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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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那是多么耀眼的白呀。瞧,那冒出沙海的日边竟裹带出一道道射向天际的红霞。莫非是黎明母亲诞生太阳时流出的血吗?那么艳丽,那么辉煌。

177 太阳上升得很快,一蹄一蹄的,不几下,便蹄出大半个脑袋。没有刺目的光,只有纯粹的白。灵官觉得自己都融入这白里了。大漠醒了,万物醒了。晨雾渐渐散了。一切沐浴在醉人的日光中。沙岭明暗相间,阳面披了金纱,阴洼仍黑蚴蚴的。日光唤醒了大漠。万物睁开了沉睡了一夜的眼,向太阳发出灿烂的一笑。

178 这是大漠一日里最美的时辰。没有寒冷,没有酷暑,没有干渴,没有焦燥,只有美,只有力,只有生命的涌动。对,生命的涌动。

179 那个白球跳出沙海,窜上浪尖。这是多么惊人的一跳啊。灵官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的胸中鼓荡着激情。大漠的雄奇和博大窜入眼帘。一座座沙岭扭动着,黄龙一样游向天边,喧嚣出搅天的生命力来。而足下这条巨梁则静卧着,望着一条条婉蜓游向天际的游龙,仿佛在酝酿着感情,积蓄着力量,准备进行惊世陔俗的一蹄……灵官笑了。活了,一切都活了,谁说这里是死亡之海呢?这是力,是火,是静默的呐喊,是凝固的进取,是无声的呼啸。

180 又一股激情潮水似涌来。灵官举起双臂握紧拳头,他想跳,想吼,就吼了"嗨一吹!——”

181 声音远远地传向沙漠深处,又一声声回荡过来。沙洼里响彻了"吹" "吹"

182 的回声。

183 在另一个大漠的早晨,莹儿觉得,自己也体会到了灵官的心。

184 她幸福地笑了。

185 7

186 日光照进帐篷时莹儿才醒来。头有些疼,嘴里倒没明显异样。兰兰露在被外的胳膊肿得厉害,好在肉皮没黑,莹儿放心了。

187 她出了帐篷,一见杯口粗的蛇尸,心收紧了。她想,幸好她醒了。听说以前打沙米时,有个女人的下身里进了蛇。她很是后悯蛇长相相躺在沙上,沙上庥着黑血。她很佩服兰兰要是自己,怕真没这份胆量。就算她有勇气抓住蛇,身子也不定会瘫软的。

188 骆驼卧在沙洼里反刍着,四面还有草,说明骆驼吃饱了。沙洼里有好多洞,不知是老鼠洞,还是蛇洞。夜里宿营时,天已暗了,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她想,以后,要早些扎营,选个好些的地方,最好是能远离这号洞。

189 兰兰醒了。她搓搓胳膊。

190 莹儿问,你胳膊麻不?

191 兰兰说,你别怕,那蛇可能多少有点儿毒,但毒不大,不要紧的。要是中了大毒,会影响到脑子的。莹儿说,也倒是。但那肿得发亮的胳膊还是叫莹儿倒抽冷气。

192 兰兰拣些干柴,燃了火,又找个长柴,穿了蛇身,放火上烤。莹儿知道她要烤蛇肉吃,一阵反胃,就说要吃你吃,我可不吃。兰兰笑道,这是黄龙爷赐给你的好吃食,你不吃,人家不高兴。莹儿还是摇摇头。

193 兰兰不再劝她,只管往火里加些柴,火焰围了蛇欢叫,蛇肉发出喳喳声。莹儿闻到了一缕香。一想这个发出香味的家伙竟钻进她的裤子,她还是不由得打个哆嗦。兰兰说,蛇肉香,但做不好的话,会腥气逼人的。她说诀窍是不要叫肉沾铁器。要是煮食的话,最好用竹刀。但啥做法,都没烧的好吃。莹儿望着兰兰那肿得发亮的胳膊,说,也好,它咬了你,也该你补补身子。

194 兰兰撕去黑皮,投入火中,说这些祭黄龙爷。又撕下一块蛇肉,递给莹儿,莹儿说我不要。兰兰笑道,你可别后悔呀。说着,她在肉块上撒些盐,仰了头,夸张地张开口,将蛇肉顺进嘴里。从兰兰的表情上,莹儿相信蛇肉很香。

195 兰兰说,你真该吃些的。细算来,人的好多习惯,其实是毛病。就说你那洁癖吧,你无论咋洁,还不是惩罚你自己?我们改变不了世界,但至少能改变自己。

196 这一说莹儿动心了。她想,就是呀这些日子,自己不是变了好多吗?有些是自己变的,有些是叫生活赶的。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在不知不觉地变着。就说你少给我一点我尝尝。兰兰却撕了一大块。刚一进口,莹儿就觉出它跟以前吃过的肉不一样,但那异样,还在能忍受的程度内。待她吃了几块,竟觉出奇异的香来。姑嫂俩就取些馈,就了蛇肉竟吃出了饱咂。

197 上路后她们都骑了驼。那骑驼,也不是轻省活儿。有经验的骑手,不会拿自己的尾骨直直跟驼脊骨硬碰,他会将尾骨错向一旁。莹儿没经验,直愣愣地骑,约到中午时分,就觉得尾骨火烧火燎地疼。兰兰就从自家驼上取下褥子,垫在莹儿的屁股下,教了她一些要领。见莹儿还是拧着个眉头,兰兰安慰道,不要紧,谁刚骑时,都这样,过几天就好。又说,你别享福不知福,等驮了盐,你想骑,$„

198 得先看人家骆驼有没有力气驮你。莹儿想,就是,我得锻炼锻炼。她走一阵,骑一阵,屁股虽好受了,但小腿肚子又刀割一样了。

199 晌午时分,姑嫂俩遇了两个老牧人。他们赶着一群叫日头爷称得有气无力的羊。

200 一个问,埃!你们是不是狐仙?兰兰笑道,真有狐仙吗?那老汉道,有呀,上回,我们在边墙下,见个红衣女子,正在梳头。我们一抡鞭子,她就尖叫,头一声还在边墙这儿,第二声已到十里外了。不是狐仙是啥?

201 兰兰笑道,我也希望是狐仙呢,可狐仙们不要我们,我们就只有当剑客了。

202 她拍拍刀枪。老汉笑了,说,要是拿个烧火棍,就成了剑客,沙洼就成剑客窝了……

203 但是要小心呀,今年是豻狗子的天年,有个麻岗里尽是豻狗子,撒麻籽儿似的。

204 小心别叫抽了骆驼的肠子。莹儿虽没见过豻狗子,却不由得一哆嗦。她的印象里,那是很阴的动物,远比狼们可恶。莹儿不敢想象肠子叫豻狗子叨住会是啥感觉。

205 兰兰却拍拍枪,说,豻狗子也是肉身子,怕啥?那老汉汕汕地说,有枪当然好。另一人却说,最怕的,倒不是豻狗子。你们这么俊的两个,也不怕叫人家起歹心。那些放牲口的,可比牲口还野呀,还是小心些好。另一个说,就是,长年累月,见不上个母的人,难保人家不起歹心。前一个又说,就算人家不起歹心,身子也会起歹心的。那些挨枪的,事罢了,才明白己做了挨枪的事。莹儿明白老汉们说的是实话心不由得咚咚猛跳。

206 兰兰却说,不怕,我会过好些毛贼,走不了几趟拳,我就能拨灭他们的灯。

207 兰兰说的是行话,"拨灯”是指弄瞎对方眼睛。这话,孟八爷们老说。莹儿感到好笑,心里仍不由得发虚。

208 一老汉笑道,既然姑奶奶有那号本事,我们还磨啥牙?又听得另一个悄声说,人家敢进沙窝,想来真有点本事的。两人嘀咕着走了。

209 莹儿说,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兰兰叹道,要是有别的活路,谁愿进沙窝呀?不过毕竟是太平世界,不信他们还没了王法。话虽如此说,两人还是停了下来,弄些锅煤子,抹黑了脸。从兰兰的脸上,莹儿看出了自己的丑陋觉得

210 '

211 好笑,心却突地悲了。她想,挨刀货,瞧,你把我害成啥样儿了。

212 因为有类似的担忧,进沙窝时两人就没带很艳的衣裳,只挑了厚实的耐脏的。单从颜色上看,倒也不扎眼。为了防日晒,又都带了草帽,戴了头巾。头巾的颜色跟衣服一样,也很俗气。若在几十米外看,是分不清男女的。兰兰就说,以后我们一见人,就吆远些,别叫人看出我们是女的。莹儿却说,那盐池上的人,眼又没瞎。兰兰说,盐池上的人多,狼多不抬羊,不会出事的。话虽这么说,两人却总是心虚,走了好一阵,谁也不想说话。

213 为了壮胆兰兰在枪里装了火药,怕走火,她没敢安火炮。她将枪背在身上。

214 莹儿则拿了藏刀。这下,胆子真壮了些。

215 翻过又一架高到半天的沙山,就算进了二道沟。沙生植物渐渐多了。途中有好些骆驼的骨架,一见那骨架,骆驼就会抡头甩耳一阵。看来它们也跟人类一样,最怕死了。一见骨架,莹儿也暗自心惊。有些白骨,不知在沙漠里放多少年了,颜色都灰了。有些却是新死的,骨上还带着肉丝呢。听说近些年沙窝里老闹狼祸。

216 莹儿很怕狼,也怕材狗子。尤其对后者,她总是不寒而栗。"~才狼虎豹”中,豻占首位,想来有它的道理。她老想,要是自己是骆驼,叫豻狗子抽了肠子,会有怎样的疼痛?于是,那瘆人的画面就老往脑子里钻。她甚至能感觉到肠子的抽动了。

217 一想豻狗子的可怕,莹儿就想打退堂鼓。兰兰说,与其说我们是去驮盐,还不如说在探一条路。世上虽有好多路,有些我们不想走,有些不适合我们走,我们总得找一条自己能走的路。莹儿就不说啥了。

218 姑嫂俩下了驼,将骆驼牵到一丛草边,叫它们忙里偷闲地吃几口。又取下水拉子,就着水,吃了些千馈。因为天热,馈馈上有了霄点。为防止馈馈长黑毛兰兰将馈馈分成两份,用纱巾兜了。这下,漠风能自由地出入纱巾,就能带走潮飞。

219 太阳还很高,还能行一段路,两人又出发了。按习惯的路程安排,今夜应该在下一个麻岗里夜宿的。但因昨夜遇了蛇,莹儿心有余悸,她就提出不在麻岗里过夜。麻岗里潮湿,多长虫。她说最好选个相对干燥些的沙洼,那儿只要有沙秸们就成。两人可以少喝些水,多少给骆驼一些,以补充不能吃水草的损失。

220 按说在沙窝里,要先照顾骆驼的。有它们就等于有了一切。要是没了骆驼,你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但兰兰能理解莹儿。任是谁,叫蛇钻一回裤档,都会这样的。就说也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只要有沙秸就成。反正沙窝里不掏店钱迟一天早一天,问题也不大。

221 看来,今年是豻狗子的天年。出了麻岗不到一里,兰兰们就见到一个死驼。

222 它躺在沙梁上,显然是新死的,看那样子,肠子真叫啥抽了。沙滩上的那滩血很扎眼。这一番惨相比蛇进被窝更叫莹儿害怕。她握紧了刀子。

223 兰兰却下了驼,叫一声,财神爷呀你送钱来了。见莹儿疑惑地望她,兰兰解释道,你知道,一张骆驼皮值多少钱?没等莹儿回答,兰兰说,上回我家那牛皮,卖了三百多块,还是个犊子。瞧,这驼虽死了,皮倒没啥损伤。莹儿说,再值钱也不是你的.兰兰说,它是无主的驼。爹说,早年,从驼场里跑出了好些驼,它们在沙漠里养儿引孙……性子早野了。孟八爷套下过一峰,可昨驯,也驯不熟,还咬人踢人,只好又放了。又指着死驼的鼻孔说,要是有主的家驼,这儿早没毛了。

224 莹儿瞅了眼那死驼。它很瘦,峰子软塌塌地萎在沙上,跟老婆婆的奶子一样。

225 它的鼻孔里没有木圈,也没拴过缰绳的迹象。就算它不是真正的野驼,也在沙漠里野多年了。就说也倒是。

226 老听说沙漠里有野骆驼,还听说野驼是国家保护动物。但也有人说,腾格里沙漠没有真正的野驼。虽有些无主的驼,却是偷跑到沙漠里的家驼,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野驼。不过不管家驼野驼,只要是无主的驼,剥那驼皮就不算偷了。

227 兰兰又说这驼有病跑不快,才叫野兽抽了肠子。不过你瞧,皮子倒没叫扯烂。要是我们不剥过不了一夜,皮就叫野兽扯得七零八落了。反正,老天爷给你赐了一张驼皮,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我想,它总比牛皮值钱吧?

228 莹儿想想也对,就说好。

229 兰兰将骆驼拴在沙米棵上,说,先叫骆驼吃草,我剥了这皮。要是盐池上要皮子,我们就卖了。要是他们不要,我们就驮回去卖给皮匠。说着,她从莹儿手里要过藏刀。莹儿见藏刀长,剥皮嫌笨,就从包里掏出把小刀。这是愍头买来的保安腰刀,很利。

230 莹儿想,看来,老天也同情我们,这皮子要是卖了,也等于驮了回盐。她想,也好,要是各路儿都来些钱,凑起来就快些。又想,妈呀,你以后可别再逼我,瞧,我正给你弄钱呢。这一想,泪又往眼眶外涌,莹儿仰了头,将泪顺入泪袋。

231 骆驼不好剥平时几个壮汉才能剥骆驼——其难度不在于剥而在于给死骆驼翻身。兰兰说,不要紧,我们又不要肉,到时候,叫两个骆驼帮忙扯几下,不信两个活骆驼,还翻不了一个死驼。莹儿笑了,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是职业屠汉似的。一说职业屠汉,她想到妈硬要她嫁的那个屠汉赵三,不由得皱皱眉头。

232 兰兰绾了袖子,挥挥手,驱赶苍蝇。死驼上爬的苍蝇虽不多,但很大,差不多有蜜蜂大。最扎眼的,是它们绿色的头。它跟萤粉一样发出绿幽幽的光。

233 莹儿嗅到一股腥味,有些反胃,却想,行呀忍忍吧。为了活人的尊严,你总得付出些代价。想到当初她那么爱千净,连丈夫的汗臭也受不了,现在却不得不忍受这驼尸的腥臭。她想,生活是最好的医生,它会治好你的所有毛病。……

234 瞧,不觉间她已将以前的洁癖当成毛病了。生活真厉害。

235 兰兰皱着眉头,寻找着最佳的剥皮角度。那模样,很叫莹儿感动。在这样一种人生里,能有个跟你风雨同舟的姊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236 兰兰说还是先开剥肚皮吧。她用刀子一下下戳软处。莹儿怕一刀下去,会喷出散发着恶臭的粪来,便掩了鼻子。还好,刀子入肉后,只是冒了几个气泡。

237 莹儿有些恶心,她有心去望天,又觉得对不住兰兰。兰兰紧皱眉头,拉动刀子。

238 那刀真是好刀,跟小船划破水面似的,死驼的肚皮上开了一个口子。

239 忽听一声厉叫。莹儿还没反应过来,剖开的肚皮处已弹出一个黑球。兰兰一躲,脚被驼后腿绊了一下,身子倒在沙上。黑物在空中扭身,又扑向倒地的兰兰。

240 莹儿叫,用刀子戳!兰兰边直了声厉叫,边用刀戳那怪物。莹儿扑向火枪,一把捞在手里,却仍是手足无措。别说她不会开枪,就算会开,那喷出的火,也定会伤及兰兰的。又见怪物虽然不大,跟狸猫大小相若,却敏捷异常。兰兰舞刀猛刺,虽没刺中怪物,倒也护住了要害。

241 用枪托砸!兰兰叫。

242 莹儿虽害怕那怪物,但见兰兰十分危急,就忍了怕,抡了枪托,砸了过去。

243 怪物一弹老高,发出厉叫,落地后只是龋牙耸身,并不敢前扑。兰兰趁机翻身,从莹儿手中夺过枪来,压了火炮子,但不等她扣扳机,怪物已厉叫而去。真像那老汉说的头一声还在耳旁,第二声已到远处的沙洼里了。

244 兰兰软在地上。豺狗子。她说。

245 话音未落,刀口处又弹出了几个黑球。瞬息间,已弹到远处的沙山上了。

246 莹儿大瞪了眼。她脑中一片空白。要是它们一齐扑来,她们哪有命呀?

247 兰兰白了脸,喘息道,幸好,带了枪,它们闻到火药了……谁能想到它们从骆驼肛门钻进肚里,正吃心肺哩。

248 兰兰爬起身,用枪瞄准驼的刀口处,叫了几声,却不见动静。莹儿说,算了,不剥了。要是里面还有豻狗子,昨办?兰兰说,你去,拿个棍子来,捅一下。要是还有,先给它一枪再说。兰兰手扣扳机,如临大敌。莹儿从驮架上抽个棍子,探入死驼腹内,捅不了几下,却哇地呕了出来。

249 没了。兰兰说。她的脸白钺钺的,一头的汗珠。方才的惊恐,已耗光了她的所有精力。见莹儿担心地望她,便笑了笑说,按说,朝肚子里打一枪保险些,可皮上洞子一多,怕人家皮匠不要。

250 莹儿吃惊道,你还剥呀?要是再有材狗子,你要命不?

251 兰兰笑道,刚才,是个冷不防。现在,要是有,它一出,我就先给它一刀。

252 她虽强作安详,但那后怕,还是从脸上渗出了。莹儿想,要是叫豻狗子叨住了喉咙,她早没命了,就说算了,我们不要这皮了。正说着,见兰兰肩上已一片血红了。莹儿扑过去。兰兰说不要紧,叫豻狗子的爪子刚了一下……要不是我跌倒这会儿,正在黄泉路上奔呢。

253 莹儿见伤口虽不深血也流得不多,就烧了些驼毛撒在上面。她很后怕,哭出声来。

254 兰兰却说你哭啥眼泪是换不来自由的。她喝了几口水,慢慢起身说来吧,我们还是剥皮子,我们不能白担一回惊恐。你别怕,材狗子虽恶,也不过跟狸猫差不多大。要是里面真还有,它一出,我就先毙了它。

255 兰兰举枪瞄了刀口处,叫莹儿用棍子搅住肠子往外抽。莹儿没搅几下,又反胃了。兰兰就把枪给了莹儿,叫她瞄准刀口处,安顿道:要是有黑物钻出,你就扣扳机。说完,她将棍子探入驼腹。她本想用棍子将驼的肚肠挑出来,这样,就算里面还有豻狗子,它也藏不了身。但见莹儿干呕不息,就抛了棍子,边警惕地观察刀口处,边剥起皮来。

256 驼皮比牛皮厚多了,剥起来也很吃力。好在保安刀很利,兰兰也不管皮上是不是带了肉,只管剥了去。剥了一阵,没见里面有啥动静。莹儿放心了,就忍住恶心,上来帮手。姑嫂俩一个扯一个剥剥一阵,又在死驼腿上拴了绳子,绾到活驼的驮架上,就轻易地将死驼翻了身。二人忙活了一个时辰,总算剥下了驼皮。

257 天已进入了黄昏,日头爷在西沙丘上赞许地望她们。兰兰抹抹头上的汗。她的身子叫汗渗透了,脊背上水淋淋的。莹儿出的力少,但那提心吊胆,也拽出了好些汗。她给兰兰擦把脸。她发现自己以前并不真正了解兰兰。至少在此刻,她最佩服的人就是兰兰。她觉得,兰兰身上有种很了不起的东西。她想,哥哥真没福气连这么好的人都无福拥有。

258 驼皮很重,莹儿使足了劲也捞不动。兰兰喘了一阵气,过来。她俩很想把驼皮搭上驮架,可两人抬了几回,都没能如愿。兰兰说,今个力气用尽了,别前走了,找个干净些的地方,缓一夜再走。说罢选个有沙米棵的洼,先牵驼过去,卸下驮子,叫驼们先吃沙秸。然后姑嫂俩合力,走走停停好几回终于将驼皮抬进了沙洼。兰兰说,谁也累了,别做饭了,吃些馈吧。莹儿说,你缓着,我做碗揪面片。沙洼里多柴,莹儿拣了一堆。

259 正做饭昵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厉叫。

260 兰兰惊叫,秀才狗子!

261 10

262 不知何时,沙丘上多了好些模糊的黑点,有的奔向死驼处,有的却凝在沙丘上。莹儿明白是豻狗子。她的舌头都吓千了,求救地望兰兰。兰兰端了枪观察一阵,说,不要紧,它们是奔食场而来的。那么大的骆驼身子,够它们吃了,它们是不会冒险攻击人的。莹儿明白她在安慰自己。她很想说,说不准人家眼中的食场,正是我们呢。身子传递着一阵酥麻,她的腿一下子软了。

263 骆驼望着远处的沙丘,如临大敌。它们狠劲地突突着,时不时直杠杠叫一声。

264 莹儿明白它们在威胁对方。听说狼怕驼眸,但没听说豻狗子也怕,但驼的反应还是感动了她。她想,至少驼在声援自己。这已经很难得了。过去的岁月里,她很

265

266 难得到这种声援。这世上,多落井下石者,多见利忘义者,多隔岸观火者,但声援者总是很稀罕。有时,哪怕仅仅是一旬安慰的话,对一个濒临绝望的人来说,也是最大的帮助。

267 自家的公驼突突一阵,回望莹儿,仿佛说,你别怕,有我呢。那目光很叫她感动。莹儿想,成了,就算今天死在豻狗子口里,也不算是个孤鬼了。这一想,倒不再有多么害怕了。她对兰兰说你也别怕,就算它们是奔我们来的,也没啥。

268 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兰兰笑了,放下枪,说就是,细想来,真没个啥怕的。活着有啥好?只是,叫这群豻狗子吞了,却有些不甘心。

269 莹儿说想透了,谁吞还不是一样。你觉得豻狗子恶,它们的娃儿还认为爹妈好呢。不管它了,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说着,她支了锅,倒进水,燃了火,和起面来。

270 兰兰打起精神,将近处的柴棵们都砍了来。刀砍木柴声一起,豻狗子都慌了,骚动了好一阵。莹儿想,看来,它们也怕人哩。

271 吃了饭,兰兰燃起火来。她弄了好些柴,估计能烧一夜。两人也没支帐篷就在火堆旁铺了褥子。因怕豻狗子抽驼的肠子,兰兰不敢叫骆驼去柴阔里吃,叫它们卧在火堆边,头朝外,尾朝火堆。这样,豺狗子即使真想抽肠子,也得先近火堆。驼们当然明白兰兰的心思,乖乖地卧了。莹儿抱些柴过去,叫驼们吃毛枝丿L 。

272 兰兰将驼皮弄开,毛朝上铺在沙上,这样一夜过去,千沙会吸去些水分,皮就会轻一些。等到了盐池,再在上面弄些盐巴,就能防虫蛙了。

273 入夜不久,死驼处就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咬声。豻狗子的叫声低沉而充满了嗔恨,在夜空里远远荡了去,又一晕晕荡了来,显得格外瘆人。驼们时不时拫了耳朵,发出突突声。骆驼是最能沉住气的动物,它们是轻易不拫耳朵的现在这样,说明它们很忌惮那群疹虫。莹儿口中虽不怕死但一想豻狗子的模样,心还是一阵阵哆嗦。

274 那边的撕咬越来越厉害,说明豻狗子们对食物的争夺越来越激烈,也说明驼肉已满足不了它们的需求了。莹儿很害怕。她明白,要是那驼肉能满足豻狗子贪婪的食欲,她们就相对安全些。要是材多肉少,等啃完那堆肉,豺狗子就会恬记她们了。突然,莹儿想到了村子,想到了妈。此刻村子竟显得那么遥远而模糊,仿佛远到另一世了。妈也很温馨地朝她笑着。她想,那时,要是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处境她不会顶撞妈的。但一想到妈想叫她嫁屠汉,她还是受不了。她想,冤家,我等你,飞出巢的鸟总有回来的时候,我等你。她想,等挣了钱再给哥娶个媳妇,妈就不会逼她了。

275 兰兰取出了火药袋子和铁砂,放在离火较远的地方。莹儿则往火中丢着柴,她丢的很少。她想,听说狼怕火,不知材狗子怕不怕火?要是不怕火,她们活的希望就很小了。莹儿明白,要是豻狗子一齐扑了来,连重机枪都挡不住,别说一杆小小的火枪。

276 死驼那头的撕咬声越来越密,渐渐演化成一场大战了。惨叫声、吼叫声、威胁声、嘶鸣声一起扑来,间或夹几声长长的嚎哭,莹儿怀疑是狼嚎。她的头皮麻了。兰兰说豻狗子和狼抢食场呢。材狗子那么多,它们会吃了狼的。乱麻般的叫声越来越大,爆炸般扩散着,连星星也瑟缩着,渐渐没了。诸多音响汇成巨大的旋风在沙洼里啸卷着,忽而滚过去,忽而荡过来。忽然,一阵沉闷的撕咬声咬碎了嚎声,嚎声断断续续,渐渐被撕咬声吞了。另一个嚎声却突出重围,逃向远处。莹儿仿佛看到,那堆张着撩牙的动物正在狩笑着追赶。

277 兰兰捏捏莹儿的手。莹儿笑着回捏一下。两人的手心里有许多汗。莹儿悄声问,咋办?要不,我们走?兰兰说,来不及了,你的腿再快,也跑不过豻狗子……

278 先多收拾些柴,熬到天亮再说。她叫莹儿拿手电照亮,自个儿抡了柴刀,将沙洼里的柴棵无论干湿,都砍了来。兰兰抱些湿柴给骆驼,又往火中丢了一些。火中马上响起喳噫声。

279 沙丘上的豻狗子都跑去抢食了,骆驼也安稳了。食场里的撕咬声更凶了。秀才狗子没固定食场,哪儿死了牲口,哪儿就是它们的食场。或者说,它们瞅中了哪儿的牲口,哪儿就是它们的食场。它们也没固定的窝。除非到了生殖期,那些大腹便便的母豻狗子才可能在某处相对稳定地住上几月。待娃儿一大,它们便又成了沙漠中的旋风哪儿有吃食,它们就刮往哪儿。材狗子没有地盘观念,它们不像狼呀豹们用尿在自己的地盘上做记号,不,它们用不着。它们从来不抢地盘,因为哪儿都是它们的地盘。它们无处不在。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它们便会嘶儿嘎儿地出现,撕咬它们想撕咬的东西。在沙漠里,它们是一个摆不脱的梦魔。

280 兰兰认真地压着火,不使它熄,也不叫它暴燃。火跟身旁的枪一样,成为这个世界里仅有的两种心灵依估了。进沙窝时老顺给她们包里塞了汽油打火机、气体打火机,还有火柴。在沙漠里,有了火,就有希望。老顺把它们分装在各处。

281 兰兰这时才明白了父亲的用心,父亲怕她们不慎丢了,或是用光了。记得当时她还笑爹愚呢。

282 兰兰将驮架们放在火堆旁,除了火药距火堆稍远,其余的都挪到了身边。新剥的驼皮趴在不远处的沙上,时不时风还会带来一股臭味。兰兰想,要不是剥那驼皮,这会儿早走远了。她想,好多东西,难说得很,谁也不知道便宜的后面是不是亏。又想,也许是老天在告诉她们,人是不能起贪心的,贪心一起,灾祸就不远了……还是不想它了,做了的,也用不着后悔了,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283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算这会儿在远处,谁知会不会遇上一群狼呢?兰兰就是这样,遇多大的灾,她总能有一种方法看开。有时,她觉得这是爹的遗传,爹老说“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慢慢地自己也觉得是那么回事了。可见,老祖宗学啥都看重熏染,是有道理。

284 兰兰把枪放得离火稍远些,以防火焰烤燃火炮儿。她对莹儿说,这会儿,它们还顾不上这头,你稍稍眯一会儿。要是它们吃不饱的话,说不准就会打我们的主意。那时你想眯,也怕没时间。莹儿说还是你眯吧,你剥了半天皮,怕是早散架了。兰兰说也好,你操心些,别叫火熄了,省着点柴。枪上我压了火炮子,你小心些。说完兰兰靠在驮架上,不一会,竟响起轻微的附声。莹儿想,她真是大肝花,在这号形势下,竟能睡熟。又想,就是,有个啥放不下的?大不了是个死怕啥?可要是真死在豻狗子嘴里,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285 莹儿加些柴,火大了些。她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仿佛活几百年了。她想,哪怕今夜死了,也不算夭折了,至少感觉上是这样。有时想,人生来,本就是受苦的,要是啥都不经经就死去,不是跟没来一样吗?也好。她苦笑了。

286 那边的撕咬声小了些,但仍时不时响起,说明那儿还有食物。她觉得很是奇怪,那死驼虽大,但也经不住那么多材狗子的撕咬。说明不仅有狼在抢食,或许豻狗子们自己也起了纷争。虽然觉得豻狗子们愚,但正是因为它们愚,她才有机会想自己的事。要是它们不愚,自己和兰兰可能早垫材狗子的肚子了。但她也懒得想啥了,她觉得想啥也没用。人的命运不是你想想就能改变的。有时的想,反倒苦恼了自己。

287 可又觉得,有时的想,也是必要的。比如那时要是她不生勾引灵官的念头,就不会行动;要是没有行动,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要是没有后来那故事,妈逼她前行,叫她嫁给赵三时,她还会不会这样反感呢?她会不会再一次认命,由愍头媳妇,降格成屠汉婆姨呢?可能会。刚开始,她不就嫁给了愍头吗?所以,勾引灵官的念头,也许让她有了另一种生命轨迹。看来,命运的改变,有时就源于“想''。她又想,村里也有些寡妇,男人死后不久,就前行了,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也发出了快乐的笑。她们心里,定然也有些想法。那想法,导致了她们的行动。

288 那行动,构成了她们的命运。

289 不想它了。莹儿挑挑火,吹口气,叫湿枝儿腾起火苗来。莹儿喜欢湿枝儿,喜欢它们发出的噫喳声。它跟鸟鸣一样,也是大自然中最美的音乐。莹儿想,要是材狗子不危及自己生命的话,那撕咬声又何尝不是音乐呢?她认真地听那声音,透过外现的凶残,竟听出了一种柔音。是不是豻狗子妈妈正给孩子喂食呢?这一想,她就想到了盼盼,眼前就出现了盼盼那张可爱的小脸。

290 那娃儿,活脱脱一副灵官相,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棱鼻子,指头上的纹路,甚至睡醒时连续打的那呵欠一—皱皱眉,皱皱脸,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痛苦至极似的发出“呵——"的一声——总会让莹儿痴呆许久。在先前偷情的许多场景中,最让她难忘的,就是他醒时夸张的呵欠。在那极稀罕的几次能整夜相聚的夜里,莹儿总舍不得睡,总怕眼睛一闭,天就亮了。睡眠能贪污了相聚的幸福便索性不合眼。她借了透过窗帘的淡淡的月光,瞅灵官那张熟睡的俊秀的脸,看他鼻翼的翁动,看他胸部的起伏,心头荡涤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有时,她就放长了灯线,用枕巾包了灯泡,用昏黄的光照灵官的脸。这样,她就能在奇美的感觉里泡上一夜。天快亮时,那花儿旋律就响起来了:“四更里的月牙儿撇西了,架上的鸡娃儿叫了。睡着的杂哥哥叫醒来,你去的时候到了。“她就推醒灵官,轻轻咬他的耳垂。灵官就像这娃儿一样,痛苦地堆出一脸皱纹,夸张地呵——呵一—

291 地打呵欠。莹儿拫嘴笑了。这无奈地叫灵官起床的过程,是最令她难忘的镜头。

292 醒了的灵官会搂了她,很紧地搂了她,搂得她胸都平了,然后念叨:“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起快快起不起是个驴。"念完便英雄气地掀了被,才起身,又萎在她怀里念叨了:“不起就不起,当驴就当驴。"

293 这一切,都鲜活在莹儿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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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 莹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如何度过灵官出走后的几个月的。那是一个噩梦,漫长的疆梦,清醒而又无法摆脱的噩梦。她终日迷瞪,终日昏沉。时不时就有条理性的鞭子溅了水抽她一下。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屋里的一切,总在提醒她这儿,曾来过个鲜活的肉体。她曾拥有过他,全部地拥有过他。后来,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地方,远到心外面去了。心外面的地方,才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

298 出去的那夜,灵官影子似的飘进了屋里。那时,死去的愍头塞满了屋子,也塞满了心。黑夜里,密布着愍头的眼睛。莹儿看得见那一双双悲凉无助的眼睛。

299 灵官自然也看得见。两人于是木然了。许久,灵官说,我想出去,看看外面。那声音很木,很冷。莹儿无话可说。若不是怀了娃儿,她也想看看外面呢。除了电视上尺把大的“外面”,她还有自己心里的“外面''。心里的“外面”,比真的外面大,也比真的外面好。灵官想来也是。莹儿还知道,等看了真的外面,心里的“外面”也许就没了。但人的一生,总是该看看真的外面的。

300 于是,灵官走了。

301 莹儿觉得自己去送他了。她站在高大的沙丘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灵官的影儿,浓浓的感觉弥漫开来,淹了天,淹了地,淹了心。心便充满了浓浓的液体,激荡着她,一下,又一下,汹涌而强烈。后来,便冲开了心灵的闸门——

302 走来走来着——越远地远哈了—一眼泪的——花儿飘满了一—

303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304 哎哩哎嗨哟——

305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一走来走来着——越远地远哈了一一搭链-~里的锅盔轻哈了一—

306 心上—一的愁肠就重哈了一一哎哩哎嗨哟——

307 心上——的愁肠就重哈了一一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一一

308 .

309 .

310 在莹儿的感觉中,灵官就是在她的歌声中走出沙湾的。不远处,有个年轻人,被她的歌声迷醉了,并从此被迷了一生,从去巴黎的路上被迷到了西域。这个人叫王洛宾。这是莹儿心里荡深了无数次的故事,老恍惚在心头,晃呀晃的,早成图腾了。

311 但真实的故事是,莹儿没送灵官。她是在娃儿幸福的呵欠声中活过来的。这呵欠,是幸福的按钮,总令莹儿迷醉;但又是撕扯伤口的绳索,提醒她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在一阵阵迷醉,一阵阵撕痛中,娃儿满月了。莹儿也变回了莹儿。

312 她依然那样轻盈地劳作,轻盈地笑,轻盈地抱了娃儿,给他唱那些花儿,像当初给灵官唱时那样投入。

313 莹儿的感觉中,娃儿在笑,轻轻蠕动的口里,吐出了两个字:天赖。那张小脸,也恍惚成灵官了。给娃儿换衣服时,摸着那嫩嫩的肌肤,莹儿的心就化了。

314 她一下下咯吱他,逗得精肚老鼠儿似的“灵官''咯咯笑,她于是拫了嘴笑,想“真怪,那么俊一条汉子,竟是这样一个精肚老鼠儿变的。"

315 憨头死后的日子里,就是娃儿的笑,娃儿的哭,娃儿的屎尿,填充了家里和心里的巨大空虚。

316 莹儿想:老天也长眼睛哩。失去多少,总会在另一方给你补来多少。

317 小姑子兰兰站娘家时,老逗莹儿,一见娃儿,就夸张地睁了眼,细瞅一阵,又夸张地望莹儿,直望得莹儿脸红了,才问:“我瞧着,这娃儿,昨像一个人呀?”

318 莹儿捣她一下:"哪里呀?你少嚼舌。”“不信?我抱了,叫村里人评去。“兰兰抱了娃儿,作势要出门,莹儿便揪了兰兰的耳朵:"叫你嚼舌!叫你嚼舌!”就夺了娃儿,放炕上,再把兰兰咯吱得喘不过气来。

319 “你呀,想哪里去了?我瞅着,他像个电影明星哩。"笑罢,兰兰说。

320 说笑归说笑,谁也没把话往明里挑。莹儿想,能叫人猜了去,不叫人听了去。

321 村里人明里也没啥闲言。暗里,就不知道了。明里的话暗里的屁,没人在乎的。倒是这娃儿谁都稀罕,来串门时,都要抱抱,在他的嫩脸上吧叽吧叽地亲,把对愍头的一切怀念全加在娃儿身上了,乐得婆婆合不拢嘴。

322 撕咬声渐渐息了。

323 一种巨大的静默卷了过来。莹儿甚至能感觉到挤压的质感,也仿佛看到了黑夜里绿绿的眼睛。她没机会仔细观察豻狗子的眼睛,但看过村里疯狗的眼。想来豺狗子望人时,也跟疯狗差不多吧?只是疯狗的眼睛红,豺狗子的眼睛绿,但红也罢,绿也罢,都定然会有贪婪,会有凶残。她能想出贪婪的眼神,比如徐麻子望她的眼神。想到这里,她千呕了一下,狠狠地晃晃脑袋一—-凶残是啥样子?她还真想不出来。记得妈妈在某个恨铁不成钢的瞬间,曾''凶残''地望过她,但她不知道用这词儿形容母亲的目光是否妥当。此外,她想呀想呀,也实在没法在她的生活里找出“凶残'来。这样,四面的夜里,就只能显出徐麻子的眼神和疯狗眼神混合在一起的材狗子眼睛。

324 莹儿恶心地干呕几声。她宁愿她的四周布满疯狗眼睛,也不愿再叫徐麻子出现了。

325 忽然,骆驼狠狠地眸起来。莹儿吓了一跳。这说明骆驼发现了逼近的危险。

326 她推兰兰一把亮了手电。光柱利利地扑向远处沙丘,上面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绿灯。那绿灯,质感极强,它们磷火一样游动着,飘忽着来去。莹儿打个寒噤往火中丢一把千柴,吹几口,火突地腾了起来。兰兰悄声说,别怕,它们怕火。

327 她捞过枪,枪口朝天。莹儿说,要不,打一枪,唬一下?兰兰说别急,要是它们不逼近我们,我们也不惹它。现在,是麻杆儿打狼,一家怕一家。它们要是习惯了枪声,反倒不妙。说着,她取过马灯,点了。

328 为防材狗子们偷袭,兰兰将铺盖和驮架变了方向,以前她们面朝骆驼,现在成了背向骆驼。骆驼有夜眼。这一变化,等于多了两双监视材狗子的眼,她们就可以不管身后,只警惕前方了。

329 兰兰后悔没再多砍些柴,对燃多大的火才能镇住豻狗子,她没有经验。她想,要是它们不怕火光,步步紧逼火堆就得大一点。这点儿柴,怕支持不到天亮。

330 豺狗子寂悄悄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它们定然也在观察对手。胃里有了垫底的食物,它们当然不急。骆驼也停止了咀嚼,不再眸唾沫。除了火的呼呼外,啥声音也没有。莹儿觉得,那静寂变成了两堵墙,狠劲地夹向自己。这感觉真怪。

331 以前,她喜欢静,厌恶吵闹,可没想到静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冲撞趴心便猛劲地跳,使劲地擂胸膛。沙洼里也胀满了心跳,而且,她渐渐觉出了好多心跳,兰兰的,骆驼的,还有豻狗子的。兰兰的心跳跟棒榄声一样,骆驼的心跳像石碳在缓慢地滚,材狗子们的心跳则像破锅里炒石子,很是惨牙。渐渐地,惨牙声更大了,神经里就多了千万根拉动的锯条。她狠劲地咬住牙,晃晃脑袋,挨疼般屏了息,但惨牙声却仍在响想来是豻狗子在咬牙。听老顺说,他亲眼见过千万个老鼠磨牙,那种声音,真是能叫人精神崩溃的。莹儿想,这豻狗子的磨牙声一点儿也不比千万个老鼠的磨牙声好听。但怪的是,自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她真怕心脏承受不住。

332 兰兰往火中扔了些千柴,火大了些,但多大的火光也只能照上十来米,再远,就看不清了。反倒因了近处的火光,模糊了远处的沙丘。莹儿想,要是材狗子们悄悄摸到近前,冷不防一个猛扑,她们是绝对无法反应的。她亮了手电。强劲的光柱一射过去,沙丘上的黑点儿就慌张地动了,看来,它们将手电的光当成闪电一样的东西了。听说,所有动物都怕雷电,因为沙漠里老有叫雷电预死的动物。

333 别说一般动物,就是有些很稀罕的有了灵性的精灵动物,也怕雷电。它们或是拜月,或是薛食少女的元红,或是采吸童男的精气好容易修上千年,一遇雷电,照样叫殁成一堆灰了。材狗子们当然怕这个闪电般的光柱。

334 手电一熄,莹儿们又成了瞎子。她们只能看见模糊的沙丘轮廓。只有在火小时才能望见远处黑里那些绿绿的灯。这也成了个悖论。叫火小些吧她们怕豻狗子们会一窝蜂扑了来。火燃大些,她们却会变成瞎子。这情形,很像材狗子们观看由人驼表演的节目。观众把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她们却一眼的模糊。这真是要命的事。

335 兰兰想了个法子,她叫莹儿侍候火堆,自己提了枪,提了火药,带了手电,伏在离火堆稍远处。这样,火光就影响不了自己的视力。要是有前来偷袭的材狗子,她会用火枪招呼的。

336 一离开火堆,兰兰就发现四面多了好些绿灯。绿灯们飘忽着,说明那帮贪婪的动物又向前推进了。她瞅个绿灯最密的地方,瞄了,一扣扳机,扫帚样的火喷了出去。一阵惨叫传来。绿灯们倏地退了。兰兰笑道,不给点颜色,还以为老娘拿的是烧火棍昵。

337 那闷雷般的枪响真管用,光柱里的麻点儿小了好多。看样子,至少在百米外了。火枪能装好些铁砂,但有效射程不过二三十米。一些豻狗子虽中了铁砂,但想来只伤了皮毛。兰兰就选了一种架子车钢珠,独子儿射得远些,连黄羊都能打下,不信还弄不死个豻狗子。兰兰说,打死一个豻狗子,至少能安稳一阵,一是给豻狗子一些颜色看看;二来,各才狗子们会抢食死者,她们就会赢得一些时间。

338 兰兰说,到天亮,就好办了。也许,材狗子跟狐子一样,习惯于夜里活动, 日头一热,它们的头就疼。

339 看来,心真是个怪东西,多恐怖的场面,只要假以时间它都会“木”了。

340 虽然强敌仍在环伺,虽然命仍悬在蛛丝上,但两人却没方才紧张了。为了看清对手,兰兰过去,将明火压了,只留下火籽儿。这一来,四面的黑又压了来。她说,沙漠里的牧人多带火枪,豺狗子想来叫接怕了。莹儿却说,也许它们是第一次见火枪呢。要是真见惯了火枪,它们不会逃这么老远的。兰兰说也倒是。

341 兰兰举了手电四下里扫,发现豻狗子多集中在东方。西边的沙山上反倒不见黑星儿。她们宿营时,是按老规矩选的地方,即背风,干燥。也就是说,她们背靠西面的沙山,面朝着相对宽敞的沙洼。兰兰说,这不好,要是材狗子上了西面的沙山,只一滚,就会滚进我们的怀里,你连扣扳机的机会也没有。得挪到沙洼中间这样,不管它们从哪面来,都得跑一截路,我们才有准备的时间。

342 趁着豻狗子们叫枪声震闷的当儿,兰兰点个大火把,在相对阔敞些的沙洼里燃起了一堆大火,两人老鼠挪窝似的将驮子、铺盖、柴棵、骆驼们移了过去。果然,半个时辰后西面沙山上也布满了麻籽儿似的黑点。不过莹儿却觉得,要是她们不搬,豻狗子们也未必敢上西沙山,因为那在火枪的有效距离之内。现在这样一搬家,反倒腹背受敌了。

343 一远离西沙山,清冷的漠风明显大了。莹儿觉得脊背凉麾隄的。她打开盛衣服的袋子,取了两件衣服,给兰兰披了一件,自己穿了一件。她们仍是背靠了骆驼,显然骆驼也看到了西沙山上的材狗子。

344 莹儿说我们不搬倒好些。

345 兰兰说不搬有不搬的好,搬了也有搬了的好,不搬我怕它们偷袭,老觉它们会滚下沙山。现在,我们在明处,它们也在明处,大家都亮了相,要打了吃劲打一场,大不了填材肚子。又说我是想透了,昨也是个死缩手缩脚是个死你大了胆子折腾也是个死。自打了几回七,我倒真有些参透人生的感觉了。当然,1i5l/KEI’J?Ü%EI&

346 我离上师的要求还很远,人家菩萨,能舍身饲虎,能割肉喂鹰,按那标准,我该白溜溜躺下,喂这些豻狗子。可是我不想,要是豻狗子跟绵羊一样善良,我叫吃了也没啥。可它们是啥?它们是一群喝血抽肠子的恶兽。

347 兰兰这话,又提醒了莹儿。跟材狗子对峙了许久,她真模糊了对手的凶残。

348 她想,要是它们贿儿嘎儿地一齐扑来,眨眼之间她们就会变成两具骨架。她又觉出了恐怖。兰兰却笑道,你怕啥,要真免不了死的话,你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就像你活一辈子,你笑也是活,哭也是活,不如开开心心,自得其乐一辈子,你说是不?又说我想透了,人其实活个心情,那幸福呀痛苦呀,其实都是心情。

349 心情好了,人就幸福。有一辈子的好心情,就等于有了一辈子的幸福。我们没办法改变世界,但总能改变自己的心情,你说是不?

350 莹儿对兰兰真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发现兰兰近年的变化真大,像方才这番话,她是想不出的。细想来,陶醉她的,或是折磨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心情。又想,其实,人的价值,不也是那点儿心情吗?要是真修得心静如水,也许会少了许多做人的滋味的。

351 兰兰嘘一声,用手电一扫西沙山,那密麻的点儿动了一下。兰兰叫莹儿拿手电照着,她趴在地上,托枪瞄一阵。一股火喷出,没听到惨叫,却见那一线黑点立马炸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