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Shanhai/zh/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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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鳃人游

去济南报到的头一天, 由浩亮亲自开车来了。他说, 已经拿到了驾照,父亲给他买了一辆私家车,他要开着这辆车, 亲自送吴小蒿去上大学。三个妹妹面面相觑连声惊叹: “哎哟, 哎哟! " 大姐吴小草问:” 小由, 你考上了什么大学? " 由浩亮眯着细眼笑道:” 我直接参加工作, 指挥交通!”

坐在由浩亮的小轿车里上路, 看着家里人、村里人目送她的艳羡目光,吴小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想到自家的贫寒, 想到父亲对姐妹几个的蔑视, 捂脸低头痛哭失声!

当天晚上, 她住在由浩亮家中。正巧县长大人出差在外, 由浩亮的母亲对她十分体贴, 为她做了一桌好菜, 她第一次吃到了海参、鲍鱼、燕窝、猴头菇等山珍海味。吃完饭由浩亮的母亲上楼, 她和由浩亮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电视剧演的是康熙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 看了没有多大一会儿, 由浩亮就将她抱起, 走进客厅旁边的一间卧室。

十六年过去, 吴小蒿再看一眼那间卧室, 眼前晃过一片血红。她深深痛悔当年, 也痛恨这座小楼。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想立即回去。但她知道, 这顿饭是必须吃的, 不然, 她没法向女儿解释。

李言密突然打来电话, 让她赶快回楷坡。吴小蒿问: “怎么啦?”

李言密说: “出大事了! 死人了!”

她听清楚是怎么回事, 立即做出决定, 让由浩亮和女儿留下, 她自己开车直奔楷坡。她走出小楼时, 只听老县长在二楼上重重地咳嗽一声, 大声道: “处理这种事故最需要政治智慧, 要赶快想办法息事宁人, 消除不良影响!”

吴小蒿知道, 公公一定是听到了她的电话, 又借机介绍他的从政经验了。

5 吴小蒿站在姚疃村的爆炸现场,看着被夷为平地的两间房子,嗅着浓浓的火药味儿,听着一对中年男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为死去的祖孙二人悲哀,也为自己的失职愧疚不已。

楷坡镇有三个村子制造鞭炮,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作坊。每年秋后, 他们买来火药、纸张, 一家人就起早贪黑忙活起来: 卷纸筒、填火药、封泥底、装芯子、系麻绳… …做一冬天, 年前卖出去, 一家能有几万元的收入。然而, 干这行十分危险, 一不小心就出事。听安检办的人讲, 前几年, 姚疃村有一人兑火药, 用木杆秤称重, 不料秤砣碰到秤盘上碰出火花, 就把一盘子硝点燃, 炸死了三个人。在另一个村, 有人穿了硬底鞋, 踩上了撒在地上的火药, 就让一屋子鞭炮全炸光, 他自己的身体也成了碎块。还有一户, 出事的原因更离奇: 有人造了一屋子鞭炮, 怕被偷走, 晚上在那里睡觉, 半夜起来解手, 一拉灯绳, 把挂着的灯泡扯掉了。灯泡落地摔碎, 引发爆炸, 把这人炸死。

吴小蒿分管安全, 涉及本镇十几家企业的生产安全, 以及交通安全、森林防火等等, 但最让她担心的就是鞭炮制造业。她前几天让李言密带着, 到这三个村检查了一番, 也到一些制造鞭炮的人家看了, 嘱咐他们务必小心,千万不能出事。但她并没有到每一户察看, 眼前发生爆炸的这一户, 她就没有来过。

她问李言密, 问这个村的书记, 他们都不清楚爆炸原因。问过这一户的户主, 户主说, 他和老婆今天去赶集卖鞭炮, 五岁的儿子和他爷爷留在家里,谁也不知道这祖孙俩为什么打开库房进去, 进去后做了什么。反正, 一声巨响, 把半个村子都震得晃悠, 鞭炮屑和祖孙俩的尸块飞到了许多人家的院子里。

看过现场, 吴小蒿回到楷坡, 参加处理这起爆炸事件的紧急会议。她听李言密说, 书记、镇长连午饭也没吃, 来姚疃看过, 已经把他骂过多遍了。吴小蒿说:” 我也等着挨骂。”

果然, 一进镇办公楼小会议室, 书记就指着她厉声道:” 吴小蒿, 你是干什么吃的? 今天是工作日, 你跑到平畴走亲戚。你前脚走, 后脚就发生爆炸! 这件事, 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

吴小蒿点头道:” 对, 我负全部责任, 你处分我吧。" 坐下后, 她心里泛上一丝委屈: 我今天回家走亲戚, 是因为春节要值班, 是你周书记批准的呀。

坐在一边的镇长说话了:” 处分谁, 那是下一步的事, 眼下咱们必须抓紧商量对策, 把事了了。" 书记说" 首先要把消息封锁住, 不允许任何人向媒体透露! " 贺成收说:” 消息恐怕很难封锁住, 但我们可以统一口径, 就说是做饭时煤气爆炸, 不是鞭炮。" 李言密说:” 对, 我马上给丧主打电话, 让他对谁都这样讲。" 书记摇头道:” 他能听你的? " 贺成收说:” 咱们给他好好善后, 给他一些抚恤金, 再把房子在年前重新建起来, 他肯定会听咱的。" 书记说:” 钱从哪里出? 民政所有办法吗? " 民政所所长袁笑笑将嘴一咧:” 我只能出一点儿救济金, 多了没有。”

吴小蒿看着眼前的几位, 觉得自己又有了晕船的感觉。掩盖真相, 息事宁人, 怎么能这样处理呢? 但是, 如果实事求是地发布消息, 向上级报告, 肯定会给楷坡镇抹黑, 我这个分管安全的副镇长肯定会受处分。想象一下, 过不了几天, 上级会有一纸处分决定下来, "吴小蒿" 三字赫然在上, 她严重胸闷, 有一种将要溺水身亡的感觉。

贺成收这时走了出去。时间不长, 他回来晃着手机兴奋地道:” 搞掂了, 搞掂了。”

他说, 刚才和神佑集团慕总商量, 由他出资七十万, 六十万作为抚恤金,十万建房。今天钱就到位, 抚恤金打到丧主账户上, 明天建筑队突击施工,吃年夜饭之前,保证把两间房子建起来。

李言密、袁笑笑和刘大楼立即鼓掌, 吴小蒿也跟着鼓了几下。她想, 镇长真是厉害, 打一通电话就把事情摆平了。但她发现, 书记面色严峻, 不置可否。她想,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书记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镇长盯着书记发问, 语气咄咄逼人:” 你说, 这么办可不可以? 如果不可以, 我马上通知慕总, 这事不用他管了。”

书记深深低下头, 用一只手去后衣领里抓挠着, 仿佛里面有跳蚤, 有虱子。但他终于将手一拔, 将头一仰, 瞅着天花板说:” 为了能让楷坡过一个安定祥和的春节, 就这么办吧。”

除夕这天上午, 吴小蒿与李言密到姚疃看看, 炸倒的两间房子果然建了起来, 十几个建筑工正在撤架子。看看那屋, 青瓷瓦, 红砖墙, 门窗也全部装好, 里面墙壁白得耀眼。失去两位亲人的夫妻俩虽然还是满脸悲戚, 但情绪已经平和多了。男人握着吴小蒿的手, 一再感谢政府。吴小蒿不知说啥好,只嘱咐他们节哀, 保重身体。李言密与他握手时, 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的脸小声说:” 煤气爆炸! 记住了吧? " 男人点头道:” 记住了, 煤气爆炸, 煤气爆炸。" 听见他们这样对话, 吴小蒿再不敢正视那夫妻俩,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镇里, 吴小蒿去向书记汇报。书记听了, 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说, 他现在要回城, 初二回来, 让她值班时如果发生大事, 立即打电话给他。

这天, 值班的镇领导是单副书记和吴小蒿。下午, 单文久打电话给吴小蒿, 说他老母亲有病, 要提前走一会儿。吴小蒿说:” 你走吧, 有我呢。”

她坐在办公室里, 意识到此刻自己就是楷坡镇的最高值班领导, 感觉" 压力山大" 。全镇三十七个村, 三万两千口人, 还有几十家企业、上千条渔船, 谁知道除夕之夜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旦有突发事件, 一、二、三把手都不在这里, 我能稳妥而完善地处理好吗?

她走出办公室, 发现这座楼已经空空荡荡。她到一楼的党政办公室看看, 刘大楼正坐在电脑前, 跟网上的对于下象棋。见吴小蒿进来, 他站起身说:” 不好意思, 一年到头, 难得今天下午这么清闲, 下棋换换脑子。" 吴小蒿说:”你下吧, 但是不要误了接电话。一旦有突发事件, 马上报告。”

她又到几个主要部门转了转。民政所、财政所、村镇建设办公室、林业站、水利站、计生办等等都关了门, 只有李言密还在安检办坐着。吴小蒿问李言密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 我明天早晨回。干安检办主任五年了, 我一直在办公室过除夕。" 吴小蒿想, 这个老李, 也真不容易。

手机响了, 是贺成收打来的:”

吴小蒿心头一颤。想到第一次看霸王鞭时郭默向她讲的, 想想锄头向她讲的, 她实在不愿去那个不干不净的地方。但转念一想, 我借机进去一次也好, 看神佑集团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虎鲨到底长了什么样的面孔。

里面是个大院, 有树木, 有假山, 一条用雕花青石板铺成的通道直抵正房。贺镇长与一个大嘴男人走出来, 双双向吴小蒿拍着巴掌。大嘴男人走下台阶, 握着吴小蒿的手说" 欢迎吴镇长位临! " 她想, " 莅临" 怎么成" 位临" 了? 她想给他纠正, 又怕伤他面子, 微笑一下作罢。

二人在前, 吴小蒿在后, 穿过摆放了许多古董玉器的门厅走到后院, 进入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桌人, 乌烟瘴气, 声音嘈杂。她被领到一号桌, 只见派出所所长范荣国、民政所所长袁笑笑等人都在, 都起身跟她打招呼。坐在主宾位子上的一个人她不认识, 贺镇长说" 我给你隆重介绍, 这位领导, 是省里的盛处长, 回楷坡陪老祖过年, 被我们荣幸地请来了。" 吴小蒿握握他的手说" 幸会。请问您是哪个村的? " 盛处长推推眼镜笑道" 蚂蚱山。我是从那个小山村里蹦出去的一个小小蚂蚱。" 听他这么幽默, 吴小蒿也笑了" 我是从平畴吴家庄走出来的一棵小小蒿草。"

副主宾位子上坐着贺成收, 吴小蒿被安排到紧挨着他的一个座位。她坐下后, 搬了搬椅子, 想离贺成收稍远一点儿。贺成收指着她说" 干什么?嫌我腥? 嫌我臭? " 听他这么说, 她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了那里。

接下来, 袁笑笑又讲了几个故事, 都是庸俗不堪、低级搞笑的那种。吴小蒿想, 官场上真是品种繁多, 竟然有袁笑笑这类人物, 而且很有市场。她想起, { 史记》中有《滑稽列传􀉊 , 记载了一些言行诙谐、善于搞笑的人物, 不过, 人家" 善为笑言, 然合于大道" , 袁笑笑算什么?

她不愿听, 拿出手机看起了新闻。她看到, 今天的头条新闻是《习近平看望慰问坚守岗位的一线劳动者》 , 第二条新闻是《温家宝签署第632 号至第635 号国务院令》。第635 号令, 是《国务院关于修改( 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 的决定》。她忽然想到, 植物新品种需要保护, 那么植物旧品种呢? 是不是格外需要保护? 拿楷坡镇来说, 地名叫楷坡, 是因为挂心橛前面曾经长满楷树, 可是现在连一棵也找不到。是否需要恢复起来, 让楷坡名副其实呢?

这个念头, 让吴小蒿兴奋起来。她想立即向镇长提出建议, 但看到镇长此刻正沉溺在袁笑笑的笑话中不能自拔, 将那个下面疑似有鳃的下巴左右晃荡着, 便知道这会儿不可能与他讨论种楷树的问题, 只好又把目光放到了手机屏幕上。

然而, 她老是忍不住想看贺成收的下巴, 不时抬头端详一眼。下巴底下的那两片暗紫, 似乎藏有巨大的秘密。再看下巴之上的脸盘、眉眼、鼻子, 棱角分明。她想起, 闺密们评价男人, 经常用到" man " 这个词儿, 意思是有男人味儿。如果贺镇长被她们看到, 她们一定会说" 嗯, 很man ! "

西头的舞台上响起女声。吴小蒿抬头看看, 一位美女浓妆艳抹地站在那里, 用夸张出来的激动语气宣布" 神佑集团除夕家宴现在开始! "

家宴? 我也成他们的家人了? 吴小蒿深感不安。

主持人请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慕平川先生致辞, 慕总就离座登台。他穿一身紫绸唐装, 衣服上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烁不定。他深鞠一躬, 大嘴一张"各位领导, 各位前辈, 各位兄弟, 今天是大年三十。俗话说, 大年三十吃饺子, 没有外人。一年来, 神佑集团又有了新发展、新业绩, 全靠大家支持帮助。神佑集团, 神佑啊! 你们, 都、是、神, "

全场热烈鼓掌。吴小蒿却没有动手。她想, 我不是神, 我对这个企业没有任何帮助。

慕总继续讲话, 他向盛处长的父母致敬, 向各位领导的父母致敬, 向贺镇长父母的在天之灵致敬, 向自己父母的在天之灵致敬。场上有好多人擦眼抹泪。

慕总又说" 尤其是各位兄弟, 你们跟着我打拼多年, 与我情同手足。现在, 让我们一起向父母大人表表孝心! "在小姑娘们的扶持下, 二十几位老人上台, 坐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小姑娘下去, 每人端来一盆热水, 分别放到老人面前。慕总向下面挥挥手" ‘ 四梁八柱' ,上! "

一群彪悍男人离席登台, 齐刷刷站到慕总面前。

袁笑笑见吴小蒿看得发呆, 就向她解释" 四梁八柱" , 是神佑集团的领导骨干, 其中的" 四梁" 是四个副总, 每人分管一摊; " 八柱" , 是八个分公司经理。

慕总转身面向坐成一排的老人, 动情地讲" 各位前辈, 平川的二老已经归天, 你们就是我的再世父母。我是你们的儿子, 让我在除夕之夜尽一份孝心! "

音乐响起, 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一位男歌手上台唱起了《念亲恩》这首歌, 极其煽情。慕总到最年长的一位老太太面前, 跪下磕一个头。" 四梁八柱" 到他身后站成一排, 也跪在那里磕一个头。慕总伸出胳膀, 卷了卷袖子, 然后探手入盆, 给老太太洗脚。老太太捂脸痛哭, " 四梁八柱" 低声饮泣, 观众席上泪光闪闪。贺成收也撕了一片纸巾摁在眼窝上。

见他这样, 吴小蒿想, 很man 的男人原来也很sentimental ( 多愁善感) 。不料, 贺成收收起纸巾看她一眼, 用大腿碰了一下她的大腿, 小声说" 慕总出钱摆平姚幢的爆炸事件, 你等一会儿应该向他当面道谢。" 吴小蒿迟疑一下, 点了点头。贺成收又用大腿碰了一下她的大腿, 而且更加用力" 别忘了啊。"

第二下碰撞时, 吴小蒿有了感觉, 因为这种碰撞不是一个点, 而是大腿的整个侧面。一个男人, 对她用这种隐秘的股体语言, 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她脸热心跳, 怕镇长还有第三次, 就将两条腿移到了另一边。

台上, 慕总已经为老太太洗完脚, 起身到另一个老头面前磕头, 为他洗脚。他到谁的面前, " 四梁八柱" 就随他移动, 磕头长跪, 一个一个, 直到全部完成。在这个过程中, 歌唱演员换了三个。

慕总终于给所有的老人都洗了脚, 起身下台, 步伐艰难, 看样子是膝盖跪疼了。慕总回到座位, 贺成收说" 慕总累了吧? 快喝口茶休息休息。" 慕总一边揉搓膝盖一边说" 不累, 干这件事, 就是把膝盖跪烂, 也是应该的。"听了这话, 袁笑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 四梁八柱" 留在台上, 面对宾客。一个留着板寸头、头上有两道明晃晃伤疤的汉子出列, 拿过话筒, 哽咽难言。派出所所长笑了笑" 二道河子动感情了。"

吴小蒿突然想起, 堂侄锄头讲过, 长年在渔港上欺行霸市的那个渔霸,绰号就叫" 二道河子。

二道河子擦擦泪水, 终于操着东北口音讲话了" 慕总, 你每一年的大年三十, 都把我们的老爸老妈请来吃年夜饭, 亲自给他们磕头、洗脚, 让我们感动得没法形容。人在世上混, 不就讲一个孝、一个义吗? 在神佑集团, 这两条齐了! 慕总, 大哥, 我代表兄弟们向你发誓… … "

吴小蒿实在听不下去, 对贺成收晃一晃手机说, 家里来电话, 遂起身离席。

走出院子, 只见阴云密布, 朔风怒号, 霸王鞭上溅起的海浪轰轰作响, 远远近近的城镇上空有烟花绽放。她想, 我今晚参加的算是什么活动? 似乎是孝道文化, 似乎是感人泣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 慕总好像是遵循了这句圣贤之言。可是, 这些老人之外的老人呢? 那些被长年欺压、无情剥夺的渔民, 他们的父母是否受到伤害? 在这个除夕之夜是否快乐?

她觉得, 慕平川在今晚的作为, 可以用" 伪善" 二字评价。更让她一想就难受的是, 姚疃出了鞭炮爆炸事件, 竟然是经镇长协调, 由慕平川出钱摆平。

" 为了能让楷坡过一个安定祥和的春节" , 她想起了周斌书记的话, 也想起了他的犹豫。书记肯定知道慕平川是什么人, 接受了他的施舍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并不知道慕平川是什么人, 如果知道, 我宁可接受处分, 也不让他当我的恩人。

女儿打来了电话。叫一声" 点点”,她竟然鼻子发酸,眼泪涌出。

点点说" 老妈老妈, 我在爷爷奶奶家给你拜年! 你吃饺子了吗? "

" 你怎么声音变了? 在哭?"

" 没有, 叫海风呛着了。"

打完电话, 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大院, 她实在不愿回去, 就给贺成收发了短信, 说女儿非要跟她视频不可, 不然就哭闹, 这里信号不好, 只好先回去了。

回到镇政府, 她到一楼党政办公室看看, 刘大楼正和几个值班人员看央视春晚。她问有没有事情, 刘大楼说没有, 她就去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吴小蒿考虑片刻, 便给周斌打电话, 主动向他坦白, 去神佑集团参加了宴会, 并检讨说, 自己不了解情况, 贸然行事, 不该到那种场合。书记说:" 慕平川的除夕宴, 前两年也邀请过我, 但我知道他的为人, 每到除夕就回城躲避。" 吴小富说" 慕平川的手下强行收购鱼货, 欺行霸市, 党委为什么不管?" 书记说" 不是不管, 是想管管不了, 慕平川编织的关系网太强大、太复杂。你就没听说过那句话, ‘ 强龙不压地头蛇’ ?"

听了书记这话, 吴小蒿眼前出现了那条伸进海里的霸王鞭。鞭与蛇, 影子重叠在一起, 乱甩乱动, 让她的脑仁儿疼痛。她捂着脑袋沉吟片刻, 说道:" 书记, 由慕平川来摆平姚疃的爆炸事件, 我以为不妥, 这是党委政府的耻辱。我想向上级实事求是地报告, 坦陈真相, 领受处分。"

书记急忙喝道" 别胡闹! " 他停了停又说, " 吴小蒿, 你别太天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关系到整个楷坡镇的业绩评价, 你懂不懂? "

吴小蒿懂了。这位" 空降" 书记, 尽管知道慕平川不是好人, 尽管知道由他出钱息事宁人很不妥当, 但是为了楷坡镇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为了他任职期间的平平安安,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年初一早上,刘大楼主任在院子里放了一阵烟花炮仗,给吴小蒿打电话说, 食堂包了饺子, 免费供给值班人员, 吴小蒿就洗了洗脸去吃。她还没走到食堂, 就听见里面有人吵吵嚷嚷。她进去看看, 原来是袁笑笑和两个小伙子正往外推一个衣着破旧、头发花白的老汉。老汉说" 我就要吃政府的饺子! 我吃不上低保, 包不起饺子, 不到这里吃到哪里吃? "

吴小蒿见刘大楼站在旁边, 就问他怎么回事。刘大楼说, 老汉姓常, 是西施滩的, 没能吃上低保, 多次到镇里上访。吴小蒿问" 他应不应该吃低保? " 刘大楼摇摇头" 我不知道, 反正袁所长说他不够条件。"

正说着, 那边打起来了。老常不知被谁推倒在地, 一个小伙子正用脚踢他。老常捂着裤裆大叫" 把我的蛋踢破了! 把我的蛋踢破了! " 袁笑笑说:" 踢破就踢破! 你都六十多了, 要蛋做什么? " 听他这么说, 围观的几个人都笑。

吴小蒿急忙上前, 让他们住手。老常还躺在那里哼哼, 吴小蒿向站在柜台后观望的炊事员说" 师傅, 你把我的那份饺子端来! "炊事员就盛了一盘, 放上筷子, 端给了吴小蒿。吴小蒿蹲下身说" 老常, 你吃吧。"

老常爬起身来, 蹲在地上, 接过那盘饺子, 一口一个吃了起来。

袁笑笑指着他说" 你看他那吃相, 嘁! "

吴小蒿对他怒目直视" 袁所长, 今天是大年初一, 就是来个普通乞丐,咱们也应该好好打发人家, 怎么能又打又骂呢? "

袁笑笑说" 这人太没数了, 大年初一还过来找麻烦… … " 一边嘟哝一边走了。

老常吃下半盘, 向炊事员要了个塑料袋, 将另外半盘装进去, 提着要走。吴小蒿对他说" 大叔, 你先回去, 有什么要求, 等到镇里上班之后再说,好吧? "

老常连连点头" 你这个闺女好, 我听你的。" 说罢起身, 一歪一斜地向外走。吴小蒿这才知道, 他是个瘸子。她想, 西施滩在海边, 离这里有四公里, 走回去很艰难,便决定送他回家, 顺便看看他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跟上去, 搀扶着老常往外走。到了院里, 吴小蒿让老常上她的车, 老常脸上满是惊惶" 你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拉到派出所? " 待吴小蒿说明去向, 他将嘴一咧笑出涎水, 却也顾不上擦, 四肢并用爬到车后座上。

在路上, 吴小蒿问老常为什么大年初一到镇政府来闹。老常说" 我不服呀。上级给的低保, 是帮穷人的, 可是到了村里, 书记的爹娘领, 村主任的连襟领, 他们都不穷。有个开大卡车搞运输的, 在城里给孩子买了楼房, 还领一份低保。为什么? 人家跟村干部走得近呀。像我这样的, 老了不能下海, 打工人家不要, 一分钱进项也没有, 该领低保领不着, 你说我能服吗?"吴小蒿说" 你一分钱进项也没有? 六十岁以上的, 不是每个月有六十块钱的养老补贴吗? " 老常说" 我没有。" " 你为什么没有?" 老常叹口气道" 唉,谁叫我把户口起走了呢? "

原来, 十几年前乡里年年收提留, 老常不堪重负, 一气之下, 就去东北找亲戚办了个户口准迁证, 到派出所把老两口的户口拿走了。但他没去东北,也不想找地方落户, 就把手续放在家里, 从此不用交提留, 觉得轻松, 觉得赚了。万万没想到, 这几年提留不再收, 国家还给庄户人发种粮补贴, 给老人发补贴, 看病也报销大半, 他统统享受不到, 更不用说低保了。他很着急, 一次次去派出所要求再把户口落下, 可是人家不给办。

吴小蒿问" 你有没有孩子?"

老常说" 有个儿子, 可是前年到海滩上扒西施舌, 叫雷劈死了, 也不知道他伤了什么天理。撇下媳妇跟一个丫头, 人家顾不上管俺老两口。"

吴小蒿早就知道, 西施滩原来叫西施舌滩, 因为那里的海滩盛产一种叫" 西施舌" 的大蛤蜊, 后来人们觉得拗口, 就把村名减掉了一个" 舌" 字。那种蛤蜊, 吐出的舌头白白嫩嫩, 不知被哪一辈老祖宗叫作" 西施舌" , 并且成为隅城县官每年送往京城的贡品。然而, 那个海滩又平又阔, 经常在夏天发生雷击事件。

进了村子, 吴小蒿问老常家在哪里, 老常向前方指着说, 前边, 前边。来到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老常说, 到了。吴小蒿下车后进去看看, 只见堂屋里脏乱不堪, 连电视机都没有。墙角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 眼睛眍搂着,一看就是个病人。老常将提回的饺子放到她枕头旁边, 拿来筷子喂她。吴小蒿问" 大娘身体怎么了? " 老常说, 肺心病, 十几年了。吴小蒿掏出钱包,看看还有三百块钱, 就抽出两张给老常, 让他买点儿补品给大娘吃。老常晃着两张钞票对老伴说" 看见了吗? 这才是共产党的好干部!"

从西施滩往回走, 吴小蒿心情沉重。她想起来, 省里已经下发通知, 要求农村实行阳光低保, 杜绝低保发放中的腐败与不公。她回到镇政府, 立即给书记打电话, 说了老常一早去镇政府闹, 她送老常回家所了解到的问题,建议镇里认真解决。书记说" 你说的情况, 我也知道一些, 阳光低保, 是要尽快落实。"

书记又说" 今天是老贺值班, 你快回家吧。" 吴小蒿说" 好的, 等他过来我就走。"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碗方便面, 用开水泡了吃。她刚吃完, 贺成收推门进来, 晃着大个子伸手道" 小蒿, 过年好! " 吴小蒿急忙站起来与他握手。贺成收看到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盒子, 大为吃惊" 大年初一你吃方便面? 我不是安排食堂包饺子吗? " 吴小蒿说" 是包了, 我没顾上吃。" 接着把老常的事情讲了。贺成收说" 这人我知道, 多次来上访。我也跟袁笑笑说过, 可这家伙就是不给办。我再跟他说说。老常的户口也该解决, 我跟派出所所长也打个招呼。"

吴小蒿说" 镇长过问, 我就放心了。"

贺成收晃着大手说" 尽管放心, 你说的事情我一定认真办。你快走吧。"

8 吴小蒿开车去平畴县城,接由浩亮与点点回隅城。回程中由浩亮开车,点点在后座上偎在吴小蒿怀里撒娇, 让老妈年假期间要分分秒秒陪她。吴小蒿说, 好的, 分分秒秒!

回到家中, 点点打开游戏机, 递给吴小蒿一个手柄, 要跟她一起玩双人游戏。那个游戏叫《僵尸任务􀉊 , 情节是僵尸病毒侵犯了整个城市, 二人成立了清除僵尸病毒小组, 但执行任务要克服各种艰险。吴小蒿看懂了, 就跟点点玩, 但玩的时候, 眼前的僵尸幻化成了虎盗、二道河子等等。因为分心,也因为没有孩子的反应快, 她与点点老是配合不好。点点烦了, 一把推开她" 去去去, 我就知道你心不在焉, 就让我孤军作战吧! "

厨房里丁零当嘟, 那是由浩亮在准备晚饭。在路上他就问点点晚上想吃什么, 点点说, 想吃老爸做的佛跳墙, 现在他已经着手了。由浩亮尽管有各种毛病, 但他疼爱女儿、喜欢做饭, 这两条优点, 吴小蒿不得不承认。

甄月月发来微信" 亲家, 好容易等到过年, 姐妹们腐败一回吧? AA制, 一人一百。你要是有空, 定在明天晚上六点, 去马云的‘ 一等舱' 。"

吴小蒿立即回复" 好呀, 我去。谢谢亲家。"

次日傍晚, 吴小蒿到达位于市中心的一等舱, 走进这家用大量旧船木装饰的酒店。马云正站在大厅里, 习惯性地将脑袋歪着, 头发垂到一边, 像黑色挂面。吴小蒿笑着说" 给马首富拜年, 祝你今年生意更加兴隆! " 马云与她拥抱一下说道" 镇长妹妹, 别寒惨我好不好? 站着尿尿的马云建成了商业帝国, 蹲着尿尿的马云连一个一等舱都经营不好。" 吴小蒿问为什么经营不好。马云说" 公款吃喝停了呗。前几年, 我这里是何等气象, 哪一天不是爆满呀? 有些领导请客, 还把标准定在每人一千以上, 愁得我呀, 到哪里弄一些稀罕玩意儿上桌? 现在毁啦, 领导每天晚上到老婆的餐桌上报到, 我独守空房, 强烈地思念他们呀! " 吴小蒿忍不住笑了" 就因为你和某些领导把官场风气搞坏了, 中央才痛下决心的。" 马云说" 好吧好吧, 我赚不了公款, 只好赚姐妹们的私房钱, 今晚你们定在这里聚会, 谢谢啊。船长二号, 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你快去吧。"

挂着" 船长二号" 牌子的雅间里果然坐了七八个女人, 姚黄魏紫, 都打扮得很漂亮。这些人是以甄月月为核心的一帮闺密, 都在一个名为" 风花雪月" 的微信群里。坐在主陪位子上的月月指着右手的空位说" 小蒿, 你坐这里。" 吴小蒿说" 那怎么行? 还有年龄大的姐姐呢, 让姐姐坐。" 月月说" 姐姐有几个, 乡下女人只有你一个, 算是慰劳你吧。坐! " 吴小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乡下女人坐了。"

刚坐下, 月月就摸着她的头发说" 你下乡前, 咱们一起染的发, 过年了也不再染染? " 吴小蒿说" 顾不上呀。再说, 身为乡下女人, 也不用再染了,保持本色吧。" 她看看月月, 这次染了酒红色, 烫的卷儿更好看, 人也显得更为优雅。从房间中挂的大镜子里照照自己, 头顶上出现了黑黑的一道幽谷,将那些亚麻色头发推到了两边, 真的像个乡下女人了, 心间不由得泛上一些自怜情绪。

马云过来, 看看人已到齐, 就吩咐上菜, 倒酒, 宴会随即开始。先是月月向大家祝贺春节, 连喝三口。再是副主陪马云敬酒, 也是三口。之后, 场面就有些乱了。一群女人, 谁都想说话, 但全桌人说一个话题, 有的插不上嘴,就自找对话伙伴, 家长里短, 嘁嘁喳喳。

月月听不下去, 拍了拍手大声道" 哎, 姐妹们, 咱们这是开沙龙呢, 还是赶大集呢? 话题集中一点儿好吧? 这样, 咱们一个一个说说, 今年都有什么打算, 一年之计在于春嘛。"

她的意见, 得到一致响应。月月用左手画一个圈, 说顺时针方向, 一个个讲。坐在副主宾位子上的是王敏, 她四十五六岁, 是一家银行的副行长。她说" 我的打算是, 让儿子去英国留学。" 别人说" 你孩子正上初中, 舍得把他送走? " 王敏说" 怎么不舍得? 让他培养自立能力, 这关系到他的一生, 我要竭尽全力为他铺路。"

一个叫连玉红的中学教师说, 她的打算, 是发表几篇论文, 年内晋升高级职称。别人说, 祝她心想事成。

一个叫诸葛凤的国企高管挓挲着手说" 哎, 你们也祝我心想事成! 我打算眼老公离婚! " 别人说" 你老公不是挺好吗? 当老板, 相貌堂堂, 干吗要离婚? " 诸葛凤说" 他是挺好, 可是就一条不好一一他不喜欢我的儿子。"大家知道, 诸葛凤是二婚。因为这事再次离婚, 可见她对儿子有多么疼爱。

一个叫苟如的保险公司经理哧地一笑" 我有个小心思, 你们最好祝我心想事不成一一-我想发展一个情人。" 她的话音刚落, 面前已经有了好几只手指着。" 小苟, 你够生猛呢! 这种事, 别人是偷偷想, 偷偷做, 你竟敢当众宣布。" 苟如双手合十道" 求骂醒, 求骂醒。没人骂我, 我可能就沦陷了。"月月问" 你能沦陷到哪里? " 苟如说" 一个微信好友的怀里呗。他太会说了, 太会体贴人了, 与我家那位相比, 简直是云泥之别。" 月月说" 你要小心, 等到那块云彩落下来, 也会变成一片泥淖。"

马云接着说, 她今年要搞一项大工程: 保养卵巢。月月点头道" 嗯, 你的卵巢确实需要保养, 这些年太累了。" 有几个姐妹就看着马云哧哧笑。马云一拍桌子" 你们不要想歪了, 我建议大家都去保养保养。卵巢是女人的发动机, 保养卵巢能延缓衰老, 懂不懂呀? " 她说, 已经联系好了一家美容院, 每天去做一次按摩, 加精油的那种。月月说" 祝你的发动机永远强劲! " 诸葛凤说" 祝你成为母鸡中的战斗机! "

一个叫路春的骨感小女人, 站起来扯一扯身上的鹅黄色园领羊绒衫:" 你们看, 我是不是比以前精神了? " 大家说, 是。路春说" 我以前有严重的抑郁症, 自从参加了一个服装疗愈班, 症状大大减轻, 今年要继续参加。" 吴小蒿第一次听说服装还有疗愈功能, 就问" 参加那个班, 是不是经常买服装? " 路春说" 是的, 一年少不了几万。不过, 与精神健康相比, 这点儿投入算不了什么。"

轮到吴小蒿了, 她说今年要把本职工作做好, 杜绝安全事故发生, 同时让鼓乐《斤求两》申遗成功, 请老师去考察丹墟遗址。连玉红说" 后面两条和古代有关, 你干脆导演穿越剧吧, 姐妹们跟着过一把戏瘾。" 吴小蒿顺水推舟开起了玩笑" 好呀, 楷坡有丹墟遗迹, 让月月演丹墟部落的女王, 咱们一个个头插鸟翎, 给她当各种女官。"

月月却淡淡一笑" 我对当女王不感兴趣, 我要去南极。" 一桌人都很吃惊, 王敏说" 你说啥? 南极是随便去的? " 月月说" 正因为不是随便去的,我才更加向往。有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想到那里的冰山、冰盖, 企鹅、鲸鱼, 我就心驰神往。" 吴小蒿说" 除了科考队和探险家, 一般人去不了吧? " 月月说" 现在已经开辟了去南极的旅游线路, 普通游客是可以去的。我打算报名, 谁愿意与我同行? " 一桌女人大眼瞪小眼, 没有一个响应的。苟如说" 我可不敢, 我不想死在那里成为冰雕。" 吴小蒿说" 我敢, 但我请不下假来。" 月月说" 好, 我不强求你们, 祝姐妹们各自实现计划, 让蛇年过得充实而精彩! 来, 干杯! "

结束聚会回去, 吴小蒿见家里一片漆黑。打开灯, 不见父女俩的影子。她打电话给由浩亮, 问他们到哪里去了。由浩亮说, 他带点点到戴局长家拜年了。吴小蒿知道, 戴局长是平畴老乡, 当年在本县工作, 是由浩亮的父亲提拔起来的。由浩亮来隅城后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殷勤看望, 期望他对自己给予关照。戴局长尽管不愿搭理由浩亮, 但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 曾几次让手下从他手里采购办公用品。

吴小蒿担心, 让点点跟着拜年, 耳濡目染那些庸俗的人际交往, 会产生负面影响。但她又想, 自己参加聚会也没有带女儿,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于是, 负疚情绪又在心中生出。

她去女儿卧室, 坐到了那张小小的写字桌前。抬头看看, 墙上有一些小贴画, 都是年轻歌星, 有男有女, 有中国的有韩国的。再看桌上, 乱七八糟堆了一些东西, 她想收拾一番, 却发现桌面上贴了一张单面胶纸片, 上面一个女孩指着她瞪眼, 旁边写了八个字" 点点领地, 不许乱动! " 她笑了笑, 停下手来。

桌上有一本很厚的书, { 历史上的今天􀉊 , 与她带在身边的那一本不是一个出版社出的。她下乡之前, 有一次带点点逛书店, 点点看见这本书就要买下。她问" 你也喜欢看《历史上的今天􀉊 ? " 点点说" 只许你喜欢, 就不许我喜欢?"

她翻了翻这书, 发现书中夹着一个塑封书签, 打开那一页, 标题是" 2 月9 日" 。

公元前600 年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诞生

1234 年 金哀宗自缢, 金朝灭亡

1863 年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成立

1921 年 蒙古活佛宣布外蒙独立

1928 年 共产国际对中共做出新指示

1947 年 上海发生二九惨案

1956 年 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公布〈汉语拼音方案草案》

1964 年 甲壳虫乐队首次出现在美国电视屏幕上

1969 年 载客五百人的" 波音747 " 客机作首次飞行

1982 年 中央要求做好计划生育工作

1998 年 中国研究转基因羊获重大突破

在下面空白处, 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2013 年 老妈没和点点一起过除夕

吴小蒿心头一颤。原来点点也在这种书上记录个人大事, 而且记录了我作为母亲的失职! 她看着那一行字, 伏在桌上好一阵难受。

9 初七上班,吴小蒿天不亮就去汽车站,六点半坐上第一班开往楷坡的大巴.

七天假期, 她人在隅城, 心在楷坡, 老怕那里再出什么事儿。她的手机从来不关, 每天还与党政办公室通一次电话, 问那边有什么情况。还好, 那边长假期间只有两伙渔民酒后打架, 属于派出所处理的治安事件, 没有什么安全事故发生。

大巴出城后, 在沿海公路上向南行驶。她望着车外, 看着霞光在海平线上由弱变强, 上染云朵, 下染波涛。波涛上的那一道金黄, 从鳃岛直达海滩,把她的眼睛都给耀花了。

看着鳃岛, 她想起初三那天, 鳃岛村妇女主任万玉凤给她打电话, 说镇长上岛了, 正准备喝酒, 让她也过去。吴小蒿道一声谢, 说自己在隅域, 去不了, 祝他们节日快乐。她想, 镇长和厉大棹、万玉凤他们在一起, 肯定又是疯吃疯喝。他们是不是又要生吃八带鱼? 想到一条条腕足在他们嘴边蠕动的样子, 吴小蒿又是一阵恶心。

快到楷坡时, 区文体局局长樊卫星突然用微信发来一张照片。那是《大众日报》的文化版块, 上面有几篇文章, 其中一篇就是《锣鼓铿锵( 斤求两》 , 署名是她和郭默二人。吴小蒿很高兴, 回复道" 谢谢学兄告知。" 樊卫星说" 你俩把《斤求两》发掘出来, 很有意义。把它列入市级‘ 非遗' 肯定没有问题, 但咱们还要让它复活, 让它在当代人面前呈现。" 吴小蒿说" 我们已经让它复活了呀, ‘ 楷坡春晚' , 开场节目就是它。" 樊卫星说" 那我派人去看看把它加工加工, 元宵节到隅城表演。" 吴小蒿说" 好呀, 你快派人来吧。"

接着, 她将报纸照片发给了郭默。郭默立即回复" 谢谢吴镇长, 俺是秃子跟着月亮走一一沾光了, 嘿嘿。"

吴小蒿回到镇政府大院, 感受到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 谁见了面都是笑着打招呼" 过年好, 过年好。" 她刚到办公室坐下, 葛沟社区书记张尊良就带着葛沟片的六位村支书过来拜年。吴小蒿让他们坐, 张尊良说" 不了,马上就要开会了, 我们去会议室。" 吴小蒿说" 我也去, 走吧。"

吴小蒿听说, 上班第一天召开全体镇干部和村支书参加的团拜会, 这在楷坡已是惯例。等到上百人坐满大会议室, 周斌书记先给大家拜年, 接着安排工作。他说, 今年是贯彻落实十八大精神的开局之年, 要" 稳中求进、扎实开局" 。至于在楷坡如何开局, 他看着手里的稿子, 一二三四, 讲得头头是道。讲到最后, 他讲到了阳光低保。他说, 有的村低保发放存在严重问题, 政府的钱没到贫困户手中, 去了富裕人家, 败坏了政府信誉, 必须坚决整改。他让组织委员孙基山负责这件事情, 将各村低保户名单重新审查, 如有不符合条件的, 一定拿掉。老孙点头答应。

他讲完, 让镇长补充。镇长说, 完全同意书记的意见, 希望大家抓好落实。他特别强调, 一定要落实好上级制定的各项强农惠农富农政策, 保护和调动农民、渔民的生产积极性。要根据中央一号文件精神, 一方面稳定农村土地承包关系, 一方面引导土地承包经营权有序流转, 鼓励、支持土地向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流转, 发展多种形式的规模经营。渔业方面,继续大力发展捕捞业、养殖业、加工业。总之, 要在楷坡镇实现农渔并举, 土地海洋双丰收。

纪检委员老秦竖起一个指头, 用沉重的语气说" 我只讲一点, 提醒大家务必注意: 十八大召开后, 反腐力度空前增强, 总书记刚在中央纪检委全体会议上讲了, ‘ 老虎' ‘ 苍蝇' 一起打。这就是说, 贪官污吏, 不分大小, 元论在哪儿, 在京城还是在省城, 在区里还是在镇里, 都没有藏身之地。希望各位认清形势, 好自为之。"

吴小蒿听了点点头, 忽然想到, 这话应该由党委书记来讲, 他为何只字不提? 是有顾虑, 怕刺激到谁?

她看看镇长, 只见他将下巴紧贴脖子, 脸色铁青, 眼睛直盯窗外。

最后一个讲的是吴小蒿。她说" 年前发生了一起爆炸事件, 姚疃死了祖孙二人, 我十分痛心, 应该承担领导责任。今年全镇各单位各村, 一定要绷紧安全这根弦, 保证不再发生各类事故。在文化建设方面, 我们也要有新的思路、新的举措. . . . . .

刚讲到这里, 周书记插话了" 我要对小蒿镇长提出表扬。" 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向会场上展示说, " 这是今天的《大众日报》电子版, 上面有小蒿镇长的文章, 她把咱们这里的打击乐《斤求两》宣传出去了。"

会场上所有的眼睛都投向了吴小蒿, 吴小蒿急忙说" 那是我跟郭默站长合写的。" 郭默在会场角落红着脸说" 就是吴镇长写的, 她给我挂了个名。"

书记晃着一只手讲" 我一直强调, 一个干部, 不光会干, 还要会写。一篇文章在省委机关报发出去, 产生的影响无法估量, 所以说, 小蒿镇长带了个好头。我宣布, 按照咱们颁布的奖励规定, 奖给作者五千元! "

会场上有一些掌声, 但并不热烈。吴小蒿知道一些干部的心理, 他们并不认同书记说的" 不光会干, 还要会写" , 她急忙站起来说" 我和郭默写这篇稿子, 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个民间打击乐, 需要保护, 需要传承, 并没想到要拿奖金。党委如果真要奖的话, 郭默, 咱们就把这钱用在置办鼓乐队装备上眶, 因为区文体局樊局长说了, 下一步要咱们进城表演。"

郭默立即表态" 好的, 我同意! "

法慧过早谢顶, 干脆剃镜光头, 再加上名字像僧人的法号, 甄月月就叫他"和尚"。 她这么一叫,闺密们也都学着。法慧摸摸光头说:“今天来给馆长当司机 也顺便下来找找素材。”

她想起来,这玩意儿叫作“玉璇玑” , 她读大学的时候在学院的考古成果展览上见过。 她惊讶地问:“郭默,你在哪里弄到的这东西?”郭默红着脸说:“在丹墟村捡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