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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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 灵官体验过的这一切,莹儿也在体验着。想到他们共有了一种生命的体验,莹儿很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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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 莹儿索性躺在沙上,无奈地望天。日光直接照到她脸上了。以前,她很注意保护脸,不使它叫日光直射。要是日光晒多了,黑色素就会聚在一起,脸上就会出斑点。但要是成一个渴死鬼,啥模样还不是一样?或是成干尸,或是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她就说日头爷,由你烤吧,你索性一下子烤干了我,叫我少受些苦。……要是再叫沙埋了千尸,千年之后,人们也会挖出她,说不定,还会放到博物馆里昵。灵官就在凉州博物馆见过一具千年前的女尸,他说很难看。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爱过,或有过怎样的人生轨迹。那女尸,也不会告诉世人了。她的身世成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听说,好些学者想研究她的由来,但都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莹儿想,要是千年后自己也被挖出,也会是个巨大的谜,没人知道她曾爱过曾和一个叫灵官的男孩闹出过一段销魂。她想,这秘密也没人能考证得出的。

531 她感到一阵恶作剧似的快感。她偷偷笑了,想,叫你们考呀证呀,累个贼死,你能考出我心里想啥吗?能考出我曾昨样爱他吗?不能吧,一群废物。她仿佛看到了学者们一头汗水的尴尬相,快意地笑了。

532 又想,既然别人考证不出啥,那不是等于这世上没存在过那段爱吗?就是,多好的花,要是开在偏僻的山谷,人看不到不也等于没开花吗?这一想,她急了。她想,无论怎样,就算现在她如何隐瞒,不让人知待得千年以后,还是应该有人考证出世上存在过那样一段生生死死的爱的。否则,不跟开在无人处的花一样吗?她想,得生个法儿,叫后来的人明白她有过一段怎样的情。

533 莹儿想呀想呀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要是眼前有石头,她会用藏刀在上面刻上字。她甚至想好了她该刻哪几个字。她费劲地看了看,没见到石头。眼前只有沙,沙是啥?沙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你哪怕将最忠诚的心交给它,风一吹,就会抹了它。莹儿多希望能有块石头呀,可石头也跟命运里的盼头一样,不是你叫它,它就会应声而到的。莹儿想呀想呀,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前年,在金刚亥母洞出土了好些西夏文物,最多的是丝绸。那真是好丝绸无论质地和花纹都叫专家们喷喷不已。有些国师,就在那丝绸上写字。她想,丝绸都能穿越千年,从西夏走到现在,她的衣服或许也会这样。要是在潮湿的地区,多好的衣物也会被焙成灰,但在这沙漠的干沙里,衣物肯定能保存好长时间,就算没有千年,也会有个几百年。成了,一样。对一个死人来说,千年或百年,一样,一样呀。

534 莹儿想用血在衣裳上写上字。她将食指探进口中,用力地咬。她很怕疼,才一咬,就觉得疼旋风般搅了。她忙松了口。她想,自己不过轻轻一咬,就忍受不了,那叫豻狗子们活咬的骆驼该如何难受呀?她的心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对不起它。她想,要是她像兰兰那样注意吆驼,它也许不会折腿的。但那歉疚很快没了,因为她想做的事,又在起劲地叫她了。既知道那慢咬会瓦解意志,就索性抽出藏刀,伸出食指,在刃上划了一下。

535 血从刀口处渗出了,渗得很慢,莹儿脱下那件天蓝色褂子,用血在上面写字。

536 哪知才写了一划血就没了。血真是稠到极点了。记得以前,她最怕出血,一出血,总是止不住,医生说她血小板减少,叫她吃花生的细皮。她发现血也老跟她作对。以前,怕出血,可老出,而且一出就止不住。现在,她希望血出多些,好叫她写完自己想写的话,可血偏偏凝了。她用力吮呀吮呀,终于又吸出了一些。

537 她就这样吮吮写写,终于将想写的话写了。因为不常写字,字很难看,但还是能看出内容的:"莹儿爱灵官。"

538 她想,不管是千年后还是百年后,只要有人发现她的尸体,就会明白她叫莹儿,还会明白她爱过一个叫灵官的人。这样,她这具千尸就跟博物馆里的千尸不一样了。说不定,一些好事的作家,还会演化出许多动人的故事。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叫灵官,女主人公就叫莹儿。她仿佛看到了百年后的人正在看那电视剧,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她自己,也真的热泪盈眶了。她的嗓子虽千得冒烟,眼泪却怪怪地淌了很多。

539 她无言地哭一阵,抹去泪。不管昨说,她还是很满意自己的做法。

540 她是个很容易感动自己的人,总在虚构的故事里流着实在的泪。但那渴,却奇怪地躲远了。她想,也许,这就是艺术的作用吧。

541 忽然,一个念头却一下将她打蒙了:要是野兽撕了她的衣服和身子,那字不就也没了吗?

542 莹儿又陷入绝望之中,她想原来那永恒,并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她老在村旁的河湾里看到叫野兽们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碎片,还有叫它们啃剩的骨头。她想,自己要是死在这儿,也定然会成那样子。除了豻狗子,还有狼,还有老鼠,还有好些长着尖牙的动物,它们都会撕碎自己向往的永恒。真是的,这世界总有好多尖牙利齿的。没办法,人既然是来受苦的,当然得有好多制造苦的母体。

543 一想那么美的爱情故事会随着肉体的消失埋入黄沙,她真的痛苦了。她想,这是比死更糟糕的事。

544 忽然,那"埋入黄沙''几字怪怪地引出了一缕游丝。莹儿捉呀捉呀终于捉住了它。她想,就是,把自己埋入黄沙,叫野兽找不到自己。

545 她一下子兴奋了。

546 真是个好办法。她想。好些出土文物不是也被埋入黄沙或黄土才保存了千年吗?真的。四面望望,她瞅中了一个高大的沙坡。她想,反正是个死了,与其渴死还不如活埋了自己。活埋时那痛苦会很短。要是被渴死得受多少罪呀。

547 她想,先不急着埋。等实在没希望了,快要死时再埋。又想,真到快要死时,怕是连挖坑的力气也没了。她想,趁着有力气我先挖好坑。到了那弥留之际,用足了劲一蹬,沙就会下堕,埋了自己。

548 她爬起身,走向那沙坡。沙坡很高,莹儿瞅个陡些的地方,用手一下下创沙。

549 兰兰正闭了眼,不知在想些啥,她只是望了望莹儿,却啥也没问,也许她以为莹儿想挖个睡觉的洼处哩。

550 莹儿挖呀挖呀,她小心地挖。在沙坡上挖坑虽不很累,但有一定的难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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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 得既要挖出坑,又要叫坑周围有环伺的悬沙。而且,更得悬到一定程度:弥留之际的她一脚就能蹬塌下来。这当然有相当的难度,但莹儿还是成功了。她挖呀挖呀但她渐渐失望了。她发现,沙坑里竟有潮意,就算她将自己埋在里面,要不了多久,潮湿也会毁坏那件有字的衣服。

553 她一下泄气了。

554 她很难受。她想,我真是背运透了,想找个干燥些的埋尸身处,也不能如愿。

555 不知何时,兰兰已到了身后。

556 忽然,她大叫起来,芦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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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 兰兰说,你知道,芦芽是啥吗?当然,芦芽就是芦芽。可你是不是知道,当年赶龙脉的道人,赶呀赶呀,待他们赶到龙脉时,首先就会发现芦芽?芦芽是龙脉的胡须。

559 兰兰见莹儿的脸鲜活了些,也没解释啥是龙脉,凉外1 人谁也知道龙脉就是水路。龙脉当然还有更多的意义,比如有龙脉的地方出贵人等等,但兰兰懒得管这些。她眼里的芦芽是啥?是吃食,是水,是生命。兰兰弯下腰,拽下一截芦芽,用胳膊夹了,硝去沙,扯成两段,将长的那段给了莹儿,说你嚼,水汽大得很,那渣子也不要吐,多嚼一阵,咽下去。

560 莹儿咬了一口,一股清凉在嘴里化开了。这感觉,美极了。莹儿没吃过芦芽,一看那样子,原以为是木头渣子,谁料它会有那么多汁儿。印象里,这几乎是她尝过的最美的食物了。

561 兰兰几口将芦芽塞进嘴里,她跳下沙坑,顺着那芦芽根系,慢慢地创,边创,边将芦芽根扔出,说,你省着些吃,得留着养命呢。那芦芽白白的,胖胖的,水水的,很诱人。莹儿恨不得几口吞了。嗓子眼里也钻出了几只手,都朝芦芽伸了去莹儿从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抽去卫生纸,将芦芽装了。她怕沙漠里的干风很快会将芦芽的水分梓干。莹儿想,也好,总算又有了一线生路,人说天无绝人之路,真是的。每到山穷水尽时总会有转机的。

562 兰兰扔出的芦芽渐渐多了。芦芽和甘草一样,总是一攒一攒的。只要发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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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 根,顺了那根系,就能扯出好多来。按民间传说,有时,皇家祖坟里的芦芽也能扯到千里之外,要是谁家的祖坟里沾了那龙气,这家就会出皇上的。沙湾就有被皇家斩断的龙脉。在沙湾人眼里,芦芽是吉物,谁家的坟里要是有了芦芽根,那是很值得庆贺的事。

566 兰兰的喘息从沙坑里传出。那些沙,全靠她一捧一捧地往外扔。塑料袋里的芦芽渐渐多了。莹儿说,你歇歇,我再创一阵。兰兰抹抹头上的汗,笑道,成哩,不累。你昨想到这法子的?莹儿咋能将她想名垂千古的想法说出呢?她笑了笑,不语。兰兰也不在乎她回答与否。看得出,她很高兴。这真是意外之喜了.莹儿想,要是有把沙掀多好。但她马上又嘲笑自己:人真是贪心不足,有了芦芽,想要掀。有了掀,又想帐篷;有了帐篷,又想小卧车哩。烦恼就是这样来的。成了,在绝境之中,能有芦芽充饥解渴,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567 塑料袋里已装满了芦芽。莹儿想找个别的东西装,兰兰扔出了头巾。为防H

568 晒两人都顶着头巾。记得,还有纱巾的,装在那驼架上的包里。……不想了。

569 丢了的东西,就不是自己的。

570 莹儿正想换换兰兰忽见沙壁上溜开了沙。她觉得不好,忙叫,兰兰快出来,沙要塌了。兰兰起身,正要往外跳,沙己塌下了。兰兰自胸以下,全被埋了。

571 那沙,却仍在下泻着。

572 莹儿吓坏了。她一把拽了兰兰的胳膊,拼命外扯。哪知,她越扯,沙泻得越快,竟涌到兰兰的肩部了。兰兰大张了口,拼命呼吸着。莹儿不敢再拽,兰兰也不敢再挣,沙流了一阵,慢慢停了。

573 莹儿手足无措了。看这阵势,真是危险万分,要是沙再下泻,立马就会埋了头部。头一埋,脚就踏进阎王殿了,沙会顺了你的耳孔鼻孔嘴进入它能去的任何地方,就算你及时能挖出人来,那进入你体内的沙子仍是命里最大的麻烦。

574 莹儿叫兰兰别动,她怕她的挣扎会招来更多的沙流,反正人家黄龙有的是沙子。你只要招惹人家,人家就立马亲热地围了来。沙湾人都信黄龙,黄龙管沙,青龙管水。水淹死的多进了龙宫,沙埋了的就成了黄龙的眷属。早年,村里有黄龙庙,每到初一十五,村里人就去祭祀。只要有一次不祭祀,黄龙就会发脾气。

575 但时代不同了,一切都走下坡路了。最早的时候,祭黄龙得童男女。后来,变成牛羊了。再后来,庙叫红卫兵砸了。据老人说自那后,沙就一步步移向村子,埋了好些地。莹儿本是不信神的,此刻,别说神,叫她信狗也会信。她就求黄龙,求她别带走兰兰。兰兰也求金刚亥母。兰兰只在心里求,她表面上很镇静。虽然沙的挤压已使她呼吸困难,但她还是极力保持平静。她明白,这会儿,所有的慌张都帮不了自己。

576 兰兰想,那沙,说不定啥时又会下泻,趁着这机会,把该安顿的,给莹儿安顿一下。要是自己真死了,也别带着遗憾莹儿想了个法儿,她边求黄龙,边在兰兰北边的沙上挖坑。因为兰兰在沙丘的北侧,要是在北边挖个坑,兰兰也许能慢慢挪出身来。莹儿说,你别动,我试着挖。

577 兰兰惨然一笑,也不去阻止莹儿。她明白,不管有没有效,那都是眼下唯一能施行的法儿了。

578 兰兰说,莹儿,有些话,我想对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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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 这辈子,最叫我难受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

581 我明白,我的离婚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和伤害。我明白。我也是个女人。

582 其实你也知道,这世上,最能贴近女人心的,还是女人。莹儿,我那样闹,没别的,我只是受不了你哥哥的打。这是真的。我不求爱情,不求富贵,更不求理想,我仅仅想像个动物那样活一场。真的,动物一样。我很羡慕猪。虽说它终究得挨一刀,可哪个人不挨刀呢?不说结扎呀动手术呀之类,单是老天给你的最后一刀,谁能躲过呢?所以,我很羡慕猪。你想,当一个人羡慕猪时,她过的是一种啥样的日子?我还羡慕牛,虽然牛很苦,可我的苦哪点比牛弱?你知道,天麻亮时,我就起床了,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做饭,干活,直到天昏昏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是这样。蒋草,挖地,割田……哪一样离过了我?牛再苦,总有个农闲的时候吧?可我,你瞧,谁一见,都说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这些,没啥,我能忍。生个农民天生就是受苦的。我认命了。

583 可我真受不了那些打,受不了。疯耳光、蛮拳头、窝心肘锤、揣心脚都是轻的。我最怕的,是那牛鞭。你知道,老牛挨那么一下,都得塌腰哩。人家一抡,$%A%? ’

584 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多久?是一个小时,是六十分钟,是三千六百秒。那一场下来,身子就叫鞭子织成血席子了。然后昵他又抓了辗面的盐,往伤口上撒,他说是怕感染——感染了,家里又得出钱。那疼呀,比挨鞭子还胜百倍哩。

585 记得我梦里都躲不过鞭子,老是从梦里吓醒。有一次,就是你给我挑刺的那回。

586 你知道,他耍赌输了,我不过说了几旬,他就折了好些刺条,扯光了我的衣裳,抽牛一样抽我。我知道,他是从贤孝上学来的。你忘了?好些受难的公子就那样挨接。他为啥不学贤孝中的好人呢?那么多贤,那么多孝,他都不学,他为啥单学恶人昵?

587 他用刺条抽我后的第二天,你正好来站娘家,你不是挑出了一把刺吗?你没数,我可数过四百五十一根。那时我就发誓,下辈子,我扎他四百五十一枪,或是射他四百五十一箭。真的。你别生气。当时,我真是那样想的。

588 你别哭,真的别哭。你一哭,我就不说了。这些,憋在心里,都快捂臭了。

589 我不敢说,你知道,有些人听了,不但不会同情你,反倒会望你的笑声。记得,村里有个婆婆,一骂儿媳,就说你再据嘴,兰兰就是你的后世。我听了,脸上像有条子抽。我昨给人说?我只好牙打落了往肚里吞。有多少苦水我自个儿咽。

590 爹妈虽也知道我挨打,可他们昨知道我挨怎样的打呢?要是妈知道了,心会疼烂的。爹妈够苦了,我不能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你说是不?

591 不说了。你一哭,我的心也酸了。瞧,我惹你伤心了。好了,不提这话头了。

592 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闹离婚,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打。要是我不闹离婚,就只好寻无常了,或是刀路,或是绳路,或是喝药。记得,一次,我在梁上拴了绳子,刚将脑袋探进绳圈,就叫你爹救了。我还想喝断肠的农药,听说喝了药难受,但我想,难受也罢,不过一阵阵。这号苦日子,啥时是个头呀?

593 后来,哥哥死了。我就想,我死不成了。哥一死爹妈哭成那样。要是我再死了,可真要他们的命了。我只好闹离婚了。你别哭,我不想叫你难受。我只想叫你明白,我离婚,实在是活不去了。要不是我挨不了那样的打,我会头仰屎坑,咬了牙硬挺的。不就是一辈子吗?昨也是个死。挣扎也死,忍让也死,我想得通的。但是人生来,不是挨打的。多高尚多伟大的人,身子也是肉长的。

594 其实,我是个安分的女人。我也不想飞上跳下。我从来没有理想,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悄悄地混上一辈子。人嘛,原本就是个混世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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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 混就是了。

597 当然,丫头的死真揪了我心上的肉。那段日子,我的天也塌了。我能明白爹妈失了儿子的痛。那时我心里最不能碰的,就是这事。但你知道,痛是会木的。无论咋样的痛,拥一阵,也就木了。我终于从那痛里挣出了。人觉得我闹离婚是因为这事。是的,我明里是这样说的。可我其实还是怕挨打,真是的。所以,我最佩服的人,不是佛,不是菩萨,而是那些受刑的烈士。说实话,要是我,无论有多大的信念,挨不了几顿打,就会叛变的。

598 你别哭。

599 丫头虽然死了。虽然我也死去活来地闹过,可死的哭不活。没法,死了也就死了,就当她是那么个命。可那种打,我一想,心就发麻。所以,我发过誓,这辈子,我不打人。以前,我也扇过丫头一巴掌——我最后悔的,就是这。我一想,心上就刀刀儿搅哩。我就发誓不打人。人打我时,我难受。我打人时,人家也难受。人生来,不是给人打的。

600 好了,你别哭了。我不说了。

601 你知道就好。好长一段日子里,我最怕醒着,因为醒着就老想事。也怕睡着,因为一睡着,不定啥时候,牛鞭就会呼啸。有时是真的,有时在梦里。好长时间我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里,反正啥时候也挨打。要是哪一天,他没有抡牛鞭,只拿疯耳光疯拳头招呼我,我就会觉得很意外,觉得那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你知道,手打虽也疼,疼却是钝的。那鞭子,是利利的疼,比刀子割还要疼百倍哩。

602 你记得那头黑白花牛吗,人家一鞭,就将它打瘫了,牛眼里淌出黄豆大的泪。可我,得挨多少鞭呀。人家拧了腰,咬了牙,鞭梢就呜呜着飞了来,只一下,我就瘫院里了。

603 我真是叫打怕了。

604 你可别笑我。没办法,谁叫我是个软弱的女人呢?只要你理解就好。

605 你慢些挖不要急。你小心些,别磨烂了手指头。你捧,对,就那样捧,你别用指尖,那儿皮薄,你用手掌捧。对,就那样。

606 说了这些话心里好受多了。

607 第二个叫我难受的,我不说,你也猜到了。对了,就是花球媳妇。虽然我跟花球没啥真的没啥。真像那花儿里唱的:“大红果果剥皮皮,人人都说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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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 其实咱俩没关系,好人担了个赖名誉。”这编花儿的,真神了。他昨知道我心里的话呢?真是的。

610 我没想到,她会寻无常。真的没想到。我跟花球虽闹了个天摇地动,其实啥也没啥。没结婚时跟娃娃过家家一样。后来结婚了,就没那份心情了。老是挨打,啥女人感觉也打没了。你知道,那段日子,我身子不干净。……不过,我承认,跟他亲过嘴,他也摸过我。这会儿,我也没个啥避忌的。真的,就那样。

611 我跟你和他不同你们是真真实实地爱了……你别瞪我。我们啥都没有。真的没有。

612 那次打七,我们虽昼白夜黑地在一起。是的,这不假。我们在一起待了七八个昼夜,可你知道,那是在打七。那是在金刚亥母的坛城里,我昨能干驴事?再说,我身子还时不时来红。我是不能千那事的。再说跟我们一起的除了那放风捣嘴的月儿妈,还有风香们……你想,我就是真想干那事,我又不是驴,昨能不分场合地胡来?

613 她昨那么傻呢?她跟个风风儿,念个经经儿。她以为我真跟花球干了驴事,就千了糊涂事。……要说,也怪花球女人嘛,嘴碎,说了叫她说几旬,你能装了装,不能装了,就出了庄门溜达去。你动啥手?你不动手,人家都成个气葫芦了。你一动手,她就觉得没活头了。你说是不?要是我,我也会拿刀子抹脖子哩。

614 她不知,她这一弄,没影子的事,也成真事了。这号事,你又不能一个一个地解释。你越说人家还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呢。世上的事就这样。你说,我有啥法呢?

615 你知道,她刚寻无常那几天我也想拿刀抹脖子呢。我眼前老晃着她血糊糊的脖子,刀口那儿吹出嗅嗅的气泡。那血泡儿,老在我眼里嗅嗅着。我逃不出那梦魔。好几次,我举起了刀子,可我想到了爹妈……真的,我不能叫他们死了儿子后,再死女儿。我要是死我爹也会像她爹抱了她那样哭得断气。我真不忍心。

616 真的。

617 当然,我还怕疼,我真的怕疼。我算服了她了,她怎能那么狠心地戳自己呢?

618 你慢些捧,别急。这会儿松动了好多。对,你就捧胸膛上压的沙子,对,先捧那些。

619 没想到那女人没死。没死当然好。可你知道,她老是歪个脖子在村里晃,谁见了,都说她可怜。说她可怜的同时当然就在说我可恶。要是她死了,人们说几年,也就不说了。可她老歪着脖子,你也见过那样子,跟怪物一样扎眼。我真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见她在南墙湾里晒太阳,见了我,她啥也不说,只拧了脖子,阴阴地瞅我。我怕那眼睛,比怕你哥的牛鞭还厉害。真的,我老觉得那眼睛在脊梁上戳着。有时觉得天上地下,到处是那眼睛。它们发出蛛丝一样的光,将我裹成了蛛网里的苍蝇。要是有村里人,我就更难受了,他们会望一眼她,再望我。我知道他们心里说啥。

620 有时想,真没活头了。

621 真的。在婆家门上,等我的是牛鞭。在娘家门上,是比牛鞭还厉害的歪脖子女人阴阴的瞅。你说,我还有个啥活头?

622 真的。你别捧了。你索性上了沙坡,蹬下沙,埋了我吧。

623 不提这事,我还有活下去的念头,一提这些,真不想活了。早死早脱孽。

624 你说,我的命昨这么苦呢?莫非我的前世,真干了比天还大比沙还多的坏事?算了,你别捧了。瞧,你的手出血了。我觉得没用。你捧上千百下,不如人家黄龙溜一次。

625 要是我这次叫黄龙收了去,我只希望,要是你能活着出去,也有气力的话,能替我做件事:她的脖子虽歪了,但听说,到兰州的大医院里动个小手术,脖子就能弄直。当然,得看你有没有气力,没那气力,就算了。要是有气力,你就帮帮她。你知道,那歪脖子,是我的耻辱柱。只要它存在一天,村里人就会骂我一天。再说,花球心花,要是女人成那样,是拴不住他的心的,他迟早还会出事。

626 那是个苦命女人,能帮了,帮她一下。

627 要是你没有气力,你带个话给猛子,叫他替姐姐满这个愿。他会做的。当然,要是你们的事成了,啥话也不用我说了。你们合了力,日子就好过些。要是那事不成——你知道,妈那人,心术儿太多——你就前行,嫁个有钱些的,当然就有了气力。……瞧我,给你心上加码子了,你不会怪我吧?没办法,我想说这话。

628 不说,我心上难受得很。说了,你做不做是你的事。我的心就松活了。

629 有时一想,这辈子,真没活出个人样来。没办法。我虽也信命,但似乎也不全是命的事。你瞧村里女人,哪个不是苦命人?我想,是不是女人们都是磨盘上的蚂蚁?只要你上了那磨盘,你就得跟了惯性转?我想,定然还有些命以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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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瞧,“文化大革命”里,受难的有多少?不信他们都是那个命,定然还有些命以外的事。我虽想了好久,但我一直没想透。算了,不想了。其实,爹的那话最好,老天能给,我就能受。是不是?你想呀想呀,想破了脑袋,你该受的,还得受。

632 还不如开头就坦然地接受了下来,你说是不?

633 要是我真叫沙埋了,你也别哭。眼泪也是水,省些水,你就能活久些。你不认识路,别乱跑,你要一直朝东——你也别管盐池了,先保命吧——这沙窝,东西窄,南北长,要是走错了路,你是走不出去的。你就一直朝东走。你千万不要在毒日头下走,那样要不了多久,你就叫蒸成干尸了。你最好在黑里走路,你只要瞅清那北斗七星,叫它悬在你的左上方,就只管前走。手电你省着用。枪也别扔了,火药别弄进去水,万一叫雨淋了,你晒干就成。枪其实很好放,你抓上一把火药一—不要太多,你省着些用——溜进枪管里,你用那捅子捅个十来下就成,别捅得太瓷。要是捅得过实,会炸膛的。再装些铁砂——铁砂不多了,你也可以挑些大些的石砂,别太大,跟铁砂差不多大就成。再装半把火药,再捅瓷实些,这是挡那铁砂的。你就从铁夹里,取个火炮子,安在撞针上。有时,也会有命到了尽头的兔子碰到你的枪口上。要是碰上黄羊,你别打了。钢珠子在骆驼上挂的袋里,这号碎铁砂打黄羊只会浪费火药。要是你靠近些,也打能伤它,就算它伤得很重,你也攒不上它。你千万别费你的力气。你要节省体力。那伤了的黄羊,就算它跑上半个时辰,你要是攒,也会累死你的。你就只打兔子吧。要是你运气好的话差不多一枪一个。记住,别离得太远最好的距离,是十来米以内。

634 你别捧了。瞧,捧的,还没它流下的多。

635 打了兔子后你要先喝它的血。你别嫌它恶心你得先活命,有命才有一切。

636 你忍了那血腥味,虽然它很浓,但它是最好的营养和水分。你只要弄上几个兔子,不要迷路,就能走出沙漠,到蒙古人的地盘。你找个人家,要些吃食和水——别一次吃太多——他们会帮你的。

637 你要记住的是,你只能在夜里走路。早上也成。千万别在焦光晌午赶路。日头爷高时你就找个阴洼,挖个坑,你别挖太深你只挖到有潮气的地方就成了。

638 碰上芦芽了,你少挖一些,别像我这样太贪。你小心,坑不要挖得太陡,别叫塌下的沙活埋了。见到潮气后,你就伏下身子,深深地吸那潮气。你一口一口很深地吸气你心里想着把潮气和地下的精气都吸到你心里。无论你多渴,这样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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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1 个小时,你就舒服了。你觉得舒服了时也别出来,你就一直趴在坑里,整天那样趴着。这样,日头爷晒不着你,你又能吸到潮气就能熬过毒日头的炽烤。等到夜黑了,露水下来时,你再走路。碰上沙米了,你顺路采些。你不要怕它扎手,为了活命,你当然得挨些疼。你别小看那些雀儿眼大的沙米。在你的头伸进湿坑后你就像吃瓜子那样边剥边吃。它虽然小,但再小的食物也是食物。

642 你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害怕。害怕是啥?是杀你的刀子。你一害怕,它就会越来越厉害。那害怕,开始只有一点点,慢慢地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643 最后害怕就变成满天的大雾,会罩住你;变成满天的大水,会淹了你。你就会听天由命了,你就懒得走路,懒得挣扎了,你就会想,算了,可能我就这么个命吧?这样,你就死定了。因为你的心先死了。你的心一死,你也就死了。

644 你记住,无论活命还是干啥你只要朝一个方向,走呀,走呀,不停地走,你肯定能走到那个你想到的地方。你只要认准方向,碰到兔子了,能打了,打一个。可千万别攒它,因为它会将你引到另一条路上,会消耗你的体力。你更不要想黄羊们。你要明白,没有火药和钢珠,你那“想”的心,只能算贪婪。你更不要叫美丽的海市质楼迷了心志。你永远记住,沙漠跟生活一样,是严酷的,别指望会出现奇迹。你所做的,就是朝着你选定的方向,走,走,不停地走。你坚信,你肯定能走到那儿。肯定。

645 这时你最大的敌人就不是沙漠,而变成了你自己。你会劝你,算了,认命吧!你会说,你走不出去了。你会将那可能已到腮尺的目标错移到遥不可及的天边。你会生出一些跟你的走不一样的想法。你可能会叫那想法搅乱了心智。你别望我,我这话是上师告诉我的。知道不?就是传我金刚亥母法的那个活佛。

646 我想,这世上,没比这更殊胜的教诲了。

647 对了。我也该跟自己较量一下。你别急着捧我胸前的沙。你先把我的手取出来。瞧我,我只叫你别丧失信心。我自己,却差点认命了。虽然我的试可能会招来更多的沙,可我想,就当我已叫沙埋了。最坏的结局,不就是叫它埋得更深些吧?

648 对,就这样,先试着弄出我的胳膊。

649 莹儿的手已叫沙磨出了血,但她仍在捧沙。她想,就是磨秃手掌,也要救出兰兰。兰兰的话,叫她心酸而震惊。人真是最奇怪的动物,耳鬓厮磨了多年,今天才算真正了解兰兰。她想,一切都不说了,救出兰兰再说。她想,要是兰兰叫沙埋了,她也就活埋了自己陪兰兰。她不愿将兰兰一个人丢在沙漠里。

650 莹儿的努力很有效,她已在兰兰身子北面创开了一个深槽。虽仍时时有沙流入,但兰兰的胸部已出来了。这就好。等再挖一阵,只要将挤压兰兰上半身的沙创掉,两人一齐用力,就会抽出兰兰的腿。

651 兰兰从沙中抽出胳膊。她泼水那样将身前的沙子往外泼。她动手的幅度很小,因为身后的沙子仍缓慢地下泻。好在那些潮湿的沙子能相对地稳了身形,才挡住了壁立的沙。也幸好是阴洼,这沙瓷实,要是像阳洼那么浮酥,兰兰早没命了。

652 莹儿头晕目眩了。因为使力,她出了好多汗。这一来,身体更缺水了,视力也模糊了,嗓子里像卧着刺猾。但她很高兴,毕竟,她看到了救出兰兰的希望。

653 虽说这所谓的救出,仍离活着走出沙漠有很远的距离,但她们也算闯过了一个命运的铁门槛。一生里,谁都会遇上铁门槛的,你闯过一次,就成熟一次。就像唐僧取经那样,你只有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可能得到正果。

654 日头爷开始偏酉在这个地方,她们陷了一个多时辰了。饥渴蛛网般罩住了她们。莹儿觉得自已快要晕死了。跟豻狗子一夜的对峙几乎耗光了她们的所有精力,体力早就透支了。莹儿只想睡过去。她的手虽在创沙,意识却快要休眠了。

655 她多想睡一觉呀。她不知道,好些渴死的人就是这样睡过去的。趁着她熟睡的当儿, 日头爷会榨光她身上所有的水分。那些渴死鬼就是在晕晕乎乎后的休眠状态里踏上黄泉路的。

656 兰兰说成了成了。莹儿住了机械地捧沙的手。兰兰叫她后移一下身子。看得出,秷桔兰兰胸腹的沙少了,要不是怕阴洼里还可能下泻沙流,兰兰自个儿就能挣出来。兰兰叫莹儿后退一下,她扯了莹儿的手。她必须一下子跃出沙坑,因为她那一挣,肯定会惹动沙墙一样的坑壁。她必须在蓄势待发的沙子们轰然塌落前跃出沙坑。不然,那崩泻的沙流会再次埋了她,前功尽弃不说,要是流得更多一些,沙一涌过头顶一切就结束了。

657 两人求一阵各自想求的神,兰兰求金刚亥母,莹儿求黄龙。然后,兰兰叫莹儿踩稳了,她喊一二三。两人一起用力。这一扯,沙果然下泻了,势头很猛,好在兰兰在那一跃之下将双腿拔出了沙坑。两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二力一合,就一齐滚到沙洼里了。沙流轰然下泻着,一眨眼,就淹没了兰兰方才立足的地方。

658 目瞪口呆了好一阵,两人才抱了对方,放声大哭。

659 她们肆无忌惮地哭着。沙洼回应着,那哭声回过来荡过去,把天地都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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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1 姑嫂俩吃了塑料袋里的一半芦芽根。这是用生命和汗水换来的,是她们吃过的最好食物。等啥时候,你先在沙窝里晒上一天,到口焦舌燥时,再试着嚼那芦芽。我相信,你尝到的,定然是天堂的感觉。你只管轻轻一咬,芦芽特有的甘甜和清香就会沁入你的灵魂。那点儿汁水,带给你的,定然是叫你灵魂哆嗦的颤抖。

662 要是你是佛门弟子,你就会觉得那是来自佛国的甘露,你只需在舌尖上滴上一滴,人生所有的苦都叫它消解了。

663 本来,所有意识都叫兰兰的安危牵了,饥饿呀,干渴呀,都进不了莹儿的区这会儿,芦芽一入胃,感觉们都醒了。胃疯狂地蠕动起来。有只手在揉捏胃囊,质感很强。她又怨那逃驼了。她向村里人借它时看中的,是它脾气好。没想到这脾气好的焉驼,品格却不好,在最需要跟人同舟共济时,却溜之大吉了。真是该死。

664 她想,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665 又想,也难怪,经了那场豻狗子的围攻,任是谁,也会叫吓破胆的。她不是也这样吗?当时还顾不上害怕,此刻害怕才渐渐醒来,跟饥饿缠在一起。她似乎不相信自己曾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厮杀。一切都像在做梦。……近来,她老像在做梦。此刻,饥渴虽像砂轮机那样打磨她的每一根神经,虚幻感却浆住了自己的意识。

666 日头爷仍在喷火。没有风。兰兰说,走,先在阴洼里挖个坑,待到天黑再说。

667 莹儿对挖坑心有余悸,但明白再待在毒日光下,会中暑的。体内的那点儿水分是禁不起日头爷炙的,就跟兰兰选个洼处。这次,她们有了经验,挖坑时,尽量挖大些,不使太深。待那潮湿的沙出现时,两人爬进了沙坑。虽然睡在湿沙上可能会招病但谁也不想这事。莹儿觉得那奇异的困和梦幻感浓浓地裹向自己,就身不由己地睡着了。

668 醒来时,日头爷已悬在西沙山上了。西天上有很红的云。明天仍会很热。莹儿当然希望下场雨,除了饥渴外,身上也是又黏又脏。要是脱光衣服叫暴雨冲一下,肯定比吃芦芽根更美。

669 兰兰仍在睡着。枪和火药袋放在沙坑外,一见它们,莹儿就有了安全感。她懒得考虑更多的事,虽知道处境仍很危险,但她懒得想。她明白,这时候,所有的想意思不大。没食物,她想不来食物;没水,她想不来水。不如不想它,省得想出许多烦恼,反倒将信心想没了。她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能活着出去,当然好;出不去了,也没办法。她们就这么一点儿气力,跟老天爷或是命运较量,她们都不够个儿。但她还是能做自己该做的,那就是不要丧失自己的尊严。除了救出兰兰时她喜极而泣外,她很少流泪。以前,她爱哭,动不动就林妹妹似的抹泪。现在,她觉得哭是没用的,也就不哭了。这似乎是进步了。真的。她想,生活是不相信眼泪的。生活就是生活。生活是逼向绿洲的沙丘,是淹没天真的洪水,是你不得不正视的存在。没办法,你不想成熟,在生活面前,也由不了你。

670 忽然,不远处的柴棵下动了,很像豻狗子。她的心狠狠地”咚''了一下。她很想叫兰兰。但又怕自己花了眼。她慢慢探出手,取下枪。握住枪的那一刻,她才吁了口气柴棵下的动点却消失了。她笑自己神经过敏,一朝被蜂赘,十年怕嗡嗡。她仔细地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啥豻狗子。正舒气时却见柴棵下又动了。

671 她又紧张了。记得枪里是装了弹药的,莹儿取出火炮儿,压在撞针上。她想,要是一个豻狗子,也没啥可怕的。却发现那动了的,是个沙旋儿。再细瞅,原来是只土黄色的兔子。

672 莹儿很高兴。她想,这真是老天送来的好吃食。她慢慢转过枪口,对准柴棵。

673 听兰兰说过铁砂出了枪口,几丈外就车粘辅粗了。她觉得自己有把握打中兔子。

674 她听兰兰说过瞄中的要领:三点成一线。刚要扣扳机时,心却跳得很凶。毕竟,她是第一次打枪。

675 她想,算了,还是叫醒兰兰叫她打吧。但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想叫兰兰一睁眼,就能惊喜地看到兔子。这想法,渐渐压了第一次打枪的恐惧她发现,她每一呼吸,那黄点就在准星旁跳来晃去。她屏了息,使了很大的劲去扣扳机。

676 她的心很猛地狂跳着。等到她用了所有的力却扣不动扳机时,才发现自己使劲扣的,竟是扳机外面的铁圈。她不由得笑了。她想,算了,还是叫兰兰打吧。

677 兰兰趴在沙坑里的姿势很不雅,脸上沾了好些沙子。莹儿推了几次,也没推断她的附声。莹儿想,她真是累坏了,就有些不忍心叫醒她了。她想,我真没用,连个枪也不敢打。这一怨,反怨出一股底气来。她屏了息,瞄了那仍在动的黄点,一扣扳机。她觉得枪托狠劲地砸了肩膀一下,耳膜一下蒙了。没看到喷出的火,但她相信是枪响了。

678 兰兰一骨碌爬起来。

679 她问,咋?豻狗子来了吗?

680 莹儿叫,我打中兔子了。她扔下枪,爬出沙坑,朝那柴棵下扑去。没等她到跟前,柴棵下弹出一个黄点一跃一跃的,蹄上了远处的沙山。

681 兰兰追了上来,哭笑不得,说你呀,距离这么远你以为这是快枪呀?

682 莹儿沮丧地坐在沙上,她很失望。她倒是真将距离忘了。她很后悔。她想,还不如叫兰兰打呢。要是打下一只兔子,烧了吃,真美死了。可叫自己一枪打没了。

683 兰兰虽也愧惜,却说,别后悔了,人家昨会乖乖等着你举枪来打它。算了,别怨自己了,那跑了的就不是你的。

684 莹儿后悔了一阵,又想,就是,怨也没用,跑的已跑了。不管昨说,她总算敢放枪了。她发现,这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685 莹儿说,你仔细瞧瞧,我装一次枪。她按兰兰教的要领装了枪,又叫她教自已瞄准,并问询了射击距离等事项。黄昏时分,沙窝里凉了。两人吃了剩下的芦芽根。手头虽有拣到的几个馈馈,但她们连碰一下的欲望也没有。要是没水的帮助,她们是无法将那被漠风吹干的馈咽下肚的。

686 兰兰决定走夜路,她想朝东走。虽说盐池在北面。但这会儿,先到有人处再说。先保了命,再想个法儿到盐池。听说那儿活多。因为折了自家的骆驼,兰兰觉得无脸见爹娘。她想,哪怕是空身子到了盐池,也要生法子挣钱,至少能挣够两个骆驼钱再进家门。这一说,两人都一脸的沮丧。进沙窝时,还指望能闯条路呢。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钱没挣上个毛倒折了两峰骆驼。莹儿很是恼苦,按时下的价格,低些算,也足有五六千元的损失,是白福的多半个媳妇钱了。

687 兰兰叹息一阵,见莹儿一脸灰色,就劝道,别想了,死的已死了,那逃了的,说不定会回家的。就算折,也仅仅折了一峰驼。

688 但想了想,她叹了口气又说,可要是那驼真回家的话,爹妈一见,就会担心了。……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还是赶路要紧。再遇到豻狗子,就当命尽了。要是活着到了盐池总有法子的。

689 日头爷没入西山后,两人动了身。兰兰背了枪,莹儿备了手电。入肚的那点儿芦芽根早化了,肚里像有了好多小鸟,一起发出咕咕的声音。这显然是芦芽惹出的麻烦。饥渴之网仍在浓重地裹挟着她们。尤其是渴,汹涌成大浪了。兰兰的嘴唇紫里带蓝,肿得老高,上面有层厚厚的痐,这是她老用舌头桥嘴唇的缘故。

690 莹儿就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她也叫兰兰别薛。可兰兰不听,瞧那嘴唇,足足肿了半寸高。此外,两颊也塌陷了,眼睛大而无神,瓷化了似的。莹儿从兰兰脸上看到了自己,明白自家的尊容也好不了多少。

691 水呀,一想这个字,心里都清凉了,但随后又会拽来一股汹涌的渴。

692 开始有了风虽仍是暖风但清洌了些。星星还没出来,西山上还有润渗而去的红。山黑蚴蚴的,变成了很美的剪影。但面对挣命的莹儿们,一切都虚设了。

693 莹儿木然地望一眼西山,费劲地动动喉结。她想,要是那冤家见到这景致,不定会昨样发诗兴呢。怪的是,此刻想到他,心也木木的,没以前那样的感觉了。她想,他说得对,爱情是一种感觉。

694 两人的脚步挪动得很慢。那腿脚,也没以前活泛了。莹儿竟听到两腿在移动时发出了昧嗦咋嗦的声响。她不知道兰兰是否有同样的感受。兰兰的身子晃得很厉害,那身子,也不听她的话了。那不太高的沙坡,她们竟上了好长时间。不远处更高的沙岭,就像雷电一样击中了她们,莹儿真有些怕了。

695 上了沙坡,兰兰一屁股坐在沙上。莹儿也一仰身躺了。天暗了,风也凉了,空气有了一点潮意。这正是走夜路的好时光,但莹儿明白,她们的心虽强,但身子不听话了。那白昼伏湿沙晚上赶夜路的想法在理论上虽然可行,但它需要强壮的身子和充足的食物和水。那点儿芦芽仅能为她们的身体提供一点儿养分,仅仅能保证在短期内不至于死亡而已。要翻越那高大的沙山,穿越那浩翰的沙漠,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696 兰兰说,得走啊。

697 莹儿说得走。

698 兰兰说不能困死在这儿。

699 莹儿说就是。

700 兰兰说走啊。

701 莹儿说走。

702 两人都说走,却谁也没动。莹儿长叹一声,将头枕在兰兰的肚子上。

703 莹儿真想睡去,身子似抽光了骨髓和精血。兰兰说,爬也得爬过去,朝东的大沙只有八十里宽,想来已走过大半了,穿过去就有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