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6
880 进了屋,妈把被子一折二,铺在炕上,又捞过一个被子,靠在墙上。我和爸扶哥上炕。灵官以为妈会问:“好了吗?”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望着哥,眼泪泉水似涌,擦都擦不及。
881 哥出院后的这段日子,在灵官的印象中就像噩梦,一切都虚虚幻幻地可怕。
882 那些日子,我没见过太阳。天地间灰蒙蒙的。妈妈老是哭,边干家务边流泪。只有在见到愍头时她才笑。灵官最怕这笑。妈笑时,泪总在眼眶里打旋,稍不注意就会滚下脸颊。这时妈便会慌张地抹去泪水,换上一种幅度更大也更难看的笑。好在愍头并不望人。他老是闭着眼,即使睁眼时也是面朝墙。疼极了,他就呻吟几声,灵官就打一支强痛定。然后愍头就闭了眼,或是望墙。
883 灵官知道哥的寿命只有几十天或是几天一一要是医生预言的大出血来临的话。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一切都会像肥皂泡一样随着死亡的降临而破灭。在生命河流中,几天、几十天不过一瞬。在历史的长河中,一个人的生命也不过像骤生又骤灭的水泡。在面对死亡这个必然的结局时,几十年或几十天没有太大的区别。
884 哥被判了死刑。而所有的人被判了死缓,只是这种死缓是不可能再减刑的死缓。
885 如此而已。
886 灵官想到了哥与毛旦的那次打斗。要是哥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久就会结束的话,他肯定不会动手。在死亡这个永恒的主题面前,一切恩怨都是肥皂泡。要是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距死亡并不遥远,肯定会超然许多,决不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争斗,决不会为过眼云烟般的名利而痴迷。一切都是无常,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永恒。
887 除了给哥打针,就是到处找杜冷丁。这段日子,灵官的喜悦仅仅是找到一支杜冷丁。此外,便是麻木和绝望。
888 一夜,哥呻吟得很厉害灵官竟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结局既然无可更改,就不该再让哥挨疼了。解除痛苦是对愍头最好的仁慈。更可怕的是,当强痛定不起作用,那几支杜冷丁又用完时,咋办?这简直是个可怕的难题。灵官找到同学,乞求了一个下午。同学才告诉我,万一到那个地步,一次多注射几支杜冷丁。
889 灵官不止一次地想,结束这一切吧,结束这可怕的噩梦。为哥,为父母,为一切人。但随后,灵官又狠狠地诅咒自己不是人。
890 除了呻吟,和偶尔向母亲解释肋部的鼓起是因为里面的刀口发炎外,哥只是沉默。像在医院里一样,他从不与人谈论病情,从不追问什么。据医生说,哥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因为他“麻''过去了。但我老怀疑这点。哥没有一般癌症病人的那种烦燥、怨天尤人和偶发的歇斯底里。他一直很平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891 针照例打,用来止痛和“消肿''。明知道消肿是闲扯蛋,但还得消。只有两天,灵官以一次性注射消肿药止痛药为理由,取消了徒劳的消炎针剂。哥发现后声音很大地说“你们都骗我。”而后,一连几天不说一旬话。
892 钱水一样外流。爹又忍痛卖掉了他心爱的黑骡子。灵官买好了哥后事用的一些东西新的内衣,内裤,绒裤,鞋袜等。然后把这些交给母亲保管。一见这些本该是老人们用的"寿物”,母亲大哭起来,仿佛她不相信儿子会死,是这些东西提醒了她。而后她流着泪,把它们放在最干净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她儿子一生中最好的服装。她不想叫任何人站污。
893 全家都疲惫不堪。父亲斜靠在墙上就能扯起呼噜。他虚脱了一样萎靡不振。
894 母亲瘦不说走路像被风吹得乱晃。猛子好一点但换了个人似的规矩。莹儿没进过书房门。这是母亲特意叮嘱的,因为她已有了喜。母亲怕孕妇会“冲''了自己的儿子.灵官看出母亲还抱有幻想。
895 村里人都来看哥,都带了礼物:白糖和罐头。这是哥生病以来父母最值得欣慰的事。这表明了一点:他们还活下了人。每个人都真诚地安慰母亲。母亲在每个人面前都流泪。她那双泪眼求助似望别人,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说,昨办哩?
896 唉——“神态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人们无一例外地安慰:“不要紧,老天爷长眼睛哩。愍头那样好的人,一定能好,一定能好。”这时母亲就吁口气仿佛得到了老天爷的保证。
897 对哥来说村里人的看望令他不安,仿佛他恨自己不争气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每次来人,他都要挣扎着坐起,斜倚着被子吃力地喘气。鼓起的包块越来越大,已经由右肋侵向心口,侵向左肋,侵向下腹。整个腹部硬得像石头。这成了哥的私处。每次坐起,他都要用被子或衣服盖住腹部。在哥艰难的喘息中,谁都待不了几分钟。他们不忍心叫病人受折磨。说几旬安慰话,就告辞进了厨房,安慰妈几旬,听她不停地哭泣念叨:“怎么做哩?”再安慰几旬,告辞。
898 哥最在乎的似乎是毛旦的探望。以前,他和毛旦打过架。现在,他露出了笑。
899 这是很真诚的笑。他笑着招手,叫毛旦过来,拉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毛旦也愍愍笑着。两人什么也没说。但灵官知道他们和解了。这是真正的和解。灵官看到哥长吁了一口气而后,他显得异常地累,闭了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滚出,滚过脸颊,滚到嘴边。哥伸出舌头,舔去泪。
900 这是灵官看到的哥出院后流出的唯一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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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2 亡人不吃饭,家财带一半。哥一走,家里就明显空荡荡了。啥都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显得灰蒙蒙可怜兮兮了。妈在抽泣,莹儿在抹泪,都压抑着,不使自己放出声来。但这,比嚎呴的哭更叫人窝心灵官不能相信哥就这样走了。在屋里时,老觉得哥会进门。在门外时,又觉得他会出屋。鸟一叫,灵官便怀疑是老天派它来送信的,信的内容是:"愍头还活着,已经从那个坟堆里爬出来了。"蹲在村南的黄土坡上的时候,灵官也老觉得妈会笑着来叫他,告诉他“你哥活了。"
903 可总是幻觉。
904 活的,只是哥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呀晃的。
905 梦倒是常做。
906 梦里,灵官也知道哥死了,并诧异他的活着。他老是惊喜地扑上去。哥却老是阴沉着脸躲开,脸青青的,不语,不笑,拧个眉头。灵官很伤心。但梦里的哥毕竟活着。活着就好。哪怕他捅灵官一刀,只要他活着就好。
907 最怕梦中醒来。因为熟悉的每一样东西都扎眼,都是一个不可触摸的所在,都在提醒着一个令我无法接受的现实。
908 许多天了,灵官心中一直躲避着那个现实。他拼命不去想它。那是插在心头的黄老刺哪怕是一次不经意的磨擦,都会引起一阵撕心的巨疼。一想到哥给他往城里送面时愍愍的笑,一想到哥为供他上学去卖苦力,一想到平素里早已忘却而现在时时揪心的许多场景,灵官就像挨了一闷棍。呆怔一阵,他就撕扯头发,并咬牙切齿地诅咒自己。
909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不,不如畜生。羊恙儿吃奶双膝跪,黑老鹄能报娘的恩……你,做了些啥?长兄为父,恩重如山。可你……禽兽不如。"
910 脑袋里塞了过多的羊毛乱,胀,像要疯了。嗓中千渴,耳在轰轰。灵官想到睡梦中也阴了脸躲避他的愍头,心一下下抽摇着。他快要窒息了。
911 “怪不得,他在躲我……怪不得,他阴沉着脸……怪不得,他至死都不多说一旬话。他肯定知道了,肯定。秃头上的乱子,明摆着。她的……都出怀了。妈不是不叫她到愍头跟前去吗?不是怕`冲'了他吗?怪不得……灵官,你这畜生!”
912 又想起愍头病重时,他和莹儿,竟然在沙洼里……,他简直无地自容了。"晊!
913 你还笑昵还爱呢,还唱昵还……猪狗不如。你自己想想,你是啥东西?你咋有脸活在世上。你昨……昨不去死?”
914 真想拿把刀,像电影上的日本武士那样,剖开腹,取了心,祭祀愍头,再抽出那条忘恩负义的肠子,盘成一个"悔”字……可这样,难道就……就安心了?
915 难道就能人模人样了? "瞧,屋里的一切,都在谴责你昵都在提醒你两个字:
916 '罪恶。'"
917 但心里,最不敢触摸的,还是莹儿。
918 每一次“浪漫"的记忆,都成噬人的毒虫了,都成“罪恶”的证据了。灵官很怕她。我不敢望她。灵官极力地躲避她。
919 分明她也在躲我。
920 每天,她都在小屋里蜗居。她总是哭,总是失声断气地哭。``……莫非,你也感到了灵魂的折磨?你这罪恶的冤家。"
921 灵官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它已黄绿绿憔悴到了极点。那是坐在灵官心头的一块疤。那是灵官诅咒自己的开关。那是他心灵天空的乌云。
922 更可怕的是她已到了大月份。
923 一个小生命快要出生了。
924 这更是灵官不敢触摸的惨痛,是刚割灵魂的现实,是躲避不了的残酷,是无法清醒的噩梦,是不能饶恕的罪恶。
925 ”是不是真有鬼魂?真希望有。若有,还能见着我苦命的哥哥,向他忏悔,请他饶恕,请他朝我那颗罪恶的心上捅一刀,让泪泪流淌的血来清洗罪恶。……
926 可那罪恶,真清洗得了吗?千脆,堕入无间地狱吧!让地狱的毒焰来烧吧,把这罪恶的身子烧成灰,顺风扬个无影无踪。或者,让千万把刀子来刚吧,让千万条毒虫来咬吧,把这罪恶的肉体连同灵魂全都吞噬,让这肮脏的`我'永远消失,不再有一点恶心的渣滓。"
927 但一切,终究是无法挽回了。
928 生存,已成为一个负担。
929 灵官开始反思:如何度过今后的人生?
930 村里人大概都知道了,哥的死击垮了灵官。
931 灵官常在村南的黄土坡上发痴,眼珠儿木木的瓷瓷的,不转不闪。走路时也迷迷瞪瞪像在梦游。
932 一个血色黄昏里,天刮着旋涡儿风太阳却腥红刺目。半空里有几块铅似的云,像是往地面沉。灰澄澄的云影子印在荒寂寂的沙丘上。沙丘上有个人,梦一样跳踊着,脚步儿溅起的尘粒像一层薄薄的细雾,把他遮成了一个隐隐约约恍恍惚惚的影子。这便是灵官。
933 黄昏的太阳像个大血球,挑在远处的山尖上,赐给灵官一个血淋淋的脊背。
934 沙丘上的人影儿随着落日的下沉不断拉长,渐渐与天边的阴影相连接,水一样漫延开来。渐渐地,暮篱夹着尘雾降下来,如一个大铁锅,把灵官紧紧地扣在黑乎乎的沙漠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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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6 莹儿读懂了灵官的心。她泪流满面。
937 莹儿轻轻地抚摸那个本子。她知道,那是灵官的泪。她的泪滴入那滴泪,两滴泪融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灵官融为一体了。说不清她是在流自己的泪,还是在为灵官流泪。灵魂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着,搅出一阵心痛。
938 听说那夜,村里人听到东沙窝里有只野兽或大鸟凄厉地叫了半夜,像是个闷极了的男人在呐喊。次日,便不见了灵官。
939 此后灵官便没了准信有人说,灵官到了深圳,找他的同学,没找到就柱个拐棍,在街头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饭昵可怜得很。又有人说,灵官跑了南方,在一个饲养场里打工,偷偷地学养什么的技术。也有人说,灵官在一个博物馆里当勤杂工,边打杂,边跟一个专家学一种文字,那文字名儿好怪,叫什么西夏文……不过据一个常进沙窝的二道贩子说前些日子,他去过沙漠腹地的猪肚井,听说有个凉州人死在那儿,尸首躺在沙洼里,叫狐子啃了个一塌糊涂,只剩堆千骨头了。他说他见过那堆骨头,但不知是不是灵官的……
940 老顺却没去寻找,也没闲心听人嚼舌,一大堆事儿等着他呢:一是白露快到了,兔鹰又该下山了,老顺买了一大堆棉线,正忙颠颠结网呢;二来,莹儿生了个胖小子,填充了愍头死后的巨大空虚,也带来了许多琐碎事,把老俩口忙了个“二眼麻达”;三来,他和老伴都相信灵官是去闯外面的世界了。他们还知道灵官会回来的。一一不管走多远,他都会回来。
941 他的出去,就是为了他的回来。
942 可莹儿的天,却从那时塌了。
943 那几日里,无论昼明夜黑,她总是傻呆呆坐着,哼着一首沙湾人都会唱的花儿:"杠木的扁担闪折了,清水呀落了地了,把我的身子染黑了,你走了阔畅的路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地醒来。她是被娃娃的哭声叫醒的。娃娃渐渐代替了灵官在她心里的地位,她就活过来了。她怎么能想到命运对她的惩罚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而且出现得这样快,这样让她猝不及防,痛彻心郧呢?
944 冤家啊,她在心里悄悄地说你可知道莹儿经历了啥?要是知道了,你会不会心痛呢?
945 在大漠里,莹儿常常这样问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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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7 兰兰也常想到进沙漠前的那时。
948 她刚逃回娘家时,丈夫白福来过几次陈家。有一次,他说莹儿妈病了,想见见女儿,叫莹儿回去几天。当然,他也威胁过兰兰想逼兰兰跟他回去,但兰兰自然是不肯回去的。于是,他就到莹儿房里,跟莹儿哭了一通。不管昨说,他也是莹儿的哥,莹儿虽能体谅兰兰的难处,但也难免为哥伤心。毕竟那是她一起长大的哥啊。
949 就是从那天起,莹儿成了娘家和婆家拉扯的道具。
950 莹儿忘不了她说要回一趟娘家时,婆婆的表情,她知道,婆婆对她的提防,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951 那天吃过午饭,莹儿把院里铁丝上晒干的尿布儿收了来,叠得整整齐齐,交给婆婆;又去铺子里买了包婴儿奶粉和白糖,安顿了一番,才跟白福出了庄门。
952 一出门,莹儿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昨擦也擦不千。路上有几个女人,都怪怪地望她。莹儿恨自己,但恨归恨,却仍是控制不了眼泪。
953 婆婆开始提防她,是她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这些日子,莹儿总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开始,她还怨自己太敏感。但今天,婆婆明确无误地告诉她:她已经不信任她了。怕她去了娘家不回来,把娃子做了人质。或者换个说法,你不回来也成,娃子你得留下。无论哪种,在莹儿眼里都是刀子,而且是直往心上插的利利的刀子。
954 这一来,她的预感证实了:她连个寡都守不安稳了。
955 坐在白福骑的自行车后面,莹儿仿佛梦游。凉风吹来,卷起尘土,已带了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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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8 条的意味了。那萧条,也到心里了。莹儿很想哭,很想扑在一个人的怀里委屈地哭,美美地哭。可这人,不知游荡在哪儿呢?
959 太阳很亮,是那种惨白的亮。树光秃秃的,吊着许多飞来荡去的虫儿。对这虫儿,莹儿早不怕了,它上头也罢,上脸也罢,莹儿顾不了太多。心里有种很重的液体在晃,晃得眼里的一切都灰蒙蒙了。
960 过了村间的小道,进了那个乱葬岗子河滩,莹儿渐渐收住了泪。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里滋生了。那感觉,像贵斗,褽啊贵,就把那沉重的液体褽成了温水。
961 就是这千疮百孔的丑陋的河滩,曾给过她人生中最美的一个瞬间。这儿,她和他疯魔过痴迷过哭过笑过。就是在那沙山后面,他喘吁吁扑倒了她,把幸福的眩晕注入了她的灵魂。仿佛,那是不曾有过的美梦哩。真的,莹儿有时不敢相信,自己曾拥有过鲜活的他。要是那鲜活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真会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幸福而晕死过去。
962 这想头,仅仅是这想头,也令莹儿绚烂许多呢。不知道那想头何时到来?为了这想头,莹儿愿等上一生哩。
963 有了这想头,她守的就不是寡,而是想头了。能把想头守上一生,也是幸福的。
964 可一想临行前的那一幕,她的心又被揪了。当然,不是担心娃儿受委屈。婆婆有半辈子养娃娃的经验,还有对死去的儿子的爱,娃儿自然不会受委屈。莹儿无法接受的是,婆婆已开始提防她。愍头活着,她是“自家人"。愍头一死她就成了“外家人”,是个待嫁的寡妇。她感到后怕的是,在这种提防中,她究竟能守上多久?能否守到那想头的到来?
965 不知道。
966 而且,那”提防''一产生,便会有一连串相应的行为,足以叫人心冷。这日
967 子,昨过?
968 莹儿不能不担忧。
969 漠风扬起了尘土,刮了过来。莹儿觉得,那风刮进心里了。
970 回了家,妈一见莹儿,就搂了她哭。妈瘦多了,头发也花白了。妈是村里公认的厉害人。她厉害时雷鸣电闪,哭起来也惊天动地。她对愍头印象好,愍头一死她搭了不少眼泪。她老用愍头的好,来反衬兰兰的坏,老说一龙生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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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2 十种九不同。一娘养的,愍头那么贤良,兰兰却白披了张人皮。莹儿虽不觉得兰兰坏,但能理解妈。而且,她能理解所有关系不好的婆媳。养个儿子,从锤头大,养到墙头高,却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那口怨气自然要往媳妇身上出。妈还多了对兰兰闹离婚的仇恨。那怨气,比别的婆婆更烈了些。
973 妈的哭也像她的笑,风风火火几声,就息了,问:“那骚货,做啥着哩?”
974 莹儿见妈一不问自己,.二不问娃儿,三不问其他人,却问兰兰就知道她心上放不下的还是这事,便喧了兰兰修行的事。
975 "哼,就她,成仙哩?我看她变鬼,也变不上个好鬼,不是髡毛郎当的冤屈鬼,就是血丝糊拉的血腥鬼。"妈用牙缝,一字一旬地说。
976 莹儿皱皱眉头:“妈,你昨能这样咒人家?”
977 "咒?"妈一脸刻毒,“我还恨不得拿刀子刚她呢。你说,害人不浅的,半路里闹离婚。露水曳到半山坡。不成你早说,我花儿一样的丫头,哪儿换不上个好媳妇?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丫头成了婆姨了,你又跳弹个不停。我说你小心,可别把膀筋跳断。你麻雀儿蹲了个葡萄架,髡毛郎当格势大。还想上天哩?
978 也就是我的瞎窟隆娃子,眼窝里没水,才看上了你。要依了我的性子,第一次相面就过不了关。你还想当我的媳妇子, 羞先人去吧!”
979 莹儿皱皱眉头:“妈,你少编排人成不成?一辈子了,你眼里哪有个好人。"“谁说没好人?我的丫头就是好人。天上有,地下没有。"“谁身上掉下的肉谁疼爱。"莹儿说。
980 妈这才捞过莹儿,上下端详:"哟比上回胖了些。丫头,你可要放心吃,别只顾俏巴,不敢吃饭,成个千猴儿了。你吃上个啥,娃儿吃的奶里就有个啥……
981 噢,娃儿乖不?”
982 "乖。吃饱就睡了。倒是不闹。"
983 “不闹就好,养个娃娃脱层皮呢。我生你那阵子,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奶?
984 叫你把血都咂出来了,真不容易。好不容易,从鞋底大养成个人,却给人当媳妇子了,真是憋气。盘古爷开天辟地,没遗下个养老丫头的习俗。若遗下,我可真舍不得把你嫁人。”说着,妈的眼圈子又红了。
985 "瞧,又来了。"莹儿笑道。
986 妈笑了,说“娃子咋好,也没丫头贴心。就像白福,头吃个钟盆,却像盛“%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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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 了谷棣。一说话,就和娘照嘴。”又悄声问,“人家待你好不?你婆婆。"“好。"“我不信。愍头一不在了,你可成外人了。要是住不下去了,到娘家门上来。
990 老娘养你个老丫头。”说着,她留意地打量莹儿的反应。
991 “那成了啥?"莹儿笑了,“不管昨说,那儿还有我的精脚片印,还有责任田啦,我不信人家还攒我不成?”
992 “人家当然不攒。"妈撇撇嘴,“人家白得一个劳动力呢,丫头,话往明里说,那骚鸟,若好好儿和白福过你咋也成。婆家蹲也成,娘家来也成。要是那骚鸟跳弹,你可得给为娘的长个精神。"
993 莹儿心里明白,马上要有些事儿发生了。依兰兰的性子,是铁了心要离婚的。
994 兰兰一闹,她就安稳不了。咋这么个苦命?莹儿一阵难受。
995 妈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事,劝道:“其实,你也别太死心眼。你才活人,路还长着呢。毕竟新社会了,又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
996 正说着,爹进来了。他的又一个“大买卖“黄了。说是李宗仁在瑞士银行存了个黑匣子,钥匙却在中国,而且在某省某市某乡某村某人手里,凑上个三万元就能从那人手里买来钥匙。有了钥匙,就能取出黑匣子,里面有几万根金条。爹就到处借钱跟人凑够数儿,结果叫人一舌头掠了,连个影儿也追不回来了。
997 爹一脸皱纹,一脸漠然,一脸麻木,见了莹儿,也不打招呼。妈却绿了脸,斥一声,爹便出去了。“你说丫头,就这号人,得`想钱疯'了。我说,你也别大买卖了,先从地里创几颗粮食吃吧,别成饿殍疯乱子了。可他,嘿!先骗了老娘的猪钱后哄了老娘的黄豆钱把亲戚邻舍骗了个路断人稀,却叫人喂了一个又一个抓屁。"“行了,行了!"爹进来,声音很大地说“你少编排老子成不?朱买臣还发迹呢!你别小看老子,老子这次瞅下了个古董,夜明珠。成了,给老子分个十万八万的。那时,我看你老嫁汉脸往哪儿放!”
998 '胚!"妈背朝老伴,用力拍几下屁股。``羞先人去吧。你找个牛蹄窝儿,撒泡尿照照。看你那尖嘴猴腮的一脸穷相能不能闻上个带荣腥儿的屁?老娘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头仰屎坑,嫁了你这么个惊毛骚驴……你跟风跑死马把老娘的四千多花个精光。你挣的钱毛呢?拿来,给老娘多少解个心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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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 莹儿爹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忽而鼓起,忽而落下。看那样子,只差往地缝里钻了。
1001 “妈,你少说两旬成不成?"莹儿嗔道。
1002 莹儿爹缓过气来了:"丫头,叫她说。这号扫帚星,不见棺材不落泪,跟那朱买臣姜子牙的婆娘一个啋头。到时候,哼。"
1003 ”到时候?"莹儿妈冷笑道,”到时候,你也端一盆水,泼到地上,叫老娘收怕是你有那个心,没那个运呢。"
1004 “你个老妖,金银能看透,肉疤塔识不透''莹儿爹无力地辩解着。
1005 "哟—-, 我把你从这头眯到那头了,把你的拐拐角角都眯透咧。头想个蒜锤儿大,你想钱可人家钱想你不?”
1006 “行了行了,妈。轻易不上娘家门,一来,就听你们吵架。"莹儿跺跺脚。
1007 莹儿妈这才剂了老头子一眼,住口了。
1008 爹已经大汗淋漓了。
1009 黄昏时分,以保媒为生的徐麻子上门了。这麻子,丑陋不堪,一脸坑洼,鼻头如蒜,眼睛又近视得厉害,眯了眼瞅人,贴人家鼻尖上了,还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徐麻子光棍一条,好喝酒,常提个酒瓶,串东家,串西家,保个媒,收点儿谢金,混碗饭吃。他和神婆不同。神婆融神婆、接生婆、媒婆为一身。他则专一,只保媒。其日常活动就是串门,打听哪家的姑娘大了,谁的男人死了,心中有了本账,便往光棍家去。保成了,谢他个二三百的。保不成,也少不了他的喝酒抽烟钱。
1010 莹儿对徐麻子无好感。一则,爹的“大买卖“多是他提供的信息。他只图嘴头快活,并不染指倒把爹拖进了债窝;二来,这徐麻子好酒色,一饮点酒,或一见女人,那颗颗麻子就放出光来,红得发亮,毫不含蓄.莹儿一见,就想呕。
1011 徐麻子和齐神婆虽是同行,却不相忌,常常联手,互通信息。莹儿和兰兰的换亲,就是他们联手促成的。
1012 徐庥子一进门,莹儿便猜出了他的来意。愍头尸骨未寒,便有人为她张罗男人了。她感到好笑。
1013 因为徐麻子老提供骗人信息,莹儿妈对他格外不客气。莹儿爹倒是一如既往。
1014 他虽因徐麻子提供的信息背了债,但相信这麻子“心”是好的。徐麻子一进来,他就对莹儿妈说:“去,买包烟。"
1015 莹儿妈朝他一伸手:“给我钱!”
1016 莹儿爹不介意,又说“再除瓶酒。"
1017 莹儿妈又一伸手:“给我钱!”
1018 ”说是叫你除嘛!"莹儿爹望一眼徐麻子。
1019 “我可没那个脸。你除了人家多少?叫人家背后骂成个驴了,还除?要除,你除去!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莹儿妈一脸尖刻。
1020 徐麻子却笑笑:"算了。我有烟哩。"掏出一盒,扔在桌上。
1021 ”又抽你的。店里的臭虫倒吃客哩。"莹儿爹过意不去。
1022 “人家有哩。"莹儿妈缓和了脸色,“人家徐亲家才是个有本事的。"
1023 "啥本事?拾个炒麦子钱,养个三寸喉咙息。"徐麻子说。
1024 "馈馈渣攒个锅盔哩。"莹儿妈瞪一眼老头子,又酸溜溜道,“不像有些人,癫蛉蟆接了雷的气口气大,可穷得夹不住屁。"
1025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莹儿爹汕汕地笑了。
1026 “行了。"徐麻子道,“你们少拌嘴。少年夫妻老来伴嘛……谁都忍两句……
1027 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个话儿,说了,可别见怪。"
1028 ”说这话,就见外了。亲家,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妈也猜出了徐麻子的来意。
1029 徐麻子眯了眼,瞅一阵莹儿,说“这丫头,我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姑娘时,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红处红似血,白处白似雪。生了娃儿,还没变样子……
1030 听说……这个……不知道她有啥想法?”
1031 莹儿感到好笑,却忽然产生了一股浓浓的沧桑感。几年前,也是这个麻子,为她和愍头牵线搭桥。几年后,一个死了,一个成寡妇了。又是这麻子,来为她和别人牵线。沧桑变化,以至于斯。几年后,又是啥样儿昵?
1032 妈却稳稳地应了:“她能有个啥想法?又不是旧社会,又没人给她立贞节牌坊。就是旧社会,那寡也不是人守的。听说一到夜里,就把麻钱儿撒在屋里,灭了灯摸。我可不希望我的丫头熬。亲家,有啥话,你明说。”
1033 “妈。"莹儿说“人家才那个。你说这些话,不怕人笑掉牙吗?”
1034 “笑了笑去。丫头,那是天灾人祸,又不是你丫头投毒谋害亲夫。人家死了,总不能叫你也死去。亲家,有啥话你明说。"
1035 徐麻子笑笑:”就是。丫头,天要下雨哩寡妇要嫁哩天经地义。你羞个啥?……那个赵三,知道不?就是卖肉的那个,现在在白虎关开了窝子,对,就是他。说了个临祧女人,跑了,想另找一个。他早瞅上这丫头了。当丫头时就瞅上了,头想成个蒜锤儿大。谁知,叫愍头独占花魁了。前几天,叫我打探一下。
1036 成的话,婚礼好说。"
1037 莹儿的头一下大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真贬值了。那赵三,酒鬼一个,而且不学好。那年,盖房子偷了公路边的树,扒了树皮,刚盖到房子上,就叫人抓住了,挂了牌子游乡。这号货色,竟想打自己的主意。可见,此莹儿已非彼莹儿了。即使等来了灵官,她也怕配不上他了。
1038 莹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039 妈却没注意莹儿的变化,说“那赵三,听说脾气不好,爱喝酒爱打女人。
1040 那临祧的就是叫打跑的。"
1041 徐麻子笑道:"啥话还不是人说的。再说,牙和舌头,还打架呢。哪个两口子不打架?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打归打,好归好。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夫妻没有隔夜恨。你也是过来人。"
1042 ”也倒是。也倒是。"莹儿妈笑道。
1043 “婚礼好说。人家说了,只要你们开个口,好说。……要说这年月,有钱是爷爷,没钱是孙子。这可是人家看上了莹儿。有些人想跟人家,人家还不要呢。
1044 听说也有些黄花闺女……',莹儿差点哭出声来了。她悄悄抹了泪,怕再待下去,真要痛哭了,就出了屋,出了庄门。
1045 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雨。那毛牛似的雨丝儿,为村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一切都虚了。那山,那树,那村落,都虚成梦了。
1046 莹儿娘家和沙湾的地貌迥异。娘家虽也靠近沙漠,但南面靠山。平日,山光秃秃的,泛出贫穷和苍凉来。一下雨,反鲜活了山,鲜活出一种朦胧哀婉的韵致来。莹儿索性由那雨丝去冲洗盈眶的泪一时,脸上水光闪闪,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了。
1047 徐麻子一提亲,莹儿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几年来,她连连掉价,从“花
1048 儿仙子'掉成“愍头媳妇",再掉进“寡妇“行列里了。按徐麻子的设计,她还要继续掉价,掉成“屠汉婆姨''。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汉翻肠子。莹儿没福当那娘r-她眼里的灵官可是秀才呀——但也不甘心去翻那血糊糊粪臭四溢的肠子村里人向来看不起屠汉,一来脏,老和血呀粪呀打交道;二来杀生害命。
1049 人们的语气中便多有不敬了,别人养儿子是顶门立户,屠汉养儿子是充数儿。"充数儿”就是可有可无:有了,算个人数,没有也不要紧。反正,屠汉的儿子仍是屠汉。一个屠汉和百个屠汉没有实质的差别仅仅是数儿的多少而已。就是这样一个屠汉,竟打发人来向她提亲。莹儿心里疹怪怪的。
1050 记得,灵官说凉州女人的一生里,把六道轮回都经了:当姑娘时是天人,生在幻想的天国,乐而无忧;一结婚,便到人间了,油盐酱醋,诸般烦恼;两口子打架时,又成阿修罗,嗔恨之心,并无稍减;干家务时是畜生,终年劳作,永无止息感情上是饿鬼,上下寻觅,苦苦求索,穷夜长嚎,而无所得;要是嫁个恶汉子,其身其心,便常在地狱道中了。漫漫黑夜,无有亮色,毒焰炽身,酷刑相逼,哀号盈耳,终难超脱。
1051 莹儿觉得, 自己真是这样。
1052 她虽也有嫁灵官的奢望,但有时理性地想来,灵官应该有另一种生活。一和她结婚,灵官就会拴在这块土地上了。就像那风筝,无论飞多高,线头儿却永远扯在地上。他应该像鹰那样飞出去——虽说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就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希望他飞出去,走自己阔敞的路。
1053 莹儿希望的,是静静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就按目前的轨迹,带着娃儿,怀着企盼,抬碎浪漫,正视现实,实践自己的宿命。她只想对这个世界说“请别打搅我。叫我一个人静静地活着。"
1054 仅此而已。
1055 莫非,就连这一点也成奢望了?她真想问:“我究竟碍谁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