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Utopian Literature

Zhao Tianyi 赵天⼀: On Utopian Literature 漫谈乌托邦

摘要

乌托邦⽂学经历了前乌托邦－乌托邦－恶托邦三个阶段。其概念雏形在东西⽅⽂学 中都早已有之，近现代以来渐渐发展为乌托邦⽂学，之后又由于种种现实问题，发展出与 之对应的恶托邦⽂学。乌托邦⽂学在由西到中的过程中出现了译名的混乱，值得加以辨 析。

关键词

乌托邦 恶托邦 译名 ⽂学

⼀、乌托邦⽂学的发展过程

“乌托邦”这⼀概念来源于英国作家托马斯·莫尔1516 年完成的⼩说《乌托邦》，但这⼀概念在中西⽅⽂学作品中早已有之。简单地说来，乌托邦⽂学经历了前乌托邦－乌托邦－恶托邦三个阶段，下⾯将分别简要阐述。

1、 前乌托邦

美国学者萨⾦特将“乌托邦”定义为“⼀个有着详尽细节描绘，通常坐落于遥远时空中的不存在的社会”，实际上，中西⽅历史中都有过类似的概念。《圣经·旧约·创世纪》中描绘的伊甸园就有“乌托邦”的某些特点： And the LORD God planted a garden eastward, in Eden; and there He put the man whom He had formed.

耶和华神在东⽅的伊甸立了⼀个园⼦，把所造的⼈安置在那里。

And out of the ground made the Lord God to grow every tree that is pleasant to the sight, and good for food; the tree of life also in the midst of the garden, and the tree of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

上帝在伊甸园东部开辟了⼀个美丽的花园他把造好的⼈放在那里。在花园中上帝造了各种各样让⼈赏⼼悦目且可提供食物的树⽊，还有那棵可以辨别善恶的知识树。——《创世纪》2:8-9

在内涵上，乌托邦除了“美好”的含义，还强调了“不存在”的含义，这是和“伊甸园”概念的区别所在。事实上，柏拉图的《理想国》更接近“乌托邦”的概念，在《理想国》中，柏拉图把国家分为三个阶层：受过严格哲学教育的统治阶层、保卫国家的武⼠阶层、平民阶层。理想国的世界是经过作者精⼼设计的，这⼀点乌托邦作品中也多有体现。事实上，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或许也受到了《理想国》的影响：1492 年，莫尔进⼊⽜津⼤学攻读古典⽂学，他在这⾥学习了希腊⽂，从⽽能够阅读柏拉图、伊壁鸠鲁、亚⾥⼠多德等⼈的作品。因⽽，莫尔从《理想国》中吸取灵感是很有可能的。

⽆独有偶，东⽅也出现了类似的概念，如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之属。阡陌交通，鸡⽝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衣着，悉如外⼈。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陶渊明《桃花源记》

“桃花源”与“乌托邦”的内涵有诸多相同之处，都被⼈⽤来代指理想中不存在的世界。

但乌托邦诞⽣之初寄托着作者对现实的美好构想，⽽桃花源却是作为现实的对⽐和想象中的逃避之所。北宋王禹偁的《录海⼈书》中提到了⼀个“不闻五岭之戍，长城之役，阿房之劳”的孤岛，清代李汝珍也在《镜花缘》中构建了⼀个“⼠戍⼈等，⽆论富贵贫贱，举⽌⾔谈，莫不恭⽽有礼”的理想国度，可见⽆论古今中外，虽然具体设想不同，但⼈们对理想国度的向往与想象是相通的。

2、 乌托邦⽂学

⾃1516 年英国⼈⽂主义作家托马斯·莫尔完成《乌托邦》⼩说，这⼀名称被确⽴下来。莫尔采⽤⼈⽂主义时期常见的游记体叙述⽅式，想象并描述了⼀个完美的乌托邦国家，系统地构想和规划了乌托邦的政治、经济、科学⽂化、宗教、对外关系等⽅⾯的主要特性。莫尔笔下的世界表达了他⼼⽬中的理想社会，也是第⼀部具体描写理想社会的作品，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此后，擅长规划社会蓝图的英国作家们相继创作了多部乌托邦⼩说，如培根的《新⼤西岛》（1627）中设计的所罗门宫是培根理想中的教育机构，⽽政府部门中的官员也都是学者，从这些构想中可以看出培根对现代科学的极⾼期望。

1623 年，意⼤利作家康帕内拉在狱中写作《太阳城》，于1633 年出版。在现实中，意⼤利的那不勒斯城，有七万居民，只有⼀万多⼈从事劳动。这些⼈因⾼强度的劳动⽽精疲⼒尽，⽽⼤量游⼿好闲之徒，什么都不做却可以过着奢华的⽣活。⽽“太阳城”是康帕内拉虚构的理想城邦。在太阳城中，没有私有财产，⼈⼈参加劳动，⽣活⽇⽤品按需分配，每天⼯作四⼩时，其余时间都⽤来读书娱乐。作者写道：“这是个阳光明媚的美丽的地⽅。在这⾥，没有夫⼈，也没有穷⼈，财富属于每⼀个⼈；这⾥没有暴⼒，没有罪恶，⼈们过着和平安详的⽣活——这就是太阳城。”这部⼩说实际上构建了⼀个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们没有私有财产，但⼈⼈都可以获得需要的物质资料，使⽤财富，⽽不为财富奴役。

英国作家莫⾥斯的《乌有乡消息》（1891）也是⼀部歌颂共产主义社会的作品。在现实中，资本家为了达到廉价⽣产的⽬的，剥削⼯⼈，使⼯⼈⽆法得到基本的⽣活保障，⽽⽣产的许多商品又是⼈们不需要的，导致了商品过剩。在作者的理想社会中，商品完全根据⼈们的实际需要制造出来。书中有这样⼀个情节：⼩说的主⼈公看到这些新现象后，向⽼哈蒙德提出⼀个问题，“在新社会⾥，在劳动没有报酬的情况下，你们怎样⿎励⼈们去⼯作？”⽼哈蒙德答复时指出，“劳动的报酬就是⽣活。⼈们在劳动中可以得到创造的快乐，这就是再好也没有的报酬。”

乌托邦⽂学传统发源于英国，也在许多英国作家的努⼒下推向⾼潮。在16-19 世纪，⼈们热切地想象着理想的社会会是什么形态，并付诸笔下，创作出⼤量优秀的乌托邦⽂学作品。但在乌托邦⽂学如⽕如荼之际，反乌托邦与恶托邦⽂学也在慢慢由萌芽⾛向壮⼤，最终取代了乌托邦⽂学，成为后来作家的主要创作⽅向。

3、 恶托邦与反乌托邦⽂学

早在1726 年出版的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中就可以看出恶托邦⽂学的影⼦。主⼈公游历的许多国家都影射了作者想要讽刺与批判的社会现实。19 世纪以来，恶托邦⽂学进⼀步发展，英国作家塞缪尔·勃特勒写作的《埃瑞璜》（1872）与《重返埃瑞璜》（1901）从名字就表现出了对乌托邦⽂学想象的完美世界的反对，Erewhon 是nowhere⼀词的倒写，揭⽰了⼩说反乌托邦的主题。1904 年英国作家康拉德协作的《诺斯特罗摩》也是反乌托邦⼩说的⼒作。

反乌托邦／恶托邦⼩说的集⼤成之作在反乌托邦⼩说三部曲，即俄国作家尤⾦·扎⽶亚京的《我们》、英国作家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与乔治·奥威尔的《1984》，三部⼩说都是反乌托邦作品的经典之作。

《我们》是最早的反乌托邦经典，它讲述了在⼀个⼀切都透明到什么都不能隐藏的⼤⼀统国，⼈们按照严格的时刻表⽣活，⼈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主⼈公Д-503 对⾃⼰⽣活世界规则深信不疑，直到爱上了I-330 才产⽣了怀疑和动摇，但最终他的理智战胜了情感，⽽I-330 也由于⾰命失败被处死。这部⼩说对集体主义与极权主义的反思对之后乔治·奥威尔的作品也产⽣了影响，《1984》描绘了⼀幅在极权主义统治下阴森可怖的未来景象，以⽼⼤哥为⾸的政治团体严密控制着国家的⽅⽅⾯⾯，不允许⾃由的情感与思想存在。这样的社会中，⼈们的灵魂受到残酷的压迫，这⼀点与《我们》有异曲同⼯之处。

如果说《我们》和《1984》更多的是对极权主义的反思，那么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则另辟蹊径，对看似美好的消费主义进⾏了极端化的描写。《美丽新世界》得名于莎⼠⽐亚的作品，实际上是对书中描写的世界的讽刺与批评。在这个世界⾥，⼈们毫不节制地消费，尽情地享乐，吸毒、滥交等等⾏为在美丽新世界都是合法合理的。恰恰是被新世界的⼈们认为野蛮落后的保留地中，残存了⼈类的道德与情感，但这样的“野蛮⼈”来到新世界后，却最终选择了⾃杀。

⼽尔丁写作的《蝇王》（1954）也是⼀部架构于未来的反乌托邦作品。书中设定⼀群在⽂明社会成长起来的青少年因飞机失事⽽在⼀个与世隔绝的海岛上重新开始⽣活，建⽴社会，这个⼩社会是⼤社会的缩影，孩⼦们从⽂明变得野蛮，最终⾃相残杀，崇尚本能的专制派最终胜利了。

19 世纪之后，⽂学的重⼼渐渐由乌托邦⽂学转变为恶托邦与反乌托邦⽂学，恶托邦的故事并不来源于虚⽆的想象，这背后有着作家们对当时时代现象的反思。

⼆、从乌托邦到恶托邦

1、“乌托邦”相关译名辨析

莫尔创造的utopia（乌托邦）⼀词，来⾃于希腊⽂。希腊⽂中“ou－”代表“没有”，“eu－”代表“美好”，将这两个前缀结合，加上“topos”（地⽅），因⽽utopia ⼀词有着“不存在的乐⼟；想象中的完美世界”的含义。Eutopia 指“好的地⽅”，Outopia 指“没有的地⽅”，⽽utopia 兼具⼆者的含义，“没有的”和“美好的”都包含在utopia 的词义当中。

据黄兴涛考证，“乌托邦”这⼀译法最早是严复译出的，严复在对“乌託邦”的注释中写道：“乌託邦，岛国名，犹⾔⽆此国矣。故后⼈⾔有甚⾼之论，⽽不可施⾏，难以企⾄者，皆⽈此乌託邦制也。”在这段注释中，“⾔有甚⾼之论”对应“美好”的含义，“⽆此国”对应“没有”的含义，对于utopia 的理解是⽐较全⾯的。但仅从译词“乌托邦”的字⾯上看，则只体现了“没有”的含义，⽽看不出“美好”的意思。

在英⽂中，utopia 对应最多的反义词是dystopia，在较具有权威性的英⽂词典中，收录了utopia 词条的⼀般也会收录dystopia，并标注⼆者为反义词。“dys－”在希腊⽂中表⽰“坏的”，与“eu－”含义恰好相反，但dystopia 字⾯上并没有体现“没有的”这⼀层含义，只能是约定俗成地认为dystopia 是相对于utopia（想象中的完美世界）的“（想象中的）⿊暗世界”，在汉语中，最接近这⼀含义的译法是“恶托邦”。如果说乌托邦是想象中的理想社会，那恶托邦就是作家想象出的⿊暗⽽消极的社会。恶托邦与乌托邦是作家想象的两个⽅向，它们含义相反，但对应的都是现实社会。狭义的“乌托邦”和“恶托邦”实际上构成了⼴义的“乌托邦”作品，在中⽂语境下，⼴义的乌托邦作品是包含对未来的两种⽅向的想象的。

英⽂中还有⼀个utopia 的反义词，即anti－utopia，“anti－”表⽰“相反、反对”，anti－utopia 直译过来是汉语中的“反乌托邦”。但anti－utopia ⼀词在英⽂刊物中并不常见，出现频率远不如dystopia ⾼。考察anti－utopia ⼀词，很容易发现，这⼀词是直接对⽴于utopia 的，表⽰的应为“反对乌托邦”的作品，只要是对乌托邦的批评，不管是以何种⽅式进⾏反对和批评，都应归于anti－utopia 之中。

因此，可以清楚区分的是，utopia 的含义是“想象中的完美世界”，dystopia 的含义是“（想象中的）现实世界”，⼆者对应的都是现实；anti－utopia 指的是“对乌托邦的批评”，它直接对应的是utopia，即乌托邦作品。

但在汉语语境中，最常见的⼀对反义概念是“乌托邦”与“反乌托邦”。实际运⽤中，许多⼈把dystopia 和部分anti－utopia 都译为“反乌托邦”，这是概念在翻译过程中产⽣的错位。实际应⽤中，“反乌托邦”的名词包含了“反乌托邦”和“恶托邦”两层含义，成为了“乌托邦”的反义词。⽽实际上，“反乌托邦”和“恶托邦”应该是有重合地独⽴存在的概念，⼀部分作品通过想象⼀个⿊暗的世界直接批判乌托邦作品，这部分作品既属于“反乌托邦”，也属于“恶托邦”；对于乌托邦作品提出的批评，应归于“反乌托邦”；针对现实直接想象⿊暗世界的作品，应归于“恶托邦”。

以上，笔者⼤致梳理了“乌托邦”相关的概念的内涵。

2、转变的原因

乌托邦⽂学出现以来，作家们的态度逐渐由对未来充满兴奋到对未来社会忧⼼忡忡，这主要是由于现实中出现的种种问题让⼈们逐渐认识到，乌托邦的理想并不能解决真实存在的问题。精⼼设计的社会制度不⼀定会推导出完美的乌托邦世界，也有可能变成剥夺⼈们思想和⾃由的恶托邦。恶托邦⽂学发展之际，西⽅世界经历了⼀战、⼆战、经济危机等⿊暗时期，⽽⼯业和科技的快速发展也渐渐显⽰出其弊端。

许多恶托邦作品描绘的世界映射的是现实问题，这⼀点从恶托邦作品常见的⼏⼤主题就可以看出来。19-20 世纪的恶托邦作品深⼊探讨的⼏个主题都与现实有关：

⼀

⼀是对极权主义的批判和反思。⼆战时兴起的法西斯主义给当时的⼈们造成了严重的创伤和深刻的印象。《我们》和《1984》构建的世界都是极权的，⼈们也必然要⾯临集体利益与个⼈权益的选择，为了保障集体的强⼤，必然要极⼤牺牲个⼈的⾃由。

⼆

⼆是对科技与⼯业发展的反思。⼯业⾰命以来，⼈们对于科学技术从《新⼤西岛》中完全的赞美，到怀疑与忧虑。《神经漫游者》讲述许多年以后，⼈类发展到可以直接将⾃⼰的神经系统与电脑⽹络接通，⽤灵魂在世界⾥漫游。《时间机器》则描述⼈类不断发展之后，⼈类进化成了两种⼈，⼀种是由于科技和物质的发展⽽变得只知道享乐，四肢羸弱，头脑简单，这是过去的统治阶级；另⼀种⽣活在地下，嗜⾎、残忍，以前⼀种⼈为⾷，这是原本的⼯⼈阶级。在这些世界中，科技并没有给⼈们带来幸福，反⽽成了毁灭⼈类的元凶之⼀。

三

三是对消费主义的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伴⽣着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但丰富的物质⽣活未必伴随着精神的丰富。《美丽新世界》中，⼈们出⽣就是为了消费，刚出⽣的孩⼦就会接受睡眠教育，被植⼊东西旧了也不⽤缝补，换新的就好的想法，让⼈们厌恶⾃然景观，因为⾃然是免费的。

四

四是出现了表现⼥性主义的作品。20 世纪，随着⼥权主义运动的发展，⼥性的权利意识进⼀步觉醒，出现了针对男⼥不平等现象的恶托邦⼩说。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说《使⼥的故事》，是⼀位“使⼥”的⼜述，在未来世界⾥，⼥性地位倒退，只能通过成为男⼈的附庸得到基本的⽣存资料，之后情况进⼀步恶化，主⼈公不得不和⾃⼰的丈夫孩⼦分离，成为⼀名⽤于⽣育的使⼥。使⼥和其他⼥性都没有任何⾃由可⾔，⾔语和⾏为都必须⾮常⼩⼼。 ⼤多数的恶托邦作品都不⽌表现其中⼀个主题，⽽是对多个主题都有所涉及。从这些多次出现、反复被演绎的主题中可以看出，恶托邦作品是作家们受到现实的影响所做的。现实中，⼈们怀抱着乌托邦的梦想，却在实践中⼀步步⾛向了另⼀个结局，⽽这样的结局就是恶托邦⼩说想要描绘出来的。

三、⼩结

综上，笔者⼤致梳理了乌托邦⽂学的演变过程，从东西⽅都出现过的前乌托邦元素，到16 世纪《乌托邦》问世开启的乌托邦⽂学潮流，到之后⼏个世纪从乌托邦演变成恶托邦，这种转变来源于作家们看到的现实。西⽅的乌托邦相关概念在翻译到中国后产⽣了⼀些错位和误⽤，笔者也做了简单的梳理。

四、参考⽂献

1. 麦永雄：乌托邦⽂学的三个维度——从乌托邦、恶托邦到伊托邦，《⼴西师范⼤学学报》，2005.7

2. 王⼀平：论反乌托邦⽂学的⼏个重⼤主题，《求索》，2012.1

3. ⽥俊武、王庆勇：从天堂到地狱——论乌托邦⽂学在英国的发展与嬗变，《河南⼤学学报》

4. ⽩晓荣：乌托邦与反⾯乌托邦⼩说研究综述，《⼤众⽂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