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Shanhai/zh/Part 4
径山海 — 第4部分
这天吃过晚饭, 吴小蒿见外面天色尚早, 决定去挂心橛上看看。
出了镇政府大院向右拐,沿东西大街走上一百来米再往右拐, 挂心橛就出现在两栋庄户楼的夹缝里。吴小蒿走到楼下, 发现那头小黄牛依旧从六楼窗户里伸出头来。她学郭默那样喊它"牛哥" , "牛哥" 低头看看她, 突然昂首向天,眸地叫了一声。
她听出, "牛哥" 的一声吼叫中, 包含了复杂的含义, 受困的苦闷、对青山的渴望, 似乎都在里面。再看它时, 她心里便有些酸楚。
吴小蒿离开庄户楼, 走到楷坡村后, 见这里除了庄稼就是几棵速生杨,荒凉而乏味。她想象一下, 当年那棵老楷树立在这里会有多么壮观。六十年前树被杀掉, 太可惜了。
再往前走, 就到了挂心橛下。踩着沙石路上去待身边的松树退尽, 眼前豁然一蓝。
三公里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大海, 卧牛状的鳃岛则漂浮在海平线之上。她坐到一块平坦的裸岩上看着鳃岛想, 厉大棹和东风荡子, 不知吃过晚饭没有? 堂侄锄头, 此时在不在岛上? 如果不在, 他正在茫茫大海的哪一个区域捕捞?
恍然间, 鳃岛上忽有一个强壮的身影跃下, 箭一般直插海中, 入水后矫健潜游。那是贺成收。他年轻时肯定这么做过, 因为他是鳃人后代, 近乎两栖生物。
但她马上又为自己的想象感到羞愧。怎么想到他了? 我想他干吗? 她抬手抓抓头发, 又专注地望海。将目光移到近处, 便看到了霸王鞭。此刻,夕阳余晖照在那道礁石上让, 它成为一条金色的长鞭。
有几艘渔船自远处驶近。她想, 船上的人, 大概会睬望挂心橛, 想到归宿, 想到亲人。人生在世, 其实都要有一个"挂心橛" 。我的"挂心橛" 在隅城, 那是点点。
她坐在山顶, 一边想心事, 一边看海。眼看着海上浮云由白变红, 大海由蓝变黑自思, 岛上灯塔闪亮,渔港上灯火通明。
再转脸看看东北方向, 天空亮了一大片, 那是隅城的夜色。想一想她的"挂心橛" , 想象一下女儿的可爱模样, 她柔情似水, 痴痴地向那里观望着。
身后有脚步声、说话声。她回头看看, 有一对青年男女也来到这里。吴小蒿想, 是来谈恋爱的吧, 我应该给他们腾地方。她正要起身, 那二人却吵了起来。男的说:” 你要是考走, 我怎么办? " 女的说:” 你也考呀。" 男的说:”我家在楷坡, 毕业后好不容易回来了, 父母也老了, 能再走吗? " 女的说:" 那我不管, 我在这里真是受够了! “
男的看见了吴小蒿, 便走近了说:” 这不是吴镇长吗? 你劝劝我女朋友吧, 别叫她参加国考。" 吴小蒿让他俩坐下, 与他们交谈一番, 才知道这是一对情侣,男的叫孙伟, 是大学生村官, 在松涧村任职, 女的叫王晶晶, 在镇财政所当会计。他们同从山东财经大学毕业, 去年一起考到了楷坡, 但现在王晶晶要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 打算离开这里。
吴小蒿问王晶晶, 为什么说受够了。王晶晶叹口气道:” 唉, 我自从到财政所上班, 经手的账目毁了我的三观。在大学里, 老师要我们走上会计岗位之后严守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不做假账。但到了这里, 领导整天让我作假, 我实在受不了。" 吴小蒿问: “作什么假? " 王晶晶说:” 不该报销的, 想方设法报销呗。假发票, 白条比比皆是。" " 都是谁签的字? " " 有所长, 有书记, 有镇长。" " 报销之后他们自己贪了?" " 那倒不是。起码周书记不是。据我所知, 周书记属于不粘锅型的, 他虽然在假发票上签字, 但他从不往自己兜里装一分钱。人家是准备升官的, 才不会为金钱动心, 毁掉自己的前程呢。" 吴小蒿感到奇怪: “那他为什么要让你造账? " " 这也是无奈之举, 镇里缺钱呀。公款招待, 加上灰色支出, 领导们不得不想办法。" " 什么灰色支出? " “逢年过节送礼呀。眼看要过中秋节了,又要买卡买礼品了。昨天听所长说,要买两百盒海参, 花二十多万。另外,要到市里最大的购物商场买十万块钱的购物卡。这些钱都没有着落怎么办? 只好挪用上级拨下的一些专款, 譬如防火经费、水利经费等等。最近, 上级拨下抗旱专项资金, 领导正打算用这笔钱呢。”
吴小蒿张大了嘴巴, 感到气聚胸腔, 几近爆炸。她想起老子说的"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愤怒地道:”怎么能这样干呢? 老百姓的庄稼眼看就要早死了, 如果镇里挪用抗旱资金去上边送礼,还讲不讲良心? “
孙伟说:” 吴镇长你不知道,逢年过节给上边送礼, 已经成了公开的事情, 各乡镇都送, 谁也不敢坏了规矩。”
吴小蒿对此有所了解。近年来, 每当节日临近, 各乡镇头头儿都往区政府大楼和一些重要的部门跑, 因为乡镇没有政协机构, 没人到区政协送, 这让一些过气的官员怒火中烧。她的直接领导褚主任就曾站在窗口, 望着外面的送礼车辆痛骂, 说某些人过河拆桥, 良心让狗吃了。
王晶晶用坚决的语气道:” 这种地方, 我再待下去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决定参加国考, 报了一个部的会计岗位。我相信, 在中央机关不用做假账。我今年考不上, 明年还考, 反正我要离开这里! “
吴小蒿说:” 你再等等看, 十八大开过, 这股风也许能刹一刹。”
王晶晶连连摇头:” 我不相信开个会就能改变这一切。潜规则一旦形成,要想改变非常艰难。"
吴小蒿见劝不动她, 心想, 你考一下试试吧, 不然不会甘心。
坐了一会儿见, 天已黑透,孙伟提议回去, 三个人就起身走了。走到庄户楼, 吴小蒿才知道, 原来他俩在这里租房同居。吴小蒿问:” 你们的房东是干什么的? " 孙伟说:” 在城里做小生意, 就把房子租给了我们。" 吴小蒿问一个月租金多少。孙伟说五百。
吴小蒿抬头看看, "牛哥" 还将头伸在窗外, 就指着它说:” 你们跟这牛是邻居? " 王晶晶说:” 嗯, 住对门。" " 养牛的是什么人?" " 老两口, 都六十多了。他们的儿子在城里打工, 买了一套房, 他们要帮儿子还房贷, 想不出别的办法, 就养了一头牛。”
吴小蒿想, 乡下人大量往镇上走, 往城里走, 城镇化的步伐越来越快了。
吴小蒿这天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个人头缠绷带走进来,开口就叫“二姑”,原来是堂侄锄头来了。吴小蒿问锄头怎么受了伤,他哭唧唧道:“叫渔霸打了呗!”“渔霸?在哪里?”“在钱湾码头。太欺负人了……”吴小蒿倒上一杯水,让锄头坐下说。
锄头带着满脸愤怒讲他的遭遇,额头上的皱纹成了几道黑色波浪。原来,他在鳃岛给一个姓鲍的船主打工,这个鲍老板,每次打了鱼不卖,都是自己存到冷库里,准备年前再出手,这样能卖高价。但他这么干,收鱼的不乐意,把他当了仇人。钱湾渔港有个最厉害的渔霸,东北人,外号“二道河子”,头顶上有两道伤疤。他跺一跺脚,码头直哆嗦。他想要哪一船鱼,船老大就得卖给他,还必须降低价钱。
可是,鲍老板不买他的账,一船也不给他,把二道河子惹恼了。三天前,锄头他们再一次出海,打回一船鱼,今天早晨快到码头的时候,鲍老板忽然从驾驶室里出来,叫船员抄家伙,准备打仗。他说刚才二道河子打电话给他,非要这船货不可。
锄头觉得自己是老板的雇员,不得不听从命令,就和伙计们一人拿了一根铁棍。船刚停稳,就有一群土蛋跳上来打鲍老板,鲍老板让船员动家伙。锄头刚要上前,脑袋不知叫谁砸了一下,身子一歪掉到水里。多亏他还清醒,游到渔港一个角落,爬上来到渔港卫生室包扎了伤口。听别人说,鲍老板的肩膀让人家砍了一刀,已经去了隅城医院。
听到这里,吴小蒿按捺不住愤怒:“二道河子这样欺行霸市,就没有人管?你们没报警?”锄头说:“报警了,警察过去看了看,说等老板伤好了再处理。不过,我听伙计们说,派出所也护着二道河子,报了案也白搭。”吴小蒿很惊讶:“哦?派出所怎能这样?”锄头说:“二道河子的老板厉害,把派出所买通了呗。”“他的老板是谁?”“神佑集团的慕总,外号‘虎鲨’。”吴小蒿眼前便闪现出海边的霸王鞭和霸王鞭之上的豪华大院。
锄头看着吴小蒿,眼神里满含焦虑:“二姑你是镇长,你快管管吧!我来找你,就是这事儿。”吴小蒿听了这话苦笑:“你以为二姑是多大的官呀?我只是副镇长,而且是最后一名。”锄头说:“反正你在这里当官,你得想办法治治渔霸!”吴小蒿说:“我跟领导反映一下,商量商量吧。你的伤怎么样?不要紧吧?最近回家了没有?”锄头摇摇头:“我的伤很轻,没事。我去隅城看看俺老板,如果不用我陪,接着回家看看,反正老板受伤,一时出不了海。”
吴小蒿接到区委组织部和区委党校联合下发的通知,让她周一参加新任职干部培训。她打算回家过完周末,接着到党校报到。但是,太阳、月亮、地球三个天体合谋,在周六排成一条直线,把她的计划给破坏掉了。气象部门预告,9月1日至2日将发生天文大潮,黄海沿岸会受影响。市、区两级政府也下发紧急通知,要求沿海一带全力防范。
楷坡镇有十七公里海岸线,海岸线上有渔港、浴场以及众多海水养殖场。其中,聚丰集团的养殖场需要重点防护,贺成收在领导班子会上主动请缨,要去那里守着。吴小蒿觉得自己分管安全,不能不去最危险的地方,也报了名。镇长说,万一出现重大灾情,应该向上级申报救灾款,让民政所所长袁海波也跟着。这天下午,他们三人一起坐车出发。
这时吴小蒿并不快乐,她为座次发愁。因为按照常规坐法,袁所长应坐副驾驶位子,她和镇长坐后排,但她实在不愿意与镇长坐在一起,怕他再有非分之想,用指头弹她额头。她想,如果镇长还那么做,我肯定会死过去。然而,贺成收晃着大个子走来,竟然去拉副驾驶的门。袁笑笑急忙跑过去阻止:“镇长,你应该坐后边,这是我的位子。”贺成收板着脸说:“这位子上写标签了?下去检查工作,坐前面视野开阔,你懂不懂?”听他这么说,吴小蒿松了一口气,坐到了镇长后面。
又矮又胖的袁所长从另一边上了车,坐下后呼哧呼哧直喘。老张说:“袁笑笑,你今天坐这车,要讲段子哈。”袁所长说:“讲就讲,只要吴镇长不嫌乎。”说罢,他扭过头来看吴小蒿。吴小蒿想,今天下去防灾抢险,你讲什么段子,就扭头看着车外不吭声。贺成收说:“快闭上你的臭嘴!守着女同志讲段子,成何体统?”吴小蒿在心里感谢镇长这么说,遂扭过头来。袁笑笑说:“不讲不讲,我把臭嘴缝上!”他真的抬起双手,在自己的嘴上做缝线动作,一扯一扯,哧哧有声。吴小蒿忍不住笑了。
贺成收这时说,据他判断,这场天文大潮一定来势凶猛,能不能保住聚丰集团的大坝,是个问号。他打手机问辛总在哪里,辛总说自己正在大坝上组织抢险。
吴小蒿知道聚丰集团,并且带孩子来玩过。老总辛运开是本地人,二十多年前受楷坡镇党委政府委派,带人到这里养对虾,让这里的滩涂变成了一方方养虾池。他嫌养殖场面积小,向大海要地盘,建起三里长的一条大坝,将大片海滩收归囊中,将养殖场扩大到五千亩,成为全市的典型人物。《安澜日报》曾发表长篇通讯,题目叫作《裁海的人》,说辛运开硬是从大海的衣襟上割下阔大的一片,将其改造成一方方聚宝盆。
来到蓼河河口南面的大坝,满脸憔悴的辛运开迎了上来。贺成收问他怎么样,辛运开指了指人群,说,大坝坏了一处,正在堵。他们走过去看看,坝外的石头护坡和水泥基座已经出现两三米宽的一个缺口,组成坝体的沙子被掏空一半,好多人在往里面填沙袋。贺成收察看片刻说,要抓紧把这里修复,而且要准备充足的人力物力,对付傍晚的特大潮水。辛运开点头称是,说:“镇长你放心,我有经验,我跟大海做斗争已经三十年了。”
镇长、袁笑笑在辛总的陪同下沿着大坝巡视,吴小蒿觉得自己跟着多余,就去帮忙背沙袋。她走到坝下,见有人装好一袋就抢到手中,往背上甩去,然而沙袋太重,她甩了两甩都没成功。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她笑:“你有多重?”吴小蒿说:“你别管我有多重,快帮帮忙。”那人便伸手托住沙袋,放到了她的背上。
大坝虽然只有十多米高,内坡却没用石头护坡,背沙袋的人步步踏着沙子,迈一步滑下半步,特别吃力。
吴小蒿好不容易背上去,两腿还在微微发抖。看看坝外,海天一色,昏黄吓人。她知道,大海正积蓄力量,准备向裁海人发动新的一轮反扑。她不寒而栗,担心着大坝的安危。
她下去再背,一袋一袋。干了一会儿,镇长他们巡查回来发现了她。辛运开说:“吴镇长你可不能这么拼命干,快坐下歇歇。大伙都歇一会儿!”于是,干活的人纷纷坐下休息。
贺成收等人到一个大池子边沿抽烟,吴小蒿也到那里坐下。这个池子有两三亩大,夕阳倒映其中,有几分美丽。吴小蒿问辛总现在养对虾效益怎样。辛运开说:“咳,别提了,自从二十年前中国沿海普遍发生虾瘟,养对虾要格外小心,一旦发现有虾瘟苗头,就得马上往外捞,不然会死光。要养些牡蛎、蟹子之类,搞多种经营,这样才能保险一些。”
吴小蒿跟他说话时发现,水中有黑乎乎的大群对虾沿着池子边缘游动,游了一圈又一圈,就问它们为什么成群结队这样游。贺成收说,对虾有洄游天性,每年从黄海中南部向北走,到黄海北部和渤海湾产卵,产完卵再回去。养殖的对虾虽然一辈一辈都生活在池子里,可是它们的天性没改。吴小蒿看着不断游动的虾群说:“真为它们悲哀。”贺成收说:“你可不要像个绿党分子,为鱼鳖虾蟹说话。现在海洋资源严重枯竭,不搞养殖,怎么满足那些海鲜爱好者的胃口?”
吴小蒿想,镇长说得也是。拿我来说,到隅城以后,不也成了海鲜爱好者吗?对虾、梭子蟹、扇贝、贻贝、牙鲆,大多是人工养殖的。我一边吃着它们,一边又对它们抱有悲悯之心,岂不是伪君子的心态?想到这里,她看着在池水中洄游的虾群,深感羞愧。
吴小蒿见辛总起身去安排事情,别人离得较远,就决定向镇长反映一下渔霸横行码头的情况。她把前几天锄头经历的打人事件讲完,贺成收却晃着阔大的下巴颏儿说:“别听你侄子胡叨叨,咱们镇哪有渔霸?我听派出所所长讲,那是一起治安纠纷,已经派人处理过了。”
听他这样说,吴小蒿心情沉重,不再吭声。
歇一会儿,辛总招呼大伙再干,一直干到傍晚涨潮。大家站在堆满沙袋的坝顶,眼巴巴地看着坝外。此刻,海上波涛汹涌,像有千万头白毛野兽直扑海滩。待把海滩吞没,它们便开始撞击堤坝。轰地一下,大坝随即一晃,高高溅起的浪花夹带着泥沙重重砸下。吴小蒿的头发和上衣顿时湿透,冰凉的海水沿着头皮流进脖子。她惊呼一声,脚下打一个趔趄。贺成收急忙扯她一把,让她站到大坝里侧。
吴小蒿终于看到,大海对养殖场的裁割抱有多么深的仇恨。
又一波大浪袭来,吴小蒿扭过身去。在浪花纷落时,她看见池内对虾剧烈跳跃,似在急切响应。
近处一片惊呼,两边的人纷纷跑去。吴小蒿到那里一看,原来大坝已经被海浪撕开了一道口子,护坡石扑通扑通往里陷落。贺成收大喊:“快填沙袋!”说罢,拎起一个袋子就往里面扔去。众人一齐动手,沙袋纷纷落进缺口。然而,海浪的力量太强大了,沙袋落进去马上就被卷走了。眼看着坝身被冲垮一半,辛总指挥停在坝上装满石头的拖拉机往这里开,直接以车填充缺口。两个拖拉机手都不敢,一南一北停在那里。辛总大骂:“是个爷们吗?干脆蹲着尿尿去!滚下来!”
那个年轻司机灰溜溜下车。辛总跳到驾驶座上,驾驶拖拉机奔向缺口。众人齐声惊呼:“辛总小心!”辛运开将拖拉机开到离缺口十来米处,飞身跳下,让拖拉机拉着一车石料往前直奔,一头栽下。众人雀跃,鼓掌叫好。
这时,另一边的拖拉机也向缺口进发,司机竟然是贺成收,也不知他是何时替换司机的。吴小蒿想,镇长也会开拖拉机?也会玩这种高难高险动作?然而,这辆拖拉机离缺口很近时,贺成收打算起身跳下,裤腿却被车上什么零件挂住,扯了几次没扯下来,人和车一齐栽进缺口。大伙都喊“镇长”,喊声带着哭腔。
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在贺成收栽下的同时,一个巨浪打进缺口,大坝的另一面轰然塌掉,海水哗的一声涌进虾池。辛运开蹲下身去抱头痛哭:“毁了!毁了呀……”拖拉机在水流中露出车斗,吴小蒿焦虑万分地看着那里,希望镇长能露出头来。然而,她盯了半天没有动静,却听见有人喊:“镇长!镇长在那里!”
她又想起了镇长下巴骨下面的那两片紫斑。她觉得,应该让生物学家仔细检查一下,那里到底有没有退化了的鱼鳃。她居住的萃华小区到了。吴小蒿下车,向司机道过谢,蹑手蹑脚上楼,静悄悄开锁。
她想给女儿一个惊喜。开门声惊动了正看电视的点点。点点哇地跳起来,将抱着的衣服扔掉,高举双臂向吴小蒿扑来。吴小蒿紧紧抱住她,低头亲她的头顶,嘴里喃喃道:“点点,妈想死你了!”
点点却将她一推:“不对,你不是老妈。”“哪里不对?”“味道不对。”点点从茶几上将吴小蒿穿过的一件花衬衣拿来,举到她的面前说:“这才是老妈的味道!”
吴小蒿接过衣服,捂到脸上,搂过女儿,泪湿眼窝。女儿对气味特别敏感,尤其是对妈妈味道的感受不同寻常。
第二章海风呛人
历史上的今天:3月23日
1938 年 台儿庄战役开始
1950 年 世界气象组织成立
1979 年 中共中央讨论国民经济调整问题
1983 年 里根提出星球大战防务计划
1998 年 中国发售首批证券投资基金
2018 年 特朗普宣布将对六百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
点点记:
2018 年 学校组织远足,沿海边走三十公里,我始终走在第一集团
腊月将至,吴小蒿把郭默叫到办公室商量,准备在春节前搞一场“楷坡春晚”,庆祝十八大召开,迎接蛇年到来。
突然,房门被人重重拍响。郭默起身去开门,只见锄头又来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叫" 二姑" , 左右腋窝各夹一纸箱, 纸箱上分别是刀鱼和鲅鱼的图案。郭默识相, 说:“吴镇长, 我去一趟卫生间。" 接着走出去, 将房门带上。
吴小蒿皱眉道:“锄头, 你这是干吗呢? ”
锄头将鱼往墙根一放: “二姑, 你快帮帮我吧!”
吴小蒿瞅着他, 觉得匪夷所思。她倒一杯水给锄头, 问他怎么回事。锄头向她讲, 是被老板逼的。他给老鲍干了整整一年, 一直没领到工资。因为老鲍打了鱼自己存, 想等到过年再出手。被二道河子砍伤后, 老鲍还是不服软, 就是不卖给他。伙计们觉得老鲍有骨气, 等他把鱼卖了, 肯定会发工资。谁知道,昨天老鲍跟伙计们讲, 用鱼货顶工资, 一人五吨, 发了单子叫他们去领。伙计们不愿意,跟他理论。可是老鲍说, 要钱没有,过半个月再不领,连鱼货也不给了。伙计们只好接了单子, 各自去卖。
锄头带着一脸苦相说: “我算了算, 他欠我工资大约五万, 给我三吨鱼,六千斤, 都是刀鱼、鲅鱼之类的大路货, 一斤折合八块多钱, 估价太高。更愁人的是, 我到哪里卖这么多鱼呀? “
吴小蒿道: “你的老板怎么能以鱼货抵工资? 太不像话了! 可是, 让你二姑给你卖鱼, 怎么卖? 我扎上围裙, 到超市里给你摆摊子?”
锄头笑一笑:” 哪能叫你摆摊子? 我是说, 二姑你当镇长, 有权, 给我找个买家, 一家伙把货收下, 我赶紧拿到钱回家过年。”
吴小蒿说:” 我这个副镇长, 哪有这样的权力? “
但她又想, 由浩亮开着个半死不活的贸易公司,让他联系一下平畴县卖海货的, 说不定能给锄头解决问题。她给由浩亮打电话说了这事, 由浩亮满口答应, 说他正打算给平畴的朋友供应年货, 让锄头直接与他联系。她和锄头说了这个结果, 锄头满脸堆笑:” 谢谢二姑, 谢谢二姑夫! “
吴小蒿问他明年还来不来打鱼。锄头说, 还来, 不给老鲍干了, 另找一家。吴小蒿说:” 你在家种地不行吗? 叫老婆孩子少吃点儿苦。" 锄头说:" 一家人在一块儿, 热热乎乎挺好, 可是我得攒钱呀, 种地收入太少。" 吴小蒿问他攒钱干什么。锄头说, 供儿子上学, 给他在城里买楼住。吴小蒿点点头:”这个目标够远大, 够你累几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