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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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4 莹儿说爬也得爬过去。

705 两人又起了身。她们互相搀扶了,沿了沙脊东行。

706 刚开始因为很渴,莹儿没觉出腿疼。行了一阵,脚掌和小腿肚刀割般疼了。

707 除了偶尔打沙米,她很少进沙漠,没走沙窝的功夫。兰兰也一样。好在兰兰是婆家的重劳力,体力比莹儿好一些。但由于肩上背了枪,体力消耗也很大。枪虽只有十斤左右,但路一远就成了吞体力的老虎。别说枪,莹儿拿的手电筒,也似乎重逾百斤了。

708 夜很黑,黑了也没啥。北斗星很亮,有了它,就不会遭遇鬼打墙。那星跟枪一样,是能叫她们心安的东西。只是渴越来越浓,别说思维,连目光也叫渴浆住了。眼珠的转动明显有了涩意,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脚步移动时的关节声响也越来越清晰,在暗夜里发出咋嗦昧嗦的声音。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709 腿虽疼,但往东走一步,就离希望趋近一步。某个恍惚里,莹儿觉得自己正走近灵官。她甚至发现灵官在远处的暗夜里向她招手。她觉得自己一下有了力量。

710 真是奇怪。虽是个虚妄的幻觉,带来的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极力清晰了那恍惚。她想,命运在这一瞬间给她这一暗示,绝不是偶然的。她想,说不定那冤家真在东面的牧区放牧呢。这是很有可能的事。记得以前,他老说自己最喜欢骑马。她眼前真出现了灵官骑马的画面。她没见过灵官骑马,所以画面里的他很像在驼背上颠簸。……成哩,你骑啥也成只要你在那儿,你骑啥也成哪怕你骑羊哩。这一来,莹儿真有了好多气力。见兰兰走得很吃力,她有心说出自己的方儿,却想到花球不可能到牧区。而且,从兰兰的口气上听出,花球在她心里,分量没以前重了。这方儿,怕治不了兰兰的疲惫。

711 怪就是怪,自那不经意的恍惚之后莹儿走路快多了。虽然腿很疼,虽然渴已在每个毛孔里啸叫了,但因她为走夜路设定了个“意义”,一切都好受多了。

712 莹儿感到很好笑。

713 但“意义”产生的力量终究有限。午夜后不久,莹儿就实在走不动了。每到上坡时她须借兰兰的帮凑之力才能爬上去,她早已恍恍惚惚了。兰兰也将原来扛在肩上的枪当成了拐棍,她枪托柱沙,倒也能借些力。她想把枪让给莹儿,莹儿却连捞枪的力最也没了。后来,两人便相依了前行,兰兰借枪托的力,莹儿借兰兰的力,才又支撑了一段沙路。等翻上一个缓坡后,两人都瘫倒了,千渴和饥饿已摧垮了她们的所有意志。

714 莹儿喘息道,死就死吧,我也算尽力了。她的嗓子已发不出声音,兰兰还是明白了她的话。兰兰没说啥,她也明白,死已逼近了自己。那势头,跟载了死人出庄门的棺材一样,不可阻挡了。就算没有次日的烈日, 这汹涌的千渴也会要了自己的命。她们已好长时间没喝水了,维系生命的,只有那点芦芽根的水分。记得,刚挖出芦芽时,她是多么高兴呀。她眼里的芦芽,真是救命星呀。原以为,她们能凭借它走出困境。没想到,费了大力冒着生命危险挖来的芦芽,相较于汹涌卷来的饥渴,仅仅是杯水车薪。她实在不敢想象,当明天的毒太阳悬到头顶后,等待她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715 莹儿觉得就要死了。命已成了风中的烛苗儿,忽悠忽悠的,老像要熄灭。心脏的扑通声有气无力,老像要停下来。人说性命在呼吸之间现在算真正体验到了。那风中蚕丝般的呼吸一断,沙窝里就多了个孤鬼。听黑皮子老道说,死在外面的人是破头野鬼,阎王是不收的,它只能守在暴露的枯骨旁号哭,直到骨头入土,灵魂才能安详。村里对死的传说很多,一下都涌上心头了。她想,要是自己死了,会转个啥呢?反正,她不想再转人了,她觉得做人很累。她想转个小鸟,最好是百灵鸟,整天在林间唱歌。要么,转个狐子也成。莹儿跟兰兰一样,也喜欢那溢几分仙气的灵丝丝的动物。……那可真是个灵物呀,风一样来,风一样去,其存在的证据,仅仅是点点梅花般的足迹。莹儿最愿意转成能拜月的狐儿,她拜呀拜呀终于修成仙体,她就去迷那个书呆子。那时,灵官就老了,但老了的灵官仍是灵官,她是不嫌的。要是他需要,她就吐出好不容易修来的仙丹,叫他吃了,叫他返老还童。那时,是没人管他们的,她来无影去无踪,妈也不会逼她嫁人,也不会逼她换亲,更不会有徐麻子们恶心她。需要了,她还可以生下一堆小狐仙都叫灵官,只在前头加个顺序,比如大灵官、二灵官、三灵官、四灵官等等。一想到那一窝尖嘴猴腮的灵官们,莹儿不由得笑了。是呀,那一窝灵官,真是很滑稽的。它们会在沙窝里嬉戏,会唱,会闹,会拜月,会风一样来去。轻捷的步子溅起如烟的沙尘沙丘上印满了梅花。人间最好的画家也画不出那样的梅花。那份潇洒,是天成地造了的呀。

716 渴又提醒她生命的将逝,她觉得自己见不到日出了。死倒没啥,以前想到死,觉得那是天大的事,现在,死成了睦睡一样的东西了。她想到了盼盼。真怪,这段时间里,她没怎么想到盼盼。这说明对婆婆,她是放心的。就算没她这个妈,娃儿也不会受委屈。莹儿坚信这一点。她觉得自己不配当妈。

717 她费劲地转动眼珠,看看夜空。眼珠跟多年没上过油的车轴一样千涩。星星都在哗哗地叫,似在吵架。它们也发出腿关节摩擦时的声响,有点像在悬空的铁锅里炒大豆。没想到星星也会喧哗。真是怪事。

718 夜里行久了,黑显得淡了,沙丘也恍然显出了形状,模糊出神秘来。莹儿觉得,那神秘,也跟自己的血一样稠了。死亡前的乏困再次裹向她。血液的黏度已成了绞索,失却了养分的心脏不堪重负,它再也推不动拌面汤一样浓稠的血浆了。

719 肯定是这样。她想,只要她困过去,醒来时,就会成一缕轻烟了。她的灵魂,就会风一样在大漠上空飘忽。

720 记得,妈老讲无常鬼的故事。妈说无常鬼是阎王派来勾魂的。愍头落气时老是落不下最后一口气,妈说是因为灵官待在他身边,无常鬼近不了身,就勾不了魂。妈说童身娃儿煞气大,在无常鬼眼里,他是无法靠近的火。后来,灵官刚一离开,愍头就断气了。妈的话里溢满了鬼气,叫人脊背上阴风隄隄。莹儿想,那无常鬼是不是已候在旁边,等着勾她的命了?她听到兰兰发出了职声。莹儿有些害怕。真怪,她不怕死了,反倒怕鬼。虽说她知道自己一死也就成鬼了,但她仍然怕鬼。她不敢转过身去看身后。她怕自己冷不丁地看到无常鬼。她看过戏台上的无常鬼,惨白的脸,瘦高的身子,戴个尖尖帽。要是她看到那模样,不用渴来取她的命,只那惊吓,立马就能勾去她的魂灵子。

721 因为害怕,已裹住莹儿的困意反倒淡了。她竟真的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真是脚步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发出那声响的,不是鬼,又会是啥?

722 心一下狂跳了。心真怪,它方才还将停未停昵这会儿,倒变成捣地鬼了。……

723 那身后的脚步,莫非也是捣地鬼弄的?村里的旧磨坊里就有个捣地鬼,一入夜,那鬼就腾腾腾地捣地,从半夜一直捣到鸡叫。莹儿甚至忘了渴。她的头皮倏然麻了。……捣地声渐渐到了身后。她甚至听到了呼吸声。那呼吸又粗又重,仿佛是鬼扛着巨大的铁索和勾子。莹儿差点叫了,但又怕叫声反倒会吓死自己。

724 呼吸声到了身后。莹儿觉得那鬼伸出了爪子。它肯定会捏脖子的。很小的时候,妈就告诉她鬼会捏人。……妈老说“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屎憋了,心口子疼了鬼捏了。"……几缕热气真的吹进了脖颈里。她的心一横,想,怕啥呢?不就是个死吗?她想,就是死,我也得看看鬼究竟是个啥样儿。她悄悄摸了手电,猛地转过身。

725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奇形怪状地立在前方。

726 她猛地打亮手电,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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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8 在那个可怕的大漠之夜里,莹儿发现,那光柱照亮的怪物,竟然是骆驼。

729 莹儿一把推醒兰兰她叫:骆驼一一,骆驼!兰兰一骨碌爬了起来。骆驼仍在呼咏。这真是天大的喜事。都以为骆驼跑了,没想到,它自个儿又回来了。兰兰跌撞到骆驼跟前,解开绳子,取下塑料拉子。还好,还有多半拉子水。

730 莹儿叫,水一—,水!此刻,没比这词儿更清凉的了。

731 兰兰拧开塑料盖儿,递给莹儿说,你别多喝,少喝一点。多了,胃会炸的。

732 莹儿美美地喝了一口,她一下一下很少地咽着。她以为,顺入咽喉的,应是清凉。

733 没想到那感觉跟火炭一样。她想,食道也许裂口了。等费力地咽了两口后,她反倒更渴了。

734 兰兰夺下水拉子,不叫她再喝。村里就有渴极后饮水过猛致死的人。胃想来已拳头大小了。

735 兰兰拫进一小口水后,要过手电,照那驼身。她发现好些东西没了,面袋被挂烂了,面都撒没了。羊皮水囊也开了个口子,水当然也没了。幸好塑料拉子还完好,才为她们留了点救命的液体。包馈馈的纱巾还在,兜着两个干馈馈。记得那时有十几个馈昵想来多颠进沙窝了。

736 好在褥子还捆在驮架上,帆布包儿也完好,里面的钢珠还在,还有一包火药,一盘细绳。莹儿当然希望羊皮水囊没坏,她就能好好喝一顿。但明白这号妄想只会增加烦恼,也就不想了。

737 驼的缰绳被踏断了,只剩三尺长的一截了。兰兰取出细绳,折成几股子,接在缰绳上。两人都惊喜驼的失而复得。记得老顺说过,驼的嗅觉极好,迎风能辨出十里外的某种气味,只要愿意,它当然能追上自己的。看那样子,至少在吃食上它没吃亏,没怎么塌膘。

738 驼逃走后的思想变化成了一个谜:关于它逃的理由,谁也能说个子午卯酉,不外乎怕材狗子、怕炎热等关于它为啥回来,也能说个大致差不离,不过是不忍心扔下两个女子,等等。只是,谁也不知道它有过怎样的灵魂搏斗,其惨烈程度,也许不弱于跟材狗子的厮杀吧?

739 握住了骆驼缰绳,两人才安心了。莹儿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好容易逃出了人的手掌,经过了思想斗争,又回到人的身边人首先给它的礼物,竟然是缰绳。

740 这意味着,人还是不信任它。莹儿想,它定然很伤心吧?用手电照照驼眼,见从那眸子里透出的,仍是善良和温顺;既不为它曾经的逃走惭愧,也不为它的倏然而至欣然,仍是它一贯的那种淡然。

741 就着水,嚼了几嘴馈,胃反倒更饿了。但饿归饿,谁也不敢多吃。谁也不想变成胀死鬼。饿死鬼不好当胀死鬼也不好受的。

742 驼的到来,让两人有了主心骨,身子里的乏趁机袭来,兰兰叫骆驼卧了。她们靠着驼身,眯了一阵。虽然眯的时间不长,但这是她们最安稳的一次睡眠。

743 醒来时,天已大亮。两人又嚼了几嘴馈,身子有了些力气。兰兰说,既然有了骆驼,她们就不向东走了,仍往北走吧。因为盐池在北面,只要方向对头,不会走不到的。到了东面,也还得往北走,耽搁的时间就长了。……她当然想不到,这主意,会将她们抛入漫无边际的大漠。死亡之剑,又开始悬上头顶。

744 东边已有日边儿,微微泛点儿红。沙洼的阴暗和东天的白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像层次感很强的木刻画。沙浪一涌一涌跌宕而去,至远处,就涌成了沙山。近处的纹路很像水波,细腻得叫人不忍去践踏。

745 漠风很清冷,莹儿打个哆嗦。她有那天蓝色褂子,挡了好些风。兰兰却一脸青色。她的脸上尽是鸡皮疙瘩。因为劳累,她们没解驮架上的褥子,入睡不久,就叫大漠清晨独有的寒凉冻醒了。也好,趁着凉快,早些赶路吧。莹儿想,这沙窝里真是邪乎,早上是冷冻柜,中午却成了晒驴湾。

746 两人又嵌入了驼峰。驼背厚实而温暖她们有了落水后又爬上小舟的感觉。

747 骆驼真好,有了它,心就有了依靠。

748 驼背蠕蠕拱动着,缓慢而自信。沙岭摇晃着。那挤出地缝的日头也摇晃着,显得很沉重,仿佛也驮着好多东西。日光涂在莹儿脸上,抹上些许温暖。她觉得又活过来了。不管几个时辰后的日头会如何发威,只要有了骆驼,心就落到实处了。连夜的走路使她的脚掌和腿有种刀割般的疼。她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没有骆驼的话,她是一步也不想走了。那瘦弱的身子里蕴藏的力量,是不可能把她承载到沙海彼岸的。骆驼却能。这是个庞大而沉着的动物,它总是哲人般沉思着。

749 哪怕它不说一句话它身上溢出的力也能注入莹儿的灵魂深处。

750 从初进沙漠时骆驼的抡头甩耳上得知,它们也怕进沙漠。记得以前,每次进沙漠,老顺总要拿鞭子在驼背上炸出好多驼毛——有时,鞭还会裹向它最不禁打的鼻梁——才能叫驼乖乖地听人的话。它们当然知道,一进沙漠,背上是不会闲着的,或是人,或是货。负重是它的宿命,就像守候是莹儿的宿命一样。这世上,没有哪个动物是愿意受苦的。所以,莹儿对膀下这逃走后又再度归来的驼产生了相当的敬意。她想,你要是不回来,这会儿,或卧在沙洼里反刍,或嚼沙米,或吞嫩草,是何等逍遥。现在,你得驮着两个跟你同样苦命的女人,再次走向生命的未知。

751 我昨能不敬你呢?骆驼。她想。

752 兰兰辨认着路。她虽知道去盐池的路,但豻狗子搅碎了她的“知道”。面对渐涌渐高的沙浪,她觉得又被命运抛入了陌生。她老有这感觉,时不时地,她就会身不由己地面对巨大的陌生。从当姑娘到今天,她一次次面对那陌生,处理那陌生,忍受那陌生,眼前却仍是不知尽头的陌生。世界更是日渐陌生着,总叫她无所适从。

753 莹儿问,你辨清了没?

754 兰兰说我也恍惚了。这会儿,蝎虎子挨鞭子,死挨吧。……先走吧,只要方向对,走着走着,也许会瞅出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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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 走了一阵,日头爷渐渐高了。热又开始袭来。拉子里的那些水,得省着用,谁也不知道水源在哪儿。就这点养命水了,两人虽然渴得慌,却舍不得用水。只有在渴影响眼珠的转动时她们才拫上一小口水。兰兰说,会用水的人,一次不能喝太多,水入体多了,会变成尿的。要让每一口水,都成为生命的养分,这需要克制。

758 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下了驼,因为骆驼实在太累了。它喷着白沫子,拉风匣似的喘气不止。兰兰说,叫骆驼歇歇吧。选个有沙秸的地方,两人歇下驮架。

759 兰兰吃惊地发现,驼背早腐烂了。一股臭味扑面而来。显然,那是驮架磨烂的。

760 驼一跑起来,驮架会上下晃荡,很容易磨坏脊背。那烂处很是可怕。想到两人竟压在人家的伤口上行了这么远的路,莹儿很是过意不去。

761 兰兰从帆布包里取出盐,化些盐水,给驼洗了一阵伤口。她说,你呀,那时昨不叫?要是早知道你受了伤,我们昨舍得骑你?驼叫了一声,仿佛说,没啥没啥,这算啥呀?

762 日头爷高了,热光又泼下了。兰兰说,我们还是用那法子,热了趴进湿沙坑,天黑了再走路。这点儿水,省着用,到盐池问题不大。莹儿明白她在安慰自己。

763 要是没豻狗子搅损,按旧路当然能顺利到盐池。现在,东里北里乱走了一气就不好说了。但她啥话也没说,人到了绝境,气只可鼓,不可泄,便说,就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了骆驼,啥话都好说。

764 兰兰突然想起啥似的,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莹儿。说,给,这是在家里发现的,像是灵官走前写的,本想给你,怕你看了难过,一直犹豫。但骆驼回来了,说不定也是天意。

765 莹儿的心猛跳了几下,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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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 在那个小本子里的内容,后来我写进了《大漠祭》:那天,愍头摸到肋部的那个疤塔时,并没有当回事。他只把它看成寻常的疤靡在一阵剧疼渐渐平息下去后,他便将它扔到脑后。第二天吃饭时,那部位却又隐隐作疼了。``怪不惊惊的,这儿出什么疤疼?”

768 %,“清早晨,用臭唾沫抹。"爸说,"啥疤塔都怕臭唾沫。"

769 哥说”又不是皮上的疤疼,好像是肉里头的。还怪疼昵一阵一阵的。"

770 妈心里咯瞪一下,说“越怕啥,啥越多。以前的病还没好,又生上新的了。"

771 哥笑笑,说“一回事。我估摸,就是这疤痔作怪。怪不得这么疼。你想,肚里出个疤塔,不疼才怪呢。上回,脖子里出济子,煨脓时,也把我疼了个二眼麻达呢。"

772 妈抽了一口气半晌,才说“昨?疤塔是肚里出的?”

773 哥说“我估摸是肚里。谁知道昵反正是经常疼的那个地方,肋窝里。早知道生疤疼,就不吃药了。生脓叫它生去,放了脓就好了。白花了好些钱,疼还得挨。"

774 妈叫哥脱了衣服。哥指指右肋。妈按几下,爸也按几下。哥咧咧嘴,抽着冷片飞。

775 "啥时候长的?"妈问。

776 哥说“我也是夜黑里才摸着的。可能快熟了。听说煨脓疼。犁种那几天,可把我疼了个苦。"

777 妈说“没有熟。脓熟的话,就软了。好像还硬着呢。不过脓熟了,一放,立马就松活了。"

778 灵官过去,按按哥肋部心里一晃,但强迫自己不做不吉祥的判断,只说"煨脓也罢,得叫大夫看。"

779 哥哟一声,说”又要白花钱。"

780 灵官说“昨叫白花?该花还得花。明天我带你进城。”

781 ”进城?“哥叫起来:“不,不,坐车啦,吃饭了,又得花不少钱。算了,乡里看一看。"

782 爸发话了:"乡里那些吃坏山药的,能顶个啥?花钱就花到地方上。城里看去。“哥不再说啥。

783 次日早上,灵官和哥就拾缀挺当坐车进了城。

784 太阳老高了。城里的太阳不像太阳,仿佛是灰尘和噪音的喷射口,喷出满世界满脑子的灰土和吱哇。大车小车像失惊的驴,乱窜。骑车的男女也疯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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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 咬紧一个的屁股,穷攒。走的是一群疯蚂蚁,乱嚷嚷的,你碰我的奶头,我撞你的屁股,头点屁脊晃的,晃得哥的脑袋直发晕。过马路时,哥能在原地踏步好长时间。

788 灵官戏道:“小心,别把眼珠子掉下去摔碎了。"

789 愍头红了脸,说“你在城里念几年书当然不怕了……他们跑这么快千啥呀?”

790 “上班。""嘿嘿又不是救火,就不能骑慢点?”

791 "迟了要扣工资。"

792 ”就不能早走点?”

793 “城里人哪有老子们逍遥,想睡到日头晒屁股,就睡。他们呀,要送娃儿上学,还要上班,有的连早饭都吃不上。"

794 “城里人够可怜的。"

795 灵官笑了:“他们还觉得你可怜呢。"

796 两人到了地区医院,就是在那次体检里,医生说,愍头得了肝包虫,医生说,要开刀,得三四千块。"

797 “天的爷爷。"愍头惊叫,“你尽吓人。把我卖了,能值几个钱?”大夫笑道”又不是搞买卖。我估计得这么多。也许,用不了。也许,还不够一—要是输血的话。"

798 哥灰了脸,望望我,说“走吧,走吧。这个地方蹲不成。一进来,就像在做梦。再蹲,我可要疯了。“灵官笑笑,问大夫:“要不要开点药?”大夫说“不用。这种病吃药没用。“灵官领着憎憎懂懂的哥出了医院。

799 ”活不成了……活不成了……"一出医院,哥就吃语似的说。

800 灵官说“啥呀?又不是啥大病……开始我还吓出一身冷汗呢。要真是肝癌,神仙也没法。幸好是肝包虫。"

801 哥说“癌倒好,要死死了。现在……你说……这么多钱……咋生发?”

802 灵官安慰道“你想那么多干啥?又不是你故意得的。该花的,还得花。愁啥?愁也白搭,又愁不来钱。"

803 哥驻足,坐在街旁的栏杆上,哭丧着脸,半晌不语。许久,才说:“真想一头撞死到轿车上算了。一了百了。省得又叫爹妈操心……真不如死了。"

804 不管灵官昨劝,愍头还是灰了脸,忽而冒出“天的爷爷'',忽而“乖乖,三四千哩',吃语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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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 莹儿知道,手术前的那几日,是愍头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

807 一是他打听到一天的花费四五十元。这等于要他的命。他十分讨厌医生,因为医生总是开许多液体打吊针。他认为这都是白花钱的。既然吃药打针打不下肝里的虫,就用不着那些无谓的花销。在他眼里,打一次吊针等于喝一次爹妈的血。

808 二是动手术的日期一直无法确定。医生总说观察几天。观察?这有什么好观察的? B 超己做了三次,还做了胸透、肝功化验、心电图等许多愍头认为纯属骗钱的勾当。他的病在肝部——那个疤塔在一天天长大——而不在头脑和胸部。千那些勾当有什么用?骗钱也得看对象,不该骗一个穷人。

809 病情基本已确认:肝包虫。同室就有一个肝包虫,肋部插一个管子,另一端插在瓶子里。瓶里有些红红的液体。这人走时老猫着腰,跳着牙,提着瓶子。据说人一沾上瓶中的液体,就会得相应的病。于是,他的出现和瘟神差不了多少。

810 哥想到自己也会成那个样子,很难受。但他又希望自己尽快成这个样子。多住一天多花不少钱呢。

811 "嘻以后你可注意,不要沾上瓶子里的东西。“哥笑着对我说。这是他唯一能装出开心样子的话题。

812 “你害怕不?“灵官问。

813 "蝎虎子挨鞭子。怕也得挨。“哥极力装出轻松的样子,但马上又闷闷不乐了。

814 病房里的气味令哥极不习惯。输完液,他就拉我出去转。可一到街上,想到自己掏了钱的床位白白空着,又想回去,狠狠睡他个驴日的。

815 灵官却说“多转转,散散心。闷在病房里,好人也会闷出病来。再说,现在不转,手术一动,想转也转不成。"

816 哥叹口气:”等到啥时候呢?天的爷爷,一天几十块,想想都骇哄哄的。迟是一刀,早也是一刀。白白花那个钱千啥?你给你那个同学说说,能不能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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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 些?”..

820 ”说了百遍了,没用。这是程序,谁都要观察几天呢。再说,肝包虫呀啥的,定在星期六。这几天是没法了,等过几天,再求求。"

821 路过大十字,哥说要照个相。他说:“我还没照过啥相呢。照一个,或许以后用得着。"

822 灵官认真地望哥。哥笑笑。我说“照归照,可别乱想啥。"

823 灵官说“我没乱想啥。"脸上却写着担忧,也许怕灵官隐瞒他的病但还是挤出笑,进了照相馆。哥说“照一个单身。也许日后用得着。"边说边留意地望我,见灵官并没异样,才松了口气灵官知道愍头这是为将来发丧做准备里,心里一痛。

824 哥是在开刀后被确诊为癌症的。这是他住院后的第二十一天。肋部的包块之所以规则光滑,是因它的外面裹了一层包皮。灵官被这消息击溃了,觉得头皮发麻,舌头一下子干了。他梦游似退到楼道边倚在墙上,瘫软像水一样袭来,脑中除了嗡嗡,剩下的只是一个念头:妈妈知道了昨办?想到妈那张饱经沧桑布满皱纹的脸,灵官的心一阵阵抽搐。

825 一个念头忽然冒上心头:希望愍头马上死去。灵官知道肝癌是癌中之王。村里有人害过这种病。那一阵阵牛吼似的叫声锯条样在村里人心头划了好几个月。

826 与其忍受这样的疼痛,不如马上死去。而且,灵官不敢想象哥知道自己病情后的绝望,这比死亡更可怖。

827 一切都像噩梦——多希望这真是一场噩梦啊。

828 手术室门开了。

829 哥裸着上身躺在车上。他已醒了,眼窝很深脸黄得吓人,嘴唇上无一点血色。一个人竟会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有这样大的变化。灵官心里叫着:“好哥哥好哥哥,你知道你的病吗?”

830 灵官呻吟着。

831 爸扑了过去。

832 医生摆摆手:“下去,下去。"爸后退几步。

833 “下去,下去。“医生火了。他们把载着哥的车推进了电梯。灵官和老顺赶紧下了楼。

834 进了病房,哥呻吟着说“没打麻药,就开刀,第一刀,哎哟那个疼法。"“送东西没?给那个打麻药的。“同室的病人问。

835 ”还要给他送?“灵官问。

836 “当然了,怪不得……怪不得……“那人摇头叹息。

837 灵官望望哥腹部的绷带和一根插入腹部的管子,又望望那张蜡黄蜡黄的脸,心中一阵抽搐,早知道是这种病,就不叫他挨这一刀了。可我灵官知道,即使明知道是这病,这一刀仍得挨。只有挨了这一刀,家人的心才会安,才会死心。灵官想到他们不打麻药在腹部划开七寸长的刀口时,不由打个冷战。

838 哥的呻吟锯条一样在我的心上划。望望哥黄瘦的沁出汗水的脸,灵官心中一阵阵疼。

839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病情了?“灵官认真望一眼哥,却看不出啥迹象。也许,他还不知道呢。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肚里的疤疼并没消失。想到这,我的心一阵阵发紧。“要是……“我心中又冒起那个念头:“要是他死在手术台上多好,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840 夜里,灵官把褥子铺在借来的行军床上,把被子放在中间跟爹坐躺在行军床两端。病房里的气味异常难闻,但最使灵官受不了的是哥的呻吟。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呻吟撕扯着。要不了多久,他就觉得精神要崩溃了。他只好走出病房,坐在楼道里的暖气片上,推开窗子,让冷清的夜风沐浴自已发木的脑袋。

841 老顺显然也受不了病房的折磨,隔一会儿,就到走廊里,抽几口旱烟。这儿严禁吸烟但在深夜,老顺就能偷偷抽几口。他知道呛人的旱烟味儿会刺得人咳嗽,震动伤口,便自觉地关了病房门,开了楼道窗口,好让冷风把那呛人的味儿吹得无影无踪。

842 爹瘦了。灵官很少注意爸的脸。爹仿佛老那个样子,脸褐黄,满是皱纹,有几根构不成风度的胡须。爹的脸很平常,平常得很难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来。他老是那么瘦,老是那么饱经沧桑。爹脸上本有的健康肤色消失了,代之以千巴巴的黑灰色。

843 “穷了穷些,不要叫人害病。"抽几口烟,爹又发出了感叹。

844 在《大漠祭》中,描写了灵官的痛苦——

845 刀口确实长得很好,新生的肉像一条红蛇趴在刀口上。哥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说”就是。早该出了。再蹲人都疯了。”为了表示他很想出院,他笑了一下。可因为疼痛,他的笑充其量只能算咧嘴。

846 哥从来没问过自己病情。除了呻吟,他很少说话。他只对灵官说过一件事,就是在他出院时,要穿件新衣服。他的理由是要“精精千千出院''。这时,灵官已偷偷为他准备后事,买了布鞋裤子线衣线裤等,正愁没个理由给他做外套。哥的要求,正合了灵官的心事。灵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病情,而有意叫他置办寿衣。

847 哥穿上了新衣服——就是他自己要的那套。他眼窝深陷,颤骨高耸,身上也是皮包骨头。只有那个癌包的所在异常地鼓,像塞了个篮球。脸色也格外黄,脸上密密麻麻的斑点更明显了。蓝蓝的新衣,使他的躯千显得“精千”了些,但衬得脸愈加像个病人。

848 猛子去雇三轮车。灵官去开杜冷丁。护士曾答应在出院时给他们开两盒。但这次,护士长的语气很冷,理由也很充分:账结了。

849 灵官异常愤怒。护士长冷笑几声:"咋?就算能开,也不开!按规定,这种药只能在医院里打。"

850 ”是吗?祝你长寿。“灵官冷冷说了一旬。一出门,眼泪就流了出来。这世道,人都不像人了。昨没有人应该具备的一点同情心呢?哥的病,对灵官家来说,是巨大灾难。可在医生眼里,却啥也不是。哥充其量只是个病例标本和能为他们带来财富的顾客。

851 仅此而已。

852 一个巨大的难题倏然降到我头上:如何寻找足够的杜冷丁?护士长的失信使这一问题严峻起来。疼痛比死亡更可怕。而对杜冷丁的控制又是空前地严格。

853 灵官脑中嗡嗡响。抢救哥的生命已经无望,缓解痛苦就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854 灵官喃喃说道:“放心吧,好哥哥。我一定要多弄些杜冷丁,叫你少受些疼。"

855 猛子进了楼道。灵官马上抹去泪。医院逼着出院的事必须瞒着他。猛子是个炒麦子脾气,动不动就啡啡啪啪地爆。而一吵架,真正受伤害的,仍然是哥。上次,本想瞒爹,不叫他知道哥的病但爹还是知道了。不但爹知道了,乡上来人抬粮那天,妈也知道了。知道就知道吧,终究瞒不住的。只是,这些天,爹妈飞快地老了,也瘦了。灵官大概也一样吧。但他懒得照镜子。一想到这身子终究会毁坏,会进入黄土,就没了好多情绪。瘦了胖了,都一样,黑了白了,也都一样,懒得去管了。只有猛子还不知道出了啥事一样。这样也好。

856 灵官和猛子帮哥收拾好行李,出了医院。声称结了账的普外科并没将单据转到住院部会计室。会计的话也很冷漠:“过几天再来。"

857 一切都显得冷漠。白墙。表情呆板的人。被虫子吃光了叶子的小树。硬硬的烙得脚死疼的地面……别了,这鬼地方,这充满了死亡和残酷的所在,这充满着恶心的令人发呕的气味的鬼地方。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进这个鬼地方。

858 风吹在脸上。三轮车缓缓滚动。哥一手抚着肋部,一手抓着栏杆。太阳很灿烂。灵官不知道哥此刻有什么样的心情。他是镇定呢?还是麻木?但我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凉州大街上转了。灵官的心里一阵阵疼。

859 三轮车在人来车往的世界里缓缓滚动着。一切都在身边喧嚣。汽车刺耳地怪叫。小商贩干巴巴地吆喝。骑摩托的小伙子亲热地招来顾客……一切,离他们很近,又离他们很远。仿佛世界已将我们抛弃。人们都那样快乐,而这个孤独的三轮车上,哥却被宣判了死刑。

860 仿佛在梦中。猛子”慢些走,慢些走”的叮嘱仿佛在梦中。哥被颠簸引起的疼痛扭曲的脸也仿佛在梦中。阳光夸张而模糊。灵官置身千梦的世界里。只有心头的隐痛很清晰,清晰得刻骨铭心。

861 “我想逛逛文庙。“哥说,“我还没去过呢。"

862 逛文庙?灵官认真地望一眼哥。哥仍那样子,脸仍被疼痛弄得扭曲而又苍黄。

863 啥意思?逛文庙是啥意思?莫非,他已知道病情既然知道了,为啥又这样镇定?

864 他为啥不问自已得的究竟是啥病?灵官望哥,哥却不望我,他的视线在街面上,瞳孔是一口深井。他是执迷不悟地贪恋呢?还是超然物外地豁达?看不出。生病和住院使他成了哲人。

865 “那有啥好转的?"猛子说。

866 “散散心。“哥淡淡地说“住了这么多天心都憋烂了。"

867 “去就去。“灵官吩咐三轮车去文庙。他为啥要选择文庙昵?大字识不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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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1 个的他竟然选择了文庙。没去过当然是一个理由,但他没去过的地方很多:钟鼓楼,海藏寺……为啥他选择了文庙?莫非,他一直对自己没念好书耿耿于怀?

872 猛子留在门外看着行李。灵官陪了哥,进了文庙。文庙是好。只那门口的铜奔马,哥就看了好一阵。灵官听到他不易察觉的叹气。松柏很青,很绿。哥望一阵绿色,许久,又进了书画室,在一件件书法绘画作品前驻足。他看得很认真。

873 灵官发现他真是在看,在嚼,有种地道的贪婪,口半张着,仿佛在看马戏一样。

874 “真像。”他指着一幅清末的人物画喃喃自语。而后他咽下两片强痛定,又慢慢前行。

875 又进了一个个文物陈列室。灵官也不向他解释什么,愍头也不问,只是默默地看,认真地看。这里陈列着人类的历史,凉州的历史,但我知道,在他眼里,这都是稀罕物品木人,木头车马,锈刀,石斧,瓷花瓶,像钢丝床那样的盔甲,布画,佛像……一切都好,都稀罕。在那几个巨大的铜人前,哥立了许久。灵官怀疑他错将他们当成了佛像而祈祷。

876 “走吧。“哥说。

877 回到家,哥笑了,是真笑。但这笑像流星。

878 妈妈从厨房里扑出来,见了哥,笑了,但眼泪同时也流了下来。“好!好!”

879 她不停地说。不知是说出院就好昵还是说他恢复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