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 CN EN 03:03
张广厚在百忙中接待了钱宗仁。钱宗仁说:“世界上有成就的人,他们的黄金 时代在25岁ー30岁,40岁前出成果的占90%,我是快40岁的人了,但我想可以算 到10%里去。”张广厚连声称赞:“好,你这个人看来很有志气,每个人都有权利争 取进入10%的行列,40岁以后出成果的也大有人在。我们与教育部很少打交道, 《光明日报》和《中国青年报》有两个记者我很熟,他们很懂政策,你去找他们试 试看。”
Zhang Guanghou received Qian Zongren in his busy schedule. Qian Zongren said: "The golden age of the successful people in the world is between the age of 25 and 30, and 90% of them produce results before the age of 40. I am almost 40 years old, but I think I can be counted in the 10%." Zhang Guanghou praised: "Good, you seem to be very ambitious. Everyone has the right to strive to be in the 10 %, and there are many people who produce results after the age of 40. We rarely deal with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but there are two reporters from Guangming Daily and China Youth Daily that I know well, who know the policy very well. You can find them to have a try."
钱宗仁带着张广厚写的信找到《光明日报》,记者老林十分热心,当即与教育 部研究生处联系,并递上钱宗仁请求当研究生的报告。教育部研究生处批给陕西 省高教局:“钱宗仁情况确有特殊之处,望陕西省高教局协助西北大学考虑,是否作 为特殊情况处理。”
Qian Zongren found Guangming Daily with the letter written by Zhang Guanghou, and the reporter, Lin, was very enthusiastic and immediately contacted the graduate student department of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and handed over the report of Qian Zongren's request to be a graduate student. The graduate student department of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submitted it to the Higher Education Bureau of Shaanxi Province: "Qian Zongren's situation is indeed special, hoping that the Higher Education Bureau of Shaanxi Province would assist Northwest University to consider whether to deal with it as a special case."
钱宗仁满怀希望,回到西安,再次去见西北大学研究生办公室的那位负责同 志,回答是冰冷而圆滑的:“教育部让我们考虑,没有说一定录取。我校中文系有一 个应届毕业生也是超龄报考,考试成绩过了分数线,本拟录取,却因中文系过分数 线的学生人数多于录取名额,这个超龄生没有被录取。为了一视同仁,我们不能录 取你。你没有上成大学,’文革’中又受种种磨难,对此我们表示同情,但这与我们 无关。自学成オ不一定都要当研究生,在新疆也是大有可为的。”
Qian Zongren returned to Xi'an with great expectations to see the comrade in charge of the Graduate Affairs Office of Northwest University again, but the answer was cold and slick: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told us to consider, not to say that we must accept you. There was a recent graduate of our Chinese Department who was also overage and passed the admission line, and was going to be admitted, but because the number of students who passed the admission line in the Chinese Department was more than the number of places, this overage student was not admitted. In order to treat you equally, we could not accept you. We sympathize with you for your failure to go to university and your sufferings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but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us. Self-taught talent does not always have to be a graduate student, who is also promising in Xinjiang."
刘书琴教授又一次震怒了 : “太无道理了,你再去一次北京去找蒋南翔、华罗 庚……”又掏出三十元钱让钱宗仁赴京。钱宗仁虽然已感到希望渺茫,但为了不辜 负刘老的一片心意,第二次来到北京。
Professor Liu Shuqin was furious again: "It makes no sense. You go to Beijing again to find Jiang Nanxiang, Hua Luogeng…" and took out 30 yuan to let Qian Zongren go to Beijing. Although Qian Zongren already felt hopeless, in order not to abuse Liu’s kindness, he came to Beijing for the second time.
教育部研究生处回答,招研究生的主权在学校,如果学校一定不肯录取,教育 部也无能为カ。钱宗仁无法在京久留,一天两元钱的住宿费使他几乎囊空如洗。 他向热心的记者老林辞行,没想到老林告诉他ー个消息,使他大有“柳暗花明又一 村”之感一陕西省高教局已打电话给哈工大,西大不录取钱宗仁,哈工大表示可 以考虑。
The graduate student department of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replied that the sovereignty of recruiting graduate students rested with the school, and if the school definitely refused to accept the student, the Ministry could not do anything about it. Qian Zongren could not stay in Beijing for a long time, because the accommodation fee of two yuan a day made him almost have no money left. He said goodbye to the enthusiastic reporter Lin, who told him a news that made him have a sense of "there is always light at the end of the tunnel" - the Higher Education Bureau of Shaanxi Province had called Harbi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When the Northwest University did not admit Qian Zongren, Harbi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said they could consider it.
钱宗仁在北京耐心地等待了几天,哈工大研究生办公室的回音来了:我校已尽 最大的力量,但我们是工科,钱宗仁同志报的是理科,很难找到适合他的指导教师。
Qian Zongren waited patiently in Beijing for a few days, and the reply from the Graduate Affairs Office of Harbi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came: Our university has done its best, but we are a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and Comrade Qian Zongren applied for a university of science, so it is difficult to find a suitable tutor for him.
多少次燃起希望,又有多少次希望的破灭,钱宗仁的心沉下去了。仅仅因为超 过两岁,他奔波行程几万里,历时近百天,破费数百元,倘若能有条件利用这段时间 学习,恐怕也越过了一年研究生课程。
How many times had hopes been raised, and how many times had hopes been dashed. Qian Zongren's heart sank. Just because he was two years older, he traveled tens of thousands of miles, lasting nearly a hundred days and spending hundreds of dollars. If he was able to use this time to study, he might have passed the one-year graduate courses.
人们为钱宗仁惋惜的同时,也发出了这样的慨叹:人的价值在人的本身,两岁, 这在人生的长河中算得了什么?我们的ー些部门却把这微不足道的外在因素看得 那么郑重,神圣不可侵犯,而忽视有オ华的人本身。多少人才因僵死的人事制度被 压抑、被搁置、被埋没,这种束缚人的制度难道不应改革吗?
While feeling sorry for Qian Zongren, people also lamented: the value of people lies in the human itself. Two years old. What does that matter in the long river of life? But some of our departments see such insignificant external factors so solemn, sacred, and ignore the talented people themselves. How many talents have been suppressed, shelved and buried because of the rigid personnel system. Shouldn't this system that binds people be reformed?
“伯乐”,到处都有
钱宗仁,这棵从石板缝中钻出来的小草,并非只遇到冰冷而圆滑的石头,他也 感受过春风的温暖和爱抚。他遇到了不少“伯乐”,西北大学的刘书琴教授不就是 ー个吗?刘老给教育部写的一封信,一直珍藏在宗仁的身边:“我认为钱宗仁实际 水平很高,各种基础具备,如能使其有一个较好的条件加以深造,定能见效,很有可 能做出成绩。……对这种人才仅因超龄而拒之门外,实为浪费埋没人才,我深感不 安,似与当前所倡精神有违。……我有信心,敢尽有生之年,在其他同志帮助下,悉 心培养之。……我年事已高,难得几回为国家’四化’出力,因此特修书陈请……” 每逢读到这里,钱宗仁心中都会涌出ー股热流。尽管处处有路障,但到底有人理解 他,有人发现和承认了他呀!
还有那位未曾见过面的北京工业学院基础部的杨维奇教授,在青岛ー次会议 中,遇到张广厚和刘书琴,他为钱宗仁未被录取之事愤愤不平,又深为钱宗仁在逆 境中自强不息的精神感动。他决定破格在1982年招钱宗仁当研究生,并征得教育 部的同意。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此愿未遂,但杨维奇这番心意,钱宗仁领了,至今, 他还与这位素不相识的教授保持通信联系,当他的“校外研究生”。“伯乐”,到处 都有,相识的,素不相识的,那些热情的学者、专家、记者,在关键时刻都向钱宗仁伸 出了声援的手。二十年过去,钱宗仁遇到了不少坎坷,但也得到了不少人的理解, 他没有被畸形的生活所带来的痛苦湮没,反而造就出另一种性格。
考研究生落榜,钱宗仁再次回到新疆。在阿克苏,钱宗仁又遇到了一个“伯 乐”ーー阿克苏地区宣传部长宣惠良,这真是钱宗仁不幸中的大幸。宣惠良读了钱 宗仁的自述材料后,深为感动。这个青年人对理想的追求那样执着,没有虚假的夸 张和自我炫耀,字里行间跳动着ー颗真诚的心。他亲自到实验林场调查了解钱宗 仁的情况。他听到ー些非议,比如钱宗仁对人冷漠、孤僻,有名利思想,不务正业; 但就是对他有意见的同志也承认他经过百般磨难,坚持自学的毅カ令人佩服。宣 惠良理解钱宗仁,喜欢钱宗仁一他看到了这小伙子的品质和潜在的能力。他走 进了这个小伙子的住处 个破烂的小屋。钱宗仁上下打量了来客,个头不高, 戴着黑边眼镜,风度潇洒,没想到这位素不相识的宣传部长竟成了他今后生活道路 上的良师益友。
宣惠良是ー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自!982年5月初识钱宗仁,半年中帮助他 办了三件事。第一步是工人转干部。宣惠良打算把钱宗仁调到阿克苏地区的中学 教书,这里图书资料、学习条件都比林场强。先联系二中,二中推托他有湖南口音, 不宜教学而未接收;又联系四中,四中说必须把钱宗仁由工人转干部才能算作正式 教师。宣惠良跑了文教处、农林处都还顺利,到了地区人事处卡了壳,一个干事说, エ转干要9月份统ー审批,还要等ー个月。
谁知在此期间,钱宗仁收到北京工业学院杨维奇教授的来电,让他速寄档案, 北エ院要破格录取他为1982年的数学系研究生。机不可失。偏巧钱宗仁的档案 又找不到了。1980年新疆石油管理局南疆石油指挥部刚刚上马,需要师资和翻译 人才,欢迎钱宗仁去,因此钱宗仁的档案寄到了石油部门,谁知到第二年此单位属 于关停并转企业,又不需要人了,钱宗仁的档案就这样遗失了。
北京工业学院二次来电催促,宣惠良的心情和钱宗仁一样焦急。他跑到人事 部门去游说,讲述钱宗仁的遭遇,希望得到他们的同情,补办ー份档案材料,请他们 提前批准钱宗仁エ转干,然后将工转干的一套手续作为他的新档案寄发北京エ业 学院。然而那些干事竟毫不动心,拒绝了老宣的请求。
宣传部长不掌人事权、财权,却有着正义感。尽管处处碰壁,他仍要成全钱宗 仁。宣惠良只好超越他的职权范围(这不大合乎中国办事情的手续),将钱宗仁的 转干报表、自传、鉴定ーー复制,盖上宣传部的大印,寄到北京去了。
但毕竟晚了一步,延误了时机,使钱宗仁到北京工业学院当研究生一事又告 吹。宣惠良很伤感,对某些机构的衙门作风以及对人オ的难以容忍的冷漠感到义 愤,同时为钱宗仁这样的人才被埋没而痛惜。多少良机,钱宗仁ーー丧失了。他对 宣惠良说:“我已被逼上梁山,义无反顾,不管成败如何,我要背水ー战,不管采取什 么方式,要继续深造,决不容许自己退下来。”那心境很有些悲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光明日报》驻新疆记者站的同志给钱宗仁来了一封 信,告诉他自治区常委富文同志对钱宗仁的使用有一个批件,大意是应就近调塔里 木农垦大学试用后任教。这自然使钱宗仁心中浮起了新的希望,他找到阿克苏地 区组织部,这份批件竟被压在抽屉里两个月无人过问。组织部的回答是:我们管区 以上的干部,包括教授、讲师及工程师;像你这样的人不归我们管,即使归我们管, 塔里木农大是农牧渔业部和建设兵团合办的学校,我们也管不着。于是,这份批件 从组织部转到了文教处,文教处又将此件压下无人过问。宣惠良出面追问,从ー堆 杂乱的文件中找出批件后,再次做说客,带着批件,乘车赶到距阿克苏100多公里 的阿拉尔,找到塔里木农大的领导,又跑到实验林场和地区人事处,苦口婆心,终于 使钱宗仁在1983年初来到塔里木农垦大学报到。
钱宗仁感叹地说:“中国,要是多一些宣部长这样的干部就好了。”是啊,如果 我们的人事部门的干部,都能像宣惠良一样常给自己的心加加温,中国的事情将会 好办得多。
钱宗仁到塔里木农垦大学任教,终于结束了二十年的坎坷生涯,但愿他在今后 的生活中不再扮演悲剧的角色,但愿他能成功。但愿!
“过去的都已过去了。我今后二十年能为人民做些事,得到人们的理解,我的 心就得以满足,它将证明我前二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社会的承认,使ー些刚开始发奋自学又遇到挫折的青年产生信心,也让那些曾打击 和阻拦我前进的人看看,小草要破土而出,任什么人也压不下去。我对生活充满着 信心,相信命运是可以抗争的。奇迹多是在厄运中出现的。最后,我希望我们现行 的政策稳定,哪怕是半个世纪也好。”
我相信,钱宗仁讲述这一切时,他的心是淌着泪的。一定。
人生,这就是人生。这里,有辛酸,有劳苦,也有人的创造和热カ,有污浊,更多 的却是人的光彩;这里有痛苦,也有克制、忍耐,更多的是自我牺牲中所获得的创造 的快乐。
钱宗仁身上印着过去的痕迹,也埋藏着未来的种子,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姿态, 都表现出思想、热情和生命的波动,你甚至能听见他汹涌的内心的呼声。他的经 历,他的性格,他的人品,他的精神,都使我想起塔里木河畔的胡杨,那会流泪的树。
钱宗仁就是ー棵扎根在阿拉尔的胡杨,ー个曾被忽略的倔强的灵魂。在沙漠 旱风的席卷和盐碱的吞噬中,那被压抑、被扭曲的生命终究要伸直它的躯十。他不 抱怨,不灰心,因为,他知道以往个人的悲剧,也是整个社会的不幸。生活前进了, 他正和人民和国家一道共享春天的温馨。
哦,胡杨树,壮美的树!
哦,胡杨泪,悲壮的泪!
(原载《文汇月刊>1984年第4期)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历史和现实撞击出电火,原野上滚过这样的雷声: “请放下古城前那高高的吊桥……”
历史,曾经显示过这样的画面——
萧瑟秋风里,荒野古道上,起义军的马蹄正扬起漫天的灰尘。可以看得见,在 那沙风土雾中,每一面大旗上都写着“分田地,均贫富”!揭竿而起的农民为了得 到土地,正纵横沙场,逐鹿中原,多少将士,在凄迷冷寂的荒原上留下了血肉模糊的 尸体和征袍!天阴雨湿,似有无数的幽灵仍然不肯离去,腥风中低吟着热恋土地的 挽歌
近代。中国乡村,黑夜如磐。
一位偿还不起高利贷的农民,在要么坐牢、鬻女,要么变卖那仅有的ー小片田 地的严酷事实面前,在地契上痛苦地留下殷红的指印。当天,也许是第二天拂晓, 他便领着全家上路了。那片拴着心的小小的土地,昨天还是属于他的,而今天…… 他跪倒在它的上面,匍匐身躯,拨开厚厚的积雪,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拼命地扒呀, 扒呀,终于扒出ー块泥土。他把这泥土揣进怀里。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依依难舍的 土地,含着满目泪水,踏上了背井离乡的风雪小道……
这,就是中国人对于土地的深挚的感情;这,就是我们祖祖辈辈将所有的汗水、 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其中的那片热土,那片原野啊!只有在生命和土 地之间择其ー时,他们オ可能舍弃后者;有的,甚至宁肯以身殉地!于是,长久的炽 热的情感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传统一土地被神化了。五行,土为中;诸侯三宝,地为 上。在茫茫中国,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社庙,即土地庙。人们用自己的感情塑造了这 么ー个神灵,让它统治着乡村的一切。敬畏、膜拜,祭以牺牲,祀以香火,不敢有些微 的逆忤。立春(秋)以后的第五个戊日,无论是耕耘之前的祈祷还是收获之后的庆贺, 都在那个小小的土地庙前进行。ー碗碗绿豆黄豆,ー盘盘小麦蜀黍,ー盅盅新米佳 酿,陈年的柿饼和新摘的枣子,附以面条、鸡蛋,纸钱与香烛,全献给社神了。人们 希望在那欢乐的氤氤中,让社神用绳索将他们牢牢地拴在土地上,永远也不离开。
今天,这是在什么地方?
タ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正在变成深紫色。出脱了货物的汉子们点完了一沓沓 钞票,喜上眉梢。他们弄来烧酒和啤酒、红肠、烧鸡、花生米,便在农贸市场的台面 上坐了,兴高采烈地品赏起城市的黄昏来,没有一点忧郁和哀愁,背井离乡似乎成 为ー种享受。他们好像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看,经过训练的几百名乡村姑娘,从大客车上下来了。大的20来岁,小的只有 十六七岁。她们衣着鲜艳,不无时髦。她们是来大城市当保姆的。眼前,ー幢幢大 楼,ー排排树木,车水马龙的大街和琳琅满目的商场,正吸引着她们好奇的目光。 乡村狭小而又广漠的世界,已经容不下她们的心和她们的憧憬。她们从原野上走 出来,高高兴兴地走出来,那么心甘,那么欢畅……奇怪吗?奇怪!即使是对于社 会变化比较淡漠的人也会有疑问:农民对于土地的感情哪里去了?他们为什么舍 得离开那温暖的赖以生存的家园,离开那金黄的稻田和绿油油的菜畦?这种变化 是怎样发生的,并将对中国社会有哪些启示和影响?在回答我的问题时,请不要囿 于某些落套的文章、夸张的报道和枯涩的理论吧,在新的变化面前,朋友,你一定要 丢弃往昔的经验,因为潮流已经涌到眼前,几乎每ー个人都分明地感觉到了它那严 肃的冲击。历史与现实的电火撞击着,在大地上滚过阵阵惊雷。原野在如此殷勤 地呼唤我们:“放下古城门前那高高的吊桥,认识我们这里的流水、芳草,这里的阳 光大道!”
人们吃饱了,但并不满足。列车震破了桃源旧梦。
他们来不及拍打裤脚上的尘土,便从原野上出发, 走向另ー个世界
应着那旷野的呼唤,我来到了河南。
这是一片多么古老、多么辽阔、多么肥沃的土地啊!厚厚的黄土,埋藏着一部 中华民族的历史;滔滔的黄河,诉说着这历史的源远流长。千百万年过去了,但历 史的字典里依然写着“以农为本” “缺衣少食”这样荒唐的成语,在我们这片稼穡为 上的土地上,却依然没有消除愚昧和饥饿,就像龙门的石佛依然板着那千古不变的 似笑非笑的面孔ー样。
直到今天,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安徽和四川的暖风吹到了中州,河南オ 开始苏醒。可是责任制刚刚实行,便有人担心分田会重受二遍苦。于是,黄河、伊 洛河在东张西望中度过了 !979年。然而,一年以后的事实证明,河南人民不仅没 有重受二茬罪,反而迅速解决了吃饭问题。对于一个人口数量占全国第二位的省 份来说,一年解决了上千年没有解决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
从南阳、洛阳、濮阳,到虞城、项城、商城,到处都可以看到:黄土古道上是售棉 卖粮的大车小车,庄稼人面上的菜色正在消逝,荒原获得了绿色的生命,每一寸田 园都找到了知冷知热的爹娘,红薯正在变为饲料,白瓷碗里盛上了热气腾腾的 面条。
无数的报道早已将这些事实变为匆匆层叠更替的历史,而我所要追寻的是:解 决了温饱问题的人们将怎样开拓新的生活。他们吸着古老的烟袋蹲在墙根晒太阳 了吗?他们守着古训“不知有汉、何论魏晋” 了吗?我担心,因为我们这个民族是 容易满足的。
陇海线上东来西去的列车,昼夜不息地从中原驰过。多少年来,人们只知道那 里有黑色的铁轨,看见过列车喷出的团团白气,至于铁道和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 系,却很少想过,他们坚信自己永远是靠土地生活的,土地能提供他们所需要的 一切。
但是,今天的列车却唤醒了这里的村庄,这里的阡陌和这里的人们。
祭城乡白庄村的干部们坐在田垄上,心事重重地望着风驰电掣的列车从他们 的土地上经过。高亢的汽笛声震不开他们紧锁的眉心,喷吐的白雾在他们心头立 刻变为可怕的黑云。铁路复线工程占去了他们的100多亩好地,这对于ー个只有 400多亩土地的小村庄,该是多么大的损失啊!原先每人占地6分4厘,现在倒过 来成为4分6厘了。他们掰着指头算着:即使亩产2000斤粮食(这是很不容易 的),每人也占不到1000斤。按产值计,不过百把块钱,扣除生产成本,只剩几十块 钱了。这就是说:辛辛苦苦在田里折腾一年,弄得好也只不过是吃饱肚皮而已。
列车吞去了他们的土地,天地变得如此狭小,像飞鸟发现自己在ー个笼子里一 样,他们感到了某种恐慌。望着列车,他们忽然在冥思苦索中微妙地感到,这个社 会在发生变化,ー股强大的潮流正像列车这样冲击到他们的村边来了。啊,铁道为 什么要改为复线?运东西,越来越多的东西,煤、机器、生猪、水泥、蔬菜……可是列 车上有我们的东西吗?没有,既没有卖出的,也没有买进的。他们感到自己被潮流 抛弃得很远很远。为什么咱就不能加入这个潮流呢?我们也有手,难道不能生产 出什么东西,加入那个潮流并且从中得到新的利益,从而不再像祖辈先人那样困守 一隅地生活吗?列车没有白占去土地,它给乡村的人们以新的启示,在新的奥秘被
发现之后,他们欣喜得不能自已。
“对,不能老憋在这几分地上!”支部书记白西川说,“咱们也得想办法挣钱。” 副书记白玉河、白明顺也一股劲地说:“得另找门道,不然,这日子越过越涩。” 对于几千年来以土地为生的中国农民来说,这种离开土地寻找更宽阔的道路, 积极加入现代社会的潮流的要求,不能不说是自然而又伟大的觉醒。
开始,他们失败了,他们光想到赚钱,先加工生产履带轴销,但是卖不了多少, 后来搞电焊气焊,活也不多。有人说做糕点利大,他们就改做月饼、糖块,还种过银 耳、蘑菇。忙活了一年,算ー算,没赚到什么钱。
失败提供了教训。白西川和干部、社员们意识到做生意赚钱和种地不是一回 事,商业有商业的门道,要看清这个行当,不能老用农民的眼光。社员们提醒他,这 些年来,唯有豆腐坊生意旺盛,本地大豆多,豆腐也销得快,豆渣可以扩大饲养业, 饲养业可以提供更多的肥料,粮食产量也能上去。
他们决定发展豆制品生产,特别是向干菜方面努力,多做腐竹。
开始做腐竹,完全是土办法。22 口小铁锅,豆浆锅坐在开水锅里,温度达不 到,做出的腐竹黑乎乎的,价格上不去。白西川感到这样不行,得想办法改进,首先 要向别人学习。
白西川带着几个人,到エ艺先进的桂林腐竹厂学习。好事多磨,到了那里,好 话说了几夢筐,人家就是不让看。白西川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美丽的山水对 他们一行没有半点吸引力,白西川恨不得白给人家当两个月短工,只要让他学习。 人家说这是卫生条例的原因,白西川恨不得拿酒精给全身消消毒,换ー身新煮烫的 衣服,只要叫参观ー下就行。他们在冷遇中渐渐感觉到ー种商业社会的气味。这 种竞争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白西川那传统农民的朴实憨厚的心。社会已经变化得 这么快了,难怪乡村总是那么落后。他决心要赶上这个潮流,加入这个潮流,并且 一定要走到前面去。他们求助于党组织和当地政府,好说歹说,终于获得了“粗看 一遍”的允诺。那真是粗看一遍啊,按人家指定的路线走,关键地方不让看,问ー些 技术上的问题,人家又不愿解答。他们贪婪地看着。可惜时间给得太少,只粗略地 记得锅炉、磨汁、造浆、蒸盘和烘房等几处主要设施和大概的工作情形。
回到家,凭几个人的印象,便开始建造腐竹厂。买设备、建厂房,依靠本村人的 努力,只用了两个月时间,腐竹厂就建成了。4月10日试验,居然一次成功。当第 ー批腐竹做出来,白西川感慨万千。他为这种快速的成功而高兴。时代的压カ,逼 得人们变得勇敢而又精明。他想起在桂林受到的冷遇,想到全村人付出的艰苦的 劳动,感到追赶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容易啊!
这个不愁原料、不愁生产、销路也好的腐竹厂建成以后,很快使白庄的劳动结 构发生了巨大变化。大量的豆渣,促使他们办ー个相当规模的养殖场。养殖场的 粪肥要运到田里,必须扩大机械队伍。牛奶和生猪要有专人销售。腐竹厂连续生 产,各种エ序需要许多劳カ参加。豆腐坊和调料厂也在扩大。新生活要求新的住 房,必须扩大建筑队伍……这些劳动,占去了全村94. 4%的劳カ,只有5. 6%的劳 カ从事农业劳动了。这就逼得他们拿出最懂农业技术的人去承包土地,并且大力 加快农业机械化进度。那种以为责任制以后无法使用机械的担忧已经被事实击 败。白庄的商品经济发展,已经使绝大多数人离开了土地,变为工人了。1983年, 他们的日工值已经达到4元,而这个村的社员用水、用电、住房、蔬菜、教育和医疗 也全由大队包下来了。
农民学会许多原先不懂的东西。无论エ副业还是农业,白庄都实行了严格的 承包责任制。合同就是法律,谁违背合同就按章处罚,处罚的办法之一是不让劳 动 这是最重的惩罚〇
白西川说:“按以前的老办法不行了,我们找到了一个新办法,叫作不打自 叫唤。”
当欲望自然地被尊重时,历史前进了。
人们从土地上走出来了,并迅速学会了原来不懂的东西
这是ー个多么炎热的夏天,从虎牢关到邙岭这片丘陵地已经好多天没下雨了。
巩义贺尧大队支部书记牛新安从来没有这样焦躁不安。他在为大队综合厂的 问题发愁。农业包下去,生机勃勃,不用操多少心了。可是这个小厂却越办越赖, 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支部决定搞承包投标,可是意见分歧很大,有人投标很 高,有人投标较低,有人反对投标。在纷杂的争论中,他注意到一位青年人的意见, 这个人叫李自忠。他尖锐地指出那些高标的盲目性,并且批评了某些人妄图用拼 设备的办法获取利润,塞满腰包,然后扔掉エ厂的做法。青年人的敏锐和忠诚强烈 地震动了牛新安。无疑,李自忠是为全村利益长远打算的。
但是,这个青年所要求的条件是多么难以应允啊!他要厂长责任制,要招聘エ 人和解雇工人的权カ,要升降工人工资的权カ,要奖惩的权カ,要增添和更换设备 的权カ,要购销权カ……一句话,这个厂交给他,他就要全部说了算。
当过教师、当过队长、当过县接待室的接待员、当过酒厂厂长的李自忠,无疑是 ー个能干的有头脑的人物。但是,不让大队插手,他自己独揽大权,这能行吗?能
给他这种“便宜行事”的杏黄旗吗?
牛新安陷入难以排遣的烦闷之中。他近来出去看了一些地方,深深感到自己 这一代人快要落伍了。ー没文化,什么都弄不懂;ニ是农业搞惯了,思想牢牢拴在 土地上,小麦上,红薯上,经商盈利就没本事了;三来许多人从内心就对这种商业经 济有看法;再就,精力也不行了。无论如何要起用青年人,能干的青年就在眼前,为 什么不用?他要权,就给他权,订个合同,让他干!
就这样,李自忠接手了这个破烂不堪的小厂一陈旧的机器;工人懒懒散散; 欠外债36万元,40多家债主轮番索债。李自忠不慌不忙,凭三寸不烂之舌,反复说 明困难,真不行就先给人家5块钱搪塞搪塞,或者去菜园里摘几个西红柿招待一下 愠怒的债主。然后,他运用权カ,先把几个上班看电视、放风筝,又经常拿钢管换酒 喝换烟抽的干部子女辞掉,又招聘了几位熟练的技工,重订了厂规厂法,然后开始 制造砖机。
他已经对此深思熟虑过了:农民生活正在飞速改善,建房是农民的第一大事, 砖瓦都是紧俏货,砖机自然就是畅销品。当他把工作安排就绪以后,向大队提出: “我要拿!000块钱做广告。”
他的这ー举动使许多人莫明其妙,花!000块钱在报纸上登那么几行字,ー张 图画,这不是疯了吗?牛新安却应允了,他说:“自忠,你只管按你的计谋办,赔了大 队兜着!”
广告发出去了。李自忠摇着扇子,悠悠然等待喜事降临。其实他心里并不安 静,他想试用一下现代社会的新手段,他知道社会已经前进了,凭老一代那种老鹅 下蛋不叫唤的办法是不行了,既然要参加到这个社会中去,便要使用一切允许使用 的新武器。他干得对。不久本省来了十几封信,定购这个厂的砖机。
实际上,这时的厂子还没有那么充足的生产能力。这么ー来,弄得大家手忙脚 乱。李自忠仍然“无忧无虑”地看报纸、听广播、喝茶、抽烟,但是,只有夜空的繁星 知道,李自忠半夜里还常常冥思苦索,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不几天,他想出了新招。 他把一些本厂难以加工的部件委托国营大厂代做。当时这些大厂都在调整,工人 没活干。他们和洛阳拖拉机厂铸造分厂、三门峡仪表机械厂、洛阳407厂订了合 同,大部件镂孔、大齿轮加工都由他们包了,双方都很高兴。
第一批生意就这样成交了。
小厂有了大本钱。工人的劲头也上来了。
本省的生意还没有到头,李自忠又给《安徽日报》发了信,请教能不能推销些 砖机,《安徽日报》很快刊登了他们的信。贺尧大队砖机厂一下子收到80多封订货 信。有些人要来厂取货,被李自忠挡了驾。李自忠明白:如果来了人,看见他们的 工厂这么小,会淡了兴趣的。于是,他在滁州、芜湖、安庆、阜阳、合肥等5处设了推 销点,把货送到安徽去。这样,他们1月份收入1〇万元,2月份收入20万元,3月 份收入30万元,4月份收入40万元。有了这100万元的资金,他们扩建厂房,更新 配套设备,增聘技工,自己生产所有的零部件,腰杆子壮起来了。一直到9月份,他 们的砖机都是脱销的,有的采购员来厂,把零部件都号上,不让别人动。
“现代社会的特点是新东西层出不穷,但很快就被别人学会了。”李自忠已经 明白这一点了。他们发广告,别人也发广告。李自忠就亲自把样机弄到展销会和 推销点上去现场操作给人家看;别人也会这样做了,他们又实行包安装、包维修、定 期征求用户意见的方法,深得用户好评,用户还替他们宣传。别人又学会了这ー 套,他们就另换ー个地方。当许多砖机厂去安徽时,贺尧大队的推销员又去山东 了。1982年在山东只花了 900元广告费,就卖出去砖机200多台,收入130多万 元。别处也四下里推销,他们就在降低价格、提高质量上下功夫,对手老是竞争不 过他们。李自忠每天都在绞尽脑汁思索着战略战术。他明白,只要在一个环节上 失败了,生意就会垮下来。
“商业不等于骗人,现在做买卖,要实在。”李自忠把新的生意经背得烂熟,“用 户是王,质量是命,时间是钱。”
一次,辽宁来了一个跛子。他在巩义转了好几个砖机厂,最后来到贺尧大队。 李自忠知道这是ー个精明的人,便对他说:“巩县的砖机有好有坏,我们的也不是十 全十美。你仔细看看,不买也不要紧,提点意见也是宝贵的。”
那人反复看了,还是不买。李自忠留他吃饭,他不吃。走时,李自忠见他走路 不方便,就派车把他送到火车站,帮他买了车票。跛子临上车前忽然退了票,拿出 ー张ー万一千多元的支票,毅然买了 280型砖机和搅拌机各一台。
送走跛子,李自忠说:“现在的生意,要开诚布公,哄哥哥骗姐姐,那是小家子 气。急功近利,见了人就想掏人家的钱包,常常办不成事。同时也要注意看人,像 这样精明的人只有以诚相待,他才信人信机器。”李自忠没有说他是怎样研究人的 心理的,他知道,现代的企业家不能像某些老农那样ーー总想以狡黠取胜反而常常 因浅薄吃亏。
1982年,这个大队小厂总产值达420万元,刚接手的那一年这个厂的产值12 万元,3年增长35倍。 探索就是一种冒险,但冒险此平庸伟大一万倍。
人们离开了土地,走向工业,并且迅速学会了工业管理
丰田小汽车在乡间那满是尘土的小道上飞驰,扬起一股尘烟。
常建国,禹县方山铝矶土矿矿长,参加代表团,踏上了去联邦德国参观访问、洽 谈生意的旅途。
他望着车窗外的原野,心潮起伏不平。
一切都是从这里出发的。生命从这里出发,上学从这里出发,挖野菜从这里出 发,下坡种庄稼从这里出发,这里是根。10年前当他意识到单靠这荒山薄地无法 过好日子时,便毅然决然地带着17个人,来到这人烟稀少的秃岭上。没有树,谈不 上木材;没有土,想种ー棵草都不可能;只有石头,而且是既不能砌房又不能烧石灰 的乱石片。但是,常建国坚信大自然赏赐给他们的山野必定是能够挖掘出有用的 东西的。他去巩义看过,那里的铝矶土就很像这里的土石。他和他的伙伴们挖啊, 掏啊,无论是夹着雪花的北风还是掺着霰粒的细雨,也无论是烈日酷暑还是深秋严 霜,都没能使他们退却。他们为了甩掉贫穷这个魔鬼,像疯魔ー样奋斗着。终于, 他们找到了希望找到的东西,盘了一个窑,烧出第一窑铝矶土。但是,能不能卖出 去还是问题呢!他忽然想到这真有点冒险,如果找不到销路,或者这货根本就不合 格,18个人的辛劳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车过三岔路口,前面就是方山。常建国拉开窗玻璃,把头探出窗外。他贪婪地 看着这座家乡的山。方山,名不虚传,它不同于任何一座别处的山,没有连绵嵯峨 的雄姿,没有幽秀的回峰迭峦,没有黄山那样的松和云,也没有峨眉那样的泉和寺, 它只是突兀在这原野上的一座孤立的山,没有圆滑的舒缓的线条,四条棱支在大地 上,像一座削去了顶部的金字塔。这是多么具有个性的山啊!那时,他就想:人也 是这样,要具有自己的名字,要走出自己的路,就要有独自的特点。他决心给第一 窑货找到顾主。
时间多么紧促,贫困的乡亲们多么希望有钱花。他必须尽快地使这些货得到 鉴定。原先,他只想到国内市场,而国内的钢铁生产发展不快,接着又调整,耐火材 料滞销;国外的钢铁业也不景气。但在这暂时的不景气之后肯定还有一个复苏,一 些商人不正在为几年后的发展囤积着铝矶土吗?常建国忽然由此萌生出ー个大胆 的念头:到海关去鉴定,争取出口。
到现在,常建国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那样异想天开。贫穷中产生的欲望,奋斗 中萌发的胆量,把ー个农民的心一下子扩展到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多 彩,而我们只要有其中的一点点就够了。过去竟然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就像祖祖辈 辈没有想到方山上的铝矶土ー样!反过来说,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每一点财富都被 许多眼睛注视着,谁先抢到手,谁就是英雄,这里没有施舍,任何守株待兔式的梦想 都不应当存在。
于是,也是从这里出发,常建国背上了一袋烧制的料样,匆匆向青岛海关而去。 到那里,通过化验鉴定,质量很好,外贸部门答应优先给他们接洽生意,销路是不用 发愁的。常建国一下子高兴得浑身轻了 20斤!这时,他オ注意到那美丽的大海。 多么辽阔的海啊!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水天一色。隅居山乡的人虽然曾经为陆地 的旷远深沉而自豪过,但是当看见大海的时候,就不得不惊叹海的伟大气魄和幽深 的底蕴了。当风浪在他脚下拍打时,他产生了这样ー个念头:这海的那一边,还有 更大的世界,要敢于冒险,跨过海去!
就这样,18个人的矿,只有2000元资金,却和世界的很远的地方联系在ー起 了。十分艰难,十分艰难啊!不仅是物质生活,思想也总是不得宁静。为了违心地 批判自己的“重商轻农”思想,他必须每年向上级写一大摞检讨书,农忙时,他不得 不“解散”工人去参加麦收,但夜晚,他们还是去守候自己的窑火。疲倦啊,ー躺下 就浑身酸疼,一点也不想爬起来,但是,还要干,还要拼命。人们都在注视着这个比 卖鸡蛋换钱更多的地方。
从山乡走到海边,又从海边飞向天空,整整用了 1〇年。这离开土地的1〇年 啊!从18个人发展到1800人,从2000资金发展到2000万元资产,人增加了 !00 倍,资产增加了 1万倍。为国家挣得1700万美元外汇。这当然有点像奇迹。但这 奇迹是用胆量、用汗水、用坚韧不拔的精神换来的。常建国说不出有多么感谢他的 伙伴、他的エ友和支持他的父老乡亲。只要这些人说好,就齐了,因为这是目的。 至于别人表扬与否,那无关紧要,那是和另外一些别的利益纠缠在ー起的事情。因 此,当养鸡户进省城当劳模而无人敢表扬方山铝矶土矿时,常建国仍然和他的伙伴 们在那深山沟里默默地开掘着自己的希望、热情和幸福。
飞机起飞了,从舷窗俯视大地,大地上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山岭、河谷、 树林、荒漠、城市、乡村……当就要离开国界时,他的心一下子又缠绕到矿上去了。 他想过:这个矿为什么能发展起来?第一条,或者说唯一的一条是他有自由。他不 需要向这个请示,向那个汇报;工人就是上司,事业就是上司,ー个在身边,ー个在 心中。这多么方便!生活在这个螃蟹篓子ー样的世界里,牵ー发动全身,或投鼠忌 器,或忧谗畏讥,搬动ー张椅子似乎都会乱了天下,这是多么坚固又多么脆弱的网 啊!幸亏,他不在这个网里。“占山为王”,独立自主,不仅没有那么多限制,反而 有那么多自主权:全矿只有5个支部委员,其他几个全都在几个分厂里做エ,别无 什么科室处所,他决定了的,就能变为行动。当他决定要建一个建筑材料厂制造瓷 面砖时,ー个76米长的隧道窑,只用了 42天就完工了,而这在国营企业里,至少也 要8个月!他可以决定招聘技术人员;他可以视劳动和工作情况决定批评、处罚或 开除工人;他可以制定财物上的各种规章,从而把每ー个人牢牢拴在企业上。这叫 作一荣俱荣、ー损俱损。推销员不是经常吃喝吗,那就从推销总数中提出一定比例 的奖金。销多了得钱多,销少了自己不得。差旅费、招待费等,全在里面了。全厂 每ー个人的工资都是浮动的,矿上盈余多,都发财;亏了,都吃亏。这样,监督也就 无形中形成,质量也保证了……
飞机在蔚蓝的天空航行,实际上空气本身是无色透明的。常建国不知道别人 怎么看他,但自知自己是有一颗善良的心的。当开除那十几个工人时,他的心曾经 那么不平静。他希望每ー个人都能和睦相处,能像天国里那样人人相爱相亲。但 这不是天国啊,所以还是要用人间的办法。你们不好好干,偷懒、捣蛋、盗窃财物, 损害了我的事业,违反了纪律和制度,那只好抱歉了。常建国曾经怀疑过这是不是 有些专制,他认真思考过民主与自由,他不能容忍那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那不是民 主,那必然导致涣散与腐化,必然导致无休止的争吵、拖延和难以估计的损失。他 能够以这种方式取得一点成绩,完全因为自己是农民。这个最低的身份恰恰成为 ー种奢侈,ー种特权。常建国坐在飞机上,看着自己和别人差不多的装束,他真想 大声宣告:“我是农民,这是多么珍贵的称号!正因为我一切都没有,所以才有了 一切!”
第一站是汉堡,第二站是法兰克福……他到处参观,每到ー地都洽谈一到几笔 生意。察言观色,揣摩心理,研究行情,谨慎地制订价格,宴会,灯红酒绿,汽车在奔 驰,笑脸,支票……常建国开始时有点眼花缭乱,但不久就安静了。他赞赏人家的 工作效率和求实精神。ー种无形的力量在冲击他那在狭小天地里形成的容量有限 的心房,他承认看到自己的缺点和弱点了,单凭宣传所得到的东西是多么片面,人 家有人家的长处。他大大方方地向人家学习、求教。
只是当他重新飞回这块大陆,又重新踏上这片原野时,他的心オ又慌乱起来。 天上的云和地上的尘都曾经留下过的阴影又飘过来了。在听到中央一号文件后, 他曾热烈地庆幸自己的运气,但是,这也毕竟是运气。许多的必然还在使他惴惴不 安。他,他这ー类人,还只能被动地等待什么,而不能主导什么,无论是福还是祸。 他能够将企业办得更大,挣更多的外汇,但怕别人眼红。许多人不承认经营是劳 动,这使他想起喝酒来。为了企业,他必须喝酒,应付官员的“检查指导”,拉生意, 结交同行……都必须喝酒,有时一天要好几场,简直是灾难啊!他嗜酒吗?不,他 最想吃的是ー碗米饭、ー碟青菜或ー小碗汤,不寒麼也不奢侈,吃下去舒舒服服,多 好!可是这酒,不喝能成事吗?坏了胃,哑了嗓子,豁上身体去抵挡八面来风!得, 归于集体;失,留于一己。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再者,这样的企业,原料 供应全不在计划,钢铁、水泥、仪表、试剂,哪ー样不求人能到手?逼着人走后门。 积年旧账多了,到头来千人吃肉一人付钱,谁受得了?我得巴结所有的人,要害人 物打个喷嚏都吓得我三天睡不着觉。志气如此远大,收入如此可观,但政治上又如 此脆弱!怕变,怕统,怕眼红,怕记者,只是不怕自身的得与失,常建国觉得这样东 奔西簸,实际上也是在对自己的生命作战。他流泪了。
他多么想模糊掉那些人为的界限!部办的,省办的,县办的,大队办的,除了钞 票是平等的,其他都等级森严。脱产的,半脱产的,亦エ亦农的,以工代干的,ハ级 エ资,二十五级职务。打破他,过ー关选一将,谁能干好谁就是好汉,怎么样?为 此,他专门聘请了一些国家正式技术人员,他希望把这些门槛踢断,这样简单些。
他多么想聘请几位理论家,为他,为他们的以及全国的企业辩护:到底什么是 正道,什么是邪道?怎样不走后门而把事情办好?怎样オ算劳动?怎样评价人的 名利与功过
他多么想有一部法律,将那些成功的东西肯定下来,将那些不该伸的手拉住, 把那些必须办的事办好……
他下了飞机,下了火车,又坐着丰田小车回到方山,回到矿上来了。当他又站 在出发的地方时,无边的山原使他激动不已。他望着山岭上那高大的烟囱,望着那 一片厂房和宛若市镇的矿区,听着那里传出的交响乐ー样雄壮而又美妙的各种声 音,心想:我们终于从茧壳里拱出来了。
是的,农民从土地上走出来,走进这涌动的潮流中来了。觉醒比起床要难得 多,因为我们的梦太古老太醉人了。这是一片多么沉重的土地啊!安阳殷墟,龙门 石窟,首阳山,三吏三别,古战场的千年的征尘……几乎每ー个地名都象征着如海 的血汗,锈蚀的兵器和风化了的尸体。我们的民族是从这样的原野上出发的。我 们在这原野上行走了几千年,缓慢的几千年啊!然而,贫困和愚昧仍然如毒蛇ー样 纠缠着我们。虽然各家各户都点过无数的香烛,希望在缭绕的烟氯中得到富足的 生活,但这都不过是梦。大地仍然死ー样的宁静。乡村里有什么?破败的草寮,沉 重的辘辘,还有那没有色彩的路。在那有着深深辙印和牛蹄坑的路上,ー头瘦骨嶙 峋的老牛拉着ー辆破旧的车,年复一年地行走着,步履缓慢地走着。ー头牛倒下 了,又有一头牛默默地把头伸进辗下,一代接一代,行走着,叹息着,似乎只要我们 甘愿这样永远走下去,谁也不会来欺负我们。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平衡的。300多年前,当李闯王推翻了明王朝以后,我们 看见的又是ー个清王朝。政治的金字塔尖上坐着帝王,帝王在陈腐得发臭的宫殿 做着闭关锁国唯我独尊的美梦。然而,就在这个年代,英国人的工业革命却建立了 ー个新型的社会,从那以后,财富如同发酵的面团似的膨胀着,商品如潮水ー样涌 向世界。不久,他们作为殖民者,用洋枪洋炮轰开了大清国的大门,他们从地球的 那ー边闯到地球的这ー边来了。即使有800个林则徐,也挡不住“鬼子”的煤油灯 和织布机。
少数人觉醒了,便革命;但大多数仍在土地上那枯黄的荒草里沉睡,瘦弱的先 觉者被千万条沉重的绳索拴住了脚,オ走半步就跌倒了。我们终于又关起门来,任 凭大洋的潮头怎样拍打我们的门板,我们仍然在疲劳和饥饿之中诵读着这样的经 文:“耕读为上,商贾次之,工技又次之”“务农桑,五十本葱,ー畦韭,家二母彘,五 鸡”“栋宇、器械、脂烛,莫非种植之物,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恨家中无盐井尔!” 当!〇亿人都在照这本经书去行动时,草地毁了,山林被砍掉,没有鱼也没有肉,尽 管每ー个空货架上都挂了语录,但语录仍不能解决吃饭问题。几年前,我们终于又 一次觉醒了。一旦开始尊重规律,也便有了路。
路是从那原野上踏出来的,第一个脚印还留着惶乱的迹象,但阡陌很快就形成 了。一条条小路,没有头也没有尾,连贯着,交错着,在原野上形成一张崭新的网〇 人们在这小路上运出了他们的商品,并把路伸向集镇,伸向城市,伸向国际市场。 曾经沧海难为水,已经见过新天地的人再也不愿困守穷庐了,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碗 里面条和御寒的棉衣,一切都在变化着。我们的父老兄弟没有丢弃土地,他们只是 不满足于温饱,不满足于自然经济了。这个变化可以从被冷落的社神那里看得清 清楚楚:那三个曾被奉若神明的土地庙还有人理睬吗?无论是寂冷的夜晚还是喧 闹的白天,它都孤独地蹲在那里。荒草一直长到它的头顶上。再没有人向社神愚 蠢地献礼。社神在人们的心目中是的的确确被冷落、被渐渐地遗忘了。
原野以从未有过的兴奋向人们呼唤:走下去,从任何一点都可以走向全世界! 当我们看见旷野的小路时,
不要忘记行路者双脚上的烂泥 认识这ー点,
也许此记得前文的叙述更有意义
世界是美的。
这美是谁装点的?
上帝给天空铺上彩云,太阳借给月轮以光辉,大地生育了高山、流水、带露的草 树和镶金嵌玉的田野,孩子们用亮晶的眼睛,姑娘们用鲜艳的衣裙和甜美的笑声, 艺术家则用灵感去装点人们的心灵……
襄城县养花专业户杨吉祥,用鲜花装点着世界。
这是ー个富有色彩、流淌着诗意的事业。然而这个事业的主人却奉献出了过 多的汗水和膏血。
他们曾经是穷困潦倒的乡下人。一家9 ロ,靠拉架子车运石头维持生活,偏偏 户主杨吉祥被汽车撞伤了 ,胳膊断了,石膏又没打好,落了残疾,难得温饱。小女儿 死了;儿子志刚オ14岁,又走上了父亲的道路,可是小驴又被人家偷走了。于是母 亲又接替了儿子。拉呀,拉呀,他们顽强地求生。
也许生活太枯燥,太单调,太苍白了,杨吉祥忽然爱起花来。第一次,他从别人 家端来ー盆月季,那种金背大红月季啊,像火ー样,辉煌、灿烂,给人以热烈的召唤 和充分的美感。杨吉祥痴迷了。后来又弄到ー棵金橘,一年四季,碧绿油油的,给 这枯涩的家庭生活以鲜亮的生机。
后来,几位朋友建议他养花。盛三、张殿臣送来ー些,王建廷、侯木也送来ー 些,他们同情这个经济拮据的家庭,希望少看见他们一家人脸上的愁容。杨吉祥动 心了。受伤的手臂不能干重活,不妨种些花,一来好看,也能换些零钱花。
艺术之门是地狱之门。杨吉祥一旦迷上了养花,就像着了魔ー样。省下每ー 分勉强可以省下来的钱,去购买花木。为此,孩子们常年吃不上肉,穿不上新衣,上 不起学。杨吉祥却只管买各种养花专业书籍看。当他们刚刚有了几个钱时,夫妻 俩又决定出外求师学艺。
他们去了柳州,老花エ丁文琪教他们怎样加工石头,怎样配置木架,怎样不断 陶冶心灵,加深艺术造诣,做到美自心中出并寄于花木,并教他们怎样处理盆景的 粗细、内外、远近、幽显。为了开阔眼界,他们想方设法挤进了广州交易会。那里的 树桩盆景,深深地吸引了他们。榕树的、地柏的、罗汉松的、黄杨的和福建茶的,千 姿百态,引人入胜。后来又去福州,在西湖公园求教于老花工郑辛勤,技艺越发长 进了。回来的路上,他俩盯着窗外,从黎明看到黄昏。他们仔仔细细地看着每ー处 风景,品评着那意境、那特点、那味道。幽远的山,黛色的树林,大树的古老枯拙,新 竹的摇绿滴翠,每一座峰峦,每ー个岩洞,山村的竹篱和城镇的小楼,河里的帆船和 山壑的流泉,拱桥、绿地、陵墓,他们被大自然的美陶冶了,丰富了。
他们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为了那些花。无论多么热的夏天,浇一两盆花总不过 是消遣;但是浇2000盆花,就得流下半瓢汗。如果是嫁接2000棵花,就能把一家 人累个半死!但是他们却毫不吝惜地付出了这些劳动。他们渐渐地积累了许多知 识,明白了月季在南方为什么开花那么小,牡丹在南方为什么不肯活,崎虫和介壳 虫怎么治,米兰为什么发黄,变叶木怎么培植……
他们有了一点小名气。
省委书记刘杰在接见他时说:“你的蜡梅盆景少,这种盆景别有韵致,若是出 ロ ,能换一大批外汇。”刘杰交代他任务:努力培植蜡梅盆景。
到哪里找梅根呢?左寻右访,终于打听到秦岭上有许多老梅树,父子俩便背了 20条麻袋,带着小锯、铁镐和小刀上路了。
那真是名不虚传的“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他们上山时ー步步爬,下山时ー节 节蹭。在壁立的山崖上刨梅树,ー不小心就会跌下去摔死。但是,正因为险奇,这 里オ保存着古老的梅树,保留着美,平淡无奇的地方都被庸俗占去了。他们的唯一 乐趣就是这漫山遍野的蜡梅花,在高高的山上,在这冷浸浸的风里,香得那么峻奇 高雅,颜色那么峭拔不俗,深沉大方,
追求什么,便以什么为乐趣。
终于,他们的花圃建立起来了。多么美的盛景啊!春天,榆叶梅开着红花,含 笑开着白花,瓜叶菊的花蓝得迷人,粉红的绛桃和大红的碧桃争奇斗艳。红腾腾的 杜鹃,金黄的迎春、探春和金钟花都开了。它们在召唤春天,装点春天。高贵的牡 丹和美丽的芍药开过以后夏天到来了,四季桂、米兰、夏鹃、竹叶海棠像天仙妃子ー 样各逞风流。ー茬未败,另ー茬又开了。八月桂花,九月菊花、扶桑开得那么俊秀, 银绣球像雍容的贵夫人。即使是冬天,这里的花也五彩缤纷:蜡梅不消说了,仙客 来粉面含丹,蟹爪兰挂红披彩,绒墩墩的大岩桐,娇嫩的水仙。特别是那君子兰,丛 生的条形厚叶中间,盛开的花串好似ー团火,热情、大方、端庄、宁静,多像一位高洁 的君子!
为了这些花,除了省吃俭用之外,他们还借债4000多元。
美换来了赞叹,换来了钦佩,也招来了丑。
有人来“看看”,直爽地要走几盆花,虚伪些的并不开口,但只要主人说“想要 就端两盆吧”,他就拿着,一点儿也不客气。
本地和外地的干部来“参观拜访”了,也要几盆花作个“纪念” 〇
有的装作老熟人的样子,趁杨吉祥不在家,对女主人“大姐”长“大姐”短地叫 ー阵子,像没出五服似的,也得到了好处。
ー个卖瓜的骗去了 20多盆。
ー个派出所的开着摩托来,带走3盆扶桑。
1982年,杨吉祥的女儿做了一个不完全统计,被这样端走的花就价值两千 多元。
杨家人并不是小气的,他们也不是为了日后索债,是想知道一年共培植了多 少,大体有个数。他们那些被端走的花,有些是真心想送给人家的,那大多是熟人 好友,但好友又往往执意不要他们的花。大部分是不得不给。给三回五回可以,一 回不给就不行,说三道四,闲言碎语,难听极了。
有的说:“什么君子兰,几片叶子就像蜀黍叶似的,开ー朵花,就卖100块!”
有的说:“什么铁树,像个烂红薯疙瘩似的,长出几根叶就卖十几块,几根古里 古怪的梅花根就值那么多钱?”
“人家杨吉祥见着大官了,咱这样小干部人家理不着了。不就是养了点花 吗!”……
县人大常委会和妇联开会,为了布置会场,让杨吉祥搬来君子兰、铁树等花卉。 两个大会结束后,主持者叫杨收点钱,杨吉祥各收了 !5块钱。
县委副书记领ー名演员来赏花,原先说要两三盆花,后来一下子端走了 16盆, 其中有培育多年的名贵的君子兰、文竹、铁树等,总共值280多块。副书记说:“算 算,多少钱?开个条。”杨吉祥犹豫半天,有心不要,但价值实在太高了 ,他和这演员 素无交往;如果要,是不是抹了县委领导人的面子?想来想去,开了一个150块钱 的条子。县委不报销,转到文化局,文化局也不报销,又转到东关剧场……
去年,杨吉祥去看刘杰,主要谈谈培育梅花盆景问题,刘杰问起是否有人白拿 花,杨吉祥就如实地讲了一点情况。后来,《河南日报》将这次谈话的记录稿整理 发表了。
这三件事在襄城县引起了轩然大波。
“杨吉祥这小子,连油锅里的钱都敢抓!”
“他送给人家演员花,又要钱,有点不像话。”
“他是咱县的人,县里开大会用花,他还要钱!”
ー些机关干部经常围在ー起,以嘲笑的口吻说:“喂,谁拿人家专业户的花了? 咱可没拿。”
“这样的专业户是投机倒把,得罚。罚他万儿八千就行了。”
这种鼓噪越来越强,杨吉祥压カ很大。
打击ー个接ー个地来。
杨吉祥与刘杰的谈话,刺激了许多人虚伪卑鄙的面皮,他们恨不得把一切灾难 都加在杨吉祥身上。
整整一个春节,杨家是在巨大的压カ下度过的。到底犯了什么罪?有什么错? 从社会舆论到政法机关,全向一个无辜的专业户伸出了矛头。杨吉祥难过极了,他 知道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了,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了。不就是向省委书记说了 几句实话吗?而且也没有告状的意思。于是,有人就受不了啦!似乎在那一片地 方,谁要当官,连这地方的每一条蚯蚓都是他的!他们喜欢权カ无限论,就像孩子 喜欢肉馅饼ー样。
一年四季,花儿还是那么美,杨吉祥不断地把美散布到四面八方,但留给他的 是忧愁和不安。他现在オ发现,自己这个专业户是这么脆弱,如同新出土的小嫩芽 ー样。钱如此可怕,难怪大家不敢富;美,如此不幸,难怪有追求的人必须向庸碌之 辈低三下四,借以求得他们的宽恕。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如果老这样下去,咱不 当这受罪的专业户了。”他要求护花神好好保护这些美丽的花和养花的人,唱ー出 新时代的《秋翁遇仙记》。
原野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生机。
看:草芽儿顽强地拱破坚硬的地皮,探出头来,借灿烂的阳光和温暖的春风神 奇地给自己披上绿装;耐了一冬风寒的大树也抖擞起精神来,黄河之水颠破迟化的 冰块,向着大海涌流;从大洋面上吹来的湿润的空气把沙漠里的红柳唤醒。变幻 着、蒸腾着、震荡着,于是,如此广袤的原野上出现了气压的峰和槽,风也就形成了。
社会和大自然惟妙惟肖。当春风掠过原野,回鸣山谷,搅动水波的时候,世界 上我们的这一部分也在动荡。没有形成カ偶的,正加速前行,这是时代的信使;形 成カ偶的,便成为旋风,所到之处,迫使每一片树叶都发出各自的声音……
风起了,起于青萍之末。
风,吹皱小商河浅浅的春水。在小商河旁边,是一座轮窑。窑的主人是魏富 根。这个小个子农民已经完全抛弃了土地,专门从事这个烧砖的事业了。他与临 颍县的ー个生产队订了合同,每年付给被吃土的生产队10980元,还答应给两个生 产队长各买ー辆自行车。
烧香引出鬼来!正当魏富根生意兴隆时,那两个全国最小的干部便最大限度 地使用起权カ来。他们轮番来“借”钱。小商河可以作证,高高的烟囱可以作证, 魏富根的同事可以作证:两个人,ー个借去红砖28200块,ー个拉去34000块,ー个 “借”800元,ー个“借” 1100多元。叫他们写个借条,不写。
这些土地之主没有尊重合同的习惯。这些人好像赌场的老板,无论谁发财都 得有他们ー份,因为你在他的地皮上。不然,就可以搞垮你。那么大一个轮窑,反 正你魏富根不能像蜗牛那样一下子背走。
于是,魏富根怕他们翻脸,委曲求全。他们得寸进尺,无底洞填不满。当魏富 根稍稍表示异议时,他们就发下话来:不准再朝下吃土 !
这等于叫这砖窑停エ。
他们又在本来平坦的土地上堆了一些小土堆,说不定这些假坟墓ー个要勒索 多少钱呢?!
工商业的发展面临着封建势カ的阻拦。
魏富根常常站在杨再兴的墓前想来想去。抗金名将杨再兴在众寡悬殊的情况 下战死在这里了。魏富根不怕上边,上边就是变,也得有个说法,至少得作个价オ 能归公吧!但他怕这眼前的祸。他自己一个人,无兄无弟,身小力薄,人家那边户 大兵多,哥哥当着大队支部副书记。不用说:“此诚不可与争锋”。难道他也要像 杨再兴那样,战死在这小商河边吗?那么他就把这烟囱留下,当作纪念碑,告诉人 们,是什么力量扼杀了离开土地的人的生命……
风,既然是风,便不会只吹向一个地方。
许昌地区有一个卖梨膏糖的,领了执照,按月及时交纳税款,每月35元。后来 见他生意挺好,税干部不高兴了,叫他补交税款500元。业主请这位没头脑的干部 喝了一次酒,税干部高兴了,把税款减为200元。不久,他又叫业主为他弄些盖房 用的檀条,业主作难,税干部不高兴,又要升为500元,于是业主赶快为他置办齐了 送去,他又高兴了。后来,税干部又看上了人家姑娘,想让这姑娘做他的儿媳,业主 不同意,税干部不高兴了,税款又升到500元……
有一个动画片叫《没头脑和不高兴》。中国有许多没头脑的人,偏偏他们又随 时随地地不高兴,这可怎么得了 !
听ー听这里的风声吧,多么阴森凄冷!宜阳县个体户冯电哲因派给他的补税 金额太重,不去参加县统战会(冯有重要亲属在外),让其妻王粉娇说明情况。税 务所长训她:“那个冯电哲,你告到统战部也不中,统战部是管和尚庙和基督教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它啥单位?你过去是反革命家属,现在至少也是坏蛋家属。 不怕你冯电哲万元户,你有经济实カ,却没有政治实カ(注意!),你有一万二,我罚 你ー万三,非把你弄垮不可「’这个所的会计对他说:“叫你交多少就得交多少,不 能问,ー问罚20元。”冯每月交税I91元,现在又叫他重交3822元,他觉得没法活 了,就喝了毒药氯丙嗪(幸未死)。
风刮得不小啊!这ー场风过,河南省仅工商个体户,一下子就减少了 8万,占 总数的百分之20%! 一有风吹草动,有些人就推波助澜,企图扭转乾坤。
风吹到北京来。一位副部长把一大堆交通事故的照片朝桌上一推,发开了脾 气,怨运输专业户多了,压死人了云云。这时,河南省委调研室的一位干部立即奋 起驳斥:“是的,找这样三十五十的事例不难,中国的事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能找到 论据。但是,你怎么不计算一下比例?到底是国营的出事故多,还是个人的多?据 我所知,专业户对自己的车是爱惜备至的,每误ー个エ时,每出一次事故,对他们损 失都很大。河南的事实是,运输专业户出车祸的比例很小。中国农民过去那么苦, 现在好不容易富起来了,这难道不是进步吗?交通部门谁关怀他们啦?有什么资 格这样谴责人家……”
谁能够走到生活的真实中去,倾听一下那私下里的议论,就会发现,争论和生 机在那原野上一起滋长。让这种生机发展下去,把问题争论清楚。不然,那青萍之 末的风有可能酿成折楫摧桅的飓风,至少,它也会使杜陵的庄稼“禾穗未熟皆 青干”。
金字塔将变为绿地。乡村又一次在包围城市。 河流不睬池塘的悲哀,继续向大海流去。
原野在呼唤:历史上不存在至高无上的东西……
啊,我们的原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产”,它不仅创造出数量巨大的物质 财富,也在创造着思想。动荡着、发展着、交错着、斗争着,那里有动人的音响,绚丽 的色彩,栩栩如生的英雄和小丑,也有美妙的诗和深刻的潜台词……虽然是序幕, 但这序幕是如此的辉煌!我们今天的原野已经迫使人们不能再对它熟视无睹了。
静下心来,捡ー块葱绿的草坡坐下,聆听一下原野的声音吧。它告诉我们:陶 令笔下的桃花源已经不再是中国农民的至美的憧憬,许多概念,诸如家庭、劳动、私 有财产、个人利益等等,都应当得到新的评议。我们应当在这种新的评议中找到ー 把钥匙,无数的事实告诉人们:我们所以能够吃得上饭并不是由于屠户、面包师和 酿酒工人的仁慈,而是他们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让每一个社会成员去追求他自 己的最大利益吧,我从未见过那些假借为别人谋利之名的人做出了多大贡献。”这 话,亚当・斯密早就说过了。
但经济学已经不只是亚当・斯密和凯恩斯所在的国家的学科,中国的乡村在 为其提供新的东西。英国人以圈地的方法把牧民赶出绿色的草地,从而使英格兰 的纺织厂得到了大批工人,我们却以如此自然的、健康的、人道的方式使亿万农民 从乡间的阡陌上走出来,加入了现代社会的潮流。我不知道一帮人为什么对这样 伟大的变革老是喋喋不休地斥责和攻击!
一本写在原野上的《政治经济学》告诉我们:商品经济必须在自由的空气中オ 能顺利发展,正所谓“相濡以沫,未若相忘江湖也”。西方工商业是在摆脱了农奴 制的束缚,在封建行会不能控制的地方发展起来的;中国自战国以后工商业的发展 就超过了西方的相应时期,之所以最终又落后了,主要是封建制度这位大爷过于专 横和愚蠢。宋人石介在《石徂徘集》中说:“国家之禁,疏密不得其中矣。”政治和经 济不应是爷孙,而应当是夫妻,可惜这样的爷爷在我们的原野上还很多,那些控制 着多大地盘就把这里的每一条蚯蚓都视为己有的“领主们”,在为所欲为地打击压 制新的经济幼苗,在虐待他的“妻子”,使她手足无措。那些有了固定的私有财富 也便有了硬化的思想的人,总是企图削平任何形式的山包,以便他在ー马平川上纵 横跋扈。但历史的潮流注定了这样ー个趋势:金字塔将变为草地一绿色的、鲜活 的、承受着阳光也为自然提供财富的草地。
在那片原野上,站出了一批人物,这是ー个天天都在增长的巨大的数字。他们 从原野上走出来了,变为企业家,变为商人,变为新的教育工作者和艺术工作者。 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被压抑的胆量、智慧和才华如此汹涌地迸发出来,当千百 万这样的人物被承认之后,他们所叫出来的声音,所带出来的经验,将模糊这些界 限,同时也廓清许多认识,并开拓许多新的领域。先知先觉者从原野上将得到的最 大恩赐就是:农民问题不再是他们难以处理的沉重的包袱,而是ー只巨大的储 油箱。
原野上的景象如此激动人心,不是因为家家有了收音机,不是出了一批万元 户,而是体制的改变。你看,他们把大豆做成腐竹,把红薯制成酒精,将水果加工成 罐头,将饲料变成猪鸭鸡兔。于是,商品的涓涓细流在原野上汇集了,火车、汽车、 商贩的摩托和推销员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这些细流引入城市,又把城市的东西带回 乡村,商品使整个社会像网ー样联结起来。这个商品的浪潮又和大洋的那边连在 ー起,许多农民的产品打入了国际市场。农民的工厂正以独具的优势同国营企业 竞争。自然经济正在向商品经济过渡,中国社会经济的素质在悄悄地向文明方向 变化。乡村又一次包围城市了!各种势カ都在对此表态。于是,池塘悲哀地哭了 起来,它容易满足,又不肯流动,宁愿腐败也不愿丢失什么,所以它骂流动的河水浅 薄、粗鲁,还危言耸听地告诉人们:河水泛滥了可扬不得帆!但河流仍然欢唱着,人 们仍然在上面扬帆航运,撒网捕鱼。池塘也咒骂大海,因为流水奔向了它,充实了 它。大海以巨大的胃口囊括了巨大的财富。大海不动声色,它总是那么幽深,那么 博大,那么信心十足。
原野上的波涛真的在拍打古老的城墙了,新鲜的空气正诱惑着城墙里面昏昏 欲睡的人们。许多人处在进的担忧和退的惶惧之中,他们为了不让树枝划破头皮 而宁肯做ー个侏儒。但新的经济,新的思想,新的人和新的体制正在顽强地生长。 伟大的难产可能诞生一个辉煌的婴儿。听吧,原野在高声呼唤我们:“放开你的步 子,写一部新的《创业史》。历史上不存在至高无上的东西,只有创造オ是神 圣的!”
(原载《报告文学》1984年第6期) 热血男儿
李士非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国际歌》
ー、能见到袁庚吗?
在改革浪潮汹涌澎湃的今天,蛇口エ业区和它的领导人袁庚,名扬国内外,越 来越引人注目。
但是,我接受写袁庚的任务,未免有点儿冒险。我从来没见过他,手头也没有 积累多少关于他的资料,而且听说采访他很困难:他是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 (人们因此亲切地称他为袁董),大部分时间在香港,每到蛇口,都忙得不可开交, 实在抽不出时间接受采访。但是,过去几次陪外地作家到蛇口参观,听过介绍,看 过录像,袁庚和蛇口已经引起我强烈的兴趣,接受了这个写作任务就可以到蛇口 来,这个诱惑是不可抗拒的。“能见到袁庚吗?”“即使见不到袁庚也要写!”所谓 “冒险”,无非是写不出或写不好,个人面子不好看罢了,比起袁庚和他的朋友们从 事改革所冒的风险,简直是微不足道的。
仅仅为了呼吸一下蛇口改革的空气,到这里待ー些日子也是值得的。
“如果你只能待很短的时间,我劝你趁早打退堂鼓,不要重蹈某电影编剧的覆 辙。”一位好心的朋友这样劝我。谢谢这位朋友的好意,开弓没有回头箭,退堂鼓是 不好打的。
二、夜访梁宪
在蛇口采访真不易。我7月中旬到蛇口,袁庚出国去了,说是7月底或8月初 才能回来。最了解他的ー个人,东江纵队时期就和他ー起工作,现任蛇口工业区顾 问的许智明,到澳大利亚探亲去了,归期未定。这里的工作节奏与内地大不相同,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白天工作紧张,找人谈话很难,晚上访问也要事 先约定,因为许多正式的和非正式的会是在晚上开的。一天在办公大楼电梯口碰 上袁庚的儿子袁中印,《深圳特区报》记者陈宜浩同志向他介绍了我的来意,他马 上说:“有什么好写的?这么多人写过了,要出书收集一下就行了嘛。”我想这是受 了乃父的影响,不大欢迎采访。“慢慢来吧,我一定要找你的。”我心里说。
多蒙在这儿挂职当办公室副主任的珠影编剧、女作家黄虹坚同志帮忙,约定了 一天晚上9点钟去访问エ业区管委会委员梁宪。我和黄虹坚、陈宜浩三人,穿过海 滨花园,沐着海风,经过灯光璀璨的“海上世界”明华轮旁边,漫步走向梁宪的住 处。早已听说,他!962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外语系,是梁宗岱教授的高足,对法国文 学很有研究。果然,ー见之下,我就感到他是ー个充满艺术气质的人。
他掏出港币,买了几罐冰镇可口可乐待客,然后和我们谈笑风生。
“你们是文人,我是商人。我是弃文从商。我老婆也是文人,她在中央戏剧学 院教书。我对她说:你讲的唐诗宋词是很美的,但是解决不了老百姓的肚子问题。 中国像你们这样的文人太多,像我这样的商人太少了。”他突然对着黄虹坚说了一 句英语,“I will change you into a business woman.”我听了莫名其妙,黄虹坚ー时也 没反应过来,陈宜浩翻译说:“他说要把你改造成一个女商人。”我们都开心地笑 起来。
梁宪大学毕业的时候,老百姓正在饿肚子,大概没有哪个单位需要一个研究法 国文学的尖子,后来他到了交通部。1979年7月派到香港招商局工作,比袁庚晚半 年多一点。袁庚很器重他,有人说他是袁庚的“智囊人物”。
“我去香港的时候,老婆说:最怕你没骨气,没骨气趁早离婚。当然这点骨气是 有的,外派干部只要有一点热血,就不是追求几大件,而是感到抬不起头来!
“刚到香港,每天看电视见偷渡青年戴着手铐,ー串串的,海上漂着偷渡者的尸 体,我们不能忍受,啪一声把电视关了。
“我们国内建设搞不好,连ー些在香港长大的外派干部的子女也瞧不起我们, 心里真难受呀。所以,我很理解袁庚搞改革的心情。他说过:’我之所以这么干,是 为了实现我入党时的初衷。’”
一番话说得我心情沉重起来。停了一会儿,梁宪又概括地说:
“我熟悉的人当中,有两个热血男儿,ー个是我爱人的干爹刘任涛,ー个就是 袁庚!”
好一个“热血男儿” !这个词太恰当了,把这两个人相提并论太好了,我不禁
怦然心动,觉得找到了通向袁庚内心世界的最佳途径。
也真巧,比我年长20岁的刘任涛,是我尊敬的长辈和忘年之交。这位中国第 一流的眼科专家,共和国成立初期是上海劳动医院的院长,曾为刘伯承元帅安过义 眼。后来因为写了电影剧本《和平鸽》,改行当了电影编剧,“文化大革命”中在珠 影被诬为“历史反革命”,打断五根肋骨,投进监狱。在英德“五七干校”监督劳动 期间,他看到一位农村妇女因患白内障而双目失明,不顾自己的政治处境,不顾没 有任何医疗条件,决心用刮胡子刀片为患者动手术。好心人劝他:“万一失败,你就 是阶级报复,就会重进监狱。”他不听,他终于成功了。“作为医生,我拯救了我的 灵魂。”现在的他年过古稀,立下遗嘱:死后把眼睛献给中山医学院眼库。然后为恢 复和建立盲童学校而到处奔走呼吁……
刘任涛和袁庚,经历和事业完全不同,但是他们的满腔热血、赤子之心和献身 精神,是多么相似呵!我从熟悉的刘任涛想象不熟悉的袁庚,觉得对袁庚也开始熟 悉了。
三、“冒险家”
刘任涛以专政对象的身份用刮胡子刀片为贫农妇女割白内障,要冒风险。袁 庚在蛇口进行改革,要冒更大的风险:两年之前,不是有人在报上写文章含沙射影 地攻击经济特区嘛!
但是,时代毕竟不同了,今天的改革是在党中央领导之下进行的。1983年2月 9日,胡耀邦总书记视察蛇口工业区,袁庚在总书记面前披肝沥胆,和总书记有一 段精彩的对话。
袁庚:关于改革问题,现在就是要搞全面改革。从历史上看,凡是搞改革 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两千多年前商鞅变法,最后落得个五马分尸。王安石变 法也没有好下场。康有为、梁启超只是搞君主立宪,改良主义,结果六君子被 杀了头。孙中山搞改革也失败了。现在我们的改革,我想不会落得前人这样 的下场,我们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不会有问题吧,我们值得冒这个险!
胡耀邦:过去的改革是下层少数人去改,领导者、统治者是压制的。现在 不同,我们领导者是带头号召和督促下面去改,现在和过去根本不同嘛!
袁庚:我们感到,我们的干部是不大怕群众的,只怕顶头上司,怕上司不喜 欢就当不成官。就我这个小小的头头来说,我每次来蛇口,ー上码头,前呼后 拥的,下面的同志唯恐照顾不周。有时自己不清醒,就会忘乎所以,久而久之, 就不怕群众,不怕下级,因为群众、下级撤不了我的职,我只怕交通部,怕顶头 上司,只有他们才能撤我的职。
所以,群众监督干部,群众有权选举和罢免干部,这至关重要。我们这里 想搞个改革试点,管委会由群众选举产生,每年投一次信任票,如果不信任票 超过半数,管委会就得改选,个别委员的不信任票超过半数就得下台。这种公 开的、直接的,由群众投票选举的领导班子,就会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 急,就会真正去为群众做点好事。因为有些领导一旦权在手,就有人自动送礼 上门,如果头脑不清醒,不能自律,就会忘乎所以。还有些干部自己不懂又装 懂,诸如此类。如果群众有权选举和监督干部,我相信可以改变一下干部的结 构和干部的作风。我们想做这样ー个不太小的改革,准备冒一点风险。
胡耀邦:(点头)好!很好!
袁庚:总书记说了好,我们就记录在案,马上打报告这样做。
胡耀邦:(高兴地站起来)我们历史上有个著名的戏剧家叫关汉卿,在哪 ー出戏里我忘记了,讽刺官僚主义者,他不敢骂台上的官,只敢骂戏台上堂前 的鼓。有一段唱词说:“一棵大树腹中空,两头都是皮儿绷,每天上堂敲三下, R卜咚ゆ咚又ゆ咚。”就是不懂不懂又不懂嘛!(全场大笑)
党中央总书记和蛇口工业区党委书记心心相印,想到ー块去了,这在蛇口的发 展史上,是应当大书特书的。
1983年4月24日,选举产生了蛇口エ业区新的管理委员会。1984年4月22 日,按期举行了对管委会的信任投票。是不是一定要搞信任投票?组干处处长虞 德海说:“连我都有点犹豫。因为信任投票的结果是要兑现的,信任票不足半数就 得下台。我想是不是搞个民意测验算了。但是袁董很坚决,一定要搞信任投票。” 投票结果,管委会成员的信任票全部超过半数,袁庚的信任票最多。当天晚上,全 部投票公开,任人查阅,尽管有些票上的批评意见很尖锐,如“某某能力低”“某某 不堪信任”之类,也不加掩饰。
这是蛇口工业区所有改革中最重要的改革。
四、“那里不肯放,就辞职!”
选举产生领导班子,定期举行信任投票,这是袁庚深思熟虑的ー项决定。他深 深感到,不改革干部制度,不改变干部结构,任何改革都无从谈起,“四化”也只是 一句空话。
有的领导干部,居然问来访的英国剑桥大学的客人:“你们大学建多大的桥?” 问来访的美国客人:“英国人讲英语,你们美国人讲什么语?”还有人向中央领导同 志汇报他到香港考察的收获:“思想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如此等等,令人 啼笑皆非。这样的干部,怎能担当建设“四化”的重任!
蛇口还在“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通气、通风、平整土地),指挥部只有 二十多个干部的时候,袁庚就开始考虑如何培育ー支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革命 化的干部队伍。1981年,他排除阻カ,毅然决定举办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从全国 各地招收理工科大学毕业生。用他的话说,“我是个冒险家,为了蛇口的改革,我从 全国各地罗致了一批小冒险家”。
当时蛇口工业区还没有力量派出自己的招生人员,委托交通部下属的交通科 学院情报所代为主持,在武汉举行了第一次考试。第一个走进考场的是交通部长、 江航运科研所船体研究室工程师王潮梁。
王潮梁!938年出生于江苏无锡,1960年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飞机系飞机设计 专业。早在1958年,他就参考外国的资料,在我国第一个开始研究飞翔船的气垫 原理,并和同学们一道造出了样品,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上表演过。当时英国人对 飞翔船的研究只比他们早半年。可是,在“大炼钢铁”比科学研究更受重视的年 代,几个毛头小伙的研究只有夭折的份儿。他毕业后被分配到某飞机エ厂飞机设 计室任产品主管设计员,那时生产要听驻厂军代表的,而军代表只相信苏联专家和 苏联图纸。比如某种螺旋桨规定要用乌拉尔的木料,翻砂规定要用乌克兰的型砂, 即便中国有更好的木料和更好的型砂,也不准更改。初出茅庐的王潮梁憋了一肚 子气,却毫无办法。岁月如流,王潮梁搞了 17年飞机设计,却看到我们的飞机エ业 比印度还落后;又研制了四年的飞翔船,却看不到一艘飞翔船下水,那种壮志难酬 的痛苦折磨着他的雄心。有一个赴联邦德国考察的机会,唯一的名额给了业务上 根本不能与他相比的某部长的女儿。当他从报上看到蛇口工业区企业管理干部培 训班招生的广告时,他兴奋极了,“蛇口是凭本事干事业的地方,去!”立刻把广告 剪下来,郑重地贴在本子上。
他第一个走进考场,第一个走出考场。笔试、面试,成绩优良。主持考试的情 报所林鸿慈同志下了结论:这是个人才,录取!
但是,在中国有一个很大的矛盾:生产资料是全民所有制,干部却是单位私有 制。ー个单位可以把ー个或ー批人才冷藏ー辈子
长江航运科研所不肯放人。
198I年11月,袁庚正在广州住院。林鸿慈到广东省医院东病区看他,向他汇 报了招生的情况,特别谈到了王潮梁的问题。
袁庚很激动。
“小王是不是党员?”
“不是。”
“不是党员就好办些。不知他有没有胆量,开个头,那里不肯放,就辞职!我这 里收。最多就是人家去告状,最后告到国务院。我就想有一两个同志来开这个先 例。告到国务院,我们就把这个同志的情况报上去,中央领导会支持我们。新华社 社长曾涛同志就希望我们能捅开’干部私有制’。现在人才浪费问题太严重。人 在单位不充分发挥作用,又不让调,这个局面不打开是不成的!”
林鸿慈被袁庚打动了,写信把这次谈话内容告诉了王潮梁,同时通过各种渠道 去做说服、疏通工作。终于,用不着王潮梁辞职,单位同意放人了。1982年,王潮 梁来到蛇口工业区。
五、企业管理研究生
1982年12月的一天晚上,ー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到了北京西苑袁庚的家里。
这是一次事先约定的会见。
年轻人叫余昌民,刚从清华大学第一届企业管理系毕业的研究生。他原是清 华电机系自动化专业1970年的毕业生,工作了八九年,深感中国企业管理的弊病 太多,1979年回到清华攻读企业管理研究生。1980年余昌民到日本进修了一年, 专门研究日本的企业管理。日本人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重要的信息,《读卖新闻》为 此发了专稿,登了他的照片。如今余昌民毕业了,干什么好呢?学校建议他到国家 经委属下的中国企业研究协会去,这当然是个专业对口的美差,但是在武汉工作的 爱人很难调进北京。正在这时候,蛇口改革的风吹到了他的耳中。他每星期上街 去买《深圳特区报》,得到一本最早的《投资简介》也视为珍宝,如饥似渴地加以研 究。不难判断,蛇口エ业区正是施展抱负的理想之地。到蛇口去!决心下定了,系 里也表示支持。现在袁庚到北京开会,经朋友介绍,他就来登门拜访了。
会面的一瞬间,两个人互相观察了一下。
“这就是著名的改革家袁庚吗?穿件中式棉袄,和一般的老干部没啥差别,不 是想象中的那个改革家的模样,而且听说他文化程度不高……投到他那儿是否真 的值得?”
真正的一闪念,没容余昌民多想,袁庚已经热情地让座、斟茶了。
谈话开门见山。
“你认为中国经济的致命问题在哪里?”
“在于体制。”
“对了!”袁庚兴奋起来,侃侃而谈,“上海一家造船厂的厂长曾经对我诉苦,说 他们要一千人,劳动部门分配来的只有三百人顶用,那七百是搭配的闲人,你再要, 就再搭配,再多余,反正是大锅饭,大家糊里糊涂有的吃就行了,还说这是社会主义 的优越性!这样,工厂冗员越来越多,工厂成了小社会,在这里懒惰的剥削勤劳的, 形成一种可怕的社会习惯势カ,败坏着我们的民族素质!这样的体制不改革,我们 就没有出路!”
“我的ー篇论文,提出了企业的素质问题。”
“有何高见?”
“素质,好比基本作用,像女排,形成了她们的基本作风,就有战斗カ。”
“就把ー个企业比作球队吧,假如你是教练,别人随便塞人给你,你怎么办?”
“我不要。”
“不要不行!”
“那我不干。”
“对了,就得这样。”
一老ー少,越谈越投机,彼此都有知音之感。余昌民内心深处ー闪而过的那点 疑虑也完全打消了。
“我们这里可要冒点风险。”
“正因为这样オ要去,建设好了还去干什么?”
“你个人有什么要求?”
“只要求家属ー起去。”
“这个我们来办。”
两个月后,余昌民父亲去世,回家奔丧。这时学校态度起了变化,系里要留他。 企业管理系刚刚建立,工作需要,理由是很充分的。但是余昌民的心已经随着袁庚 飞往蛇口,收不回来了。
1983年3月,袁庚邀请清华大学校长刘达到蛇口做客,系里派余昌民随行。系 领导的目的,是让校长对余昌民有个印象,说服他留下来,同时出面解决他家属的 户ロ问题。
谁知事与愿违。刘达一行一到蛇口,袁庚就问余昌民调动的事定了没有,余昌 民暗示要做刘达的工作。
余昌民再一次请求:“校长,让我来蛇口吧。”
“系里要我帮忙留你,我也答应过留你的。”刘校长面有难色。
袁庚一再要求支持:“刘达同志,把小余给我们吧,我们迫切需要企业管理的专 门人才。”
刘达心动了。这位参加过“ー二・九”运动的老同志,早在1957年当林业部部 长时就以“包庇知识分子”出名,他对蛇口的需要和袁庚、余昌民的心情是充分理 解的。但是他必须尊重系领导,答应回去后和系里研究解决。
回去后,余昌民给系里写了报告,对系里的教育培养表示感谢,说明清华企业 管理系有必要让自己的毕业生参加蛇口建设,这对学校今后的调研和信息来源都 至关重要。
问题迎刃而解。7月,夫妇双方的调动手续都办妥了。
当余昌民到エ业区大楼报到的时候,在大楼门外遇到了袁庚。袁庚亲热地拉 着他的手一直从大门外走到电梯口,边走边说:“你是研究企业管理的,你先熟悉ー 下情况,有把握了再谈工作……”
袁庚还给刘达写了一封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话:
关于小余的事,同志们对您大公无私精神至为赞佩。清华失ー小余,无妨 大局,蛇口得之,如虎添翼……行看清华桃李满天下,エ业区将受其惠。
重感情的刘达,把这封信送给了余昌民,让他留作永久的纪念。
六、星期天的早晨
星期天早晨8点钟,顾立基刚起床,洗了脸,正在泡方便面。同房间的四个同 学还在酣睡。星期六晚上是可以迟熄灯的,大家都熬了夜,现在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吧。顾立基轻手轻脚,唯恐弄出一点声音来。
“请问顾立基同志住在这里吗?”
门外传来ー个声音。顾立基一看,走廊上站着ー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 姑娘。
“我就是顾立基,您是?”
“我是袁庚,蛇口的袁庚〇”老人首先伸出手来,“这是我女儿尼亚,她不放心我 的身体,一定要陪我来,其实我的身体还可以。你看,骑了半小时车子,轻松愉快。”
顾立基做梦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袁庚会跑到清华大学的学生宿舍来找自己。 他深受感动。
“我们到楼下谈吧,同学们还在睡觉。”
楼下有一张靠背长椅,三个人并排坐下了。5月的早晨,不冷不热,阳光和煦, 轻风拂面,校园一片宁静的气氛。
“听说你发起组织了一个企业管理爱好者协会?”
“是的,现在会员有一千多人了,成立大会刘达、于光远都来参加了。”
“还听说你想当厂长?”
“您的信息很灵通啊,”顾立基笑了, “我是说过想当厂长,为此还惹过ー些麻 烦呢。”
“什么麻烦?”
“有人说我是野心家。”
“岂有此理!想当个厂长是什么野心!’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 是拿破仑说的还是谁说的? 一个大学生想当厂长有什么不对!”
“我是学电脑的,但是我感到中国更需要管理人才,所以主动旁听了企业管理 系研究生的全部课程。”
“到蛇口去吧,我们那里有个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要培养大量的管理人才。”
“去年11月看到关于蛇口的一个录像,我的心就动了,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现在呢?”
“现在下定决心了,去蛇口。”
“好!我们欢迎你!有什么困难吗?”
有什么困难? 1982年的初夏,社会上对深圳特区的非议还是不少的,有人在 报上写文章大谈旧中国的租界,影射特区有变成租界的危险,造成一股无形的压 力,因此有人说“特区前途未卜”。这些,可以不予考虑。顾立基想和袁庚这样的 人在ー起,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上海的公司希望他回去,下属工厂任他挑选,这 些,对他有一定的吸引力。他自从!967年中学毕业,1968年进上海印染机械修配 厂,十年中当过锅炉エ、车エ、錠エ、钳エ、电エ,当过专职的团总支书记。因为看不 惯王洪文的小兄弟控制的工厂造反队的胡作非为,1974年顾立基和他们争吵过ー 次,挨了批斗,却受到工人们的同情,和工人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现在大学就要 毕业了 ,朋友们都希望他回去。打倒“四人帮”后厂里搞清查,他是材料组的负责 人,如果不来上大学,早就走上领导岗位了,现在回去,工作安排是不成问题的。但 是,陌生的蛇口比熟悉的上海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他还是要选择蛇口。比较麻烦的 是,母亲和爱人都不同意他离开上海。上海有宽敞的住房,姐妹们都在外地,母亲 希望他留在身边,爱人对上海的留恋更不用说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要说服母亲和爱人。”顾立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袁庚是很能理解和相信年轻人的。顾立基毅然选择蛇口,使他动了感情,他滔 滔不绝地发起议论来。
“你的选择是对的。蛇口大有用武之地。我们为什么要在蛇口办ー个工业区 呢?为了在那块地方搞改革,搞全面的改革,从企业管理、人事制度到工资制度,都 要改,不改就没有出路。过去三十年,极’左‘的思想、僵化的体制把我们害苦了。 1979年初我们刚到蛇口的时候,海湾里还发现偷渡者的尸体,都是青年,他们为什 么要跑?因为我们穷!
“’四人帮’搞什么’政治边防’,越搞跑的人越多。ー些村子的青壮年几乎跑 光了,真叫人欲哭无泪!蛇口对面就是香港的元朗,相隔只有6000米,晴天能看到 它的高楼,它就是在我们’十年动乱’期间发展起来的。我们再也不能瞎折腾了, 必须把经济搞上去,这就必须改革落后的体制。蛇口工业区虽然只有2.14平方公 里,对于全国960万平方公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们改革成功了,对全国就有很大 的意义。万一我们失败了也只是九牛一毛,无伤大局。当然,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 努力,争取成功,避免失败。我们这ー代人是老了,当我们觉悟到要有所作为的时 候,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顾立基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身上热烘烘的。一直没有出声的尼亚,望 着自己的父亲,眼睛也有点热了……
七、新闻发布会
顾立基从培训班出来,当了一个时期的工业区办公室秘书,1984年4月被聘为 办公室主任。
7月份我没等到袁庚,因事回了一趟广州。8月5日重返蛇口,听说顾立基6日 ー早要去香港,5日晚我去登门拜访。
“袁庚回到香港了。明天下午回蛇口。晚上7点半在俱乐部礼堂做报告,我为 了听这个报告,推迟一天去香港。报告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听,欢迎你去。”ー见面 顾立基就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能安排个时间和我谈谈吗?”
“恐怕很难,他在蛇口不会待太久,一回来就有许多事要处理。明天听完报告, 你最好陪他回宿舍ーー他儿子的住处,或者宾馆,这样边走边谈,可以谈十来分 钟……”
我有点失望。袁庚真的这样难见吗?
不管怎样,先听听他的报告再说吧。
8月6日下午7点半,袁庚的报告准时开始。
俱乐部礼堂平时用作放电影,大规模的集会和新闻发布会有时也在这里举行。 今天这个会也叫新闻发布会,街上贴出了海报。能容千把人的礼堂,基本上坐满 了,放眼望过去,都是年轻的、愉快的面孔。
袁庚和与他一道出国访问的香港招商局发展部经理熊秉权等坐在主席台上, 顾立基主持大会。
ー开始,袁庚就笑嘻嘻地摇晃着两张纸说:
“大家不要怕,只讲个把钟头。”
人们笑了,其实怕的是他讲得太短。
“这次出国访问,历时23天,访问了 4个国家、16个公司、18个城市,从新加坡 开始,往西到英国,再到美国、日本,整整绕地球走了一圈。所到之处,受到隆重的、 破格的接待,我过去当外交官出国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接待。这不是人家看重我们 四个人,而是由于招商局和蛇口工业区的变化,在座各位都有份的。我深深体会到 做蛇口人的光荣。”
袁庚一向主张,出国访问要花自己的钱,花人家的钱就会在谈判中处于被动、 软弱的地位。这次出访,他们带了 20万美金的信用卡,足够用了,所到之处都坚持 这个原则,唯独在新加坡失灵了。那时我们和新加坡虽然还没有外交关系,但新加 坡有关方面接待非常友好。过海关免检,从飞机场ー直送到最高级的香格里拉大 酒店,袁庚被安排在最豪华的“总统套间”(在他之前,这里住过英国首相撒切尔夫 人;在他之后,住进了美国国务卿舒尔茨),每天的房费折合港币5000元。要参观 什么项目,全部满足要求。临走结账时,酒店经理说:“在你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 付了全部费用。”
他们参观了英国北海油田的后勤基地阿巴丁,英国老板们在海员罢エ浪潮的 冲击下仍然热情而彬彬有礼地接待他们,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印象同样深 刻的是英格兰北部无边无际的盛开的玫瑰。袁庚说:“我们原打算3年之内种植 20万株月季,把蛇口建成玫瑰之城,现在看来太落后了……”
这次出访的重点是美国,主要任务是签订引进浮法玻璃厂的合同。
在匹兹堡,大匹兹堡商会授予袁庚名誉会员称号。
在蒙特利尔,华人女市长李琬若宣布袁庚为荣誉市民,交给他一把金钥匙。女 市长在宴会上说:“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也是百分之百的美国人。”袁庚说:“我 很赞赏她的话。”关于引进浮法玻璃厂的谈判,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了。袁庚说过, “在经济问题上,兄弟无情,六亲不认!何况是与外国人谈判「’
在欣赏袁庚的谈判艺术之前,有必要回顾一下为了引进这个工厂在国内经过 的曲折。
还是用袁庚的话来说明问题吧。
1984年3月22日,袁庚在对第三期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学员讲话中说:
“中央在3月10日下达了文件,大家听了很高兴,但我们不要高兴得过早。不 要以为上面讲了话就什么事都解决了。以前公开挑战的可能没有了,但官僚主义、 红眼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穿小鞋的事,还是有的。例如我们正在谈判 的浮法玻璃厂,到现在还批不下来。我国每年要进口大量玻璃,为什么不准我们用 最先进的技术制造玻璃来取代进ロ?最近我们派了两位能干的女将去建材总局 交涉。她们去的时候,人家一口答应,讲你们回去好了,但等我们企业室派人带合 同去盖章的时候,又被他们推翻了。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干,他们讲:‘你们派了记 者、作家来,我敢不答应吗?弄得不好,你们要写报告文学,写内参,我受得了 吗,?……”
真是好事多磨,交涉了九个月,オ过了国内这ー关。
和美国人谈判,当然不可能用这么长的时间,但那讨价还价的激烈程度是可想 而知的。
美国浮法玻璃厂是个技术很先进的厂,简直是一座玻璃城!它生产各式各样 的玻璃。有一种钢化玻璃,用25磅大锤从20米外打去,地皮都震动了,玻璃却安 然无恙。我们和美国合资,投资ー亿美元,引进一座同样的エ厂,买他的专利,以后 我们就能再建第二个、第三个。这是合算的。谈判的焦点,集中在每年所付专利费 占销售总额的百分比上。
美方要6%,我们还价4% 〇
美方降到5%,我们加到4.5%。
寸利必争,形成僵局。
袁庚发言了。
“先生们,我们的祖先4000年前发明了指南针,2000年前发明了火药,全人类 都在享受这些伟大的成果,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要过什么专利,我们作为后代从来没 有因此骂过自己的祖先是混蛋,而是觉得光荣。请问各位,那时候你们的祖先在哪 里?恐怕还在树上哩。请各位看看自己的胸前,是不是毛特别多……”
美国人真的低头看自己的胸前,一个个咧嘴笑了。
“不过各位不要害怕,我的意思不是不付专利费,而是要求公平合理r’
这是典型的袁庚风格,坦率、幽默而又机智。美国人吃这套。换了我们,说不 定会抗议呢!“你骂我们的祖先,是可忍,孰不可忍ド’
终于达成协议:4.75%,为期!0年。
这是相当有利的。某大城市引进ー个技术没有这么先进的英国玻璃厂,专利 费是5% ,时间是12年。袁庚最后充满激情地说:
“美国集中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和最坏的东西。我们要学它的长处,绝不能走 美国的路!
“世界经济正在衰退,エ业结构正在改组。5年前我到世界各地走走,他们还 有点生气,现在停滞不前了。
“有人说20世纪80年代后期世界经济的中心就要转移到东方,转移到太平洋 沿岸。
“我们的体制过去把人搞懒了,现在正在变化。这次我绕地球走了一圈,今天 下午四点半ー踏上蛇口码头,就感到无比的清新,感到ー草一木都非常亲切。
“10月1日,蛇口的彩车将在天安门前通过!如果震撼人心的话,那是大家的 功劳!
“资本主义世界的物质是富裕的,思想是贫穷的。我们正在向上,我们ー定要 赶上和超过他们!”
只讲了一个半小时,宣布散会了,大家意犹未尽。
走出会场的袁庚立即被人包围了,我放弃了跟上去的打算。
ハ、“搞什么阴谋诡计?”
8月7日,袁庚开了一整天会,据说8日也不会有空,而9日ー早又要回香港 了。我对于这两天见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晚上,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明这一次 如果不能和他交谈,我将等待,直到他下一次从香港回来。8日清晨,我把这封信 交给了エ业区党委副书记乔胜利,请他转交。
8日上午,我到办公大楼访问王潮梁,两人刚坐下来,办公室副主任黄振超匆
匆忙忙地叫我:“袁董回来了,快去见他!”
我向王潮梁道了歉,说明另改时间,急忙跟着黄振超向袁庚办公室走去。
工业区办公室和袁庚的办公室是相通的,中间隔着大块的透明玻璃,老远就看 见了袁庚,他手里正拿着一大摞文件。
我和他握手的时候,黄振超在旁边向他说明:“只是见见面,不会占你很多 时间。”
袁庚却非常随便地笑着说:
“你是《花城》的?来搞什么阴谋诡计?”
一句玩笑话把距离缩短了,而且我感到这句话的背后似乎有某种潜台词。我 知道袁庚对文艺问题也是相当关心的。梁宪说过,前几年在北京开会,有一天袁庚 看了张洁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及有关的评论文章,问他:“你认识这个作家 吗?咱们把她请到蛇口去!”我相信他对这几年颇为引人注目的《花城》也是有所 了解的,“阴谋诡计”的调侃大约是有感而发。
我也笑着说:
“我搞的是阳谋,要写你和蛇口。”
他引我到两个办公室之间的小会客室坐下,舒服地往藤椅上一靠,摆出了准备 谈ー阵的姿势。“我没有什么好写的。不要说我们这里什么都好,这里问题多得 很,改革每前进ー步都要经过斗争,到处充满着矛盾。”
我说:“正是这一点吸引了我。”
“ー个国家没有民主是不行的,而群众无权监督干部和罢免干部就没有民主。 我们在干部制度上进行了改革。在外国,政治家演说,群众可以用臭鸡蛋、西红柿 扔他,他用雨伞挡着还是讲。你说他的民主是假的,但这ー套对巩固资产阶级的统 治有用。我们应当实行社会主义民主。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不彻底,孙中山是 想搞民主的,他死得太早,没搞成。中华民族是伟大的,但是历史的包袱太重了。”
半路走进来的黄虹坚这时插话说:
“我最近接待一位中央负责同志的女儿,她在美国学企业管理,谈起来也说:在 美国深有感慨,感到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历史负担太重〇
“美国这个民族,就没有什么框框,我在报告会上也说了,他们的总督牌香烟广 告有一句口号是’想做就去做’,这句话香港也接受不了,译成’应做就去做’〇当 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行的,但我们许多应干的事却干不成。”
接着我问了他的经历,他扼要地做了回答,着重谈了他入党和“文化大革命” 中坐牢的情况。不知不觉地已经谈了近一小时,这时管委会副主任王今贵走进来,
微笑着站在那里不动,我知道是催他去开会,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
黄虹坚用电话约好了住在太子宾馆的袁庚夫人汪宗谦同志,我们马上又赶到 太子宾馆,和温文尔雅的汪大姐谈了一个小时。重点是袁庚坐牢,对监狱内外情形 都比较清楚了。汪大姐慢条斯理而又深情地说:
“许多人经过那样的折磨,出来就蔦儿了,可是他不,他的劲头反而更大了。”
我心里说:这オ是袁庚!
过了几天,乔胜利对陈宜浩说:“袁董看了我的信,答应下次回来再和我谈。” 可是不久他被项南同志请到福建去了。
8月25日上午,我得到袁庚回到蛇口的消息,急忙打电话到太子宾馆和他联 系。但是太迟了,他过了中午又要回香港,而上午的时间已经排满,就在和我通话 的时候,他不得不放下电话去开门。他说:
“你还有什么问题就在电话里说吧,不要紧的,我们没有秘密。”
我没有准备电话采访,ー时想不齐全,只好问他出国访问的几个细节和数字, 他ーー做了回答:“这些也要发表吗?”我说:“不一定发表。”他说:“发表也没关系, 那天我讲话外国人也听了。”
我说:“将来排出校样,送给你看看好吗?免得事实有出入。”
“不必了。不要什么都审查,出点差错也不怕。人是有血有肉的,难免出点差 错。捅点娄子也不要紧。”
“好了,谢谢您。”
“谢谢。”
我忽然想起袁庚的两句话。
一次袁庚亲自带领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学员参观,来到铝材厂门口时,他向学 员们介绍:这家厂的厂房施工包给了日本人,23个日本人仅用27天就把它盖了起 来,大雨淋得睁不开眼他们也不停エ,ー个工人从高处摔下来受了伤,他的哥哥跑 过去看了看,见弟弟没有生命危险,便又回去干活了。
袁庚说:“日本不富没有天理!中国改革不富也没有天理!”
现在我想说:蛇口的改革不成功没有天理!
九、大鹏魂
66岁的袁庚,魁梧、潇洒,兼有外交家和实业家的风度,具有一种吸引人的魅 カ。他是从哪儿向我们走来的呢? 拨开历史的迷雾,我们看到了一个热血男儿的坚实的脚印。
他出生于广东省宝安(现深圳市龙岗区)大鹏镇水坝村。家里有一个果园,算 是小康人家。大鹏湾的风浪陶冶了他的性情。
1935年,他毕业于广州广雅中学,随后进了测量学校。做了一个短时期的测 量员,他又进了陈济棠办的燕塘军校,陈济棠下台后,这家军校成了国民党中央军 校的分校。在学校里,袁庚是活跃的足球门将,练就了一副坚强的体魄。军校毕 业,他看到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教官,ー个个腐化不堪,对民族危亡无动于衷,便愤 然回到故乡大鹏镇,担任第一小学校长,同时兼任地方自卫队教官。
学校是国民党办的,自卫队是邓演达的第三党搞的,但是学校和自卫队中都有 中共地下党员。
戎装佩剑回到故乡的袁庚,在当地是ー个重要人物,三种政治力量对他都很 重视。
中共地下县委书记王文,和他住到ー起,亲自考察他。
革命者和爱国者的心总是相通的。袁庚很快和王文、仲文、赖仲源等地下党员 成了朋友,和党组织正在培养的教师王柏等也很亲近。办夜校、演戏,凡是宣传抗 日的活动,袁庚都积极参加。一次演《放下你的鞭子》,王柏演卖唱的女儿,袁庚演 阻止父亲鞭打女儿的青年,当他高喊“放下你的鞭子”时,他完全进入角色,忘了自 己是在演戏,许多观众也跟着他冲了上去……
1939年3月27日,袁庚由王文、仲文两位同志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这ー 天起,他没有一天辜负中国共产党党员这一光荣的称号。
当地有一个进步刊物《大鹏魂》。袁庚在这个刊物上发表了一幅讽刺国民党 的漫画,刺痛了国民党区党部,他的处境变得危险了,党组织于!939年冬天把他转 移到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从此开始了他在东江纵队的战斗生涯。大鹏湾的儿子, 像大鹏ー样展翅高飞了。
抗日战争期间,美军作为盟军,在延安和东纵各派了一个观察组,担任东纵联 络处处长的袁庚,和美军驻东纵观察组保持经常的联系。根据中央指示,东纵和美 军观察组交换有关华南日军的情报,对战胜日本帝国主义起到积极的作用。
日寇投降时,英军远在缅甸,ー个海军少将只率领ー营人乘航空母舰赶到香 港。他的兵力不足以维持治安,要求我东纵港九支队不要撤退。东纵请示中央,中 央复电:为了对付国民党的内战阴谋,坚决撤离港九地区;同时要求在香港设立联 络机构。东纵派袁庚前往香港谈判,袁庚不辱使命,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并成为驻 香港办事处的第一任主任,这个办事处就是后来的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前身。谁能 想到,历史前进的道路竟是如此曲折,二十多年后,这些功绩居然变成了“罪行”。
十、秦城监狱
1968年4月6日,袁庚一大早就离开在西苑的家,到机关去上班。北京的4月 初,春寒料峭,风沙迷眼,加上到处是杀气腾腾的大字报,形成一片肃杀气氛,使袁 庚的心情极为压抑。他参加接运印尼难侨的工作,刚告一段落,还来不及喘口气, 就回来上班了。近来不断听到东纵的老战友失去自由或下落不明的消息,他于愤 懑中保持着镇定。
回到办公室不久,有人通知:“部长有事找你。”他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看到 除部长之外,还有两个公安人员。那个名字经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部长,面孔板得像 ー座木雕。
“袁庚,你被捕了!”
下午,机关召开大会,部长在会上宣布:“袁庚是美国特务,已经依法逮捕。”袁 庚的好友和邻居、20世纪50年代一道在印尼雅加达总领事馆当过领事的刘亚民和 刘丹ー,互相交换着悲愤的眼光。1954年袁庚和他们共同保卫万隆会议、保卫周 总理安全的情景,记忆犹新,那时袁庚奔走于雅加达和万隆之间,周旋于华侨社会 之中,眼睛熬红了,人累瘦了。这样赤胆忠心竟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与此同时,汪宗谦同志从办公室被押回家中,勒令交出所有的钥匙,开始抄家。 翻箱倒柜,从下午抄到天黑,然后又押回机关抄她的办公桌。出门时,オ发现三个 孩子被关在门外不准进家,左邻右舍也不敢收留,孩子们在抹眼泪……
从此以后,袁庚在生活中消失了。汪宗谦不知道他关在哪里,也不知是死是 活,到哪里打听都说不知道。!969年,汪宗谦随机关到了设在山东邹县的干校,孩 子们留在北京跟姥姥生活。汪宗谦虽然也算“干校学员”,但作为“反革命家属”, 她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如淘大粪、洗厕所之类。她左肩患了肩周炎,痛得胳膊抬 不起来,医生建议回北京治疗,干校就是不准。直到!972年初夏,她的大孩子中印 就要下乡插队了,她请假回京为孩子拆洗衣服,打点行装,オ被批准。
1972年7月,袁庚被捕4年又3个月之后,有人突然通知汪宗谦到秦城监狱去 探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汪宗谦心中被这个念头塞得满满的。
汪宗谦心酸地发现,袁庚行走困难,说话声音也变了,而且他不知道当时是何 年何月!
原来监狱里日夜亮着灯,犯人分不清、记不住日夜的交替,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睡觉时只准脸朝外,一条腿总是压在下边,时间长了造成萎缩;长期不讲话,声带都 沙哑了。
我曾经听说,袁庚在狱中数年见不到有生命的东西,只有放风时在天井里看到 墙根的小草。问他是不是这样,他说:
“不,还有蚂蚁,我对蚂蚁很有研究。”
这句轻松的话包含着多少沉重的分量!
汪宗谦见过了袁庚,就为救他而奔走了。
“没见他不知道他死活,既然知道他还活着,我就怕他死了!问题还没搞清,死 了孩子们都得背黑锅呀!他住在楼上,要到楼下的天井放风,上下都很辛苦,我到 中央接待站去上访,请求把他搬到楼下来,这个要求被接受了。”
袁庚搬到楼下的ー间房,发现席子底下有一团花白的头发,他判断这里关过ー 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后来在一次宴会上偶然和王光美同志谈起这件事,王光美 说:“没错,正是我住过的那间房。”
袁庚出狱,已是1973年9月30日,整整关了 5年半。
在狱中,睡觉时只要一转身,看守就在外边敲门。夜晚,敲门声常常把人惊醒。 袁庚回到家里,刚一入睡就惊醒了,这オ是真正的心有余悸。过了半年,这种心悸 病オ逐渐消失。而恢复那条萎缩的腿的功能,却用了更长的时间。每天,汪宗谦搀 着袁庚,ー步,ー步,慢慢地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走了一年之久,两条腿オ恢复 了平衡。
更可悲的是,有的人在狱中常年在牢房里转圈子,出来不会走直路了,一走就 转圈,连马路也不能过。人啊,人!人的尊严到哪里去了!
经过一年多的休养治疗,1975年,袁庚被分配到交通部,当了外事局副局长。
ー恢复工作,袁庚的头脑便和刚刚复原的身体ー样活跃起来。
恢复工作之前,袁庚骑自行车上街,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小汽车太霸道,“不能开 慢点吗” !恢复工作之后,自己也坐上了小汽车,有时就觉得路边的自行车碍事了, “不能靠边骑吗” !他很快意识到这种心理状态的微妙变化,在心里警告自己道: “可不能让屁股指挥脑袋呀!”
多年来,这成了他的一个信条。
十ー、香港第一课
1978年,做了大半辈子军事、外交工作的袁庚,以花甲之年改行搞经济,被派
到香港招商局担任副董事长。
招商局是清朝北洋大臣李鸿章于1872年创办的。1950年1月15日,招商局 香港分局的13条轮船起义回到祖国的怀抱,从此成为交通部驻香港的代表机构。 历任交通部部长都兼任香港招商局董事长,所以副董事长便是实际上的负责人。 从李鸿章算起,袁庚是第29任了。
香港招商局在极'左‘思想影响之下,经营单一,困守一隅,搞了几十年没有什 么发展。袁庚到任,根据中央定下的“以航运为中心,立足港澳,背靠内地,面向海 外,多种经营,工商结合,买卖结合”的方针,以铁腕大力整顿。
袁庚在沿海部分开放城市经济研讨会上的发言中说:
“我到香港的第一课,就是买了一座大楼,非常便宜,只花了 6180万(港币)。 第一次交订金时,支票2000万。那天是星期五,当时讲好下午2点钟,在ー个律师 楼里,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开了 2000万的支票到律师楼去了。卖楼的 对方也有好多人来了。楼下几部汽车停在那里,发动机都没有停。ー上去之后,大 家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签字。签完字,对方拿着支票,两个人夹住,下去了。剩下 ー个老板和我们谈善后的事。那张支票用车以最快的速度,马上存到银行里去了。 因为明天是礼拜六了,人家银行关门,礼拜天也关门,假如礼拜五下午3点钟之前 不到银行去交那个支票的话,他要损失三天2000万的利息。所以他要求按时把支 票交给他。我们的财务去了,他回来向我们报告,他说当时那个场面是很动人的。 当然,我们闭着眼睛也能想到,资本家对2000万在银行三天的利息为什么那么重 视,当时浮动利息是!4厘,三天就是几万元的利息。如果是我们内地的同志,那就 无所谓。这个支票就放到家里去,回家。他没有这个观念!这就是香港第一课。 我也不怕自惭形秽,ー窍不通,我接触经济工作,仅仅是5年多前开始的。但ー开 始我就发现我们中国经济工作问题很多!招商局的子公司多的是,ー检查,发现支 票在家里过夜大家根本不当一回事。很快我就把这个财务换掉了 ,换了一个华东 财经学院毕业的来。他来了之后,我就给他讲这个道理,ー个礼拜之内他就能够接 受。他说这里理财和内地理财完全是两码事,立即加以整顿。经过整顿之后,财源 滚滚而来。……这个’时间就是金钱’,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很多人骂我,其实 这句话也不是我发明创造的。中国很早就讲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它说得比我还 厉害,时间重于金钱!”
招商局走上轨道,袁庚就考虑进ー步的发展了。1979年初,他和有关同志带 着在蛇口开发エ业区的蓝图,到北京向李先念、谷牧同志汇报。李先念、谷牧同志 很感兴趣,当时同意把整个南山半岛都划给エ业区,袁庚还没有这个胆量,只要了
2.14平方公里。当李先念同志提笔在他们的报告上签字的时候,袁庚心里默默 地说:
“先念同志,签吧,您这ー笔下去,将造福于中华民族的子孙后代呀!”
十二、淸新
1984年8月,蛇口工业区首届书画展开幕。观众进入展览大厅,迎面是ー架屏 风,正中间挂着一幅草书,苍劲流畅的书法,引人注目,细看那内容,更是气度非凡。 这是多才多艺的袁庚的作品。我忍不住掏出笔记本,把它抄了下来。
登微波楼
微波楼上,雨初晴,水浸苍穹澄碧。极目纵横宇宙小,探手银河可摘。鹰 掠浮云,鸥翻怒浪,何惧风雷激。掀天揭地,方显男儿胆识。 梧桐山挹群 峰,若游龙,直卷屯门西北。滚滚珠江南入海,洒满伶仃春色。厂舍鳞排,帆檣 队列,似神蛇添翼。中华崛起,英雄豪杰辈出。
时维甲子,序属清明,雨后登蛇口微波楼,有清新感,兴之所至,填[念奴 娇]。格律エ否,非所计也,取其义耳。
宝安袁庚
我很注意“有清新感”四个字。袁庚在给清华大学校长刘达的信中也说过, “每登微波楼,均有清新感” 〇可见“清新感” ー词不是随便用的。
我有同感。
蛇口经过5年多的建设,已经成为一座新型的海港城市。工业区,当然以工业 为主。引进项目98个,有52个已经开业投产。几十座エ厂,几百栋宿舍楼,海滨 的花园别墅,在昔日荒凉的海滩上拔地而起。“厂舍鳞排,帆檣队列”,完全是写 实,没有一点夸张。エ业区管委会七层办公大楼紧靠五湾码头,许多外国石油公司 和财团的代表机构也在这里办公,水翼船来往于蛇口、香港之间。大楼门前,蒲公 英似的圆形水雕喷泉飞珠溅玉。大楼背后的山头上,就是引进的具有20世纪70 年代先进水平的微波通讯楼。登楼四望,整个工业区尽收眼底,难怪这是袁庚心爱 的ー个去处。
六湾中央的岸边,停靠着邓小平同志书题“海上世界”四字的明华轮。这艘豪 华的大型客轮,诞生于!962年的法国,后来被广州远洋公司买下。21年间,它在海 洋上奔波,到过数十个海港城市,如今它退役了,古老而又年轻的蛇口成了它的归 宿之地。它虽然不再航行,但风姿不减当年,以它的客房、餐厅、舞厅、商场和游乐 场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入夜,灯火通明,烟花四起,它仿佛是一座海上宫殿。 袁庚去年决定花300万元买它的时候,一片反对之声,现在事实说明,它为蛇口添 了异彩,对的又是袁庚。
晚上,我到海边散步。坐在麻石栏杆上,观两岸灯火,听一片涛声,历史和现实 在脑海里交叉、叠印,我的心像大海一样不能平静。西去不远,就是伶仃洋,就是珠 江口。文天祥苦吟“伶仃洋里叹伶仃”的声音,陆秀夫背负宋帝曷投海的声音,仿 佛从历史的深处传来。赤湾左炮台上那尊锈迹斑斑的古炮,更是历史的见证。144 年前,面对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舰队,它勇敢地发出第一声怒吼,从而揭开了鸦片 战争的序幕。但是,它能打掉海盗船的威风,却打不掉清王朝的腐朽,它和林则徐 一道被出卖了。花开花谢,潮涨潮落,ー百年过去了,终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1949 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团团长袁庚,指挥炮兵健儿,威震敌胆,ー举解放了这片 土地,解放了伶仃洋上的大铲岛。但是谁也没有想到,30年的历史弯路,辜负了这 大好河山。一些年轻人对祖国失去信心,月黑风高之夜,来到这荒凉的海滩,从这 儿下水泅向对岸的灯火。几多人中途溺毙,涨潮把他们的尸体又推回他们出发的 地方。五年前袁庚重返蛇口看到这些不幸者尸体的时候,痛苦的心情真是难以表 达。现在好了,オ过去五年,不过是历史的一瞬,蛇口的夜间灯火并不比对岸逊色 了。据说袁庚曾在对岸驱车遥望蛇口的夜色,他那喜悦的心情想来是同样难以描 述的。我望着海滨花园长椅上喂喂私语的情侣,望着在年轻父母身边蹦蹦跳跳的 孩子,心里暗暗地说:祝福你们,幸运的蛇口人!
这还是看得见的清新气象,还有那看不见的呢。经济体制、人事制度、エ资制 度的改革,由这些引起的人际关系和价值观念的变化,这些属于上层建筑领域的清 新之处,比那夜间灿烂的灯火更加美丽动人。
啊,清新的蛇口!
十三、心血
清新动人的蛇口,是几千名劳动者用心血和双手雕塑出来的。这中间,袁庚倾 注了更多的心血。
ェ业区创建初期,香港招商局所属远洋公司总经理张振声担任总指挥,他出色 地贯彻了袁庚的意图,艰苦深入,日夜辛劳,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调回香港 后,袁庚便亲自兼任了工业区的主要领导职务。他既考虑方针大计,又关心具体问 题,处理问题总是站在战略的高度,高瞻远瞩。他ー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中午在藤 椅上靠几分钟又工作了,晚上常常熬到深夜。
第一批引进的工厂中,有个华美钢厂,是招商局与香港合资的企业。这位姓施 的老板,本来是经营地皮股票的,对办エ厂并无兴趣。袁庚在印尼工作时结识的ー 位华侨朋友,代施老板在国内考察了炼钢技术,认为在蛇口办ー间轧制钢材的钢厂 有利可图,便极カ劝施老板投资。双方有利,ー拍即合。引进的设备在国内是先进 的,投资额近ー亿港元。
1984年春,钢厂股东和エ业区管委会举行联席会议,讨论经营方面面临的问 题。港务公司提出ー个悬案:建厂初期,厂方有3000多吨钢铁堆放在五湾码头的 露天堆场,已经7个多月,港务公司要追收60万港币的堆放费,而厂方拒绝付款, 一直未能解决。
这个问题ー提出,气氛紧张起来,施老板很激动,把财务经理和总工程师都叫 来,讨价还价。他们说,工厂里没有堆场,所以无法提货,这不能怪他们。袁庚提出 到工厂去看看,确实没有堆场,但那是管理不善造成的,只要加以整顿,就完全可以 清出堆场来。
施老板知道理亏,答应出一半堆放费。事情没有解决,该吃午饭了,袁庚说下 午再议。
午饭后的短暂时间,袁庚当机立断,做了我方人员的思想工作,说明吸引施先 生投资办エ厂不易,应从大处和远处着眼,做出让步。
下午会ー开始,施老板就不耐烦地说:
“袁老板,你拍板吧!エ厂你招商局也有份的!”
袁庚不紧不慢地说:
“这件事,我看双方都有责任。钢铁既然是工厂的,工厂怎能长期让它堆放在 码头?工厂没有堆场,这是管理混乱造成的。港务公司也不对,你们为什么不催货 主提货,任凭这些钢铁长期堆放?难道只要有堆放费可收就行了?你们应当考虑 工业区的全局利益,考虑如何促进生产。
“出现这样的问题,是第一次,我的意见,这一次堆放费就免了,下不为例,エ厂 必须尽快把这些钢铁运走。”
这种出乎意料的处理方式,使三十多岁的施老板大为感动。他站起来说: “谢谢你,袁先生!我口服心服!エ厂接受批评,一定限期运走。” 之后施老板积极性大增,双方合作一直很好。
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使投资方有利可图,才能进ー步吸引外资,这一直是袁 庚的一个指导思想。
1982年在南洋商业银行蛇口分行开幕式上,袁庚宣布装卸费减半,博得一阵 热烈的掌声。当时有的同志还不理解,后来事实证明了袁庚的战略眼光,这措施对 吸引外资起了很好的作用。
在日本三洋(蛇口 )公司的开业典礼上,袁庚风趣地对来宾说:
“先生们,我们希望你们赚钱,你们赚钱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当然丝毫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要赚钱。袁庚又对西方石油公司的老板们说:
“先生们,我要从你们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是否掏得出钱来,那就看我的本 事了。”
对这些坦率的语言,老板们总是报以掌声。
但是,如果以为袁庚不顾社会主义的原则和工人的利益,那就错了。在根本问 题上,袁庚是坚定不移的。
1983年5月,由香港凯达实业有限公司独资经营的凯达玩具厂发生了一件震 动整个工业区的事件。
ー个时期以来,这家工厂为了追求超额利润,强迫工人超时加班,有时干到凌 晨4点甚至6点,ー个工人当两个工人使用。许多工人累得昏倒在地,工人发病率 急剧上升。不肯加班的就要开除。凯达厂成为エ业区人们议论的焦点。
5月下旬,工业区召开首届团代会,凯达厂女工郑艳萍是团员代表。而这时候 工厂为了迎接六一儿童节的销售旺季,接受了大量订单,正在拼命赶エ。尽管团代 会是晚上举行,并不占用正常的劳动时间,厂方还是不准郑艳萍去参加会议。郑艳 萍平时劳动质量好,效率高,很少出差错,可还是因为参加团代会而被厂方无理停 ェ,罪名是“拒绝加班”。
工人们愤怒了 !蛇口毕竟是社会主义的天下,岂能任资本家为所欲为!
共青团管不了エ厂的事,工会来管。
凯达厂是在工业区投资较早、人数较多的ー个大厂,当时有!200多名工人,占 工业区工人总数的三分之一。筹建工会的时候,管委会副主任熊秉权说:“凯达厂 工会搞不起来,整个エ业区等于没搞!”厂工会建立起来了,由エ业区团委副书记端 木默兼任工会主席。这个来自江苏连云港的戴眼镜的姑娘,别看才23岁,已经做 了三年团的专职干部,在原则问题上是毫不含糊的。去年凯达厂非法搜查工人宿 舍,她就向工业区领导写过ー个调查报告,当时招商局从全局考虑,没把这件事闹 大,平静地解决了。现在端木默又及时地把情况逐级上报エ业区领导。
报告送到袁庚手里。
袁庚没见过郑艳萍,但他早在3年前就和凯达厂的女工打过交道,近来更关心 着她们的近况。他对她们怀着父亲般的感情。
1981年,袁庚从香港过来,听说凯达厂的女工没有热水洗澡,没有桌子写信, 写信要在走廊里写,有些人想家流泪,马上同副指挥刘清林和办公室主任余为平到 宿舍去看望工人。他同工人谈心,安慰工人,答应三天内一定解决她们的困难,临 走伸出小手指说:
“你们信不信我的话?要不要勾手指?”
姑娘们没想到总指挥这么和蔼可亲,脸上的愁云ー扫而光,开朗地笑了 : “我们 相信!”
“我们相信!”这不是相信袁庚他个人,而是相信党,相信社会主义啊!如今厂 方对待工人无理到这种地步,再让步就丧失原则了。
他激动地在报告上批道:
“加班应是自愿原则,要找资方严肃讲清楚,不准他们胡来。”
替工人说话,帮郑艳萍复エ,维护独资企业工人的合法权益,工会是责无旁 贷的。
根据他的批示精神,端木默深入女工宿舍,反复做了大量的调查。由于工人加 班,找工人谈话大都要在深夜12点以后,往往谈到ー两点钟。有的工人怕老板报 复,在宿舍里当着别人面不敢讲,常在深夜去敲她的门。经过ー个多月的艰苦劳 动,终于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为此深圳市总工会工作组曾写信到工业区党委, 赞扬端木默同志警惕性高、组织性强,工作认真负责,积极主动。
接着,在工业区党委、区工会及深圳市总工会的具体指导和各有关部门的密切 配合下,把工厂几年来违法的行为,包括去年非法搜查工人宿舍,侵犯人权,以及厂 方无限制加班加点,给工人身体健康带来严重危害的事全部搜集起来,整理成材 料,向厂方提出:如不改正错误,就诉诸法律,寻求法律途径解决。
厂方明白诉诸法律的后果。还是价值法则起了作用。在多方面的努力下,厂 主不得不答应给郑艳萍复エ,补发停工期间的工资,工人加班自愿,每天加班时间 控制在两小时以内。
斗争胜利了。原来很普通的女工郑艳萍,在斗争中受到锻炼,成了凯达厂工会 副主席和工业区工会妇女委员。原来在连云港念过两年英语专业的端木默,现在 已由エ业区组干处推荐,考上了深圳大学干部进修班企业管理系,凯达厂工会工作
的重担落在郑艳萍肩上了
工业区所有的独资、合资企业都看到了这场斗争,这次斗争的胜利是我方对凯 达厂开エ以来的一系列不良行为的总回击。那些怀疑蛇口 “到底姓社还是姓资” 的人,也可以从这里得出必要的结论。
十四、玫瑰之城
“袁庚考虑方针大计,包括种玫瑰花美化蛇口。他批了 10万元专款,还从北京 请来了二刘。”エ业区前办公室主任、现办公室副主任余为平同志向我介绍说。 (今年4月,比他年轻的顾立基当了办公室主任,他改任副主任,这就是能上能下。)
二刘,就是袁庚的老朋友刘亚民和刘丹ー。
刘丹ー,江苏海门人,祖先以种花和养盆景出名,有“田状元”之称,他自己也 从小就酷爱种花。1940年参加新四军以后,没有了种花的闲情逸致,“十年动乱” 中靠边站,这种爱好オ又恢复起来。他种的花在北京颇有名气。刘亚民种花的历 史较短,才三年,但由于潜心研究,也称得上种花的行家里手了。他们两位都是北 京月季花协会的理事,各自种着几百棵月季。
67岁的刘亚民和64岁的刘丹一都已离休。他们都是相当负责的干部,工资不 低,又都有美满的家庭,本应在首都安享天伦之乐,但是袁庚硬是把他们“煽动”到 蛇口来了。
“不是袁庚请,我们不会来的。”身材高大、健壮的刘亚民老人说。
刘丹ー还向袁庚推荐了一个年轻人,北京月季花协会理事、36岁的龙泉,袁庚 亲自写信把他聘请了来,充当二刘的助手。龙泉是湘西土家族人,作家沈从文的表 侄,画家黄永玉的表弟,他父亲是中央民族学院的教授。他在故乡长到7岁オ到北 京父母身边,因为语言不通,9岁オ开始上小学。读了 9年书,初中毕业那年碰上 “文化大革命”,进了北京汽车厂当学徒。红卫兵进厂破“四旧”,把エ厂的花盆全 砸了,院里拇指粗的枣树也拔了,这位淳朴的土家青年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他可 怜那些花木和小树,晚上,他偷偷地把ー棵小枣树带回家,栽在院子里,同时开始种 起花来。他没有更高的境界,只是本能地觉得应当爱护美好的东西;故乡的山花多 美呀,为什么在北京就不能种呢?从此他和花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后来成了民族印刷厂的干部,却把全部业余时间花在种花上,到了入迷的程 度。经过十几年风雨,院中那棵枣树早已长大结枣了;他种的400多株玫瑰,年年 换代,驰名京华。别看他没上过大学,北京林学院园艺系主任陈俊俞教授带的研究 生,也要他去讲课。1983年5月北京举办第三届月季花展,展出400多个品种, 3000多盆,其中就有他送展的20盆花,每盆一个品种。联邦法国专家玛利安娜前 来参观,他陪同介绍,园林局的一位总工程师亲自当翻译。那位专家见他年纪轻 轻,貌不惊人,而且颇为土气,就故意考他,指着ー株名花问他那是什么品种,他不 假思索地答道:
“这是贵国的’明星’、世界十大名种的第三名,在20世纪70年代是最好的。”
联邦德国专家大为惊讶。其实,龙泉不但能识别数百个品种,而且知道许多品 种的来历和传说,谈起来如数家珍〇
5月6日,他带着600株花苗,乘飞机到达广州,当天工业区的汽车便把他接到 蛇口。8日袁庚同他谈话,问他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他说:“要做开拓者,决不当 逃兵!”他带来的苗成活率在90%以上,5月17日袁庚又让他跟随刘丹一回京,一 个月后,再次带了 4000多株苗回来。
如今老少三人住着工业区的ー套三房一厅,客厅里只有几张藤椅、一台黑白电 视机,煮饭洗衣全是自理。按照蛇口的标准,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是简陋的。但是他 们自得其乐。每天上午,两位老人步行20分钟赶到苗圃,顶着烈日指导工人嫁接、 施肥;龙泉则早出晚归,整天待在苗圃和工人ー起干。
我对种花是外行,听他们谈花经,得益不浅。“优良品种都是嫁接、杂交出来 的。”刘亚民老人对我说,“任何花果,不嫁接就退化。比如桃树,再好的桃子,把核 种下去长出来就是毛桃,不能吃,只能做嫁接用的砧木。杂交要人工授粉,就更复 杂了。”
我心里却想,蛇口的改革,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嫁接和杂交吗?多年来我们闭 关自守,总以为自己的体制最纯,好像马克思只坐在我们炕头上,结果怎么样呢? 大家都知道了。杂交出新,这恐怕是一条普遍规律,包括写文章在内,不能老是墨 守成规。
龙泉年轻,想得更多一些。他说,中国从晋朝起就有种月季花的记载,外国原 来只有一般的玫瑰,没有四季开花的月季,月季是从中国传出去的。拿破仑的皇后 约瑟芬的玫瑰园里,就有从中国引进的月季。鸦片战争以后,随着国家的衰弱,月 季的种植也凋零了,现在美、日、德、法等国家都有月季花协会,我们中国还没有,只 是北京、上海等城市刚建立起来。人家要和我们交流,我们拿不出什么优良品种。 外国人感兴趣的古老品种,像绿萼、铁把红、月季牡丹、粉团月季等,已经很难寻了。
“现在世界上最好的品种是什么?”我问。
“黄和平最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ー个法国人剪了枝条寄到美国去的。”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让月季在蛇口生根。一般地说,月季不适应太热的气候,24摄氏度以上 就开不好,现在是7月,你看这花朵就很小。我想做些研究,使蛇口不但成为玫瑰 之城,而且四季都能开好。”
“你在这里干两年,你爱人没有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我结婚晚,孩子オ3岁,我来的时候,她和孩子送到飞机场,临 上飞机,孩子喊爸爸,我差点掉下眼泪,头也不敢回。但是我不后悔。为了美化蛇 ロ,个人做点牺牲是值得的。两位老同志就是我的榜样。”停了一下,他又说,“有 人说我是为了四大件,为了高工资オ到蛇口来的。其实我家里几大件全有了,住的 也宽敞。这里每月给我200元,可是空军后勤部请我去种花,每月给250,还有小车 坐,我也没去。来这里一个多月了,什么’海上世界’、购物中心,我不知道在哪儿, 我只认得从宿舍到苗圃这条路。”
在玫瑰花苗圃的简易竹棚里,听这位面孔黝黑、瘦削的土家青年倾吐他的心 声,我深受感动。天涯何处无芳草,在蛇口更是到处都能看到美好的心灵。袁庚同 志,你真行,你把这三位种花人请到蛇口,他们不仅能种玫瑰,而且正在种鲜艳的精 神之花。你在英国看到的那种盛开的玫瑰,我们一定也会有的。
十五、激动的工程师
7月1〇日,《羊城晚报》在头版头条位置登了一条新华社消息,标题是《蛇口观 念》〇在《当干部就要开创新局面》的小标题下,有一段话说:
蛇口有一个“海上世界”,它把一条大型的退役旅游船固定在深圳湾岸
边,作为旅馆和娱乐场所。据说这种别致的旅馆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这个 “海上世界”的前任经理作风正派,工作辛苦,不久前却被解聘了。原因是他 在“海上世界”没有做出开创性的贡献。
“我不同意说我没有做出开创性的贡献!” “海上世界”前任总经理王潮梁工程 师十分激动地对我说。
的确,我听到的议论,大部分是同情王潮梁的。说他艰苦创业,为“海上世界” 尽早开业做出了贡献;说他只干了 155天,已经开始赢利,把他换下来是没有理由 的;说华轮大部分职工怀念他,如果举行投票,他肯定会占压倒优势……
“对袁董我是很敬佩的,蛇口的改革和成就与他分不开。但是在明华轮的问题 上,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我一直是按照他的指示工作的,如果说我有缺点, 那么谁没有缺点?”
46岁的王潮梁,个儿不高,精力充沛,说话直言不讳,丝毫不掩饰他的激动情 绪。我觉得能够理解他,而且希望和他建立友谊。他搞了 17年飞机设计,5年飞 翔船设计,壮志未酬,抱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蛇口 ,本想趁壮年干ー番事业,不料明华 轮的事业刚刚开始,却被换了下来,他的痛苦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他平静下来,和我谈了明华轮开业前后的情况。
王潮梁是!983年11月19日被“海上世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委任为总经 理的。11月22日,明华轮被拖到现在的坐滩位置。当时海滩未填平,道路未修好, 上船要乘小艇。船上、岸上,工作量都很大。12月1日晚上,董事会决定1984年1 月15日试开张,2月1日正式开张。
袁庚对明华轮的开张问题极为关心。他在北京开会,每次打长途电话来必问 明华轮。12月初,他从北京回来了,看到开张准备工作不太理想,十分焦急。
管委会组干处的袁复兴,每天早晨5点多开始跑步锻炼。7日早上,他跑到明 华轮附近时,大约6点钟光景,四下无人,只见袁庚独自站在海滩边,竖起呢子大衣 的领子抵挡凛冽的寒风,默默地望着明华轮出神。深刻理解袁庚性格的这位组织 干部,知道袁董对工作的进度不满了。他没有打扰袁庚,继续沿着海边跑去。
当天傍晚,袁庚又来到明华轮附近,正好遇到了总经理王潮梁、副总经理胡宗 立和秘书俞奇。
“你们准备几时开张?”袁庚单刀直入,问王潮梁。
“我们准备2月1日开张。”王潮梁回答。
“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袁庚不留情面地说。
“他刚上任半个多月……”秘书俞奇小心地说。
“我不管!他是总经理我就找他!”袁庚一甩手,愤然转身走去,几个人紧紧跟 在后边。走到海景餐厅门口 ,袁庚站定,继续说:
“干工作,就要呕心沥血,全力以赴,不能拖拖拉拉。我这老头子都着急,你们 不急吗?”
“袁董,我是这样做的。”王潮梁不卑不亢地说。
“我知道你很辛苦。可是2月开张太迟了,同志!不能什么都搞好了オ开张, 可以先部分开张嘛。今天是12月7号,再过8天,12月15号,必须部分开张。”
“我们一定做到!”王潮梁立即表态,同时拿出副总经理胡宗立起草的《海上世 界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方案》(讨论稿),双手呈给袁庚。袁庚接过去,态度已经缓和
了,对着女秘书俞奇说:“小俞,吃得消吗?你父亲有没有这样骂过你?”
父亲当过某省文化局局长的俞奇,见过各种脾气的领导干部,并不怯场:
“没啥吃不消的。不过我父亲没有这么厉害。”
当天晚上,袁庚几乎彻夜不眠,仔细审阅了《经营方案》,就在方案上面大笔挥 洒,写了一个长长的批语:
“这份报告分析基本上是科学的。但经理部门的思想总想求全,什么都搞好了 再开张,因此要推迟至明年2月(春节)开业。我个人认为,不要等什么条件都具备 ォ开始营业,早点开业可以逐步改善,逐步练兵。……如果认为什么都搞得好好的 ォ开业,恐怕永远也不可能十全十美。准备开始半年亏损。人是要有点精神的,把 企业成败当成个人成败,呕心沥血,全力以赴,搞好经营作风,服务一流,哪怕ー时 赚不了钱,也是可以允许的,谁也没有把握一定赚钱。但有一点我是始终相信的, 蛇口工业区需要像明华轮这样ー个’海上世界’,这在全国来说是增添蛇口的异 彩。对经理人员我是信任的,应给予他们更大自主权,以便于发挥他们的群策群カ 的创新和负责精神,让这些年轻人去闯出一条新路子吧,要支持,不要一遇挫折就 泼冷水。
“但是他们有时面对困难束手无策或克服困难的决心和勇气不够,则应加以鼓 励、批评。
“明华轮坐滩至今已半月了,一直抓得不紧,没有一种紧迫感,现场冷冷清清, 船上、地上工程进度慢,互相埋怨,人事部门在调人方面不够有力,董事会有时处于 无人拍板的状态
“明华轮工程和全面工作,我感到很难过,和经理部人员谈话时有激动情绪,可 能他们年轻人受不了,但他们事后都表示一定要抓紧船上准备工作,争取早日部分 开业……”
第二天上午,招商局远洋公司总经理江波,根据袁庚批语,组织有关部门开联 席会议,落实了 12月15日开业的具体措施。接着是夜以继日、紧张施工的ー 星期。
12月15日,明华轮准备好了 50间客房,袁庚、江波、王今贵上船检查开业准备 情况,表示满意。12月16日,第一批客人上船住宿。12月23日,公司董事长王今 贵在明华轮舞厅设宴招待工业区内的外宾和港商。
1984年1月26日,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同志上明华轮,在船上用午餐和休息,听 取了袁庚的汇报,邓小平同志高兴地书题“海上世界”四个大字。明华轮从此名扬 四海。
王潮梁承认,如果不是袁庚抓得紧,明华轮不可能在1月26日接待邓小平等 同志。他十分钦佩袁庚的战略眼光。袁庚事先当然不知道邓小平同志要来,但他 的紧迫感是完全正确的。不过王潮梁认为自己没有辜负袁庚的委托,他总是觉得 委屈。
“你现在筹备第二民航的工作,不是比明华轮更重要吗?可见袁庚还是信任你 的。”第二民航是香港招商局和闽、粤、桂等省发起的,王潮梁作为招商局的代表参 加筹备工作。
“当然,第二民航如果搞起来,比明华轮不知重要多少倍。但4月11日通知我 下来时并没说调我干这个,如果这样说我ー点意见也没有了。这个任务是5月7 日オ交给我的。”
“说不说都一样,反正叫你干了。当时袁庚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你的工作调整以后,我们一直在考虑新的工作,现在叫你去筹备第二 民航,如果你愿意干,就先出去跑ー趟〇, ”
“他用了’调整’这个词,可见不是’解聘’,更不是’撤职’。你要想开点,高姿 态,不要老是计较。”
“第二民航现在以民航局为主,恐怕搞不成。最近要招考第四期企业管理干部 培训班学员,抽我带一个重点招生小组到西北、西南去。”
“这更说明对你的信任,高兴地去吧,别想那么多了。”我像老朋友一样劝他。
王潮梁出发了。但是对于明华轮新任总经理郑奕的非议已经塞满我的耳朵,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袁庚用错人了?袁庚也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用错个把人也不 奇怪。不过明华轮关系重大……我决定上明华轮去访问这位24岁的总经理。
十六、年轻的总经理
一天下午,我走上明华轮最高ー层,敲开了总经理室的门。这个办公室分里外 两间,外间是秘书俞奇的办公室,里间是正、副总经理办公室。开门的正好是郑奕, 他穿一件花格子上衣,戴着近视眼镜,面孔白皙,还未脱大学生的派头。看了我的 记者证,他对俞奇说: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先接待一下。”
说罢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好大的架子!”我心里想。俞奇也没有立即同我谈,在低头赶写着什么。我
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待 约莫过了半小时,俞奇才客气地同我交谈起来。这是一位30岁左右的女同 志,显得老成持重,也是清华大学毕业生。我说明了写袁庚的任务,希望从他们这 个角度了解一下袁庚用人的问题。
她是非常敏感的,马上对我说:
“我个人同前任总经理王潮梁的关系不错,也认为他是个很好的同志,他热情、 正派,工作积极,群众关系好。但是他艺术气质太重,优柔寡断,缺乏魄カ,管理跟 不上形势的发展。袁董当机立断,换上郑奕,这步棋走对了。这个总经理别看年 轻,却很有魄カ,有一种管理人オ的素质。他上台后的得意之作是改革了エ资制 度,取消了基本工资,完全实行职务エ资,扩大了差别,更能调动干部和工人的积极 性。有人对这个改革有不同看法,但袁董是支持的,他说为什么不可以试ー试呢。”
这时郑奕从里间打电话出来,只听俞奇说:
“他是来写袁董的,你可以同他谈谈。”然后对我解释,“郑奕认为明华轮的经 验不成熟,不接待记者采访,你要写袁董,等一会他同你谈。”接着又谈起袁庚来〇
“袁董考虑问题,比我们站得高。他为什么坚持要买明华轮,并且急于开张呢? 他是从南海石油这个角度考虑的。工业区现有的工厂,规模都不大,没有太大的发 展,如能争取成为南海石油的后勤基地,发展前途就不可限量了。要做到这一点, 必须能留住石油公司的人员,而光靠原来的几间宾馆和酒店是远远不够的。在南 海酒家建成之前,明华轮就可以起很大的作用。所以袁董很重视明华轮,开业了, 管理上不去他也着急。”
郑奕终于开门请我进去了。这时他给我的印象,是坦率,不是傲慢。
“这是ー个有吸引力的岗位。”他笑着说,“但是我不是ー个合格的经理,我随 时准备下台。我干不好会下台,干好了,也会由于某种斗争的需要而下台。也许现 在人们能够容忍我,但是我不知道会容忍到什么程度。”
我开始对他有了好感。他毕竟オ24岁,与我的大儿子同年,有些缺点并不 奇怪。
“我们过去也常说干部能上能下,但由于我们的体制关系,根本做不到。现在 我们就是要真正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改革。上和下,有时可能处理得不够恰当,下 去的也必然会有痛苦,但是这种改革的方向是对的,必须坚持。最近我辞退了一个 从香港请来的房务部总经理,他每月工资6000元港币,工作上没犯任何错误,但是 我把他辞退了,唯一的原因是他不会笑!他整天板着面孔,阴阳怪气的,干别的可 能无关紧要,在总台这个位子就不行,客人会觉得你是对他无礼。我辞退他,他没 有任何意见,说走就走,通过他的朋友问他,也说没意见。在他看来,这很简单,我 不能使总经理满意,我就该走。这就是香港人的观念。换上我们的同志,可不得 了,会同你纠缠不清。隔ー个罗湖桥,观念就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不仅是好感,简直有点欣赏了。
“我要搞严格管理,希望建立一套既不同于日本又不同于美国,既严格又有人 情味的管理制度,搞法治不搞人治。我正在试验。试验可能失败,失败了会得到教 训,这也是ー笔财富。当然,我有许多缺点,正如袁庚也有缺点,这可能是造成失败 的因素。袁庚的缺点对于蛇口可能是灾难性的。我们尽最大的努力避免失败,失 败了影响可太大了。”
我不仅是欣赏,简直有点佩服了。
“对ー些事情,我和袁庚也有不同看法。比如我们的中餐厅包给港商投资的华 苑酒家,是袁庚的主意,我至今有不同看法。他打电话告诉我,不要害怕资本家赚 钱,这当然是对的,但是港商的重点在华苑酒家,我们这里只能是陪衬,华苑吃肉这 里啃骨头,是不可能搞好的。”
真是有棱有角。袁庚不喜欢唯唯诺诺的人,对这种不同意见不一定会接受,却 不会计较。这是郑奕的幸运之处。
“有人说南海酒家一开业明华轮就完了,我不这么看。它不能代替明华轮。一 个特色,ー个服务,抓好这两条,我们就大有前途。我还要把手伸向内地,在上海、 广州等城市设点。旅游业就不能局限一地。”
我心里对自己说:是ー个经理人オ!
告辞的时候,我说找一天去他家里拜访,他表示欢迎〇
我还想了解组织部门对他的看法,便访问了エ业区党委委员、纪律检查委员会 副书记兼组干处处长虞德海和主管干部分配的袁复兴。
对这两位同志的党性,我是深信不疑的。39岁的虞德海,原是个工程师,担任 工业区最早开エ的中宏制氧厂厂长数年,治厂有方,以致香港资本家撤回了全部港 方人员,把工厂的一切大权交给他。“我做梦也没想到让我进党委,管干部。我至 今连袁庚家的门也没进过。干不好,大不了还去当我的工程师。”我相信他这自白 的真诚。谈到对郑奕和王潮梁的看法,他认为两人各有所长,郑奕更有魄カ,王潮 梁群众关系好,在管理比较混乱的情况下,换上郑奕是对的,组干处是同意的,党委 会也是一致通过的。但王潮梁的贡献不能抹杀,对他还要重用。对郑奕开除几个 工人,虞德海颇不以为然:“我对郑奕说,我在制氧厂几年,没开除ー个工人,工厂照 样管得很好。”
袁复兴36岁了,由于坚持体育锻炼,加上生就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二十几岁 的小伙子。他毕业于浙江大学计算机专业,在兰州大学教过几年书。!980年,一 些学生竞选人民代表,说过一些过头话,后来在毕业分配时要卡这些学生,他在系 里第一个站出来为学生讲话。“那时候ー些政工干部跃跃欲试,以为五七年又来 了,又要抓右派了。我最了解那些学生,他们都是平时最用功读书的,有的还是三 好学生。他们读书多,接触外国资料多,忧国忧民,为我们国家着急,难免说ー些过 头话,但我敢担保没有一个以反党反社会主义为目的。”说得真好!难怪他来蛇口 以后,一直让他做干部工作。
袁庚考虑以郑奕取代王潮梁时,首先征求了袁复兴的意见。
“从为人的角度讲,郑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讲情面;王讲情面,现在船员还说他 好。但是我们要靠法治,不能讲个人感情。王用人不当,班子不团结,有的他重用 的人在背后拆他的台,该用的却没用。比如有一位从惠阳调来的干部,当过地区的 剧团团长和电影公司经理,很有能力,和王的关系也不错,却卖了 3个月的电子游 戏机筹码。王想叫他当娱乐部经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我了解这个同志,他同情 王潮梁,不愿留在明华轮,调到深圳电视台当人事科科长去了。他オ42岁,据说郑 奕说他年龄大了,不想用他,没有把他留住,真是可惜。
“但是王潮梁热情、正派,办法也多。如果第二民航搞不成,还要分配合适的エ 作。南海酒家总经理由香港资方派遣,副总经理人选我们正在考虑,王也是考虑的 对象之一。
“袁庚培养郑奕是有远见的。原来我们也为郑奕捏一把汗,现在实践证明他エ 作开展起来了 ,7月份收支平衡了,能否成长起来,有待他自己总结经验教训。不 怕犯错误,老干部也犯过错误。
“袁庚强调用干部有时要像球队教练。在球场上,教练说4号下7号上,他并 不是认为4号不行,可能是要试试7号投篮准不准,弹跳カ好不好……”
这个比喻真有意思。我想起袁庚在ー次讲话中也谈过这个观点。“要让干部 能上能下,变成正常的。今天你干这个经理,明天你下来让别人上去,是正常的,但 是我们许多人把这看作不正常,把不正常的东西变成正常就是改革。”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联想,觉得袁庚和女排教练袁伟民的样子有点相像, 两张面孔在我脑子里叠印起来了。在某种意义上说,袁庚不也是一个教练吗?这 个教练对他的球员是严格的。虞德海和袁复兴都对我讲过的一件事,说明了袁庚 对郑奕的严格。
有一个来自上海的会计,郑奕和他谈了一次话,认为他是个管理人才,就决定 叫他当明华轮商场经理。但组干处不同意,认为エ业区正需要财会人员,便推荐另 ー个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出来的同志。郑奕想不通,跑到管委会找袁庚和虞德海。 袁庚说:“在干部问题上听组干处的。”郑奕问:“你们到底相不相信我?”袁庚严肃 地说:“既相信你,又不相信你。相信你,所以叫你当总经理;不相信你,就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当好,所以要继续考核你,天天看你的报表,看你营业的情况,看你在群众 中的威信如何。”
后来郑奕想通了,接受了组干处推荐的那个同志,实践证明,他干得很好。郑 奕就去向虞德海道歉。虞德海说:“道什么歉呢?这是正常的工作。”
在沿海部分开放城市经济研讨会上,袁庚发言中又提到这件事(当然没有指 名),并且上升到理论的高度说:“我们的干部,没有绝对的责任,也就没有绝对的 权カ。道理很简单,资本家的企业,他负有绝对的责任,也拥有全部的权カ。因为 财产是他的,因此他有全部的责任,这个企业破产了,他全家上吊自杀。但是我们 的企业是国家的财产,是全民所有制的财产,当权、责、利还不是很分明的时候,不 应该给个人绝对的权カ,用人必须通过人事部门,因为党的组织部门对整个干部队 伍了解情况。这场争论是最近发生的,怎样才能发挥干部的积极性,使他们有权、 有责、有利,这个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ー个星期六的晚上,我贸然走访了郑奕的新居。他最近结婚オ搬来的,客厅里 什么摆设都没有。两个没见过的年轻人在座,显然我来得不是时候。郑奕笑着介 绍说:“他们都是经理。我们可以搞个经理俱乐部了。”那高个子是新建立的银星 电子工程公司经理陈钢,26岁;矮个子是接郑奕的班当上海酒家经理的朱家骏,25 岁,都是大学自动控制专业的毕业生。我想起“教练”的比喻,下意识地把他们比 作了运动员,心里为他们祝福:但愿你们在经济建设的竞技场上都能夺得金牌!
他们有事,郑奕答应下星期ー晚上7时半到我住的招待所来。
星期ー晚上7点10分,郑奕匆匆赶来:“真对不起,今晚有事,咱们改天再谈 吧。”说罢又匆匆而去。我站在走廊上朝楼下看去,见他钻进ー辆米黄色工具车,一 开动就飞驰而去,这人开车也有性格。我知道,“开着小车到处跑”也是人们议论 的话题之ー,也许ー个经理不会开车オ算安分守己。但会开车的经理一定会越来 越多的。
第二天晚上,郑奕冒着雨来了。
“昨天失约,是因为要和娱乐部几十个职エ到香蜜湖烧烤。今晚本来计划和另 ー些人去的,因为下雨改期。不能让工人老是怕我,要和他们建立感情,让他们从 心里爱这个企业,怕从这里被开除。我开除工人有人说,干这些事是不会有人 说的。”
我说:“要让工人有主人翁感,既尊敬你,又觉得在人格上是和你平等的。”他 表示同意。然后话题转到了企业的经营管理方面。
“对我的议论太多了,我没工夫考虑。有些事问到我就解释一下,不问就不予 理会。我现在上班后8时至9时处理日常事务,其余7个小时考虑今后几年的发 展问题。我正在和香港ー个财团谈判,引进大量资金搞ー个大型海上游乐场,请你 暂时保密。”他说了一个投资数目,那真是非常可观的,如能谈成,明华轮ー带海面 将成为真正的“海上世界” 〇 “上海设点的谈判已经成功了,过几天我就到上海去 签订合同,广州也要搞,许多城市都要搞。光搞一条船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他谈得滔滔不绝,我听得津津有味。我联想到ー些人,觉得他属于优点和缺点 都比较突出的那ー类人物。在这里,这种人受到重用,得到帮助,能够开创新的局 面;在另ー些地方,他们的处境就不大美妙了。我越发感到袁庚的可贵。
十七、热血沸腾
在蛇口待了一个月,和袁庚交谈了不到ー个小时,他的儿女则始终未能交谈, 因此对他的家庭生活了解太少,未免遗憾。有一个年轻人对我说:“袁中印谈过许 多情况,袁庚的家庭生活很有意思。”我请他介绍一下,他说,“你找袁中印谈吧,我 这是第二手材料。”而袁中印出差去了,我不能老在这儿等他。
我敲过袁中印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60来岁的客家妇女,我猜想就是袁庚的 弟媳了。袁庚把两个弟弟带出来参加革命,ー个弟弟在抗日战争中被日本飞机炸 死,这个弟媳一直在袁家生活。这位老人热情地招呼我,可惜我不会讲客家话,只 好笑而告退。
上述那位年轻人,在我结束这篇文章的时候,必须记上一笔。
他叫周为民,清华大学毕业。1976年因参加“四五运动”坐过半年牢,打倒“四 人帮”后当过清华大学团委副书记。由于某种历史原因,他成了个有争议的人物。 来到蛇口后,当了半年宣传处处长,又当了半年通信公司的架线工人,最近几个月 ォ当上房地产公司副经理。这个经历本身就颇耐人寻味。袁庚用他,是要冒一点 风险的。他和他的妻子俞奇,曾经做好了离开蛇口的思想准备,终于还是留下 来了。
袁庚讲话,青年人爱听。但是,有些话重复多次,有的青年人就不耐烦了,议论 说:“袁董是不是老化了,变得唠唠叨叨了。”周为民把这些反映,以及其他对袁庚 的缺点的议论,收集起来,写信告诉袁庚。几天后,袁庚紧紧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你!很久没有人向我反映这些意见了。你以后要多提醒我。”
去年胡耀邦同志视察蛇口的时候,袁庚曾特地把顾立基、赵勇、周为民等几个 年轻干部介绍给总书记。耀邦同志问了他们的年龄等情况,满怀深情地说:
“前几天有一个电视名叫《状元谱》,上面有两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出 自少年郎。大概你们就是少年郎吧。”
蛇口会集了多少有作为的少年郎啊!
短短ー个月的耳闻目睹,给了我ー个强烈的印象:在这里,热血男儿不只是ー 个袁庚。仅就我访问过的同志而言,我觉得,不论年长的还是年轻的,男的还是女 的,被赞美的还是有争议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一热爱蛇口,渴望改革。尽 管对某些具体的人和事的看法可能不同,他们的心都是热的,血都是热的。这里真 是热血男儿(当然也包括女儿)的天下!
如果可以把城市比作人的话,那么年方5岁的蛇口,这个朝气蓬勃的海港小 城,正是ー个前程不可限量的热血男儿!
蛇口的海港连着祖国漫长的海岸线,蛇口的大路连着祖国广大的土地。从海 岸到内地,从乡村到城市,改革的浪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推进。在这浪潮之中, 更有多少热血男儿在奋勇搏击!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真理就是改革!改革就是真理!
(原载《花城>1984年第6期)
卷ー
序李炳银/001
哥德巴赫猜想 徐 迟/001
船长柯岩/021
痴情理由/040
中国姑娘鲁光/ 086
三门李逸闻乔迈Z 138
胡杨泪孟晓云/ 150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163
热血男儿李士非/ 183
卷二
中国农民大趋势(节选)李延国/219
理论狂人 陈祖芬/261
神圣忧思录 张 敏/283
强国梦(节选)赵瑜/315
伐木者,醒来!(节选)徐 刚Z358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Z397 昆山之路杨守松/ 425
飞向太空港(节选)李鸣生/465
东方风来满眼春 陈锡添/526
好梦将圆时 江永红/539
智慧风暴(节选)王宏甲/573
卷四
4万:400万的牵挂 张雅文/ 625
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回眸 长 江/ 670
木棉花开李春雷/695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王宏甲 刘 建/716
闪着泪光的事业 蒋 巍/758
让百姓做主朱晓军李英/ 777
难回故里郭冬Z 817
卷五
国家何建明/855
蛟龙探海(节选)许 晨/ 915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陈启文/950
“神舟”天路 兰宁远/ 1011
智慧之翼李青松/ 1044
附录 改革开放四十年优秀报告文学存目Z 1060 中国农民大趋势
胶东风情录(节选) 李延国
第一章オ目会在北京
初春。北京电影制片厂。
我住在这个厂招待所的一间斗室里,正没完没了地修改ー个电影文学剧本。 一天,值班室的服务员用扩音器通知我:有客人来找。
我走下楼去。几个身穿呢料制服的男子汉正等候在那里。
“弟弟!”我一下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他那黝黑的、已经被岁月的犁铮犁出 了沟痕的面孔,刚经修饰,显得容光焕发。他彬彬有礼地上前来同我握手,向我介 绍同来的人们。他们的神采和装束使我大为惊讶,要知道,他们是文学概念中的 “庄稼汉”呀!
“你们怎么来的?”
“自己带的车!”他指指外面的“吉普”。
两千多里路,他们竟然坐上了“专车” 〇
“你们要去哪里?”
“深圳!”
“到深圳做什么?”
“考察!”
故乡,在我的情思里,那是黄昏的茅屋上一缕淡淡的炊烟,那是黎明的原野上 一声悠长的牛叫,那是父亲头上ー顶破了边的草帽,那是母亲褪色的衣襟上一块杂 色补丁,那是弟弟一双饥饿的眼睛,那是妹妹辫子上一根粗糙的头绳……眼前的景 象,使我无法和过去联系起来。
“你们办好去边境的手续了吗?”
“办好了!”
“坐火车去吗?”
“不,坐飞机去!”
“你们是怎样买到飞机票的?”
“作家协会的一位同志帮忙买的。”
我从ー个农民走上文坛,足足用了二十多年的工夫,那是一条漫长的路,我仿 佛觉得,这条路已经离开家乡很远很远,不料想,兄弟们斜刺里从青纱帐杀了出来, 竟一下子冲进了这个世界的核心部位。
他们这一行,是由年轻的镇委书记谢玉堂带领的,其中包括已经声名大震的农 民企业家李德海等。他们去深圳不仅是为了开开眼界,原来家乡在那里是投了资 的,ー甩手拿出几十万、上百万元,现在他们将以“股东”的身份走在深圳繁华的街 市上,从那个窗口去瞭望世界!
我不知该怎样招待他们这些“天外来客” 〇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优势:“我领你们去看看摄影棚吧,里面在拍电影,挺好 玩的。”
他们一行人顿时变成了“中国农民电影考察团”,随我向摄影棚走去。艺术对 他们曾是遥远的、朦胧的,今天他们要走近前去看个仔细。
我们被挡在摄影棚巨大的铁门外边,这里的制度是严格的,参观的人需经厂保 卫科批准。
“中国农民电影考察团”被尴尬地晒在那里。
我忽然又想起了另ー个优势:“去看看'北影一条街’吧!”
“北影一条街”是ー个半永久性的露天布景,坐落在厂院后区,巧夺天工的美 エ师们在这里搭起了具有古典风格的店铺、楼阁、墙垒。走在这里,像走进了陈旧 的岁月之中。《垂帘听政》《海囚》《双雄会》《骆驼祥子》等等许多撼动人心的历史 场面都是在这里拍摄出来的,中国农民在这里扮演了屈辱和失败的角色!
农民兄弟们巨大的步幅,很快把这一条小小的街道丈量完了,他们好奇地转到 布景的后面,ー个个不禁哑然失笑:“都是假的呀!”
没有什么事情能唤起他们的兴趣。我决意尽主人之道,把他们领到北影小食 堂狠狠来上一顿,花个三十二十的!
“不,跟我们去吧!”他们反客为主。
“去哪里?”
“小洞天,西餐!”
我简直是五体投地!我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么睁大寻觅的眼睛,在偌大的北
京城找到了那个藏在地缝里的“小洞天”的。
我的兄弟们在我面前变得陌生了,这一切变化是怎样开始的?是谁给了他们 这新的风采、新的气质?
他们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一乘上飞机,用超音速……
文学,将仰首注视他们!
中国,是世界上拥有农民最多的国家,谁不了解当代的中国农民的变化,谁就 不了解当代的中国。
传统的农民观念在我的头脑里发生了动摇。
到胶东去!
到故乡去!
第二章故乡之门
烟台,我的故乡。
据说,这是ー个没有待业青年的城市。一位空军战斗英雄在这里担任副市长; 一位从北京招聘来的硕士研究生被委任为市委宣传部长(他们都是胶东的儿子); 留职停薪的教师开办旅游开发公司,市政府领导亲临剪彩;上海交通大学的几位校 友创办烟台思源新技术开发公司,经济学家于光远发来贺电;新建的电视台将于7 月1日开播;集资兴办的综合性的烟台大学正在开挖地基;现代化的海上游乐园正 在啞桐岛上破土动エ;东郊的飞机场、西郊的高速公路正在筹建之中;那些农民办 的饭店、旅馆、商场、烤鸭店、运输公司更是兴隆昌盛……真个是:昨梦乘风破浪去, 满山灯火是烟台。
当天晚上,市委书记王济夫同志来到宾馆。凡来烟台的学者、作家、画家、书法 家、记者、编辑、科学家,他总要抽空来看望。他身上兼有军人的敏捷和学者的优 雅,讲话却又充满诗人的激情,那浓重的乡音,又使我如见故里。
他也是胶东当代的ー个传奇人物。他ー会儿身穿西服登上党代会的主席台, 一会儿在宾馆和外商洽谈大型旅游服务系统的投资,一会儿又拉着商业局长深入 个体饮食店解决原料供应,一会儿又到新成立的画院和画家们评论新作,一会儿又 到某郊区县为农民企业家发表辩护演说……此刻为迎接对外开放,他刚刚从海湾 对面的姊妹城市一大连考察回来,毫无倦意地坐在沙发上。
“最近写些什么作品了?”他拍拍我刚送给他的《在这片国土上》的单行本,“你 很少回家,应该回来看看我们这片乡土。这是一片烈士洒过鲜血的土地,今天发生 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应该看看农民怎样变成企业家的。”他边说边挥动手臂,仿 佛这不是在屋里,而是在ー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上,“'牟平七雄’’蓬莱ハ仙’’黄 县五杰’’栖霞三能’……他们都是ー窝子ー窝子的。英雄无独有偶,都是竞争出 来的。三中全会造就了一大批英雄,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怎样跟着三中全会的旗帜, 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的家乡,可不是昔日的家乡了;现在的农业,可不是传统 的农业了;现在的农民,可不是当年鲁迅笔下的阿Q、赵树理笔下的李有オ,也不是 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了。就是说,这个深刻变化不仅发生在地貌上、生产关系上, 也发生在人的灵魂深处,动摇了很多传统的东西……”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走下楼去,站到汽车门前,海风掀起他黑色的衣襟,像 鼓起的船帆。他回头说:
“人是复杂的,文学也应该是复杂的。唱改革者之歌的时候,不要忘记他们的 辛酸、他们的磨难。任何ー项改革都不是在笔直的路上走的……”
车走了,仲夏的海滨卷起一阵旋风。
好有力的旋风啊!
第三章走进蓬莱仙境
蓬莱阁上
神话今说
蓬莱,民族英雄戚继光的故乡,八仙过海传说的发祥地,你把魂魄凝聚在小小 的蓬莱阁上。不是吗?要不,在这里只做过五天知府的苏东坡为什么留下了“东方 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为什么远离热土的老华侨要登临神堂烧上 ー炷香烛?为什么那些蓝眼睛的异国人要在参天的古柏前留一帧小照?
在我登上这座建筑在民族心理上九百余年的仙阁时,适逢ー批外国友人乘兴 游览,导游员刘妍,一位端庄聪颖的农民女儿(她爱好田径,学过武术,酷爱外语), 带领他们穿行在神话传说的历史中。
“请问刘小姐,这里为什么叫蓬莱呢?”
“据说,当年秦始皇为了求长生不老药,曾来到这里,他突然发现海里有一片赤 色,就连忙问随行的方士:’那是什么?’方士答道:'那是仙岛。’秦始皇又问:'那仙 岛叫什么名字?’方士回答不上来,慌乱中发现海水里有一片海草,'蓬’和'莱’都 是草名,方士就顺ロ应付说:'蓬莱。’从此,蓬莱仙岛这个名字就流传开了……”
“刘小姐,您刚オ说,ハ仙过海中的八位神仙,是在蓬莱阁上喝醉了酒之后飘然 过海……请问,他们过海到哪里去了?”
“传说很多。不过,今天的蓬莱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八位仙人 一定是留恋人间的新生活,投胎为农民企业家、专业户、个体户。如果先生和女士 们有兴趣,不妨到蓬莱农村一游……”
刘妍莞尔一笑,博得一阵喝彩! 一位外宾说:
“刘小姐,你可以做何仙姑了!”
伊甸园的葡萄熟了
商品生产观念的形成
今天,庄户人的自给自足的传统观念像雪山一样崩塌了 !
大姜家大队的300亩葡萄园,就曾经是ー个和传统观念搏斗的战场!
开始,28岁的支部书记姜世谭,决定根据三中全会精神调整农业内部结构,拿 出西南洼110亩水浇地改种葡萄,立时受到围攻,上面点名,下面咒骂,连老父亲也 质问他:“现在国家提高粮价,你去种什么葡萄?”
为了使葡萄园方方正正,还要耕掉50亩漫脚面的麦苗,于是老队长姜世希领 着四个生产队长和姜世谭滚打在ー起:
“败家子儿!这是四五万斤麦子呀!”
“老祖宗撇下这么点好地,你穷作!”
“你不是吃人饭长的……”
姜世谭被逼成个“红眼狼”,鞭子ー甩:“耕!”他推着雪亮的犁刀,绿生生的麦 苗被翻到地下去了!
1983年秋天,葡萄熟了,ー嘟噜ー串地压满了架子,听听那些名字吧:龙眼、泽 香、白茹、枣晶、贵人香、赤霞珠……姜世谭把全村老少六百口子请了来:
“今天请乡亲们来吃葡萄! ー百多个品种管尝!大家边吃,边算ー笔账,按市 价这ー嘟噜葡萄能卖ー块钱,大家可以数数有多少嘟噜……”
数得过来吗?
最后的账目还是由会计算出来的,ー亩葡萄的收益相当于1万斤小麦,1〇〇多 亩葡萄超过了全村1500亩粮田的总收入!
伊甸园的葡萄熟了,大姜家人的思想飞跃了!
姜世谭又来了第二个惊险的跳跃:建立食品加工厂,生产葡萄罐头,增值!
食品厂在斗争中建起来了,开エ40天,产值就达14万元。
“凡是要改革ー项事情,总是有阻カ。毛主席去世后,两个’凡是’听得多顺 溜? 一说毛主席有错误有缺点,农民根本不承认这个事。搞大包干、责任制,可又 舍不得丢掉大锅饭;要搞商品生产,阻力更大,这次改革是农民改行呀!农民做エ, 书记当经理。过去是春天捅ー棍,秋天吃ー顿,现在像《霍元甲》主题歌里唱的: ’沉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抬头看吧’,和几千年的小农生产方式决 裂了。”
草店流行红裙子
生活秩序、审美心理一见
一走进草店大队,不时地看到ー些穿红裙子的姑娘,那么惹目。
她们来自何方?
两年前,党支部书记王明福六进天津请来ー个病休的女工程师,一下子给她涨 了 20级エ资(月工资300元,路费、生活费全包),建起了一个染线厂。结果是:请 了一个人,办了一个厂,富了一个村。后来又在染线厂的基础上办起了羊毛衫厂。 整个草店的生活秩序改变了,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的两个“剩余”(剩余劳カ、剩余时 间)变成了两个“紧张”,又从外村雇用了 500多劳カ,都是年轻的农村姑娘。
这些来自南庄北瞳的姑娘们,ー开始是带着一些羞涩和矜持走上草店那带有 路灯的、25米宽的大路的。可是织布机很快改变了老ー辈留给她们的旧有的生活 节奏。她们不再像父辈们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不夜村”里,她们见面 不再用父辈的“上山下山”,而是互相招呼着:“你夜班?”“你白班?”“你上班?”“你 下班?”每当说着的时候,你可以看出她们内心的自豪和欢悦。她们也像城里人ー 样,提兜里装上一个铝饭盒,吃饭的时候聚在ー起,说着班上的ー些事情。她们织 出的羊毛衫印上蓬莱阁图案,运到了东北、陕北、山西、河南……她们的审美观已不 满足于过去的头上插ー朵野花、扎ー根红头绳,现在她们用自己挣的工资买来了最 时兴的红裙子。
去访问ー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吧!
她叫姜利华,是附近上口姜家大队社员,今年21岁,她胖乎乎的,生着ー个端 正的小翘鼻子,头发梳成两个“把把”,发梢是烫过的,显得很有韵致。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不愿意在家种地。”她爽直地向我笑笑,胖胖的手来回搓着。
“家里分那么几亩地,也用不着闺女家,还有她哥,她爹。”陪伴我的离职老队 长在ー边插言。
“你打算在这里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エ厂’黄’了的时候……不’黄'就在这里干!”
“你去年收入了多少?”
“1010块,年底开支一大摞,没敢往家喊(拿),公社信用社在这里,存了活期, 存折交给俺爹……”
“你花钱怎么办?”
“问俺爹要……哎呀,你记这些干什么?让人家笑话。”
“你爹妈高兴吧?”
老队长:“他们当然高兴,她ー个人挣的顶他们全家!”
姑娘抿嘴一笑:“以前俺上下班骑俺二姐的自行车,今年俺爹托人上北沟买了 辆'金鹿’。他说:’华,这辆车子就是你的了,好好骑。’俺回家一干活他就说:’不 用不用,你去睡觉吧。’大姐二姐都不如我。上夜班带饭,俺妈都非给两个鸡蛋 拿着。”
老队长:“你看看那些上夜班的闺女,哪个不拿鸡蛋?早先还有她们的?都是 早晨打给她爹她哥吃了。”
“明天王绪庙会,俺妈说给俺和嫂子一人20元钱,再添些夏天衣裳。”
老队氏:“还添衣裳!如今的姑娘家,哪个的衣裳都是一身一身的。也不嫌衣 裳多了生虫子!”
“出去旅游过吗?”
“还没有!”
老队长:“可不喜去,一点好处也没有。招远的ー帮子坐拖拉机上蓬莱阁,车翻 沟里去了,一下子死了俩!再说听景有景,看景没景。逛ー趟泰山来回得花ー百 多,还不如在家里喝100斤酒!”
姑娘没有吭声,也许她自有主张。
回到招待所里,我思绪不能平息。过去这个村子是蓬(莱)黄(县)公路上的ー 个马车店,因兼卖草料而得名“草店”。至今老人们还能背下流传几辈子的歌谣: “草店穷,穷草店,吃水要走二里半,去时穿花鞋,回时露鸭蛋(后脚跟),有女不嫁 穷草店。”从歌谣中的“花鞋”二字猜测,这歌谣一定是受尽了苦楚的妇女们编出来 的。而今妇女们进草店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王明福规定,来草店做エ的姑娘除了 要经过考试外,模样不耐看的不要,个头不高的不要ーー来记者照相没有机器高那 还行吗?以后不光要会说中国话,还要会说外国话的一这里常有外宾来。
在我门ロー边,有一个卖杂货的摊贩,五十多岁年纪,戴着ー副眼镜,一条眼镜 腿断了,是用麻线拴在耳朵上的。在那些杂七杂八的货摊上,竟还摆放着一本《性 的知识》,书的后面被老汉用钢笔把“0.32元”改为“0.45元”。黄昏,ー个穿红裙 子的姑娘匆匆走过我的窗前,她向四周瞥了一眼,丢下一元钱,拿起那本书,就红着 脸跑开了。
她们渴望了解世界,也渴望了解自身!
尽管还带着一点羞涩。
我看到老汉并未打算给姑娘找零钱,而是从屁股下的木箱里又拿出了一本《性 的知识》,摆在原处,好像是唯一的一本。
文明,又被蒙上了不文明的尘埃。生活中的ー些事情,往往是这样以多种色调 出现的。
村庄里的都市
——金钱观念一瞥
解放上海的时候,在广东同乡会门口的马路上,露天睡着我27军81师24I团 的一个年轻的机枪手,他有一米八的个子,打着绑腿,怀里抱着一挺“歪把子”。早 晨醒来,他看到那高大的楼门上挂着ー块牌子:“XX股份有限公司”。他好奇地 问班长,那是干什么的?班长答不上;问排长,排长也答不上。后来得知,那是资本 家集资做买卖......
现在这个机枪手已经65岁了,他是孙陶大队“蔚阳农工商联合公司”总经 理ーー孙陶是烟台地区最早改为“公司”的大队。他毕竟不是当年的机枪手了,牙 齿脱落,嘴巴瘪瘪的,有点像画中的“太上老君”,而他的改革的某些方面也带有封 建家长制的色彩。在“农工商联合公司”的牌子旁边,还挂着ー块“村政府”的大牌 子。他的穿戴也是几个时代混合着:上身着旧蓝布褂,下身穿军裤,脚上却跋拉着 泡沫拖鞋。左右上衣兜甩齐插ー支钢笔,显得不伦不类。窗外则同时传来机耕声 和豆腐梆子声。
“老李呀,一句话,我抓钱!过去咱总怕钱烧手,现在重点搞经济建设,这个观 念不转不行!我现在四个经理部:农业经理部、エ副业加工经理部、商业经理部、供 销经理部。农业经理部下设机械、饲养、技术队、林业队、二林队、鸡场、菜园子、花 场……エ副业加工部下设木业、石子场、预制件厂、面粉厂、挂面厂、铸造厂、刀具 厂、酿造厂……商业经理部下设中医、缝纫、塑料厂、冷食店、浴池、饭店、商店、糕 点、面包厂、水果、牙科诊所、照相馆……应有尽有,我要把孙陶建成个小城市,小上 海。”我赞同地说:“你这里成了村庄里的都市了 !”
他接下去:“你刚オ去洗澡了,我那个浴池怎么样?比你们济南不差吧!花了 9万块!全是瓷砖铺地,从这里到黄县25里,到蓬莱40里,没有浴池!现在两毛五 ー个票,社员不用到河沟里洗澡了。青年妇女最愿意洗澡了,她们愿干净,过去都 在晚上到河里洗一洗。凡来洗澡的人都说这是个好事!”
“牙科、照相、水果这些小门面能盈多少利?”
“盈利不多,可碎金子也是金子呀!我的包子铺商号叫‘半分利’,它有吸引 力,喝茶水不要钱,都愿来。茶水喝多了,刮肚子,肚子空落落的,就要吃包子,不吃 包子,尿尿也是咱的肥料。别看这个小店,一年纯利润ー万四五千。”
老经理好动,坐在沙发上讲着,不时探出身子拍打一下我的脚面:
“人是钱架的,鳖是水架的。过去是越穷越革命,老鹰拴在鳖脖子上,有能耐也 飞不起来!现在,为了抓钱,我还搞了个’集体入股’。最小十元一股,多者千元一 股。农民攒钱怕人,这样入股,提高了集体主义思想,他觉得公司也有他的ー份。 我带头入了一万元的股。股金分红按四六。彭真讲'把社会上资金集中起来,长期 使用’,做事要有上面精神,打起官司来有说头。’肥水不外流’嘛!我还向你们牟 平李德海介绍过这个法儿。”
我说:“这种做法合适吗?”
他并不理会我:“上头财政把得那么死,我们自己为什么不能搞活点?反正在 这个小村里我说了算。不宾(佩)服?谁的老婆在家干吗我都知道!我宾服李德 海这个人,有经济头脑。前ー阵子传谣言,说李德海被抓起来了,罪名是什么?’强 奸妇女’!当时我就不信。”他忽然压低声音,“别说他那么大的家业忙得没有心 思,就是有那个心思,像他这样的英雄还用强奸?……”
对这话,我只能报以苦笑。
神秘的登州商行
——信息观念及其他
如果有人每年花3万元租金在城里租ー层宾馆,你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 这个人是ー个走出磨道的农民,那你更会惊奇不已!
这是乡下农民进城办的ー个商行。宾馆门口“登州商行”四个钢铁铸的大字, 是花800元从青岛请了著名书法家写的。曾几何时,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在县城 的宾馆里闹出了一通又一通的笑话,这个“登州商行”里是否还有陈奂生这样的农 民呢?
我在这个商行的总经理室见到的第一个人物是位20岁出头的姑娘,她叫吴鸿 岩,圆胖胖的脸,扎两个把把,眉眼中带有农村姑娘的憨厚和灵秀
我进门时,她正俯在ー个大书案上从四十多份报刊中检索,把有关商品信息的 部分剪贴起来。有些报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上海译报》《上海物资市场》《致富 报》《市场周报》《经济预测》《农村金融》《深圳特区报》《湖南经济报》……
“你是秘书吗?”我发问。
“没有那么大,是文书。”她赧然一笑。
当知道我是职业创作员时,她竟和我从文学角度探讨起社会问题:“你说现在 农民身上有没有阿Q精神?”
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她认真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阿Q精神是有的。农民和土地绑在ー 块儿,受了欺侮也走不出去,就得自己安慰自己。有时候没有阿Q精神就活不 下去。”
这话不是在《文艺报》组织的农村题材座谈会上,而是出自ー个穷乡僻壤的农 村姑娘之ロ!
她的哥哥吴鸿康走进来了,他是这个商行的副经理,也ー起参与“农民政治经 济学”的讨论:“农村有些干部很像’土皇帝’!责任制某种意义上就是分散他们的 权カ,冲破旧的组合!为什么责任制受到群众那么拥护?不值得干部思考吗?我 们为什么进城?就是为了摆脱大队给我们的束缚!人挪活,树挪死。我们出来不 是为挣钱的,为了干ー番事业给他们看看!”
吴鸿岩插话说:“农民进城办商行,免不了带有农民的痕迹。有了成绩容易满 足,遇到挫折容易灰心丧气,办事不讲效率,拖拖拉拉。我们总经理对职员要求:农 民进城必须去掉农民意识,搞商品流通,散漫不行。现在是信息时代,ー些农民的 旧习气不改,根本搞不好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光蓬莱,我们这样的商行就有九 家,农民办的就有三家,竞争很厉害,不抓紧能行吗?我们搞正规化,每天五点半起 床,跑步;六点钟回来,自学半个小时;七点开饭;七点半上班;中午十一点半下 班……晚上九点又和全国各地办事处打电话,互通信息。”
神秘的登州商行!
总经理侯日超出场了,夹着黑色皮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他40岁出头,方 方的额头,深深的眼窝,尖下巴,眼角有道道血丝,脸上表情淡漠,却隐示着ー种坚 毅。这个农民似乎是从地平线下突然冒出来的,不,确切地说,他是从土地里走出 来的,他大胆地割断了与土地的“脐带”,把承包的16亩责任田,全部转包给别人, 只要转包户每年向他全家每人提供200斤小麦、100斤花生,他用国家牌价购买,而 他和妻子都投身于这个商行的工作。 他走出土地,同时也走出了自己的历史。作为ー个农民,他推过车,挑过担子, 整过“大寨田”,当过生产队长,还曾被评选为民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他好读书,好文娱,好搞创新性的玩意儿。当瓦匠,半年就掌尺,因为老瓦匠们舍不 得花钱买工具,而他知道石家庄的泥板是最好的。村里搞剧团,他鼓鼓捣捣,组织 起十来个人的小乐队。“文革”开始他又学会扎针,社员有个头痛脑热,不上公社 医院,来找他。1983年承包橡胶厂,发了财,三个支部委员和一个大队长,天天去 抢账,他ー气之下走出了村庄……
现在登州商行有四十多个职エ,大都是在村里待得压抑的农民。侯日超ー跃 成为商行经理,下分经理办公室、供销科、总务科、财务科、信息科、エ业科,现在分 别在大连、沈阳、天津、北京、上海、青岛、哈尔滨等大城市派设有办事处和信息员。
信息观念在他们身上的建立,使我惊叹不已。
“搞商品流通,必须到经济发达的地方去办,经济发达的地方文化也发达,文化 发达的地方,消费也发达,这样才能正确地了解市场。过去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 下事,那是靠读书,现在光靠书本不行了,等书印出来,什么信息也晚了三秋。现在 信息手段很多,电话、电报、广播、报纸、电视、联络网、社会交往。生产カ发展的历 史,就是交往不断扩大的历史……马克思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经济基础的核 心,只有有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能去创造财富。现在我们采用了广泛联系的方 针,在经济学上叫'广泛联合’,我们在这里是经营中心,在全国伸出了若干条腿, 借助各地大中心,发挥咱小中心的作用。这叫’经济横向联系’。”他随手撕下ー张 印刷的信息调查报告表,说,“在外的办事员、信息员、供销员定期ー个月寄回两 次。”这表上有物品种类、价格、规格型号、数量、信息编号、市场形势、预测分析, “我们还准备搞密码,考虑到经济信息要保密。我们还聘请了法律顾问、经济顾问、 政策顾问。”
在我面前的,绝不是“闰土”和“陈奂生” 了 !
我顺手抓起一份信息剪报,在“山东莱芜羊里公社,可收获优质大蒜4万斤寻 求销路”这一段文字下面有红笔标示。
“你们准备买大蒜吗?”我问。
“香港八汇有限公司找我们订了 300吨,照国家外贸价。”
“他们去莱芜联系过了吗?”
“没有。大蒜价格还要落,现在去联系价格不好商量。”
“你何以预测出大蒜要落价?”
“第一个信息,今年蒜薰多,蒜薰丰收,大蒜也必然丰收。现在买是我们求他,
将来买是他来求我!”
其机敏可见一斑。
“我们搞的代购代销,是商品流通的一种形式,是市场调节的手段。现在我们 也考虑办エ厂,先上纸箱厂、饮料厂、瓷雕厂、裘装厂一这个是和外商合办的。还 准备买专利……等到1985年可以打个漂亮仗,纯收入拿500万,向国家提供600 万元税收。蓬莱缺大旅馆,外国人来了还要回烟台去住。我们准备盖个十三层的 高级旅馆,要有占地100亩的高尔夫球场,将来蓬莱以它特有的条件一蓬莱阁成 为烟台的贸易中心,吸引外商。他不了解你这些人,怎么投资?”
他回身用拇指指指墙上的彩色挂历,那是一幅夏威夷海滩浴场的照片:“你看 这夏威夷海滨,我们蓬莱为什么不能搞成这样?”
他的笑容中或有当年“乐队队长”的率直和快乐。
“中国的革命,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农民的革命,可是农民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利 益。三中全会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政策允许你的思维发展。过去在农村是智力 高的伺候智力低的。古话说:出头椽子先烂,烂也是ー辈子。不要珍惜你的生命, ー千岁又怎么样?要珍惜社会贡献……有人说我们吹牛X。随他!过去说吹牛X 不纳税,现在吹牛X得纳税,不信试试!”
第四章在历史的接合部上
是的,无数个瞬间,组成了人类历史的长河。
历史学家在研究历史的时候,没有忽视“瞬间”这个历史的“微粒”。战争的决 胜,国家的兴衰,在某个瞬间所引起的质变:项羽鸿门宴却步于樊哙之勇,司马懿ー 念败退于诸葛亮的空城计,希特勒对盟军诺曼底登陆之失算……历史往往在某个 瞬间悄悄地开始了一个时代。国家、民族的命运是这样,个人的命运也是这样。但 历史毕竟是个记忆衰退的老人,它向后人叙述的,大都是些概念,而文学,却需要到 光阴之河里去捕捞无数充满感情色彩的细节,组成它的艺术生命。趁历史还没有 走远,我们还来得及去回首看ー看那打着时代变革印记的无数个瞬间。
那一瞬间,他们像没娘的孩子
困惑篇
“辛辛苦苦30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呜呜呜……”
烟台地区责任制的巨大闸门终于被撬动起来之时,在栖霞县ー个山沟的野布
大队办公室里,7个党支部委员对着毛主席的画像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们平均55岁,7个人中有6个当过八路军、3个二等残疾军人一个个是共 产党的忠诚战士。这里是革命老区,许世友司令员曾住在附近的东下布。他们给 子弟兵缝过军装,养过伤员……是社会主义救了这个旧社会有名的“叫花子布”, 今天有了果园,有了水库,有了马车,有了柴油机和拖拉机……
这些家业,都是他们听毛主席的话带领群众创出来的。今天毛主席订的某些 章程要更改了,是在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的时候……
“呜呜呜……”老年人的哭声是悲怆的。
那一瞬间,他痛苦地否定了自己
省悟篇
这是个倔老头儿!
他很少服输。“文化大革命”中一连斗了他33次,在黄县,造反派都说他磨山 迟家是“小台湾”,而他迟本达,就是顽固不化的“蒋光头”。在批斗大会上,“造反 派”踢他ー脚,他当即回敬一拳,硬是把“造反派”给打散了。后来,他磨山迟家成 了“红色革命根据地”,县里的老干部,干社会主义的“铁柱子”,每天有几百人在这 里吃饭。现在他大小机械100多台,汽车3辆,拖拉机6台,果园!000亩,还搞不 过你的“大包干”?他有空就悄悄往邻队地里一蹲,不是去学习,而是挑刺儿。
和共和国同龄的县委书记杜世成,苦口婆心来劝说:“还是搞责任制好,700户 社员,就有700个’队长’,专业化、社会化是今后的方向。”
老头儿不服劲儿,又不得不做出样子,把大锅饭改成“中锅饭”,ー个大队分成 两个,12个生产队分成了 24个生产组,中央不是说“多种形式”吗?
年底公社列表张榜,挂到会议室正面墙上,迟本达不敢过去正视,因为磨山迟 家这个一向当“领头雁”的,一下子变成了尾巴梢子,简直令人不敢相信,却又是千 真万确的事实!
那一瞬间,老头子垂下了白花花的脑袋,却装着用手去搔头……
那一瞬间,他失明的双目透进了阳光
——信仰篇
掖县是烟台地区的“西南大门”,紧挨着责任制搞得较早的昌潍地区。当初有 的领导同志曾提出:“掖县要挡住西南风!”
ー个双目失明的瘦小老人点着ー根七尺长的竹竿走出来了,他是掖县过西乡 徐家大队的当家人徐斌。这个双目失明的人当了 30多年支部书记,他用一根竹竿 探路,带着全村600多户人家,两千多口子人,从昨天走到今天。
一切都是摸索过来的。这或许反映了中国农民在特殊条件下的历史进程!
他是怎样把徐家大队领成一个“先进”啊一竹竿上刻着尺寸,翻过的地,他 要逐块去量一量,看是否够深度。社员剜谷苗,他要去摸一摸稀疏。到后来,有的 社员锄地光锄地头,糊弄他这个瞎汉,他检查生产,不得不点着ー根竹竿,向青纱帐 深处走去。过去,这ー些被当作先进事迹,在各种会议上介绍,那其实是ー种多么 深刻的悲剧,ー种多么令人痛心的象征! !
他率先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用竹竿捅破那长期以来形成的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固有观念!
他率先发展了商品生产,办起了糖厂、面粉加工厂、冰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座 农民冰库)、修配厂……
他不能看电影,却在全公社修起了第一座带座位的农民影院;他不能看书,却 办起了有数千册藏书的图书馆;他没有孩子在身边,却修起了连联合国的考察团也 为之咋舌的幼儿园。
他看不见色彩,却在创造着彩色的生活!
王济夫带着《烟台日报》的总编辑刘鹏雁来到这里,激动不已,对总编辑说: “掖县有了领头人,发个头条!”
理解,你是阳光,把心灵的阴影驱散。
徐斌像保存家珍似的把这份剪报贴在ー个本子上。
“还有磁带,是中央电台录制的,我拿给你听听。”他瞎瞎摸摸,挪动着瘦瘦的 身躯,哼着小调,把磁带装到录音机里,按动开关,于是,关于他生命的信息,从女广 播员那脆亮而充满感情的播音中传达出来:
“《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
我坐在他的侧面,看到他仍然沉浸在广播员那动情的朗诵之中。我看到了黑 镜片后面那畸形的深陷的眼窝,像两个喷发过岩浆的火山口,他的嘴在微微翕动 着。仅存无几的睫毛上沾着水汽,红红的眼窝嚙满了泪水,那心灵的潮汛终于汇集 成一股水流,向下淌去……
我上车时,他伸出瘦瘦的手来向前摸索着,我知道他是在寻找我,要和我握别。
我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在这一瞬间我想到:痛苦在于我们这些不失明的人,让ー个失明的战士为我们 探路!
他是在用心看着道路。
那一瞬间,他求告无望,横下一条心
励志篇
笑容,你来得是那么容易的吗?
谭绪佑离开“大锅饭”时也感到过无所适从,过去的一切都是队上的“父母官” 包揽,现在,他这瘦巴巴、ー头卷发的汉子要自己去闯生活之路。
到淄博去,嫂表弟建议他上个小作坊,生产“浮球式比重仪”,那是一家研究所 设计的新产品。谭绪佑壮着胆子接回来试制,二十天后带着五只样品去了,研究所 ー鉴定,竟然惊奇不已:“这是你们搞的吗?国营厂三个月拿出来算快的!”
“武宁电器厂”的牌子在这个偏远的滨海村庄挂起来了,赞同的目光,惊讶的 目光,疑问的目光,嫉妒的目光都投向这个白漆黑字的木牌牌。
ー个夜晚,木牌牌不翼而飞。
扛走木牌的人显然不是因为缺柴烧。
木牌不值多少钱,可那是门面啊,打人还不打脸呢。
谭绪佑去报告“父母官”,路上看到大队仓库的后窗被人撬了,他怀着对集体 的感情,ー并做了报告。
当天下午,队上的仓库后窗就派人钉上了,谭绪佑却在家等,等,等……
谭绪佑猛然省悟到什么,跺跺脚,自己做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铁牌子,焊上挂柱, 垒进墙里去了。
那一瞬间,他怒发冲冠,破门而出
求索篇
是铁,就要经受锤炼。
有人向黄县平里院大队书记战学忠介绍,平陵县有一套设备,能使粉渣酿出 酒来。
年轻的书记被这桩便宜买卖迷住了,花五万元钱把这套设备买了下来,由那边 派师傅帮助安装。
一天、两天、三天……
ー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社员们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出酒哩。
可是酒总出不来。
战学忠打电报叫对方厂长来,杳无讯息。
那天早上,忽然有人告诉战学忠:那两位“人质”跑了。
战学忠赶去ー看,果然人走屋空,留在酒厂的设备,成了一堆废铁!
那一瞬间,战学忠血冲脑门,狠狠擂动着门板,他意识到被骗了。牵线人和平 陵厂方合谋,把ー套毫无价值的设备坑给了他们。
5万元哪,平里院的父老姊妹口挪肚省的血汗钱哪!
战学忠带着合同到县经济法庭控告,花15元钱打印了一份诉状,直奔平陵县。
平陵县的法庭庭长回家收责任田的小麦去了。
战学忠在旅馆等了七天,后来终于见到了法庭庭长,庭长说:“办成办不成,先 交2500元的手续费,相当你损失的百分之五。”
他已几乎囊空如洗!
战学忠直接找到了工厂里,厂里的人告诉他,厂长换了,不能办!
痛苦,已经超出了经济的范畴。
那个“一瞬间”成了一服明目的良药,使这个!978年オ认识火车的“乡巴佬” 学会了商品生产的市场调查、信誉调查。
北京王府井商场ー块“电动剃须刀无货”的牌子,使他跑遍了南京、杭州、无 锡、上海,亲自写出了一份三万言的电动剃须刀商品调查报告,接着把落满伤心泪 的烧酒车间改成了电器车间,前后不到8个月。第一批电动剃须刀组装起来,拿到 县里去鉴定,那些长着大胡子的局长、科长还不识其为何物!
平里院电器总厂的大牌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起来了。年产!〇万只,畅销!1 个省市,年获利润12万元。
战学忠,这个曾受过骗的农民企业家两眼闪动着智慧之光,ー边和我吃着自制 的牛奶冰棍,ー边给我讲着“企业经”和“做人经” 〇
“我们乡镇企业是’游击队’,打ー枪换ー个地方。国营办ー个厂子,光厂房连 批带盖得一两年,咱有间房子先干起来,等你厂房盖起来,咱产品又更新了。乡镇 企业,必须看市场什么最活,最快……市场变化一天一个样,甚至一个钟头ー个样。 商品的竞争,是技术的竞争,信息的竞争,也是时间的竞争,有技术不用,转眼成了 旧技术,一切都在更新换代。我们队办エ业现在是由密集型到分散型一好多エ 序在社员家里
“咱平里院人是有志气的。县里调我我不去,不是干不了,也不是因为待遇,我 舍不得这么多好群众。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给他们闯出一条路来,让贫穷、愚昧 的状况一去不复返,让那些为革命献出血和汗的群众不再寒心。现在大队二十六
户烈属,每年补他们每户2000元。现在平里院再不是让人瞧不起的时候了。”
第五章属于自己的日子
1984年初夏,中南海紫光阁毗邻的ー间办公室里,我和人民文学杂志社的周 明同志、王南宁同志,以及女作家张洁,坐在一位长者的对面,听他谈农村体制改革 的有关问题。他讲话的时候,用手拨动着写字台上的一个玲珑的地球仪:
“如果说中国的农业改革出现了奇迹,它的秘密在什么地方?我认为在’家 庭’两个字。这是逼出来的。现在我们千万不能把家庭经营的基础搞掉。从农业 上来说,在发达国家,大量存在的是家庭农场。加拿大家庭农场占百分之九十以 上,在美国,取得效益最大的也是家庭农场。社会的发展,还受家庭发展的制约。 中国的基本国情是家庭这个细胞根深蒂固。几个家庭结合在ー起,就不如一个家 庭发展快
“中国农村的自然半自然、自给半自给的传统经营方式,将要被摧毁。ー个巨 大的、繁荣的中国农村市场将要在世界上出现!
“太平洋经济时代将要到来!世界的经济重心将从欧洲移到亚洲。在中国将 要出现一条黄金海岸……”
他又转动了一下地球仪,世界在迅速地旋转着。
我踏着旋转的地球,从紫光阁下走进了胶东的一座座农屋……
兄弟们
——关于性文化
国外一位学者说过,只有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合在ー起的时候オ是ー个 完整的人,这也许就是某些长期过独身生活的人为什么在个性上存有某种怪癖的 原因。
我见到已经40岁的满玉贵时,他刚从滑石坑里爬上来。这个滑石专业户身上 沾着白色的滑石粉,坐在那里,没有笑容,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闷头抽着 烟一他已被生活的雕刀雕刻成一个早衰的“滑石人”!
满家是有名的“光棍堂”,兄弟三个,加一个老父亲。三间草屋住着四个光棍, 没有空间容纳异性。
大队干部像在为ー块化石做讲解:“……咱村守着滑石山,过去不让开,后来王 济夫书记在喇叭里号召大伙儿勤劳致富,弟兄三个去年干了一年,成了万元户……
是不是玉贵?”
满玉贵抬起头来,不正眼看人,“嗯”了一声,又闷下头去。
“去年盖了四间新瓦房,老六说上了媳妇。先弟弟,后哥哥……是不是玉贵?”
这话半带戏谑,满玉贵脖子转了转,没有吱声。
满玉贵也曾有过美好的青春年华,身上充满了生命的汁水。可是,当他进入 “青春发育期”的同时,也进入了“饥寒交迫期”。那一年,老五得了“老虎卡”死在 医院里,交不上住院费,医院不让往回拉尸首,一家人四处求借,又把一 口半大猪卖 掉,オ把小尸首拉回来。没几天老三得了同样的病,医院干脆拒之门外,活活死在 家里了。
从那,900元的债务一直压得四条汉子直不起腰来。
一位心理学家说,青年期的本能发动是青年人格再造的契机。面前端坐不动 的满玉贵,不正是由于两种饥饿、两种压抑造成的性格的变形吗?
“你们都帮帮他的忙啊!”我对众人说。
有人插话:“前天邻村一个治保主任坐拖拉机摔死了,撇下媳妇和两个孩子。”
我说:“抓紧给办!”
ー个笑容在满玉贵脸上闪过,充满羞涩,也充满向往,像乌云遮蔽的天空忽然 显出的一道霞光,把ー个秘密也透露出来一前些年由于物质生活的匮乏,这个老 光棍已经断了娶亲的念头,现在的致富之路又唤起了他的阳刚萌动,“死灰复燃”。 不久前,县里开专业户代表大会,满玉贵特意去做了一身料子服,他要像个人样地 走在女同胞面前!
今天的性文化尚受着经济的制约。当我们清算“左”的路线对中国农村造成 的挫伤时,很少把性——这ー具有人类意义的事情考虑在内!
“你要去坑里看看吗?就早一些……”满玉贵面孔对着我,眼睛却不看我。
我随他下到了深深的滑石坑里,那里面又潮湿又黑暗,有些地方要趴下身子オ 能过得去。
他每天就下到这里面,跪在地上,用镐头ー下下刨掘着,然后用辘伊绞上去。 那是对自己命运的刨掘,对失去年华的刨掘,他要从那里面寻找出失落的希望吗?
回到满玉贵家来,76岁的老父亲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早年给玉贵提亲的也 有,一打听,弟兄多,不干;这几年有提的,问有房吗? 一听还没盖,又不干。哥哥没 有,弟弟也不找,两个都误下了……这眼下钱不愁了,俺打算再盖他八间房,给老大 和老二娶上媳妇,俺也就没心事啦。”
对面是老六的新房。 那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那是一座不会幻灭的“海市蜃楼”!
新房是ー个诱人的红火的世界。顶棚上裱着粉红色的花纸,坑上放着火红花 被。屋子里到处都是“花”:花瓶里插着的,镜子上挂着的,塑料花盆里“开”着的, 还有缝纫机上蒙着的……玻璃板下压着小夫妻到大连旅游结婚留下的合影。有一 幅是在圆明园“创造世界”的石碑下照的。新房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新媳妇从山上回来了,她粗壮,健康,圆圆的脸盘,双眼皮,长得很喜相,而且,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她走进了这个家庭,不但实现了一个“人”的个性的和谐与完美,也给这个濒 于破灭的家庭带来了生气和活力。
新媳妇在炕前叠着从院里收回的一堆衣服,不时用目光瞟一下陌生的客人。
而满玉贵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踏进这个“世界”,也从不看他的弟媳一眼,只顾 闷头抽着烟。阳光下,他的脸有几分涨红。
他站在幸福的门外,
丢掉了钥匙。
他在等待着,
寻找钥匙的人归来……
姊妹们
——关于女性的尊严
这是在著名的“金城天府”招远县城里,ー个“姊妹理发店”的招牌,受委屈似 的挂在凹进去的街面上。
这招牌引起我的好奇心:“这是农村来的个体户吧?”
陪同我的同志神秘地朝我摆摆手:“别提它了!”
“怎么回事?”
“不正经……卖淫。”
“这不会!”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光天化日之下,怎么 可能呢?再说有街道,有公安。”
“街上都这么说。”
“你见过吗?”
“没有。”
“我们下午去理理发吧!”
“不 我不去〇”
下午,我们还是ー起去了。但陪同我的同志跨进姊妹理发店时的神色是紧张 的,还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下是否有熟人瞧见。
屋里的理发设施ー应俱全。墙上挂着《大众电影》《大众电视》《人民文学》和 ー些小人书。长案上放着ー些摇铃、汽车、吹塑动物等儿童玩具,长案下面还放着 ー些雨伞。经营者的慧心可鉴。
三姊妹身穿白色的工作服,正忙于刀剪声中。她们的年龄在16至25岁之间。 都生得白皙、苗条。老大温柔、沉静,烫着“波浪式老二留着“波卷式”,看得出性 格比较活泼、伶俐;老三是“青年式”,嘴角上含着一股刚强之气。她们的目光一直 低垂着,里面藏着沉重的东西。
大姐理完了一个,淡淡地望了我ー下,那就是她的语言了。我过去坐定后,主 动和她搭讪: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陈家沙埠。”她很矜持。
“家里几口人?”
“七 口。”
“分了多少责任田?”
“三亩。”
“种地怎么办?”
“农忙了回去。”
“吃饭呢?”
“原来从家里带,现在买着吃。”
“住在哪里呢?”
她乜了一眼镜子里的我,冷冷地:“城里。”便垂下眼皮,不愿再回答我的问话。
姑娘,你不要误解了文学,生活走到哪里,文学就跟到哪里。它愿做每ー个生 命的守护神,为她艰难的跋涉喊一声号子,为她暗夜的寻觅送ー支烛光。姑娘,愿 意向我打开你的心扉吗?
姑娘的名字叫郝朝霞,两个妹妹叫郝彩霞和郝丽霞。这是霞光一样美丽的名 字,却落在ー个贫穷的村庄里。干部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如今村里一个 ェ副业项目也没有。队里规定:凡是劳动カ都得向大队交费用。男劳カ每年交二 百,女劳力每年交一百(这和那些商品生产发展比较好的大队,给予农田补贴形成 了鲜明的对比)。她们家欠着队里600多元的账,郝朝霞初中毕业后,只得辍学回 村,跟着当理发员的父亲学起了理发……
“姊妹理发店”的牌子在招远县城挂起来了!那店牌牌上的字是干了一辈子 理发营生的老父亲亲手写的。
农村姑娘进城办第三产业,这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向国营企业的“铁饭碗”挑 战,向传统的习俗挑战!这种挑战必然要遇到传统势カ的反击。
她们按照美的原则去修剪着生活,而生活却把丑恶推到她们面前一
一群喝醉了酒的青工晚上闯进来,视这些农民的女儿如手心玩物,口出秽言; ー个心怀叵测的人把ー张纸条塞给姑娘,约她幽会;捕风捉影的谣言随之而起……
在中国,有什么比这种道德的飞短流长更能置人于死地?有人要把无形的裹 布重新缠到她们脚上。
这个小小的理发店,离县政府并不远。但愿妇联、共青团的目光早日注意到 她们!
临别时我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把土地转让出去,专ー在城里从事这项工作,还 可以在城里买地皮、盖楼房,理直气壮地生活!”她们不时地发问:“这行吗? 行吗?”
行的!扬起头来吧,姐妹们!你们已经作为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走上了历史的 舞台!用你们手中的剪刀,去剪断传统束缚在你们身上的绳索。这是新的妇女运 动史!在韧性的抗争中,取得你们的自尊、自强、自重、自爱!
女性的尊严,在你们自身的创造之中!
夫妻们
关于夫妻关系
(夫妻关系ー:蘑菇,开门吧!)
他,姜希增,腰里掖上一头“猪”,千里迢迢去山西原平农学院找一位李教授。 他在《中国青年》上看到李教授关于食用猴头菌可以抑制癌症的文章,专程去拜 师一他的父亲和祖母都是因为癌症过世的。
他从山西买回了菌种,他回家来搞的试验却失败了。
妻子史春芝犯了胃溃疡,在炕上ー边哼哼一边抱怨:“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你把ー头猪胡摆治了……”
姜希增ー肚子火气正没处出,吼了一声:“老娘儿们家就会穷叨叨!”
这使史春芝大为伤心,她本来就满肚子委屈。当初和他结婚,那是冲他在外面
“吃国库粮”,指望跟他“跳农门”,上大城市。!961年工厂下马,他捧着个“光荣 证”回了乡。混不上吃,混不上穿,每年靠一位吃薪金的叔叔捎包旧衣裳、补贴20 块钱接济。两口子每有齟齬,史春芝总少不了一句传统骂语:“当初俺上了你 的当!,,
每听到这里,姜希增都不再吱声,好像这桩婚姻完全是由于他的骗局造成的。
他想再去ー趟山西,却筹集不起路费。
后来听说莱阳农学院也有微生物课程,便瞒着老婆骑上自行车去了,在学校大 门口见人就拦:“哪个老师教微生物?管种蘑菇?”
史春芝一天没有见到丈夫,心中好生纳闷,待傍晚看到他又傻呵呵带着ー些菌 种回来时,ー赌气关上了房门。
“他妈,开门吧!”
没有吱声,和旧生活告别的夜晚是凄冷的。
“蘑菇,开门吧!”
蘑菇向他把门敞开了!他在室内试种了 20平方米的蘑菇,获得了可喜的 收成!
姜希增又拿出半亩责任田来种植他的理想。1983年收入9000斤蘑菇,纯收入 5000多元;菌种收入3000多元。还有个收益是老婆的变化,她的胃溃疡竟然吃蘑 菇吃好了,脾气也变好了。
现在姜希增是胶东有名的“蘑菇状元”。他不仅在本村带起了十几个专业户, 还搞“技术输出”,应邀到各地做技术指导,光缴学费的学生就有60多人。
“他出去跑,家里这ー摊子就揭给我!”史春芝爽快地对我说。
“你会吗?”
“看也看会了!过去我不是反对他,是对经济不放心。孩子还上学,拉下饥荒 怎么办?现在他花3000多块钱买设备,我都不说他……”
姜希增自得地坐在“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联下,他不但敲开了致富 之门,也在“拜师”的热潮中得到了一种精神的满足,ー种人格和道德的完善。现 在他反过来挑剔着妻子:“老娘儿们家眼光就是短浅,光认钱。有几个钱,又烧得 慌,要给孩子做’将军服’,你怎么不做个’元帅服’、做个蟒袍玉带?老百姓要穿老 百姓服!”
史春芝像个少女似的,嗔怪地瞧他一眼:“就你能!”把一杯浓茶摆到他面 前
商品生产调节了这个家庭的夫妻关系,虽然它不免带一点“夫贵妻荣”的封建 色彩,但毕竟是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和谐和荣耀!
(夫妻关系二:空中丝绸之路)
我在牟平龙泉乡访问了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乘坐飞机到西藏销售服装,开辟空 中“丝绸之路”,充满了传奇色彩。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时间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 变,其中还包含着ー种象征:新一代农民在起飞。
小媳妇叫于政芳,今年23岁,她已经不甘于母亲那样的生活一把一双脚用 布裹起来,一生厮守着锅台和鸡窝。首先在“终身大事”上,她就挨弃了 “媒妁之 言,父母之命”的旧传统。
从我记事起,村里就有一些不断翻新的有关婚俗的儿歌:“小嫂小嫂快快长,长 大了跟村长,穿皮鞋嘎嘎响……”“ー个兜的靠边站,两个兜的看ー看,三个兜的叫 爹也干!”发展到近来已是:“收音机带相片儿(电视),缝纫机带锁边儿,自行车带 冒烟儿,手表带跑星期天儿。”这些儿歌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 经济变化对人们婚姻观的影响。
而今,姑娘们在寻找发展商品生产中涌现出来的能人。于政芳就是几年前到 威海给包工的农民做饭时,认识了“エ头”吕宝帅,主动求爱的。
我第一次去吕宝帅家访问,夫妇双双去温州做生意去了,只有外公带着小燕妮
(看来他们还是崇拜马克思的)在家看门。
我第二次访问见到了于政芳。她上着粉红色的确良夏衫,下着乳白色的百褶 裙,坐在折叠椅上。而炕头上横着ー个ー米多长的老式大枕头。
挺秀气、时髦的ー个姑娘,ー张ロ却不时显露出粗野一她保留着祖辈传下来 的ー些语汇:“驴XX进的”“妈拉个腿儿”……而ー提及夫妻关系,她总是说成“老 婆汉子” 〇
她讲起坐飞机的感受:“真舒服呀!开始上升的时候难受ー阵儿,飞平了什么 也觉不出来。云彩绒嘟嘟的,伸手就能抓住,就和画上的嫦娥奔月ー样……”乘了 几个来回的飞机,她体验了“嫦娥奔月”和“仙女下凡”的滋味。上百元一张的飞机 票,节省了 !4天的时间,这是他们的父辈所不具有的时间价值观。
“死了也闭眼了,不光坐了飞机,还坐了大轮船!”她说着,拿出一本大相册,那 上面有他们在各地的留影:有的在布达拉宫,有的在西湖苏堤,有的在上海南京路, 有的在天柱峰……那全是用自己的照相机照的,他们过着旅游式的生活。从这些 相片上可以看出ー个农村姑娘的演变,由“炊帚把”到烫着披肩发;由粗布衣到时 髦裙装……她自豪地说:“就差香港和台湾没去了!”我看到茶盘里堆着些废车票, 那是没有人给他们报销的
“现在还去西藏吗?”
“不去了,最后一趟让人坑了一下子。”她不愿讲被“坑”的详情,也不讲丈夫出 差去了哪里,忽然对着外屋喊了声:“凯乐!”(那是印度故事影片《奴里》中一条狗 的名字)接着一条大黄狗欢跳着跑进来。这个农民的女儿剥开ー块价值两盒火柴 的金纸奶糖,向空中一丢,大黄狗熟练地ー下咬到嘴里,甜甜地嚼起来。她接着又 剥开了第二块
(夫妻关系三:青烟升处有人家)
1983年冬月,邢春香去江苏金湖县农机厂看望当临时エ的儿子,这是她第一 次出远门。
她在那里看到橡胶车间全是女工,活儿不累,也挺赚钱,设备只是ー个压カ板 和一个小烘炉。
邢春香带了几个橡胶制品回来,和老头子肖振竹商量:“咱办个家庭エ厂吧。” 老头子摇摇头说:“上哪弄资金?”邢春香说:“现在兴贷款,挣了再还!”老头子又愁 销路,邢春香说:“孩子有个干爹跑供销,能帮忙。再说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成了老 主顾。”老头子还愁没技术,邢春香说:“咱儿子就能当老师!”
经过一番筹措、铺排,第一批货出厂不久,嘎嚇嚇的票子就汇过来了,这一下小 山村轰动了!村里大闺女、小媳妇、壮小伙子都争着来当“工人”。现在这位老嫂 子自命为“经理”,讲话满口新名词儿:
“眼时咱体制小,用不了这么多人,资金也流动不开。
“这一次生产的都是汽车、火车上用的橡胶制品,销北京汽车装配公司,天津宏 光五金厂、吉林铁路上、银川刚拉上关系……跑外都是我,采胶得上远地,沈阳、天 津……老头子从来没出过门,打怯……
“说起来我进这家20来年了,连个悖悖也吃不上,光吃地瓜。一年分三四十斤 小麦,不够来客的,有一 口半口好吃的,也都先尽他爷们儿……”
丈夫肖振竹一那个被控诉对象,在忙着做午饭,一直没有搭言。这个种庄稼 能手,现在矮了半截。他作为家庭重心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瞧这ー家子
关于家庭内部关系
今天,以血缘关系和传统伦理道德维系着的农村家庭,正接受着新文明浪潮的 冲击,正悄悄地产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ー家子是掖县徐家公社原家大队人。全家13 口人,成员构成是4个儿子、3 个儿媳、1个女儿、2个孙子、1个孙女,加上老两ロ。按常规,这个大家庭将面临分 家的边缘,家长们也只能靠伦理观念和封建的家长权威来调节儿女妣姓之间的 矛盾。
1983年初,54岁的原成芳老汉为了给家中的劳カ找出路,办了个家庭塑料厂。
老汉和老伴商量:“队上办厂子为什么跨了?就是没有章程,整天打打吵吵,最 后只剩下个空房子。”老伴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人,定不定规矩不要紧。”老汉说: “那不行,丑话头里说。现在不定,以后出了问题再定就晚了。”
晚上,老汉召集家庭会议:
“中央叫咱致富,咱得给政府壮壮脸,咱这个工厂要办就办好!现在竞争这么 厉害,没有个章法不行,第一条咱得有个厂长!”
当然,没有人敢和老汉竞选,儿女们只觉得新鲜有趣,忍俊不禁举手通过了“爹 厂长”。
老汉说:“好,我是厂长了,就按エ厂的条条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下面我来 给你们分分工……”
这位“厂长爹”的分エ是颇有心计的:大儿子兼会计;闺女兼考勤员;老四负责 生产调度和质量检查、现金保管一他没成家,没有私心;老汉兼管技术和供销;老 伴管“后勤”。8个劳カ,分四班倒,6小时ー班,每班有定额。媳妇、姑娘エ资制, 每月25元,这是搽胭脂、抹粉钱,年底再分红。坚持考勤制度,迟到1分钟扣半天 エ资,超过5分钟扣1天工资……
章程订出来了,全“厂”通过,大红纸ー写,贴在迎门墙上。
大媳妇娘家是珍珠乡大辛台人,来去30里。一次回娘家,她晚回来10分钟罚 去了 1天工资。大媳妇第二次回娘家,撇下已经下到锅里的饺子,一身大汗地蹬着 车子赶回来。
我去这个家庭エ厂访问时,他们已被评为“五好家庭”,女儿原素玮被评为“好 小姑”。
我问这位“好小姑”:“你和你嫂子那么好,替她多干ー会儿不行吗?干吗要 罚呢?”
“好玄!这个嫂子误一会儿,那个嫂子误一会儿,还不把我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