亚政府已经失去对多个地区的控制,局势发展对我在利工作的数万名建 筑人员和公民形成万分危急之势…… “20日晚起,这里已陷入全面动乱状态…… “形势已万分危急,我在利建筑工地多处遭遇袭击和破坏。有的公司财物被抢 劫ー空,并有数百上千人被暴徒残忍地赶到荒无人烟的沙漠之中……” “我们是领事司,维护海外中国公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义不容辞。现在几万名 在利同胞身处险境,我们必须时刻坚守岗位,全力以赴投入战斗!”黄屏斩钉截铁 地说。 对黄屏和领事司的同事们来说,现在他们面临的这场战斗绝对是超级大战:要 从远在万里之外的非洲战乱之地,将几万名随时处在生死危急之中的同胞接回 来 “怎么接? “什么时候才能接完? “要动员多少人力物力? “拖上十天八天,要是死了几百几千人咋办?” 黄屏ー说起当时十万火急、迫在眉睫的危急形势,语速快得就像连珠炮,脸涨 得通红,情绪格外激动。 必须把同胞接回来!接到咱祖国的土地上!必须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 的家! 这是黄屏和领事司同志们共同的心愿,也是他们掷地有声的誓言。 “2004年6月,中铁十四局到阿富汗参加援建工作的11名工人被武装分子袭 击遇难,是我去机场接的。当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11 口棺材时,我的心痛啊!你 想想看,11 口棺材哪,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同胞。接机的遇难者亲属也在现场,他们 个个哭得死去活来……这一幕我永远忘不掉。”泪光在铁骨铮铮的黄屏的眼眶里 闪动。 “这一回是几万同胞啊!他们身处水深火热的险境,利比亚炮火连绵,枪声四 起,流血冲突和暴力事件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一旦他们被交火双方当成人质,出现 成百上千的伤亡,那可是天大的悲剧啊……”黄屏的嘴唇在颤抖,尽管事情已经过 去了一年多,他依然激动不已。 “所以,我们外交部、我们领事司的任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及早把我们的 同胞安全地接回来!”黄屏重重地补了一句,“ー个也不能少地全部接回来!” 黄屏深吸了一 ロ气:昨天杨洁簷外长主持召开紧急会议的情景还历历 亚非司司长陈晓东汇报利比亚形势:“目前的判断,从利比亚的内部看,卡扎菲 高压统治已经42年了,政治上四面树敌,经济建树也不多;从外部看,西亚北非政 局动荡来势凶猛,虽然卡扎菲本人试图讨好西方,但仍被视为异类,必欲除之。利 比亚形势将继续恶化,很可能变成全面内战。” “我同意晓东的看法,”国际司司长陈旭说,“从我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那边报来 的情况看,西方国家正在酝酿出台有关利比亚的提案,意在整垮卡扎菲。” “那么,如果局势恶化,我们人员撤离会不会受到冲突双方的阻碍呢?”外交部 党委书记张志军提出ー个关键性的问题。 “肯定有困难,但总体上应该不会遇到阻拦,因为中利双边关系还算正常,反对 派方面要争取国际承认,也很看重我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大国地位,不大可能得罪 我们。目前我们在卡扎菲和反对派两边都有关系,只要工作到位,政治层面应该有 保障。”外交部副部长翟隽说。 杨洁簷外长一直沉默着听大家的意见。张志军书记看看他说:“看来,我们要 把工作往前赶,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看来要撤人了。”杨外长终于说话了,只听他用低沉的语气道,“人是第一位 的,人命关天,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要安全。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政策 司、亚非司把情况搞清楚;欧洲司、非洲司先准备起来,关键时刻要能找得到人、说 得上话、办得成事。把这么多人撤出来需要时间,要尽可能争取时间。” 杨外长抬头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副部长和司局长们,指着财务司司长胡建中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和财政部的同志沟通好,可能需要特事特办。” “明白。”胡建中重重点头。 杨外长随即宣布:“现在部里需要成立处理我在利公民安全事宜的应急领导小 组,请志军书记挂帅,宋涛、翟隽为副组长,黄屏、陈晓东和各部门一把手为小组 成员。” “好,大家按照杨部长的布置行动吧!”张志军书记说。 “听着,从现在起,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上厕所,一刻也不能离开岗位了!” 按照惯例和业务职责,领事司和所属的领事保护中心,毫无疑问是具体行动的主要 执行单位。黄屏在领事司说完这句话,又小跑着赶到领保中心重复了同样的话。 “有多少人呀?” “听说有一万多!” “何止,少说两三万呢!” “天哪!这可怎么弄呀?”领事司和领保中心的年轻人近些年也经历过大大小 小十余次撤侨行动,但这么遥远,这么多人,又这么紧迫,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 几万人的生命安危此刻与他们息息相关,亿万民众和数千万海外侨胞在热切关注, 其压カ之大可想而知。 此等事态外交部没有遇到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遇到过。 20日晚,紧临外交部居住的不少北京市民看到那栋手风琴式的扇形大楼有不 少窗户彻夜通明 21日早,黄屏和郭少春就从领保中心赶到部会议室参加应急领导小组碰头 会。平日总是笑容可掬的杨洁簷外长也来到会上,此刻杨外长的脸上已经没有一 丝笑意,他用极其深沉的语气再次强调:“继续密切关注利方局势发展,尽快做出撤 我同胞的方案。” 是啊,大战将至,几万人的撤离方案怎么做?谁来做? “由宋涛牵头,办公厅协助,领事司和领保中心打头阵,其他部门全力配合。” 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组长张志军下达命令。 碰头会用了不到半小时。接下命令后的黄屏和郭少春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 地最先站起来。 “黄屏、少春!”宋涛叫住了他们,“你们最好中午前把撤离预案给我,下午ー上 班要开部内协调会,紧接着是各部委之间的协调会。没有方案不行啊!” 黄屏和郭少春会意,这分明是“迫在眉睫”之上再加四个字:十万火急! “是!宋副部长,我们ー定在中午前拿出预案!”黄屏回答得干脆利索。他拍 了一下郭少春,两人一路小跑着往领保中心赶。 “接下去的半天是怎么过来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黄屏摇着头说,“反正我 和少春的脑子就像开足马カ的机器,全速运转。领事司和领保中心的几十号人也 都被动员起来,有的收集前方信息,有的研究撤离路线,有的测算运カ计划,有的与 驻利比亚和周边国家的使馆联系,还有的紧锣密鼓地与商务部、国资委、公安部、民 航局等单位沟通。总之,我们以最快速度做出了一份高质量的撤离预案报告,中午 前送到了办公厅,送到了宋涛副部长那里……” 这天中午,有人看到宋涛根本就没扒几口饭,办公厅的张明主任都没时间端饭 碗。他们的任务是马上把撤离预案改成上报部长和主管外交工作的国务委员戴秉 国同志的正式方案。与此同时,外交部牵头、有十多个部委参加的部际协调会也在 紧张地准备着。 下午2点30分,外交部的部内协调会首先召开。各部门领导参加,并形成七 点意见,其中最重要的是撤离方案,而方案已经涉及海、陆、空联动,甚至考虑出动 军队 乖乖,这是啥阵势!有人在窃窃私语时瞪圆了眼睛。 4点整,由外交部牵头,公安部、安全部、交通运输部、农业部、商务部、国资委、 海关总署、国家质检总局、民航局、解放军总参谋部及相关公司负责人参加的部际 协调会在外交部大楼召开。宋涛主持会议,并向各单位布置撤离事宜的相关任务。 会上出现了一些意外,某在利比亚工程建筑公司负责人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 来:“我们的工地从!9日开始,已经被那边的暴徒们连抢了好几次。他们都是拿着 枪的,我们有好几位工人被打伤了,可怜的是那些女同志,个个吓得不知咋办。刚 ォ来开会之前,我又跟那边联系了一次,说他们已经顶不住暴徒们的洗劫了,撤到 了沙漠的营地里。几分钟前我连续又打了十几个电话,可再也联系不上……这几 百号人,要出了问题,我可咋向他们的家属交代呀!求求你们外交部,求求政府,快 帮忙吧!” 那是位平时说话气壮山河的国企大老板。他的哭求,让会议顿添几分悲忧。 “所以说,局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刻,大家必须怀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迅 速行动,争分夺秒,尽可能地确保我在利公民的安全,顺利完成撤离任务!”宋涛高 声强调。 “那就把任务分配给我们吧!” “对,叫我们干什么,尽管说来!” “还有我们……” 各部委的态度,让外交部的同志非常感动。这时,办公厅有人来向宋涛报告: “戴国委马上到,他要见你。” “抱歉,我要去见ー下国务院领导。”宋涛ー听,立即中断会议上的发言,又朝 办公厅主任张明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匆赶到办公室。 国务委员戴秉国、杨洁簷外长、张志军书记前后脚进屋。 “老领导,你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到门口接您去呀!”宋涛有些措手不及地 给首长让座。 “这是我的老家,还用客套吗?”戴秉国随手脱下长大衣,往椅子靠背上一放, 笑眯眯地对自己的老部下说。 作为主管国家外交事务的国务委员,戴秉国曾在外交部工作了 30多年,几乎 认识机关里的所有人。新老外交官们对他更熟悉,因为他对所有人都特别亲和,见 了人就眯眯笑,所以外交部上上下下都亲昵地称他是“可爱的小老头”。“快过70 了,个子又小,还不是小老头?”这些年,戴秉国逢人总这样说,说完又一脸笑眯眯。 真是位可爱至极的领导人!但是此刻,戴秉国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当他 听完关于利比亚撤离方案的简短汇报后说:“我在利比亚的人员到底是两万人还是 三万人,或许更多?这么多人要在短时间内撤回来,形势严峻,事关重大,外交部恐 难独立应对,应当上升至国家层面来研究。” 戴秉国只在外交部停留了不到半小时,但就是这半小时,完全改变了外交部原 先的撤离预案。也就是说,ー场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海外撤侨战役,从外交部层面 一下上升至国家层面! “马上命令各部门按照戴国委的指示,迅速重新部署!”杨洁簷指示宋涛,当即 以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的名义,向部机关和前方使领馆发出新的战令。 黄屏接到的部里命令是,要他马上成立以领保中心为主的外交部利比亚撤侨 应急指挥中心,其任务为:全力配合和协助国家有关部门进行利比亚撤侨工作。 领事司的内部动员会即时召开,三四十名业务骨干被抽调到领保中心的应急 队伍之中。 “大家听着,我们要打大仗了!从现在开始,全体人员都要进入24小时应急状 态,直到撤离战斗结束!”黄屏像个前线指挥官,站在领保中心那间办公室中央,这 样命令着。 副司长兼领保中心主任郭少春做出具体分エ:“中心需要分为联络组、信息文 电组、包机组、电话值班组……所有同志一律两班倒,24小时全程值班!” “今晚要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中和新闻频道上滚动播出我们领保中 心有关利比亚撤侨的热线电话,接电话的同志安排好了没有?至少两位同志。我 看还是女同志当接线员好一些,她们态度好,公众容易接受。女同志谁上呢?郝雨 和陈枫吧!今晚开始你们就要提前进入战斗了!有没有问题?”黄屏吊着嗓子问。 “没有!”郝雨、陈枫两位女同志异口同声道。 “家耀,抱歉了。今天是你儿子满月后上班的第一天,却不能让你回家 黄屏拍拍联络组组长、领保中心副主任朱家耀的肩膀,满怀歉意地说。 “把前线的情况赶紧摸清楚,就算是我最对得起儿子和他妈了!”朱家耀连头 都没回一下,已经俯身操起办公桌上的专用电话,向中国驻利比亚大使馆喊着:“是 王大使吗?请把你们那边的情况再跟我说说……” “民航局吗?请你们确定在这几天里能抽调多少架飞机 群、张良轮番给民航局打电话。 “司长,请你马上审阅……”领保中心的另一位副主任张洋将已经拟好的公民 告示和热线电话电文,递到黄屏手里如果没问题,电文将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 播》中和新闻频道滚动播出。” “我看可以。少春,你再推敲一下。”黄屏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塞给郭少春。 郭少春认真看完电文后,果断地说:“就这样吧!” 黄屏拿着手机,边接听电话,边拉过郭少春说:“部里指示,让我们把撤离方案 报告再审核一下,立即送中央……” 几十分钟后,《新闻联播》节目开始,亿万人民都看到了屏幕下方一行不断滚 动着的文字一外交部在利比亚中国公民领事保护中心应急热线电话:(010 ) 65963747、(010)65964095…… 从这一刻起,外交部领保中心的电话铃声,片刻都没有停息过,它连着亿万国 人牵挂的心,连着世界各地 “第一天、第二天我还能扛得住,后来我的胳膊全都麻了。麻了也要不断地抬 着,习惯性地伸缩。总之,你问我ー天接多少电话,我根本记不清,有好几百个吧!” 接受采访时,陈枫说。 “电话多数是在利比亚工作同志的家属打来的。有人第一次打来就哭,那是焦 急地哭;第二次打来还是哭,是高兴地哭,知道我们帮他们找到了亲人;第三次打电 话接着哭,因为知道自己的亲人平安无事后,激动地感谢党和政府……”郝雨说。 热线电话里除了哭,就是喊,不停地喊着“求政府”“求外交部”“求大使馆”救 救他们的亲人。也有人从战乱中的利比亚打来电话,请外交部向他们国内的亲人 转告平安,还有人惊慌失措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所有人都在着急,所有中国人都在为远在万里之外、身处险境的同胞们着急! 此刻,还有一位更着急的人,他就是国务委员戴秉国。 从外交部出来,应是快下班的5点来钟。戴秉国赶着去钓鱼台参加ー项重要 的外交活动:陪国家主席胡锦涛会见某国总统。原本这是一次礼节性活动,然而今 天我们的国务委员肩负着神圣使命,他要当面向胡主席请示,把利比亚撤侨战役上 升至国家层面。 前线形势越来越严峻,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有可能给我几万同胞带来不堪设想 的严重后果。 “主席,关于利比亚撤侨的事需要向您请示……”傍晚,戴秉国见缝插针,在胡 锦涛主席宴请总统的间隙,凑到胡主席身边,俯着身子轻声汇报。 胡锦涛不时点头,时而转过头,ーー指示戴秉国…… 很快,戴秉国离开了钓鱼台,乘车直奔中南海的办公室。 “接外交部……”戴秉国进办公室门的第一句话就对秘书说。秘书抓起电话 的那一瞬间,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首长:他可已是70岁的人了! 晚9点,外交部办公室里,宋涛正在与我驻利比亚大使王旺生通话:“形势十分 严峻,国家层面的撤侨行动马上要全面开始,你们一方面要尽全力做好在利人员的 保护和撤离工作,也要加强防范,确保自身安全。”宋涛语气坚定,又充满感情地吩 咐道。 “请部里放心!请党中央放心,我们一定坚守到底,完……成好……祖国交给 的任务!” “你的嗓子怎么了?已经哑了吗?老王,你身体怎么样?顶得住吗?战斗就要 开始了……”宋涛不无担心地问,又心疼地叮嘱,“你和同志们千万要注意身 体啊!” “我挺得住,请放心……”远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喧喧啦啦的 杂音。 宋涛看了看手表,对办公厅张明主任说:“的黎波里的通信状况已经变得不大 稳定了,情况在恶化。事不宜迟,你叫上晓东、黄屏他们,1〇点钟到我这里,咱们再 开个紧急碰头会。” 9点50分,办公厅、政策司、亚非司、领事司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提前到达外 交部会议室。宋涛说:“中央正在研究我们的报告,部里的工作必须提前进入战斗 状态。这样,一旦中央的决定下达,整个撤离战役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展开。人命 关天,从现在起我们不能耽搁哪怕是一分钟的时间!” 停顿了一下后,宋涛看着黄屏、郭少春,下达指示:“你们必须立刻通知驻埃及、 土耳其、突尼斯、希腊、马耳他等国的使领馆做好相关工作,请当地政府为我们从利 比亚撤离人员提供一切可能的入境及安置便利;还有,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从有关 国家租用飞机、轮船等交通工具的可能……”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但宋涛发出的指令足有几十条,每一条都十万火急! 办公厅、亚非司,尤其是黄屏、郭少春他们的领事司和领保中心,背回去的任务 具体落实起来足有几卡车那么多! 回过头来再看中南海的ー连串“国家决定”程序。 外交部的撤离报告送至戴秉国手里后,随即被呈报到总理办公室。 总理温家宝神情严峻而凝重地在关于利比亚撤侨“ー级响应”的请示报告上 写下长长的一行重要批示…… 一直等待最高领导决策的国务委员戴秉国,此时刚想脱下衣服往床上靠ー靠, 红机电话铃响了:“秉国同志啊,总书记和总理批示了,让我和你ー起来指挥这场战 斗……前方的形势很紧急,你看我们是不是明天……不对,现在已经过零点了,应 该是今天一早就开第一次国务院应急指挥部会议?” 是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张德江来电。 “好,我完全同意。不过建议今天的会比平时早一点开〇”戴秉国说。 “那好,就定8点正式开会。我来安排人往下通知,你眯一会儿……”张德 江说。 副总理和国务委员之间的电话暂时放下。随即,中南海的电话将一个个相关 人员叫醒: “尤权副秘书长,请您8点务必准时参加国务院召开的会议……”国务院副秘 书长尤权接电话的时候,还没有睡。 “杨外长,请您8点务必准时到中南海参加紧急会议……”杨洁簷接到通知时 间为凌晨1点左右。宋涛比黄屏接到会议通知早十几分钟。 国资委副主任黄丹华接到会议通知时,大约为2点钟。 中建总局、国家民航局领导们则在凌晨3点左右接到通知…… 这一夜,中南海的许多人彻夜未眠,因为需要为8点所召开的会议准备各种 材料。 数十个部委的主要领导者同样不能睡觉,他们多数人接到电话通知后就知道 中央必定有特别紧急的大事,谁还能睡得着呀?那些住在城郊的同志干脆在接到 会议通知后,直接开始往中南海赶了…… 6点50分,黄屏带着他与郭少春用几个小时准备和修改好的撤离草案,随杨 洁簷、宋涛等赶赴中南海。 “我们到国办会场时,还不到7点半,所有参与行动的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几乎 都到齐了ド’黄屏对那一天的会议情景记忆深刻。平时国务院开会,都是在9点开 始,201I年2月22日这一天例外。因为这一天的前夜,国家主席胡锦涛和总理温 家宝正式做出了从利比亚撤侨的决定,采用的是“国家一级响应” 〇 何为“国家一级响应”?用通俗的话讲,即为国家最高级别的动员,与应对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同等级别! 22日8时整,国务院副总理、利比亚大撤离行动国家应急指挥部总指挥张德 江来到会场。 “嘿,都到齐啦!看来我们的队伍真是拉得出、打得响啊!”副总理满意地点点 头,然而这仅仅是瞬间的轻松。会议开始,气氛骤然凝重和紧张起来:利比亚形势 瞬息万变,每一分钟都在向不可预测的方向恶化…… “那天的会议上,我们心情都很沉重,但大家又都很有信心,都朝着ー个目标努 力:按照中央领导的意见,克服一切困难,把我们的同胞救出来!整个决策和方案 都充满智慧,各单位纷纷请战,令人感动。”采访时,杨洁簷外长这样对我说。 “从利比亚撤侨,涉及几万人的身家性命,事关大局,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保障 我方人员安全,千方百计保障我财产安全,千方百计维护我国家利益……”张德江 强调的这三个“千方百计”成为整个撤侨战役的行动方针。 “这么大的战役,我们要有对困难的足够估计,也要有死人的准备……必要时, 请求中央军委出动军事力量〇”戴秉国补充道。 会议宣布张德江为总指挥,戴秉国协助张德江,国务院副秘书长尤权为总协 调。各相关单位请战情绪高涨,外交部被指定为国务院应急指挥部办公室,部长杨 洁簷主抓,部党委书记张志军为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组长,宋涛、翟隽为副组长。 外交部实际上担任了整个撤侨行动的前线指挥部职能。 战斗部署完毕,ー场有史以来中国最大的撤侨行动开始了一 前方,战乱惊心 “砰……”这第一声枪响,是利比亚反对派201I年1月14日在班加西市一个 叫苏卢格的施工现场打响的。当卡扎菲的女保镖将这ー消息告诉他时,这位“非洲 之王”不屑ー顾地“哼”了一声说:“我是穆阿迈尔・卡扎菲,不是本・阿里!想搞 倒我没有那么容易!” “砰砰……”这回是两声还是三声枪响,似乎谁也没有在意,但反对派枪管里 射出的愤怒子弹已经在昭示着什么。这一天是2011年10月20日,距卡扎菲听到 前一次枪响时隔9个月零6天。这回卡扎菲又说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战战兢兢: “我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是你们的父亲、孩子,你们不能这样……”然而没有一个 人听他的话,躲藏在水泥涵洞里的他被人拖出,死在乱枪之下,死状特别地血 腥 1月14日在班加西市苏卢格工地上响起的枪声,是ー帮抢房子住的百姓与前 来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冲突引发的。此前卡扎菲在ー次公开场合上说过这样一句 话:“我的人民必将拥护我,因为我正在为你们建许多许多房子,有的已经快建好 了,你们可以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 令卡扎菲想不到的是,那些祖辈无房的贫苦百姓ー听这消息,疯狂地冲到了那 些正在盖建的房屋工地上,见到已经建好或快要建好的房子,便兴高采烈地写上自 己的姓名,然后又蹦又跳地欢呼“我有房子住了”“我有房子了”。这ー喊不要紧, 喊醒了千千万万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他们ー个比ー个疯狂地冲进建房工地,于 是引发了全国性的抢房狂潮。 君不知,利比亚的建房工程,几乎全由中国人承包施工,动乱时首当其冲的自 然是我们的同胞。这是后话。我们需要粗略了解一下在2011年开始几个月里,利 比亚和卡扎菲命运发生变化的背景。 对于全国的抢房乱象,卡扎菲很生气,后果当然很严重。他发出命令,可乱象 依旧,他脑子ー热动用大量警察去驱赶抢房百姓。火势暂时扑灭了,但卡扎菲并不 明白,那些不听命于他的臣民们为什么选择了 1月14日这一天闹事。 其实,这ー天除了自以为强大无比的卡扎菲本人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他 们的邻邦ーー突尼斯。ー场“大革命”仅仅用了 27天时间就彻底改变了一个国家、 ー个政权的命运:74岁的总统本・阿里这一天晚上再也招架不住,携家人仓皇离 境出逃,从而结束了他四次连任总统、统治突尼斯长达23年之久的历史。 据说,突尼斯总统本・阿里出逃的消息传到的黎波里卡扎菲的豪华露天帐篷 内时,卡扎菲很不以为然,并说:“西方侵略者靠几条狗的一把火想烧毁非洲的革命 阵营,只会是白日做梦!” 卡扎菲小视了“一把火”的威力。他整天逼着利比亚人民背诵他的语录,却忘 记了一句经典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其后,突尼斯的动荡像是导火线,在非 洲引发了一连串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埃及、也门先后发生动荡,埃及总统 穆巴拉克、也门总统萨利赫相继下台,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惊。 也门与利比亚同属阿拉伯国家,埃及和突尼斯则在利比亚的ー东一西。周边 国家如此巨大的政治风暴和民众革命,怎能不影响利比亚?尤其是西方世界早已 对这个拥有巨大石油资源的地中海南岸国家垂涎三尺。堡垒往往先从内部攻破, 利比亚的问题主要出在内部,或者说是出在一心想当“非洲之王”的“卷毛狂人”、 国家元首卡扎菲自己身上。 利比亚是非洲富裕国家,人均收入居于高位。尤其是它的石油,其品质无与伦 比。然而,这个只有600万人口、富得流油的国家,民众却没有像同样盛产石油的 阿联酋、卡塔尔人民那样过上好日子。 利比亚实行计划经济,这并不能说是绝对错误,问题的关键是卡扎菲声称自己 搞的是不同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第三条道路,却没有把广大民众的生活放在 第一位予以重视。相反,他利用家族控制了利比亚的经济命脉。建设方面由于过 度依赖外国劳エ,不重视基础工业和民生工程,百姓的失业率不断攀升,生活水平 近年不断下降。 ー心想做非洲“王中王”的卡扎菲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将雄心放在整个非 洲,对外援助非盟他十分慷慨,由此当上了让他内心深感满足的非盟主席。卡扎菲 在国内除了不重视民生,留下后遗症外,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他对自己的家乡和 “革命圣地”一他当年发动军人起义的根据地等地区的发展很给カ,却极不重视 东部城市班加西等地的经济建设,资金投入极少。多少年来,首都的黎波里繁荣发 展,高楼林立,高速公路畅通便捷,而利比亚第二大城市班加西却萧条破落,市内道 路坑坑洼洼、破烂不堪…… 反对和支持卡扎菲的东、西部落之间积怨不断加深,在邻国突尼斯、埃及“革命 风暴”影响下,反对派的力量正在聚集并窥伺着机会,班加西的地位此刻就显得越 来越重要。 2011年初的利比亚,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到处依然张贴着卡扎菲的头像和绿 色旗帜,其实整个利比亚已像一片临近燃烧极点的枯草地,只差有人划上一根细细 的火柴,ー场席卷全国的燎原大火必将燃起一后来的情况果真如此。 这次“划火柴”的是一位律师,他叫法思・特比尔,班加西有名的“阿布萨利姆 家属”组织发言人。2月15日,法思再次准备到班加西当地的卡扎菲政权去“说 理”,却被警察投入了监狱,于是法思的支持者们得知情况后就上街游行抗议。 第二天,当局不得不将法思释放,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了事,没想到从此上街 游行的人越来越多,且一直蔓延到利比亚其他城市,包括首都的黎波里…… 有必要交代一下法思为什么上街,他和“阿布萨利姆家属”组织有何渊源。 20世纪初,利比亚是意大利的殖民地。1927年至1934年间,利比亚领土被意 大利统治者一分为二,同时白人大批拥入这块地中海南岸蕴藏大量石油的国家。 “利比亚”这个名字也是意大利人在!934年时启用的。二战期间,利比亚人奋起反 抗殖民主义者,代表人物叫奥马尔。如今班加西街头到处还有这位民族英雄的头 像,就连目中无人的卡扎菲也称奥马尔是“国父” 〇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利比亚的外部环境尚算平静,卡扎菲“革命”成功之后,几 度与西方决裂,后来又“反省”。特别是新世纪以来,利比亚出现了“开放”迹象。 这个时候,一件并不经意的事却发生了。2006年2月17日,意大利驻班加西领事 馆门口聚集了大批民众,他们是来抗议的,因为ー个意大利人身穿着印有被全世界 穆斯林视为“亵渎真主”的丹麦画家漫画形象的外套,在班加西招摇过市。 在这场抗议过程中,有个14岁的男孩上了意大利领事馆大楼的屋顶,欲将意 大利国旗拔下来。结果利比亚当局开枪扫射,随即便引发了冲突,14名平民在这 场冲突中死亡。这一天在利比亚人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伤痕,班加西人称它为“愤 怒日”。 法思在2011年2月15日被当局逮捕的原因,就是卡扎菲军警人员认为,法思 是在准备为两天后的“愤怒日”组织ー场反政府示威。 “阿布萨利姆家属”则是另ー个事件。话得从卡扎菲统治下的20世纪90年代 说起。他通过军警逮捕全国持不同政见人士,把他们关在的黎波里阿布萨利姆监 狱。由于卡扎菲实行的是残酷的“逆我者亡”的高压政策,1996年6月29日,阿布 萨利姆监狱内的1200多名政治犯因为抗议狱中的非人道行径而被卡扎菲当局枪 杀。他们的尸体被运到郊外秘密地集体埋葬了,这些死者多数是班加西人。 这样ー桩惨案,利比亚人一直以来不敢刨根问底,皆因慑于卡扎菲政权的残酷 手段。2004年,一心渴望获得西方好感的卡扎菲承认了“阿布萨利姆事件”,此后 有相当多的遇难者家属要求政府公布遇难者名单和他们被埋葬的地方。 强人卡扎菲对此既不妥协,又一直不松口 ,致使“阿布萨利姆事件”中的遇难 者家属近几年来一直不停地举行集体抗议活动,故在利比亚有了“阿布萨利姆家 属”组织。律师法思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也是他们的发言人。法思的ー个哥哥、ー 个堂兄和一个姐夫就在这!200多名死者之中。法思是弄清“阿布萨利姆事件”真 相的坚定拥护者,所以自2004年开始,他每个星期都会到法院门口进行抗议。那 些年里,只有法思ー个人这样做,他也因此坐了七次牢,并且屡遭严刑拷打。然而 法思从来没有屈服,这也使得他成为班加西有名的反政府人士。 邻国突尼斯出现政治动荡,总统在2011年1月14日深夜出逃,消息很快传到 利比亚。一直对卡扎菲政权心怀仇恨、持对立态度的班加西人,认为时机已到,应 当顺势揭竿而起。然而,谁来领导推翻卡扎菲的斗争呢? 法思!法思是他们的英雄,他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于是从2月14日深夜至 15日清晨,不断有人来到法思的住处,他们兴奋地怂恿心目中的英雄,挺身而出擎 起反卡扎菲的大旗。 “以真主的名义,我愿意为推翻暴君和专制挥洒鲜血……”法思面对群情激愤 的拥护者,也毫不含糊地亮出自己的主张。 当局的秘密警察很快发现了法思及其追随者的动向,15日当天就将法思逮捕 了。消息传出,班加西的“阿布萨利姆家属”组织立即到街头示威游行,要求当局 释放法思。迫于群众的压カ,害怕几个邻国接二连三的反政府抗议浪潮席卷到利 比亚,班加西当局在16日释放了法思。不想为时已晚,或者说卡扎菲政权没有想 到的是,那些久积在利比亚民众心中的反卡扎菲统治的愤怒之火此刻已经点燃,迅 速蔓延开来,变成熊熊大火,再也无法将其熄灭…… 2月17日,是班加西有名的“愤怒日”,人们纷纷上街游行,开始是几百人,后 来是几千人、几万人,再后来仿佛是全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加入了游行队伍。 问题的关键是,这一天的群众性纪念活动,后来其内容发生了变化。这要怪卡 扎菲和他的统治集团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他们派出大量的军警人员和秘密 警察、情报人员,甚至还有外国的雇佣力量对群众施暴。这些人戴着黄色帽子,手 持剑、铁棍及石头,军警们更是明目张胆地举着枪,对游行示威的民众劈头盖脸ー 阵乱打,甚至开枪伤人。 冲突愈演愈烈,纪念日的游行成了反卡扎菲的民众运动。班加西城内有人直 接举起了推翻卡扎菲的旗帜,民众高喊“卡扎菲下台”的口号,与军警等各种镇压 者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他们用石头和砖块回击军警的枪弹和催泪弹,用木棍和 门框及汽车轮子抵挡装甲车进攻,用火柴和打火机焚烧卡扎菲的画像以及他的“绿 皮书”一这些几十年来曾经都被利比亚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形象”和“领 袖思想”〇更让卡扎菲政权不能容忍的是,这样的“叛徒”和“卖国贼”行为,不仅在 班加西出现,利比亚其他的大城市也都出现了类似的大规模反政府、反卡扎菲的群 众怒潮,从此利比亚陷入全面的混乱状态。 2011年2月17日,因此成为利比亚“革命”的ー个具有标志性的日子。 利比亚出现的动荡,让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方面欣喜若狂,他们早就期待着阿 拉伯反美阵线彻底瓦解。当日,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白宫公开支持利比亚的反对 派,谴责卡扎菲政权的镇压。英国首相自然也跟着起劲地出来谴责卡扎菲。这回 法国更是走在西方列国的前头,总统萨科齐的调子比希拉里还要高出几分贝。联 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皮莱也加入了谴责卡扎菲的行列。所有这些,都像是火上 浇油ー样,让利比亚境内的反政府势カ获得了精神和行动上的巨大支持。 卡扎菲是个不服输的主儿。18日当天,他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ー则威胁示 威者,说“以人民和革命的名义”,将采取严厉措施惩罚那些包括上街游行的混乱 制造者;二则表明自己不会辞职,宁可不要生命,也不会离开利比亚。 卡扎菲的强硬态度,引来反政府民众的强烈不满,反抗情绪更加高涨。19日, 双方展开针锋相对的冲突,造成了更大的流血伤亡。ー队队穿着穆斯林服装的男 男女女抬着一具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上街,此情此景让世界同情,残酷枪杀无辜平 民的罪行让人无法容忍,卡扎菲政权陷入了怒海狂涛般的声讨和谴责声中。 “打倒卡扎菲”“推翻暴行政权”的口号,已经成为利比亚全国多数民众的实际 行动。 “卡扎菲必须交权” “利比亚现政权已经失去合法性”“卡扎菲必须接受国际审 判”等说法,则在以美国、法国为首的西方世界的话筒里频频传出。有关人权组织 及时做出ー个统计:截至2011年2月20日,卡扎菲政权的连续镇压,已经造成300 多人死亡,逾千人受伤。 21日,半岛电视台突然传出消息,称卡扎菲已离开利比亚,前往南美洲国家委 内瑞拉。这个消息让利比亚国内ー阵狂欢,正在街头“革命”的民众又是放鞭炮, 又是跳舞唱歌庆祝。然而没多长时间,卡扎菲的儿子赛义夫在电视上公开辟谣,称 他父亲决不会离开自己的国家,即使战斗到最后ー个人也绝不投降。 利比亚是个部落国家,反对和支持卡扎菲的两股势カ此时不分上下,于是全国 性的混战便全面开始……赤手空拳的反卡扎菲人士和民众拿起土制的枪支与石 头、铁棍,政府军警则动用迫击炮、机关枪和防空导弹。 卡扎菲还声称,本・拉登的“恐怖组织”也已进入利境,加入了暴乱队伍。当 局的电视台还证实了,政府军已经从班加西撤离,这意味着利比亚东部完全失控, 反对派开始执掌这一地区。可时隔几小时,又传出卡扎菲将派军队轰炸班加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弄不清楚,总之利比亚已经是一片乱局。到处是打砸抢,到 处流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干的行径。ー个国家的民众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了自己 的国家政权,ー个国家的政权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了自己的民众。 利比亚人民陷入了苦难深渊。 陷入苦难深渊的不只利比亚自己的人民,还有成千上万的外国建设者,他们十 分依赖这里的工程项目和庞大的劳动カ市场。 据说,在利比亚最多的外籍劳务人员是埃及人,有上百万人。埃及与利比亚是 邻国,两国共有几千里的国境线,动乱ー开始,成千上万的埃及人便越过沙漠地带, 逃亡回国。 然而,还有更多远涉重洋来建设利比亚的工程建设者和劳务人员就麻烦了。 他们人生地不熟,回国的路程那么遥远,可谓困难重重。局势失控的利比亚,机场、 边境关卡及港口全都陷入无政府、无秩序的状态,更为严重的是动乱带来全面的暴 乱,外国人及他们参与的工程、拥有的财产等,ー时间皆成了利比亚成千上万暴徒 袭击和抢劫的对象……除了石油设施之外,由外国承包和建设的项目多是住宅项 目,而这样的项目十有八九是我们中国人在干。 利比亚陷入动乱后,武器散落民间,部分地区陷入了治安真空,ー些暴乱分子 有机可乘,肆意抢劫,中国工地成为他们的首选目标。结果,我们在利比亚承包的 工地所遭受的冲击也是最罕见和血腥的。下面是部分中国在利比亚工程人员的亲 历讲述一 员亮(中国水电集团公司利比亚公司负责人): 我们中水电公司在利比亚有三个大项目,都是盖房子的,其中两个在利比 亚东部城市班加西附近,ー个在利比亚的南部塞卜哈那边。最先遭受暴徒袭 击的班加西附近的两个工地,ー个在迈尔季,ー个在贝达市,共有1000多人。 贝达市的暴乱从2月17日就开始了。为了保证我方人员安全,中水电公司见 形势不妙,就在!8日白天将贝达市区的100多名建筑工人撤到了郊区的另ー 个营地。没有想到的是!8日当地时间晚7点(北京时间2月19日凌晨1时) 左右,数十名不明身份的当地暴徒,手持土枪,肆无忌惮地开着抢来的车辆,向 我营地疯狂地袭击。为保护公司财产,我方营地200多名员エ勇敢地捡起石 头、瓦片等奋カ回击。对峙之中,暴徒开枪射击,造成我方!1人受伤。现场项 目部领导果断做出决定,所有人员撤出营地,向附近的一座小山丘撤离。暴徒 并没有因此罢手,他们随即抢劫了营地的汽车、泵车等大部分设备和物资,并 纵火焚烧了仓库和营地。躲在山丘后面的我200多名工人兄弟,ー边擦着身 上的血,ー边流着泪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自己的营地焚烧成烟……那情景令 人心碎,又无可奈何。 唐忠良,人称“老唐”,他是员亮所说的被暴徒们袭击营地后逃往荒山野岭的 那群工人之一。有记者采访了他,老唐嘴里的经历更惊心动魄: 我所在的工地是在贝达附近的一个叫斯蒂哈姆瑞的小镇,那儿临近地中 海,2月的最低气温只有摄氏零度左右。2月18日,正是中国农历元宵节刚过 的第一天。那天下午时分,工地负责人特意通知工人们提前下班,回宿舍好好 包顿饺子吃。傍晚时分,我刚吃完饺子,本想出去溜达溜达,看ー看西山头浸 染的落日霞光,忽然,听到营地有人大叫起来:“带上铁锹、镐柄,到公司大院紧 急集合!” 我和エ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一路小跑地来到公司大院。这时 大伙オ发现,我们的公司大院已经被利比亚当地的暴徒们冲击了,并且抢走了 ー些车辆和设备。“一会儿他们还会来的,大伙赶快拿起能够自卫的家伙,保 护自己安全,保护公司财产!”工地领导紧急号召道。我心想,央视四台节目里 说的事真闹到咱这儿了! 很快,我和300多名工友被编成五个エ队,分别把守大院的前后大门和围 墙四个方向。 再次前来袭击的暴徒们手持冲锋枪、土枪,气势汹汹地乱枪扫射,企图再 度洗劫工地。我生来第一次见这等场景。躲已无屋,退更无路,エ友们顽强地 手持石块和棍棒,等歹徒往里冲,就用雨点般的石块予以回击。恼羞成怒的暴 徒不再含糊了,“砰砰”几声枪响,几个エ友应声受伤倒下。我们只得往后退 让。最让我惊心的是,我躲在ー辆车后面正准备用石块还击暴徒,突然车前面 一声巨响,我被震出几米远 从傍晚时分,一直到半夜,暴徒们好像要彻底洗劫我们的工地,虽遭エ友 们的全力反击,仍屡屡进犯。工地领导意识到这样下去,会造成我方重大伤 亡,于是经请示上级,遂决定放弃公司,连夜紧急撤离。 可寒气逼人的深夜,四周荒山野岭,撤到何处呢?谁都没有头绪,大伙只 好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借着月光,人们发现不远处 的山头上有一间房子,原来是一座牛棚羊圈,屋里屋外全是牛羊的粪便。大家 也顾不了那么多,先把几个重伤员抬进去安顿好,300多名落魄的中国工人就 在这牛棚羊圈里外做暂时的躲避。 稍稍安顿,我オ发现自己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原来极少下雨的利比亚, 竟然在这个冬季里下起了寒雨。我和エ友们是在惊吓中逃出工地的,谁也没 来得及穿上厚实的衣服。此刻,寒风吹来,我们オ感到浑身刺骨发冷。 让伤员们和老同志进屋里暖暖,是大家一致的决定。 风雨交加、胆战心惊之夜,我和エ友们相互照顾,终于苦挨到了天亮。 为防不测,现场的工地领导决定再次转移。几经周折,我们来来回回,最 后终于登上了上级派来的转运车辆,到了中水电在迈尔季市郊的另ー个承包 驻地,与这里的另外几百名同样被赶出工地营房的工人兄弟们会合,等待生死 未卜的命运 马可为(中国土木工程集团公司利比亚翻译): 我们土木公司在利比亚大工地有19个,小工地也有20几个,主要承接当 地的铁路建设项目,大多在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以西沿地中海一带。我们的 项目总部在的黎波里。19日之前,也听外面传说到处在游行和打砸抢,虽然 有些紧张,但似乎感觉不到会危及我们。可到了 19日晩,当我清清楚楚地听 到首都街头的枪声时,真的一下感到了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枪声,那声音 与鞭炮声不一样,叫人提心吊胆。最可怕的是20日后,当地的通信不畅了,只 能靠网络,这让人心都揪紧了起来! 22日晩上天刚黑,我们公司在扎维耶的 工地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工地被暴徒洗劫ー空,所有人员被赶出工地,六七十 人想尽办法弄了两辆中巴车,正朝我们总部逃难过来。大约2个小时后,中巴 车到了总部,车上下来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多数人双手空空、一无所有……有 工人甚至哭着喊着:“这咋办ド’“这让我们怎么活呀!”我们看着心酸,赶紧给 他们做暂时的安置。还没有安排妥当,祖瓦拉工地传来更可怕的消息,说暴徒 已经将我们工地团团包围,扬言不交出汽车和足够的现金,就要大开杀戒了! “大使馆!大使馆!请求帮助。救救我们的工人……”于是我们赶紧向 驻利比亚使馆求助。哪知,王大使那边则告诉了我们一件更紧急的事:的黎波 里那所有名的伊斯兰学院里有我们几十位留学生,其中有十几位女学生。暴 徒冲进学院后,不仅抢了我留学生们的财物,还企图向女学生们施暴。愤怒的 中国男学生们拿起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挺身而出:“你们抢我们的东西可以, 但想凌辱我女同胞,绝不行!” 中国男学生们与持枪的暴徒对峙起来,情况万分危急,大使希望我们派人 前去支援,将学生们接到安全地方。于是我们又冒着枪林弹雨,赶紧行动…… 高晓林(中水电顾问集团公司女职员): 我们的工地在祖瓦拉,离突尼斯边境不太远,承包了利比亚ー个5000套 住宅项目。我们那里自20日至22日,连续三天遭到武装暴徒们的袭击。当 地人有个习惯,白天天热,他们睡觉,一到晚上就出来活动,动乱时期的暴徒也 是这种行动规律。 第一天晩上,6名当地人驾驶车辆,横冲直撞而来。进工地后,他们踢开 员エ宿舍门,用长刀和铁棒,威胁我方人员交出车辆钥匙,把我们用的手机、电 脑、摄像机和现金等物品抢走。 第二天晩上,更多的暴徒冲进营地。那天我正同四位女同事在屋里煮面 条。由于我到利比亚时间最长,又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在祖瓦拉城市许多部门 出现,当地人都认识我,暴徒们也知道我,所以那天他们直冲我而来。虽然公 司给我配了保镖,但面对持枪的暴徒,保镖们根本挡不住。 暴徒们在门口叫嚷,要车钥匙。我ー听,迅速抓起桌上的一把车钥匙从厕 所的小窗口往外一扔。暴徒们ー进门,就用枪顶着我让我交出钥匙,我说没 有。他们就拔出刀子,在我面前晃动,说不交就剧耳朵,并粗暴地朝我胸口猛 击两拳,我眼前ー黑,倒在地上。可暴徒们依然不依不饶,乱脚踩向我身上,见 我不屈,又无计可施,最后见我脖子上戴着首饰,就抢了,并抢走了我没来得及 藏好的现金,扬长而去。 22日中午,暴徒们又来袭击。这时我们通过关系,寻求到部落武装一 “青年委员会”来协助保护我们。但由于暴徒来的人数多,我们公司的全部人 员只得撤出工地,成了战乱中一群无路可走的难民 余连来(湖北某建设集团海外公司项目经理): 2月20日下午4点左右,我们所在的扎维耶市的事态进ー步恶化。当地 的警察局被烧,浓烟滚滚。我一再叮嘱公司的人不要出门,待在项目部内。 当晩10点半左右,七八个当地的彪形大汉手持60厘米长短的刀具,闯进 我们的项目部。我赶紧让大家不要乱动。暴徒们用夹杂着英语的阿拉伯语向 我们索要车钥匙,其实我们听得懂,但还是装糊涂。歹徒们用手比画着汽车钥 匙点火的动作。我们仍然摇头。这帮家伙就在屋里砸了一通后退了出去。 这一次惊魂未定,我们马上釆取措施,将女同志和可以转移的物品,放到 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安顿一番后,我刚刚想躺下,突然我的宿舍门被“噬”地 一声撞开,这回是三个暴徒,举着三把刀,直奔我而来。他们把刀尖冷冷地顶 在我胸前,口里嚷着:“ Car (汽车)! Car!”我摇头,回答:“ No!”其中一个家伙 看样子生气了,瞪着眼珠,朝我做了一个动作,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我也 不知哪来的勇气,镇定地连声说:“ No! No! Sleep (睡觉)!”这三个暴徒以为我 真的没有车钥匙,只好出了屋子。 我起身往外一张望,见外面站着一群他们的人。随即见他们分成两拨,一 拨抄我们的项目部办公室,ー拨抢工人宿舍。这回他们是满载而归了 些他们认为值钱的物品被席卷ー空,一台丰田汽车也被发动开走了。当时我 很心疼,那可是几十万元哪!不过心里还在庆幸,因为真正最值钱的东西没有 被暴徒发现 哪知好景不长,又过了两个来小时,也就是21日的凌晨2点半左右,项目 营地第三次遭袭。这回营地被停电,我们紧急启用了自己的发电设备。暴徒 冲进来后,开始对我们每个人进行搜身,这一下让我们的人愤怒了,有人情绪 激动地试图反抗。我连忙暗示大家千万不能动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是 保命要紧,不要管歹徒们抢劫,这オ没有冲突起来,可是我们先前藏起来的值 钱物品,大半被发现并抢走了。 有的同志看到营地ー片狼藉、公司项目部和个人财物被抢的现场,心痛地 哭泣和愤怒起来。我劝大家说,那些东西抢就抢了,大伙的命最重要,我们自 己不在乎,也得为国内的家人想ー想,他们在等我们回家呢! 这样一来,大家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一些。可刚过了一个多小时,第四拨抢 劫者又袭击了我们的营地。他们更加疯狂,见没有大件物品可抢,就把我们营 地里外倒了个底朝天,这回我们藏下的所有物品几乎全都被劫掠。最可恶的 是,我们的个人文件如护照等也被毁了。 凌晨5点左右,第五拨暴徒又来袭击,惊恐了一夜的我们,完全失去了抵 抗和愤怒的能力,任其摧残和欺辱。三个エ友被打伤,好在伤势不是太重。我 的エ友们被彻底摧垮了,大伙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悲惨,什么叫无奈,什么叫 异国他乡的难民。这当ロ,除了活命外,我们最想的是家人和祖国…… “没有报来情况或失去联系的工地,更是不计其数。几万同胞正处在前所未 有、十万火急的险情之中……”大使馆的ー份份电报向国内发送,成批成批的中国 工地和我方人员还在不停地遭受更加危险的战火袭击。 怎么办?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啊?工地没了,宿舍毁了,与家人断了联系,护 照全都丢了,食物已经断绝,他们ーー利比亚人却还在相互猛烈地开枪开炮,甚至 出动飞机轰炸…… 难道我们就这样成了无依无靠的难民,死在异国,弃尸他乡了? 万里之外的同胞在等待,在哭泣,在祈求! 2月21日,在中国国内的各大媒体上,利比亚局势还只是国际版的零星话题。 关于利比亚的一切,还没有大范围进入公众视野。普通中国人根本不知道在遥远 的北非,有数万名中国人正面临着生死考验。这天晚上,外交部新闻司一等秘书王 亚丽加完班回到家里,临睡前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微博。 忽然,一条发自利比亚的微博,带着醒目的感叹号,闯入了她的眼帘。“救救在 利比亚的中国公民,我们很危险!”发微博的人叫徐峰。事后知道他是中铁十一局 在利比亚的一名员エ。在电话和手机信号中断、各方都联络不上的情况下,绝望的 徐峰抱着抓住最后ー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在新浪微博上发出了这条求救信息。 这是发自利比亚的第一条中国公民求救微博。这也是微博在中国出现以来, 首次与上千生命直接息息相关的一条微博。4个小时过去了,这条注定会写入历 史的微博,却无人问津。在每秒钟产生上万条消息的微博社区,ー个普通人说了一 句话,如同一页纸进入了图书馆,一枚针落入了太平洋。徐峰的微博只有几十名粉 丝,传播カ非常有限。 随着时间的推移,焦急地盯着屏幕的徐峰,心情在一点点地沉入谷底。忽然, 他灵机ー动,开始将这条消息抄送给许多微博“大佬”,想借助他们的影响カ完成 第二次传播,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抄送了“微博女王”@姚晨,地产商@潘石屹等 人。但微博上这ー类消息很多,有时真假难辨,徐峰内心并不敢奢望微博名人们会 转发他的消息。令他没想到的是,23点36分时,潘石屹转发了这条微博,并在转发 理由中写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救人要紧!”潘石屹在微博上的影响カ真是惊人, 很短时间内这条微博就迅速被转发4000余次。 23点50分,王亚丽看到了由无数人接カ转发的这条微博。她进入徐峰的页 面,看到了更多更细更紧急的微博:“利比亚中国公司告急,形势非常严峻,我们许 多项目驻地被砸,通信中断,急需国内支援,潘总帮忙转下,帮忙联系下外交部,我 们很危险,急急急!!!” “紧急情况。100多暴乱分子包围我们驻地了。急急急!” 相关微博被转发超过13000次。在这些微博下面的评论里,很多微博网友开 始出主意。有的建议打外交部电话,有人准备通过私人关系找个外交官。有人干 脆呼吁:“外交部,我们的公民在国外被困了,你在哪里? !” “我在这里!”这个午夜的微博社区,王亚丽的热血已经沸腾,她立即转发了徐 峰的微博,并附加了简单评论:“外交部的前来报到,正在了解情况……” 之后她又发了一条微博:“已联系外交部领事司领保中心。他们已知悉所有情 况,据说预案已经出来了,大家不要着急,坚持住!” 看到这条微博,徐峰心里似乎踏实多了。指望国内马上来人飞到自己身边是 不现实的,ー时困难也可以想办法克服,重要的是要有希望。现在他和在利的几万 同胞知道祖国一定会来救他们的!王亚丽则彻夜坐在客厅里抱着电脑,和微博社 区的徐峰一直保持对话。 凌晨6点45分,徐峰发微博称:“请大家放心,我们现在人员安全,我要去守夜 了,最新动态实时更新!” 22日上午,真的是在一夜之间,利比亚局势和中国公民的境况开始成为微博 社区的焦点,更成为主流媒体的中心话题。 “不,不能在此等死!不能让暴徒任意抢劫和摧残我们的财产与生命!”中国 人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们谁都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施工队伍中不乏军人出身的领导 者和组织者,许多人曾经还是民兵,他们懂得起码的自卫和有效的防御。 你看,我驻祖瓦拉某工地上: 公司经理从附近的兄弟工地得知暴徒们连续袭击的消息,打听了一下情况后, 立即找来50多位挖掘机师傅,说:“强盗马上要来,你们给我用尽所有的本领,3小 时内,在工地的四周挖出一条宽三五米、深三五米的壕沟!” 挖掘机师傅问:“干啥用?”经理说:“防狗咬!保命用!”师傅们顿时明白,一声 “好嘲”,便立即发动起几十部大型挖掘机,左右前后、东南西北ー齐挖,那情景好 不壮观。与此同时,工地经理又组织其余人员将一切值钱的和有用的装备物资全 部转移到挖掘机正在操作的中央地盘。 如此几小时下来,等到太阳从大沙漠落下时,一个用沙土垒起的庞大“城堡” 崛起在工地上。果然,不出ー小时,几群饿狼般的当地暴徒,驾着从另ー个地方抢 来的数辆汽车,从三个方向朝这边的工地袭来。等暴徒们抵达工地ー看,当时就傻 了眼,此地四周清一色的大深壕沟,人和车根本无法冲入其内。“妈的,走吧!到另 外的地方去!”暴徒们愤怒地朝“城堡”内扫射了一阵枪子后,只得无功而返。 “壕沟战!嗨,壕沟战!我们是中国的建エ队……”看到ー群群暴徒悻悻地远 离后,“城堡”内的中国工人情不自禁地边流泪,边用熟悉的《地道战》的腔调唱开 了,那份胜利的自豪和心惊肉跳的经历,让工地上的几百名同胞悲喜交加。 这样的成功“战例”在东部迈尔季的中水电二局工地也用过,且非常有成效。 这也使得中水电迈尔季营地能够完整保留下来,为在班加西地区的1 〇〇〇〇多名同 胞提供撤离条件,立下了可歌可泣的功勋。 “撤!不惜一切代价撤出利比亚!” 22日中午至23日早上,利比亚境内的多数中国公司和中方人员陆续接到这样 ー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是祖国向危难之中的同胞发出的声音。它通过各条途径 传递到了利比亚每ー个有中国人的地方…… 还是中土公司利比亚项目总部的年轻翻译马可为,他说:“我们的陈志杰总经 理参加完张德江主持的应急指挥部会议后,便与公司财务主管乘土耳其航班,辗转 抵达的黎波里。当他们带着祖国的决定回到公司营地时,我握着他们的手,只说了 ’你们总算来了 ’这句话,就忍不住泪水横流。” “哭什么?赶快组织我们的人,准备撤回祖国!”总经理陈志杰朝这位小伙子 吼了一声,其实他自己也满脸泪水。 “特别行动小组” 这是外交部向中央报告撤离方案中的ー个特别重要的预案,即在最需要时派 遣“特别行动小组”。这个行动小组以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为主,同时从公安部、商 务部等部门抽调专业人员参加,到事发地代表中国政府或外交部负责处理现场情 况,外交部内称他们是“工作组”,事实上就是特别行动小组。 不过我国的特别行动小组,与美国等西方国家通常派出的“特别行动小组”性 质不太ー样。电影电视里经常看到美国派出的特别行动小组,基本上都是武装人 员,他们深入事发国家或地区,进行武装行动,如解救人质等。有的特别行动小组 是以搜集情报、颠覆敌对国政权为目的的。我国的外交特别行动小组主要是开展 撤侨行动,所承担的是和平使命,都是文职人员。 “现在的世界形势非常复杂,ー些国家的政局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出现政权更 迭,一夜之间出现国家动乱,解救自己的侨胞是ー个国家的使命和责任。近年来我 国多次处理过类似情况。比如,2006年汤加发生政变,街头枪声乱起,当地居民到 处逃窜,中国侨民更是吓坏了。遇到这种情形,侨民们认为唯一保险的地方就是我 们的大使馆。开始我们的大使馆根据所掌握的情况,以为也就几个侨民。第二天 ー早,使馆大门口突然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片侨民!大使吃了一惊,怎么一下冒出这 么多人啊?原来,随着中国公民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和规模走出国门,中国政府对巨 量的流动人口越来越难以做准确的统计。在许多来到汤加的中国人中,有的是合 法进入的,有的是通过第三国进入的,有的根本就是非法进入的,还有的你就根本 弄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大多数国民进入外国境内后,没有到中国大使馆登记的 习惯和意识,而且很快分散,使馆所掌握的侨民情况与实际情况差异太大,这也是 当下我驻各国使领馆所面临的ー个尴尬问题。但ー出事,保护和解救自己的公民 就成为我国外交战线的使命。解救侨民,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这时成了重中之重 遇到此类突发事件,使馆自身就身陷险境,跟国内联系再不畅通,往往容易陷入被 动局面。而且,中国外交队伍的编制基本上还保持着过去的样子,与迅速上升的国 カ和对外大开放的局面形成了巨大反差。如从1949年到!978年改革开放前,我 国出境人数合计只有28万人次,而2011年时中国公民出境人数却已经超过7500 万人次,但中国政府在海外负责领事保护的专业人员加在ー起还不到500人。因 此,派遣工作组前往事发地执行特别任务便成了一种惯例。他们ー方面对国内的 意图掌握准确,另ー方面执行力强。近几年里,我国在撤侨行动中多次派遣过这样 的工作组,效果十分明显。”参与撤离方案制订工作的领保中心副主任张洋这样介 绍特别行动小组的职能与功效。 22日中午,杨洁簷外长从中南海回到外交部后告诉宋涛:“马上组建特别行动 小组,挑最过硬的同志参加!” “还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他们。”张志军书记叮嘱道。 “嗯。”回答只是简单的ー个字,宋涛心里却涌起千层浪。 每一次派遣这样的工作组,对部里的领导来说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参加 特别行动的都是些年轻有为、政治素质高、业务能力强的小伙子,他们必须不惜ー 切代价完成任务,并做随时牺牲的准备…… “所有撤侨任务中,利比亚这一次面临的局面最危险,任务又最重,派谁去 呢?”宋涛不免感到头痛。 “小彭,你把黄屏叫来。”他对秘书说。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宋涛深深吸了一ロ气。等黄屏落座,宋涛看了一眼自己 的爱将,缓慢而坚定地说:“现在,利比亚的情况特殊,国内对前方复杂情况的了解 少之又少,而且卡扎菲政权与反对派之间的出招瞬息万变,加之我们在利的人员太 多,必须考虑派遣执行特别行动的工作组了。” 其实黄屏在来的路上,心里已有三分数:“我明白,领导,我们一直在想这事 来着。” “那就好!你们马上会同干部司、办公厅等单位,迅速拟定名单,限3个小时组 建完成,名单要送我过目!” 名单很快出来,ー共21人,分为三个小组。他们中除了外交部抽调的人员外, 公安部、商务部和国资委各抽三名人员加入。 黄屏带着名单来的时候,宋涛ー边翻看他们的简历,ー边问:“这些同志都有什 么困难和要求吗?” “没有。每个人都表示坚决完成任务,什么要求也没有提。” “个个都是好样的。明天我要为他们送行「’宋涛的眼里渐渐闪出泪光…… “好的,我来安排。”黄屏的语调也难掩沉重,他马上吩咐郭少春他们迅速通知 所有列入名单中的人员,必须在第二天即23日上午上班时全部到外交部报到,准 备随时出发。 更需要交代一下外交部此刻正在进行的两件紧急的事:一是郭少春他们通知 已确定的特别行动小组人员,让他们立即准备行动;二是与有关部门进行协调,确 定航行路线后,联系办理飞行许可。 时间:00:10 “民航局,请你们马上调出两架飞机,准备飞往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外交部 领保中心包机组向国家民航局发出指令。 时间:00:20 “驻利比亚使馆,请你们马上与的黎波里机场取得联系,通报我们明天有两架 包机赴利执行任务,同时尽快联系办妥飞行许可。要以最快时间报告此事的落实 情况。”外交部领保中心联络组向我驻利大使馆发出指令。 时间:00:30 “驻蒙古国使馆、驻俄罗斯使馆、驻哈萨克斯坦使馆、驻土耳其使馆……请你们 注意,明天国内派出两架包机前往利比亚,途经你们驻在的国家,务请迅速办妥驻 在国的过境飞行许可。”外交部领保中心联络组发出指令。 时间:01:00 “民航局报告,两架国航包机已准备就绪,听从外交部调遣随时准备起飞。” 时间:〇!:5〇 “驻利比亚王旺生大使报告,已派人赴的黎波里机场,但机场已处混乱状态,无 法正常降落。建议我包机暂缓赴利。” 黄屏和郭少春一看这份报告,心头猛地ー冷。按行动方案,特别行动小组之所 以分三个小组,是根据现有我在利比亚人员分布情况设定的。他们将要到三个地 方:一是位于北部的的黎波里,二是东部海港城市班加西,三是南部沙漠地带的塞 卜哈。前方机场不能降落,特别行动小组尚未出动,行动已受阻。 “怎么办?”郭少春用目光询问黄屏。 “再等等看。”黄屏压住火气,他知道后面的难事何止ー两件。沉着是前线指 挥员必需的素质,他必须在领保中心几十号人面前保持沉着。郭少春知道自己也 应该如此。 “小组的成员都通知到了吗?”黄屏问。 “全都通知到了,明天一早来部报到。”郭少春回答。 23日清晨6:30,黄屏刚刚往脸上擦了一把冷水后睁开眼睛,就有人直挺挺地 站在他面前一是特别行动小组组长费明星。 “你来得还挺早嘛!任务清楚了?” 干练的费明星点点头:“是。” “马上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准备!1点飞。”黄屏指指桌上一堆已经准备好的 相关材料说。 “是。” 费明星后来向我介绍,他前一天在部里上班时,知道了利比亚的ー些情况,晚 上在跟ー个朋友吃饭时还嘀咕说,可能部里会派出工作小组赴利比亚执行任务。 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又会派他去。“事实上,我应该想到的。”费明星说。他说这 句话是有依据的,因为费明星是有三次参与撤侨实战经验的外交官。 “2000年4月,所罗门的霍尼亚拉发生骚乱,当地暴民见中国人开的商店就打 砸抢,华侨生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我国与所罗门没有外交关系,但那里有中国公 民,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是国家的责任。于是我国政府紧急商请澳大利亚、 新西兰、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政府帮助保护我侨民,那时我在驻澳大利亚使馆,作 为国内工作组人员去了所罗门。有件事印象特别深刻。有个长得很像中国人的女 难民,跑到我那儿,恳求救她。后来ー问,她不是中国公民,我们不能带她走。她很 愤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后说:’我要是中国人多好!’所罗门骚乱时,当地的唐人街被 暴乱分子洗劫ー空,到处是焚烧后的惨状,我国共接回了 310名身处险境的侨民。” 费明星还有一次撤侨经历,是2006年的汤加政变。那时他已是使馆的参赞, 配合国内完成了 !93名侨民的撤离。 “部里这回考虑派我到利比亚去,肯定是因为我有些实战经验。当时,郭少春 问我能不能带ー个小组到利比亚,我说没问题。ー晚上老婆不停地辗转反侧,也不 说话。天不亮,我悄悄起来收拾东西,在洗手间里正刮胡子呢,ー扭头见老婆也起 来了,眼圈红红地给我找了个塑料袋装牙刷。十几年相守,她知道我的工作意味着 什么,虽然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但知道这肯定又是一次命运未卜的生死考验……” 外交部里有句话ー直流传了几十年,那就是当年周恩来总理兼任外交部长时 定下来的,他说中国外交官是不穿军装的“文装解放军”。外交部组建初期,许多 高级将领加入外交队伍,周总理要求他们继续保持革命军人的优良作风。60多年 来,中国外交队伍虽然在人员组成上发生了很大变化,但这个传统却代代相传。 现在,费明星他们又要以“文装解放军”的身份,到那个遥远的、战火纷飞的异 国去战斗了!如果是参战的解放军,他们每人手中都应该有武器。然而,身为“文 装解放军”的外交官,他们不能随身带武器,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和一颗忠诚于国 家的赤诚之心去迎接枪林弹雨下的战斗。 这是何等悲壮的考验! 这就是外交官的特殊使命! 费明星他们的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庄严地接受了国家交给他们的生死任务一 为拯救身陷战乱中的数万同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23日7:00,外交部领保中心接到我驻土耳其使馆报告,飞越该国上空的专机 航空许可证办妥。接着,专机经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国的飞行许可手续相 继办妥。友好国家关键时刻真的很给カ! 7:30,外交部为21名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办妥护照。 8 :〇〇,黄屏召集陆续到齐的全体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开会,交代任务。这是一次 庄严肃穆、激昂悲壮的会议,出征的小伙子们不知,黄屏和郭少春却知道,杨洁簷向 宋涛私下交代过:此次利比亚工作组任务艰巨,充满危险,要做好一切准备。“后面 的话领导虽然没说,但我们清楚是什么意思。”黄屏告诉我,根据当时的情况,部里 是做好工作组成员回不来的准备的。形势便是这等严峻,是战争就会有牺牲。 11:00,外交部南门。特别行动小组成员站成三排,组长站在排头。副部长宋 涛以充满期待的目光,面对这些年轻而又淡定的面孔,发表了出征动员令: “同志们,这次利比亚撤侨行动在我国外交史上是史无前例的。你们此行责任 重大,使命光荣!你们肩上扛着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重托,你们身上寄托着三万 多个家庭的希望,请你们ー定要带着受困同胞得胜归来,毫发无伤!等你们回来的 时候,我一定去机场迎接!” “保证完成任务!”回答气壮山河。 就在21名队员即将出发之际,宋涛突然提出,他要与每位队员照张相,于是年 轻的队员们欢呼了起来,因为他们平时跟部领导单独合影的机会并不多。在ー旁 看着照相的黄屏和郭少春等领事司的同志鼻子有些发酸,有几位女同事预感到什 么,要么走开,要么扭过身去,因为她们的眼里已满是泪水…… 飞往的黎波里 的黎波里,那是ー个什么样的城市?那是ー个与中国直线距离超过万里的城 市,我国民航开通这条航线还不足ー个月,战争之火已经烧红了这个曾经风景如画 的地中海城市。 现在,全世界都在聚焦战火纷飞的的黎波里。卡扎菲政权有被颠覆的可能,这 让盼望已久的西方世界欣喜若狂。自命不凡的狂人卡扎菲坐在火山口犹自不知, 狂妄地叫嚣着,举起屠刀准备对一切企图推翻其“王朝”的反对派施以血腥暴力。 的黎波里到处都是新闻,被全世界瞩目。 就在中国派出特别行动小组前往的黎波里几小时前,我驻利比亚使馆政务参 赞王旭宏、华昱清前往的黎波里机场查看情况。他们到那儿ー看,简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几天前还好端端的一个国际机场,如今乱得像ー个路边集市。机场工作 人员大半不见踪影,荷枪实弹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也失去了控制,数万难民将机 场里外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杯盘狼藉、垃圾遍地。枪声、喊声、尖叫声、绝望的哭声 交织在ー起,响彻机场,像是人间地狱。 难民的生命和尊严被肆意践踏,不时有被枪杀、被踩死的难民尸体像垃圾ー 样,被随意丢在ー旁。在这里,人性泯灭;在这里,血泪横流。谁早一点离开,谁就 能保住生命。 欧盟等数十国的飞机强行降落着陆,失控的机场跑道上挤满了失去理智的难 民,他们不管不顾地疯狂拦截着ー架架飞机,想方设法要登机逃命。 的黎波里机场彻底混乱了,惨剧不断发生,有可能还会加剧。现在,中国的特 别行动小组必须抵达那里,不管代价有多大! “你们必须推迟起飞!否则无法在的黎波里机场降落。”前方警告。 “不能再推迟了!必须马上起飞「’国内一次比ー次紧急地催促。 “起飞也没有用,降不下来怎么办?”前方这样回答。 “降不下来也要起飞!从北京到的黎波里有十几个小时,飞了再说ド’国内强 行指令。 “起飞!”23日下午17:48,北京首都机场的ー架专机,在呼啸中冲向云端,飞向 那个地狱般混乱的地中海南岸城市…… “当时,偌大的机舱内除了机组人员,只有我们7个人。ー上飞机,我就把小组 人员召到ー起开会。我说现在我们是ー个战斗小组,一定要团结一心,然后我宣布 了分エ。我让曾经在利比亚待过的刘翔同志介绍当地情况。”费明星说,“看得出, 接受紧急任务的小组全体人员个个精神饱满,同时也略显紧张。我要求大家先休 息,自己跑到飞行员的驾驶舱内,要过机长手中的话筒,与外交部领事司通话。这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飞机上用飞行员的电话通话,觉得很不一般,强烈地感受到 此次任务的特殊性。” “请问,我们到底飞往哪儿?”费明星询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郭少春说。 “那怎么办呢?” “等待通知。” 费明星与机长对视了一眼。没有办法,飞吧,往西飞了再说!这是少有的航空 飞行任务。这是战斗任务。 回到机舱,费明星看看他的队员,没ー个人睡。“怎么都没睡呀?”费明星有些 生气,想这样质问,因为保持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重要。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队友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思考,他知道大家的心里不平静。身为组长的费明 星,此刻的心情比队员们还要紧张和不平静。 “费明星,你是组长,我要叮嘱你两件事:ー是到了前方以后,如果遇到ー些突 发情况,来不及跟国内请示报告,你可以自行处置;二是不用经国内批准,你可以雇 用当地的安保力量,怎么雇用,什么时候雇用,全部由你根据前方的情况做决定。 明白吗?” “明白。” “费明星,我让你带这个工作组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们是中国派出的第ー架 专机,必须在第一时间冲进利比亚。现在情况不明朗,是从马耳他、埃及或是希腊 哪个国家进入利比亚,还不能确定。你必须随时跟航空公司保持联系,第一时间冲 进利比亚,把当地的情况报回来!明白吗?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情况报回来!听明 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费明星怎能睡得着!他的耳边不时响起临上机前,黄屏和郭少春跟他“咬耳 朵”说的话。字字重似千钧,压得费明星喘不过气来。他心头的压カ,外人并不知 道,却被他儿子在看电视时发现了。 费明星临出发前在首都机场接受央视记者采访,他说:“我们知道此行使命光 荣,责任重大,我们将全力以赴做好工作。” 费明星的儿子在家边看电视,边对料理家务的妈妈说:“嗨,爸爸今天可有一 点厩。” 费夫人停下手中的活问:“什么意思?” 孩子说:“我看他说话时心里跟没底似的。” 费夫人笑笑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一ロ气一那是作为外交官妻子深 埋在心中的一份担忧。 此时身在空中的费明星并不知道他家里发生的这一幕。他最为关心的是他们 的飞机能否“冲进利比亚”,从哪个地方往里冲。 黄屏司长在临行前一再用“冲”这个字提醒他,让他倍感压カ。“冲”意味着什 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不顾冲锋陷阵,还是冲破险阻取得先机?其中弥漫着 强烈的战斗气氛,他不能不紧张。费明星忍不住从飞机窗口向外看去,除了无边无 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要是天空没有国界多好!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多好!那样我们的飞机想飞 哪儿就飞哪儿,想到哪儿降落就可以“冲”向哪儿。世界都是一家人,我们住在地 球村,何时能实现世界大同呢? 利比亚的几万同胞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生与死的边缘,费明星45年来第一次 感到焦虑和责任重大!他是行动组长,是探路者,是急先锋,身上寄托着大家殷切 的希望和期待 费明星不敢往下想。他再一次跑到机长所在的驾驶舱。 “刚接到地面电话,让我们在雅典机场降落。”机长给费明星带来喜讯。 “太好了!”当费明星把这个消息告诉队员,小伙子们立即兴奋起来。他们知 道,雅典与利比亚仅隔ー个地中海。 专机在雅典机场刚降落,参赞郑曦原便登上了飞机,与费明星接上头。 “什么时候我们能飞抵的黎波里?”费明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一点上。 “不知道。只能等利比亚方面的消息。”郑曦原当头给了费明星沉重ー棒。 “不能快一点?”费明星ロ气很生硬地冲比他资格要老不少的郑曦原问。 “这得问卡扎菲了!”郑曦原说。在远隔祖国万里之遥的异国,面对异常严峻 的使命和任务,这两位四川老乡失去了往日的亲热劲儿。 费明星无奈地看看郑曦原,只得沉默。心急如焚的费明星他们,现在只能做ー 件事:等,等利比亚方面的消息。 “好了,可以飞了 !”ー个多小时后,郑曦原和机长几乎同时对费明星说。 “哥们儿,回国后我到川办好好请你撮ー顿!”费明星猛地热烈拥抱住郑曦 原说。 郑曦原则重重地拍了拍费明星的肩膀:“千万保重。” 载有中国撤侨第一特别行动小组的专机,呼啸着从雅典机场飞向地中海对岸 的的黎波里…… 在叙述第一特别行动小组的动向时,时间其实已经跨过了十几个小时。而这 期间,利比亚的情况不断出现变化。当日,电视里播出了卡扎菲23分钟的电话采 访,他猛烈地抨击他的反对派,称他们是基地组织的帮凶。 “你们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本・拉登的帮凶是在给我们的孩子洗脑,难道这 还不清楚吗?所以,我将毫不留情地打击你们,直到彻底消灭你们「’卡扎菲ー副誓 死战斗到底的架势。与此同时,班加西的反对派营地大门处,两挺机枪不停地向天 空扫射,以示他们根本不怕卡扎菲的恐吓。 2月23日,利比亚的局势全面进入拉锯式的战争状态,执政当局和反对派到 底谁厉害还看不出。这正是最要命的时候一对无数在利比亚的外国人来说如 此,对中国政府和执行撤侨具体行动方案的中国外交部来说也是如此。 “现在已经是24日了!第二架包机必须起飞厂’黄屏再三权衡,经请示于24日 凌晨2点向民航局下达了明确指令。 28分钟后,载着赴班加西、塞卜哈的第二、第三特别行动小组的第二架专机从 北京首都机场起飞,目的地一“未知” 〇 机长得到的指令是,先向迪拜或开罗方向飞,到时再说。 此时,三个行动小组皆在天空,他们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安排。利比亚啊,你太 让人忧心如焚了! “的黎波里,我来啦!” 现在是什么时间?当地时间24日零点刚过。 此刻谁最着急? 利比亚东部临时指挥部的中建最着急,班加西岸边少说还有五六千人没着落, 他们在等待的后面接应的几艘邮轮还不知啥时出现在海面上……暴雨和枪弹同时 在袭击他们,每一刻生命都在悬着。他们不着急不行。 东边,我驻埃及使馆也在着急,已经从利比亚边境过去的800余名同胞,现在 正在亚历山大港口飞机场等候国内民航飞机来接,但一路经过的几个国家的通行 许可证还没有着落。埃及政府已经给了很大面子,原先说好中国撤离人员直接从 边境上接到机场后,直接上中国飞机回国,不在埃境停留。照这样下去,中国自己 的飞机迟迟不到,意味着中国撤离人员就得在埃境长时间停留,问题就会发生变 化,这属于“外交事件”,如何处理? “埃及各地白天尚不安宁,夜间又要宵禁,我们 近千人在人家土地上,不好办呀!”我驻埃及使馆不能不诉苦。 西边我驻突尼斯使馆也在着急,他们那里同样已经有近千人从利比亚过境,回 国的飞机还没有着落。估计再过一天,从利比亚边境口岸拉斯杰迪尔过境到突尼 斯的同胞人数将达到三四千人。“突尼斯的边境小机场,平时只能飞ー两个航班两 三百名乘客,我们一下滞留三四千人,甚至更多。如果国内的飞机晚来一天,我们 压力太大!”我驻突尼斯使馆报告说。 利比亚南部临时指挥部更急,到现在为止,他们这里的五六千人唯一的撤离通 道就是天上了。假如天上不来飞机,他们只能困在卡扎菲军队和反对派武装最后 决战的地方,处境不堪设想…… 但是,最着急的还是深陷最严重危机的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我驻利比亚使馆 的王旺生大使。 “我们需要同所有的中资机构和中方在利比亚工作人员落实情况,还要动员他 们及时撤离,向附近撤离地点集结,安排何时走,一次走多少人,等等。现在光滞留 在的黎波里机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有几百名,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天三 夜,没吃没喝的,再不走会出大事的!” “包机到底啥时候到啊?”王旺生大使让手下的人问了国内几十次,自己至少 也催问了几十次。 “快了!就快了!”国内郭少春他们ー次次这样回答他们。前方在骂国内的领 保中心。 “我去骂谁?”黄屏浓眉紧锁,颇为无奈地冲郭少春说。 前方需要的一切也都是国内正在全力组织和处理的事。民航局、国资委、商务 部……皆在全力协调处理之中。可是,对黄屏他们来说,现在最需要的是得到前方 的指挥主动权。上百个撤离单位,几万的撤离人员,分散在面积几百平方公里的地 方,相互之间从来不曾有过密切联系和协调,通信处在全面瘫痪状态,形势一天比 一天紧张,西方诸国正在步步紧逼,要跟卡扎菲玩一把“绝杀”……在这般形势下, 肩负国家撤离任务的外交部领保中心比火烧眉毛还急! “眉毛烧了算啥,哥们儿、姐们儿快被烧身焚心啦!”唐立、张洋和朱家耀三位 副主任说。 “战斗能否取胜,对指挥员来说,取决于心中对整个战局情势的了解和把握 做到心中有数,才能正确地指挥,才能争取战斗的胜利。”黄屏此刻心里比谁都着急 的是,他掌握的利比亚境内的情况十分有限! 通信不畅是主要问题。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报来的情况需要分析、筛滤,而且 重复信息、多头,出入极大,所有这些直接影响着国内领保中心的整体指挥与安排。 因此外交部和黄屏、郭少春他们把向前方派遣工作组看得特别重要一事实上这 也是整个撤离战役中最为关键的ー步。 可是飞向利比亚的两架包机、三个特别行动小组至今还全都悬在空中…… “吉机长,你们快到了吧?”此时是北京时间24日凌晨6点左右,郭少春再一次 直接同CCA060航班机长吉学勇通话。 “还有2个小时就能到达了。”吉学勇回答。 中国国航CCA060专机现在正处地中海上空。一个多小时后,开始从万米高 空俯冲而下……地中海南岸已经在飞机航仪里呈现。 “报告,现在机外的气温为摄氏零下23度,的黎波里地面机场的风速为每小时 70公里,有大雨……”70公里的风速等于8级大风,通常这是个不能降落的危险 风速。 吉学勇看看仪表,又往机舱外瞅了一眼,然后将手中的握杆再次握紧。“地面 给我们的降落时间有限,现在我们做好紧急迫降准备……”他镇静地向机组发出 指令。 CCA060专机瞄准机场跑道,开始迎风俯冲…… “不好!前面的跑道上有个庞大的移动物!”吉学勇一声惊叫,机组人员的目 光不约而同投向跑道上。可不是吗,只见ー个方形的物体随风滚动着,正向专机下 降的跑道方向移动着,移动着……吉学勇一把握紧方向杆,滑行的机身微微转向,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移动着的物体。 “是个集装箱。” 好险哪!吉学勇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向外张望了一眼,这就是的黎波里?外 面黑乎乎的,没有地面人员来接应,没有通信信号。吉学勇拿出国内为他事先准备 的利比亚制式手机与中国使馆联系,结果根本打不通。 “我们下去!”费明星他们行动了 ! 乘务长张奇峰帮助他们打开机舱门,突然ー阵狂风,将费明星等人吹得七倒 八歪。 的黎波里给了中国特别行动小组的小伙子们ー个下马威。好在不是机枪子 弹,而是飓风和雨水袭击。 费明星直起身,重新站到舱门口。怎么没人来管他们呢?他思忖着。依照国 际惯例,飞机一落机场,舱门ー开,地面人员便会上前给飞机接下机的舷梯,还有エ 作人员前来核对人数等程序。 利比亚的黎波里机场搞特殊不走这些程序? “砰!砰砰砰!”突然,不远处几道细细的火光在黑暗的雨夜里闪动。 “是枪声吗?”有人问。机上所有的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有人答:“估计是。” 这就是的黎波里。啊,的黎波里,我们来了一中国政府的撤侨工作组来了! 费明星等小伙子的心头一下坚定了起来。 “没人管我们,我们就自己下!”费明星早已等不及履行前线指挥员的职责了。 “我跟刘翔先下吧!”李明请求道。他是领事司认证处副处长,自然是费明星 这组的得力干将。 “行,先到候机楼里看看情况,尽快找到我们的人。”费明星表示同意,并让他 们带上一部卫星电话。 “报告司长,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费明星看着李明、刘翔下去,心里却异常 担心。他回头打开另一部卫星电话,在舱门口拨通了国内的电话。北京时间此时 正好是24日早上8点,的黎波里时间应为凌晨2点左右。 “太好了!你们的任务,ー是马上与使馆王旺生大使他们取得联系,二是把滞 留在机场的200多名同胞送上飞机……”两天来心急如焚的黄屏接到费明星的来 电,顿时振奋起来。现在,国内总算可以及时了解前方情况并直接指挥撤侨。 李明和刘翔带着沉重的卫星电话直奔候机楼,ー看情形就傻眼了。人山人海 的现场,混乱至极,各式各样的人都在等候乘机,可是机场工作人员不知到哪儿去 了,只有武装的军警在那里维持秩序。想逃离此地的各国侨民似乎并不在乎军警 的阻挠,不停地想往机场里面冲,如此举动,换来的是ー阵阵令人恐惧的怒骂声和 “砰砰”的示警枪声。 两人不敢在候机楼里待着,便想走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租辆车子到使馆。 从国内出发时,李明他们得知我驻利比亚使馆距的黎波里机场也就一二十分钟的 车程。 “你们是国内来的工作组吗?”正在李明、刘翔四处张望时,ー个急匆匆的中国 人过来问。 “是,你是 “我是使馆的政务参赞王旭宏。” “哎呀,是你啊,老王!我们都急死了,半天也联系不上你们呀!”李明一把搂 住王旭宏说,“我们一起来的人还没下飞机呢!” 王旭宏一听便说:“那我先进去把他们接出来。”王旭宏哪能想到平时几分钟 的事,这回他用了一个多小时オ办成。这让费明星他们整整在飞机上待了近两个 小时。 “我们的人在哪儿?我去看看。”费明星一到候机楼,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自 己的同胞一他知道他们已经在机场待了三天三夜。“这个鬼地方,待一天烦死, 待两天臭死,待三天想吊死都找不着地方!”接应的王旭宏指着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的候机大厅,对费明星一行说。大使馆于21日开始就在这儿准备送ー批同胞出 去,可就是出不去。现在在机场有两三百人,多数是妇女和儿童。 “你带我去跟机场的人说说,我要带我们的同胞马上离开这儿。”费明星提出。 “只能试试看。”王旭宏说他这几天几乎天天来跟机场的人说,希望他们安排 中国人离开,但没ー次是成功的。 费明星不懂阿拉伯语,见王旭宏叽里咕噜跟机场管理人员说了半天没什么效 果,便把王旭宏拉到一边说:“你当翻译,我去试试。” 于是费明星走到一位官员模样的利比亚人面前,说:“我是中国政府派到这儿 来接人的,希望你们帮个忙。”利比亚人只管摇头,并不答应。费明星又说:“我们 接人是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这是因为你们国内发生了状况,所以我们オ这样 做的。” 费明星为了赢得对方的好感,便编了一个故事,说他家乡四川的人ー讲起非 洲,就会说非洲是中国的朋友。“既然我们中国与你们是朋友,朋友帮朋友,你们让 我们的人上我们派来的飞机吧。”“朋友”似乎友好了一些,但坚持认为机场已经管 制,所有飞机都不能飞行了。 “那我们不是刚刚オ飞进来的嘛!”费明星说。 “你们是进来,他们要出去就不行。” 活见鬼!费明星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仍然笑眯眯地说:“问题是我们的人已 经在机场几天了,他们都是妇女和儿童,再不走,他们会有安全问题。” “这个……这个我们也管不了。” 利比亚确实乱极了,乱到他们对自己国家的事都不知如何处置。 “能让我去看看我们的同胞吗?”费明星提出。 利比亚人答应了。他看到费明星还带了两个人,便伸手阻止:“只能去ー个。” 利比亚人态度很坚决,看到费明星肩上挎着照相机,便使劲摆手,一把抢了过去说: “这个不行!” 无奈,费明星只好空手随一个利比亚人向机场候机楼的ー侧走去。在ー个较 偏的角落里,费明星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中国妇女和儿童,以及一些年岁显大 的中国男子。 费明星的出现,令他们ー阵骚动。“各位同胞,你们辛苦了!”不想费明星的ー 句开场白,顿时让现场哭哭啼啼起来,许多妇女甚至有些情绪失控。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我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组长,我给你们带来了党、政府 和全国人民的问候!你们的亲人也在家里等待着你们。我们还带来ー架包机,是 专门来接你们回去的!” 现场的哭声即刻变成了掌声和欢呼声。 “是不是现在就走?” “走啦!” “别急!大家别急!”费明星嘴里说着,额上却一下淌出了汗珠,“飞机到底什 么时候走,我们使馆正在和机场协调,请大家相信,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又是雷鸣ー样的欢呼。 “走!你必须走了!”几个利比亚人对费明星生气了,他们又扯又拉地将他赶 到了刚オ的候机大厅。在这里,费明星见到了王旭宏和李明、刘翔等同机的6名 队员。 “把机场的事交给我们!你们上使馆去吧。”王旭宏见费明星不放心,便这 样说。 到使馆的路并不算远,但费明星一行看了看王旭宏的小车,便知道这趟路绝对 不好走。王旭宏车子后窗玻璃已被子弹打碎,两边的车门显然被硬器敲砸过。再 看看机场外的道路上,ー队队利比亚军人个个荷枪实弹,眼睛警惕地盯着每ー个来 来去去的人。“他们怕反对派的人混进的黎波里来,也害怕外国派间谍和特种兵到 这儿,所以我们行动必须小心点,尽量表现出很光明正大的样子。”王旭宏说。 “我们本来就是光明正大来接自己的同胞。”工作组的队员们又生气又无奈地 挤进王参赞和华为公司派来的小车里。一路上,与他们迎面而过的是ー队队卡扎 菲的军队。费明星和队员们真正强烈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气氛。 “到使馆时,已经天亮。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同志为我们备了热汤热饭,他们尽 量表现出ー副轻松的样子,可我心里有些痛,他们ー个个脸色阴沉,难看极了!”费 明星在接受我采访时说。 费明星虽然能够想象王旺生大使和驻利使馆的工作人员这ー个星期来是怎么 度过的,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再丰富的想象和猜测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都显得 苍白空泛,面对ー个个生死未卜的白日和恐怖异常的不眠之夜,任何个人或是群体 都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 王旺生和使馆工作人员在过去的一周里,几乎把中国外交官在海外所能遇到 的危险和困难都经历了。在西方力量的支持下,反对派势カ迅速崛起,这时候中国 坚持的尊重主权政府的外交方针,受到了最严峻的考验。这是王旺生大使最苦恼 与无奈的时刻:当利比亚整个局势日益动荡,当局政府岌岌可危时,你还必须与之 打交道和表态。 利比亚局势动荡的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那就是以美、法为代表的西 方世界。南斯拉夫事件中的中国使馆被美国强盗式地袭击,至今清晰地留在我们 记忆中,王旺生和他的使馆同事不会想不起中国外交史上这少有的惨烈一幕。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感到特别惊慌和紧张,一直按照国内的指示,始终坚守在 使馆。”王旺生只差十几个月就要退休了,就要永远离开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外交岗 位。在采访他之前,我想象着这位大使一定有许许多多苦水向我倒,可是我竟然没 有听到他的一句牢骚话。 在利比亚撤侨前后,国内有不少对他和大使馆的非议,比如说,他们事先对利 比亚局势缺乏准确把握和预测,对在利中资企业和中方人员的情况了解太少,等 等。王旺生听后十分淡定地笑笑说,从突尼斯动荡开始,他们就已经警惕和动员起 来。当时他们就向国内报告了针对这ー地区的看法:执政者长期以来搞独裁,下层 民众诉求得不到合理解决,早晚将引发国家动荡。这些意见和情报对我国日后处 理中东、北非地区的外交事务起了积极作用。 对于在利中资企业和中方人员,大使馆了解的情况与实际确实有很大出入,这 也是后来加大撤离工作难度的ー个突出问题。 “中国对外开放后,尤其是近几年,国内企业和普通公民在’走出去’方面的动 作比过去大大加大,渠道也多种多样。比如,在利中资企业,有的是直接投标进去 的,有的是通过搭乘外国公司进去的,有的甚至是转承包第三国、第四方オ进去的。 这导致了我们官方估算的在利人数与实际人数有很大出入。利比亚时局ー乱,中 资企业、中方人员都来找我们使馆,都希望使馆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使馆工作人员 全力以赴,扶危济困。我们问心无愧,认真履行了国家赋予的职责。”王旺生大 使说。 在王旺生大使身上,有一种可贵的精神和心态:任何时候,听不出他的急躁,听 不出他的埋怨,听不出他的情绪,听不出他的夸张,实实在在,平静始终,机智大 度……这不就是ー个职业外交家的素质和国家大使的典型形象吗? 我听到许多关于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在大撤离前后的感人故事。 当国家决定撤离后,使馆通知到某中资企业时,对方拒绝接受撤离命令,理由 是他们公司在利的承包工程有十几个亿的金额,且项目已近收尾阶段。“如果现在 走了,我们损失太大!”公司负责人这么说。 “撤离是国家的命令,你的手下有上千人,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王旺生说。 “人的生命固然重要,但国家利益我必须捍卫ド’公司负责人态度坚定,仿佛只 有他是国家利益的守护者。 “你要相信,只要利比亚主权在,只要我们使馆在,我们就不会放弃中国在利比 亚的利益。”王旺生回答。 “那我服从你的指令,我们同意撤!”这位公司负责人终于答应。第二天,公司 派人来到使馆,找到王旺生大使,说光有口头的承诺不行,大使馆还得给他们公司 做后盾。他们的项目工地人一走,所有设备和东西都没有人管了,请使馆出面帮助 他们跟当地武装或长老联系联系,争取请对方保护好公司的项目工地,以便利比亚 日后稳定时再回来完成项目。 “这没问题,你们放心撤就是了。”王旺生痛快答应。 后来王旺生大使派武官和参赞数次冒死穿越炮火连连的战乱区,跟当地长老 商谈,请他们看护中国公司施工工地,并签订相关协议。这类事王旺生大使和大使 馆做了不计其数。试想一下,当ー个个中资公司的撤离人员大举离开施工现场,甩 下追赶他们的暴徒和躲避子弹炮火之时,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却与撤离人 员逆向而行,去那些最危险的工地找武装力量或长老们谈判,求取对方出面保护中 方公司利益。这是何等的精神?这样的事,王旺生大使自己说不清做过多少件,使 馆也没有记录过,他们只告诉我一句话:“这都是使馆的义务。” 我知道这义务是要用生命去履行的。 那批滞留在的黎波里的人员以妇女、儿童为主,其中有十几名年轻妇女是前面 提到过的女留学生。在她们遭受暴徒围攻的紧急时刻,使馆人员挺身相救;她们决 定撤离时,校方坚持“要走就放弃学籍”的态度,为此,王旺生大使多次出面与校方 交涉,直到校方最后同意我留学生撤离,同意保留她们的学籍。 在的黎波里,除中资企业外有一批以私人名义来投资的中方人员,他们大多是 开饭馆或办旅行社的。撤离的指令下来后,这些人不愿离开,他们担心自己的小本 经营泡汤,也有人怀着看看再说的侥幸心理,消极对待撤离。 王旺生大使只得派人去做工作,去一次不行,就去两次,实在动员不了,王旺生 大使还得亲自出面。“都在打仗,你生意何来?”王旺生对中国小老板们说。 “赚不了钱,也不能血本无归。”小老板回道。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两者都要紧,眼看投资就要泡汤了,人想办法毕竟还能活着。” “人能不能活下来,今天说了不算,明天、后天你能保证就活得下来?” “怕啥,你王大使不也在这儿待着吗?” 王旺生大使只能苦笑:“我是代表国家,只要政府没有撤使馆的命令,我就得做 到人在使馆在。你不一样,你的钱和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小老板开始对大使肃然起敬:“那……我们跟你ー起走!” 王旺生又笑:“我是大使,即使利比亚口岸海关全关了,他们还得放我出去。你 不一样,到那时你就出不去了。” 小老板ー想,说:“对,还是听你的,我们撤!” 王大使和大使馆在利比亚撤侨过程中,除了指挥成千上万人的国企大队伍,还 要做一些分散的不知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个体户和自由散居中国公民的 工作。 首批准备从的黎波里撤离的人员,原计划在21日、22日就要走的,但一直联系 不上飞机,后来国内决定直接派包机来接应。可利比亚航空当局处在混乱之中,连 人都找不到,办中国飞机出入港的许可证难住了王旺生大使他们。好不容易拐弯 抹角找到利比亚方人员,人家说:“你们中国跟我们友好,干吗要撤?”王大使他们 说:“你们这儿乱了,不安全。”人家满不在乎地说:“不会乱,子弹飞不到你们中国 朋友的头上。”那人刚说完,就被不知哪儿来的子弹打掉了下巴,血流如注。王旺生 他们拿到的中国飞机在的黎波里机场的出入港许可证能闻到血腥味…… 战乱时的大使是最难当的。 23日,在听说国内派出的飞机已经从北京起飞后,王旺生大使就和使馆人员 清点滞留机场的第一批准备回家的中方人员,以便飞机上能坐多少人就走多少人。 就在这一天的凌晨时分,王大使还没有起床,使馆工作人员在迷雾中看到ー个蓬头 垢面的中国人摇摇晃晃地向使馆走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衫,手里拿着ー个 塑料袋。他说他在ー个日本企业工作,老板不放他走,所以连回国的工资都不给 他,他的相机也被收走了,只给了他ー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我走了四天四夜,我 想回家,我想只有找到我们中国的使馆我才能回家……”这位黄先生到利比亚オ十 几天时间,人生地不熟,他说他能走到大使馆,要归功于他平时爱好摄影。“那天我 从使馆办证后,在去那个日本公司的一路上,沿途拍了不少照片。我这次亡命逃 难,就凭这些照片上的路标和街景〇”黄先生哆嗦着从塑料袋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 他的救命稻草。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为照顾受尽苦难的黄先生,使馆破例在第一架,也是 唯ーー架直接到利比亚接侨的包机起飞时,安排他与其他222名中国妇女和儿童 ー起离开的黎波里。 “再见了,的黎波里!” “别了,战乱的利比亚!” 北京时间24日13点30分(当地时间24日上午7点30分左右),的黎波里机 场突然响起“请中国乘客马上登机”的广播,已在候机楼等待三昼夜的200多名中 国妇女和孩子及部分老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纷纷拎起随身行李,走向出 境口。 “中国人走了!” “中国人多幸运!” 几万人拥成一团的大厅内,又是ー阵不小的骚动,各国侨民用无比羡慕的目光 看着中国人从死亡线上离开…… 25分钟后,CCA060航班迎来瞬间露出的一片晴空,腾空而起,朝着东方大国 飞去。 “各位同胞,大家好!欢迎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包机。我是机长吉学勇, 现在我和机组全体人员,向你们表示祝贺,祝贺你们胜利回家!希望国航的这次飞 行能将祖国的温暖传递给你们,祝大家旅途愉快!” 机长吉学勇通过机舱内的广播刚说完这番话,机舱内便爆起一片欢呼声。 “我们回家啦!” “感谢国航!” “祖国万岁!” 此刻,地面上的王旺生大使对费明星说:“向国内报告吧,CCA060包机已载 223名同胞从的黎波里起飞……” “黄司!我是费明星,现在向你报告 利突边境,上演万人方队 “费明星啊费明星,部里派你带队冲向火线是干什么的?利突边境现在有上万 同胞出不去,你好意思闭着双眼睡安逸觉?起来!立即出发!”费明星惊出一身冷 汗,噌地从地板上跳起来。 “黄司,我没睡!郭司,我真的没睡!”费明星瞪大眼睛,四周寻觅黄屏司长和 郭少春副司长……人呢?他们没在我身边嘛!费明星揉揉眼,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费明星!费明星!回话!回话!”卫星电话里传来的真是黄屏司长的声音! “黄司,有何指示?”费明星迅速用卫星电话请示国内。 “现在你们在哪儿?”黄屏问。 “在使馆。”费明星一边接电话,ー边见身边的几位队友像几年没睡过觉似的, 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便用脚ー个个踢醒他们。 “利突边境和米苏拉塔都很吃紧,这两个地方的撤离ー线,你小组全权负责。 出了事,我向你问罪!”黄屏的口气很凶,凶得很像巴顿将军。他顿了顿,很快又换 了种口吻:“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把你的小组成员都平安带回来!无论谁出了 事,我都饶不了你!”费明星听了这话,心里既沉重又温暖。 费明星他们到达的黎波里后,由于王旺生大使不同意他们马上到前线去,无奈 之下他们只好等着使馆下达可行的通知。“也就眯瞪了一两个小时,这不,国内的 紧急指令就把大家全叫醒了!”李明其实没睡,他悄悄地用QQ跟国内的领保中心 同事发了上面的这句话。 这一天,费明星着急死了,他想出去到的黎波里街头看看局势,王旺生大使不 让他去,说是外面乱得很,要出去也必须坐他的车。可他的车随他忙着跟当地各中 资企业和利比亚政府部门及相关人士联络千头万绪的事情,根本没有一点空闲エ 夫给费明星他们用。下午费明星主动与东部班加西、中部米苏拉塔及南部塞卜哈 的中方前线临时指挥部取得联系,得知中部的米苏拉塔形势相当紧张,便又想连夜 去那儿。 “那里在打仗,我要对你们的生命负责!再说,我们的武官在那儿,眼前的事由 他处理。”王旺生还不松口。 “我们不是来吃干饭的!”血气方刚的费明星哪受得了这般束缚。 “这样吧,今晚你们先到武官处去住下,等候我的出发通知。”王旺生大使考虑 了一下说。 这一夜费明星和队员们虽有地方落脚,但每时每刻都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盼 到天明,但大使馆依然没有下达允许他们出发的通知。 “不行,我们必须行动了 !我们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得对撤离全局负责。”费 明星在请示国内和征得王旺生的同意后决定,小组一分为三,由他带懂阿拉伯语的 宗宇、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的林先昱和使馆的李庆生,负责去利突边境打通那个地 方的万人撤离通道;再派李明和商务部的郭虎到米苏拉塔;剩下的队员留在使馆帮 助协调和联络。 谁心里都清楚,前往利突边境和米苏拉塔的两支小分队,等于是往死里冲,那 两条路线从23日起,已经完全处在混乱之中。当时,卡扎菲和反对派都想控制对 首都的黎波里形成直接威胁的胡姆斯和扎维耶,而这两个城市及其周边,是费明星 他们两个小分队必经之地,此番征程,凶多吉少。 临行前,费明星命令小分队成员把从国内带来的全部装备都武装在身上,什么 防弹衣、头盔、警棍……没有当过兵的年轻外交官们颇有些新奇感,仿佛有了真正 军人的样儿。 “不行,头盔不能戴。你这ー戴人家不知你是哪个派的,弄不好子弹先朝你飞 来。”王旺生大使不建议他们戴头盔。 “警棍也太显眼,你ー带它,反而让对方感觉你有袭击他的可能。这也不要带 了。”王旺生大使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