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Report CN E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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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ranslator 胡欣怡 Hu Xinyi《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roofreader: 陈彦希 Chen Yanxi (translated until here: https://bou.de/u/wiki/Lingnan_Englisch#.E6.9D.8E.E6.A2.93.E7.8E.89_Li_Ziyu), rest: 76000 characters | 1. Translator 胡欣怡 Hu Xinyi《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roofreader: 陈彦希 Chen Yanxi (translated until here: https://bou.de/u/wiki/Lingnan_Englisch#.E6.9D.8E.E6.A2.93.E7.8E.89_Li_Ziyu), rest: 76000 characters | ||
2. Translator: 陈彦希 Chen Yanxi《金银潭抗疫纪事》[[Goldbank Englisch]] Proofreader: 李心田 Li Xintian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 2. Translator: 陈彦希 Chen Yanxi《金银潭抗疫纪事》[[Goldbank Englisch]] Proofreader: 李心田 Li Xintian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 ||
| − | 3. Translator: 李心田 Li | + | 3. Translator: 李心田 Li Xintian [[Report_CN_EN_01]] Proofreader: 廖璐佳 Liao Lujia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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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4. Translator: 廖璐佳 Liao Lujia [[Report_CN_EN_02]] Proofreader: 谢佳玉 Xie Jiayu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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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 Translator: 谢佳玉 Xie Jiayu [[Report_CN_EN_03]] Proofreader: 张玉燕 Zhang Yuyan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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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6. Translator: 张玉燕 Zhang Yuyan [[Report_CN_EN_04]] Proofreader: 周晓兰 Zhou Xiaol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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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7. Translator: 周晓兰 Zhou Xiaolan [[Report_CN_EN_05]] Proofreader: 陈婧 Chen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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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8. Translator: 陈婧 Chen Jing [[Report_CN_EN_06]] Proofreader: 梁昕璐 Liang Xinlu《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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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9. Translator: 梁昕璐 Liang Xinlu [[Report_CN_EN_07]] Proofreader: 张文琦 Zhang Wenq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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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0. Translator: 张文琦 Zhang Wenqi [[Report_CN_EN_08]] Proofreader: 付静 Fu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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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1. Translator: 付静 Fu Jing [[Report_CN_EN_09]] Proofreader: 夏玲珑 Xia Linglo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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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2. Translator: 夏玲珑 Xia Linglong [[Report_CN_EN_10]] Proofreader: 李彦 Li Y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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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3. Translator: 李彦 Li Yan [[Report_CN_EN_11]] Proofreader: 刘雨晴 Liu Yuq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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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4. Translator: 刘雨晴 Liu Yuqing [[Report_CN_EN_12]] Proofreader: 王芳玲 Wang Fangli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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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5. Translator: 王芳玲 Wang Fanglin [[Report_CN_EN_13]] Proofreader: 胡欣怡 Hu Xiny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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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Fu Jing= | ||
| + | 一天,他在同乡老柳家喝酒,悲痛中突然倒地,这时他才知道,无痕的是积淀进 心底的哀伤。老柳太太果断地招呼人把舅舅抬进了医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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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心肌梗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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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医生说:“你岁数大了,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急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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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听话,戒了烟酒,那时房价正低,他打算购买ー套房子,在台北过安生日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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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柳太太也是河南人,这个家她说了算。爽快热情的柳太太当机立断:“洪洲 兄弟,把房子盖我家房顶上,咱就成了一家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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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里是台北万大路,穷人居住的地方,面临着城市改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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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犹豫,怕给别人添麻烦 | ||
| + | 老柳是厚道人,退伍老兵,看太太定了调,就也カ劝舅舅搬了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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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禁不起两人劝说,敲定了,盖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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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盖了三间。原来楼下的三间,柳先生一家照旧住;楼上新起的三间,是舅舅的 家。后来,舅舅说,那盖房钱足够在好地界买套新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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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这样,舅舅成了柳家人。每日下班回来,一起吃饭、打牌、聊天,倒也其乐 融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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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后来,舅舅发现事情不对,柳太太掌管着老柳的账目,也月月收走他的退休 金,舅舅开销得伸手要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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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不愿被管束,在ー次取来退休金后,留下一半,柳太太就变了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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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之后,柳家的孙子孙女三天两头缠着舅舅要零花钱,柳太太与女儿每逢出国 旅游也张ロ朝舅舅要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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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每日上班,越来越少在柳家吃饭,也越来越懒得爬回自己的二楼新居,但 仍旧仗义地缴纳着生活费,也照样管着柳家孙子孙女的零花钱。他有时也反问自 己: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但他总是有理由说服自己:人家把你送进医院救了你 的命,这恩情不比啥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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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寻找大陆亲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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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年血气方刚的士兵,背驼了,腰弯了,白发上头了。许多老兵如同当年舅舅 的景况,在路上被抓到兵营,家里毫不知情,因此,多年来,他们只想传递给亲人ー 句话,就一句:我活着。为这三个字,老兵们忍了十年、十年又十年,但后来不能忍 了,爹娘逐渐衰老了。他们开始冒着坐牢的危险相聚,商讨怎样将话递给爹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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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各位读者,这里说的“坐牢的危险”并不夸张。台湾作家廖信忠在《台湾老百 姓自己的故事》里用“白色恐怖”形容当时台湾的政治氛围,“这个词对于台湾的意 义,大部分就是指国民党自统治台湾以来对异议分子或嫌疑者的肃清及迫害。台 湾人民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有话不敢说,有意见不敢表达”;廖信忠还提到这种政 治高压对下一代的渗透:“蒋中正的影响カー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都 还存在,在我小学时都还要背’蒋公遗嘱’,音乐课也要学唱’蒋公纪念歌’;而每次 老师ー提到蒋介石或'国父’孙中山先生时,大家都要正坐或立正一下表示尊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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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在台湾的叔叔委托我给他寄一本《鲁迅书信集》,按照 他的指点,我首先将《鲁迅书信集》包上封皮,写上其他书名,寄至香港,然后由香 港朋友改换成香港印刷品包装,再寄至台湾。叔叔在信中说:一定要谨慎,查出来 是要坐牢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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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像老兵的忍耐达到极限ー样,这个时代的忍耐也涨到了极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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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79年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称人民解放军停止 对金门炮击,希望实现通航通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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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1年,台湾《时报周刊》、台北《展望》杂志社就“中国统ー”主题举办专题座 谈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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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2年6月,由蒋经国之子蒋孝武任社长的台湾《自由中国之声》杂志发表专 论,主张中国和平统一分“三个阶段”进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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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后来,美籍华人陈香梅谈到了这段历史。她在2004年8月21日答新华社记 者问时,披露台湾老兵回乡探亲问题由邓小平率先提出。她说,20世纪80年代初, 邓小平向她提议,可以先让在台湾的老兵回家探亲,说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有父母、 兄弟姐妹、老婆、孩子。于是,陈女士就去台湾,向台湾方面转达了这层意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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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兵们从台湾当局禁止收听的大陆广播中,知晓了有关探亲的一切信息。就 为邓小平上述通情达理的见识,舅舅念念不忘邓小平的恩德。他最后一次到北京 时,有位艺人给他画像,把他的脸孔描画得蛮像邓小平,舅舅竟然乐出了声,把它带 回台湾,贴在了自家墙头上。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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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兵们费尽心机地寻找着与家乡沟通的途径。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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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是ー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老兵们邀请几位赴台的香港生意人喝茶。戴着金 丝眼镜的香港人很斯文很仗义,说都是中国人都是手足同胞都有父母妻小自然可 以转信;老兵们感动得眼圈发红,说不会让他们白干,自会付些酬劳。香港人说,那 就不客气了,在商言商,冒着杀头危险转信还是要多收些手续费的。老兵们放下茶 碗,齐刷刷声明不怕花钱。香港人说生意人讲信用,你们五天后交信交钱,两个月 后自会见到大陆亲人回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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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兵们呼地站起来相拥而泣。他们全不顾茶馆高雅幽静的氛围,不睬茶客们 抗议的目光,只管捶胸顿足,高喊老天开眼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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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兴冲冲地跑到彰化市去找我叔叔要地址,爷爷和叔叔都住在彰化市。与 舅舅比起来,我爷爷幸运得多,他早就托付九龙的朋友转信,舅舅去彰化时,爷爷、 叔叔已经与爸爸互通过好几封信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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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爷爷一生低调,信中从不炫耀个人业绩。父亲告诉我,爷爷オ华横溢,诗书 棋画均有造诣,说我们后代无人能及。讲到通信,还有个趣事。我爷爷能写一手好 字,他在托付九龙朋友转信前,就亲临香港将写给我父亲的信直接寄到了湖北云梦 老家。爷爷当然不知道我们早到了北京,他的信居然没有被拦截,直接投递到了村 庄。那是我们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海外来信一律被视为投敌叛国的证据,可就 | ||
| + | 因为信封上的ー笔好字,生产大队会计舍不得上交,把它珍藏下来了。爷爷没能够 坚持到我父亲以大陆作家身份访台的90年代,他老人家由于中风,在病榻上躺了 几年,80年代后期就故在彰化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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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开始书写生平第一封信。他很不自信,不停涂改,后来还是把笔交到了老 柳女儿 个中学生手里。舅舅说一句,中学生写一句,正写在兴头上时,柳太 太插了一句:“洪洲,你别是剃头挑子ー头热吧?”舅舅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怪 怪的,大有不愿意舅舅与大陆亲人联系之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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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兵们的信足有一提包,连同另ー提包台币,以及几十年沉甸甸的期盼,全部 交到了香港人下榻的饭店。戴着金丝眼镜的香港人仍旧很斯文很仗义,慢慢重复 着请放心之类的安慰话;老兵们也仗义地邀请香港人喝酒,举杯庆祝就要实现的愿 望,他们似乎已经难以承受即将到来的喜悦之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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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之后是等待,等待。ー个月,两个月,半年,所有的老兵都没有收到回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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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个在老兵们心中多次跳闪的猜疑变成了判断,那被事实证明了的判断如同 钢鞭一般直抽老兵们的心窝:香港人敛足钱,回港过好日子去了 !被欺骗的老兵悲 愤地集体号啕,当他们醒悟到要清算几位香港人的无耻行为时,オ发现根本就没有 留下他们的任何信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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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天无绝人之路。与老兵一样,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在保持了数十年的缄默后, 迸发出ー叠震耳欲聋的吼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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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6年4月,高雄市议会通过提案,要求国民党当局准许外省籍人士与大陆亲 人通信,“以慰亲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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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6年成立的民进党,主张“人权至上,不分党派,人道为先,亲情第一 ”,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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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7年初发动“返乡省亲运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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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7年4月18日,多位国民党籍“立委”提出质询,要求台湾当局重新检讨 “三不”政策,以符合现实需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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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7年5月2日,台北6000余位大陆籍人士成立了 “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 会”,要求准许他们返回大陆故乡。他们穿着写有“想家”两字的白衬衫,散发传 单,游行示威。5月10日,他们齐聚台北中山纪念馆前,举办“遥念母亲”活动。这 个组织的声明打动了无数人的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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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由于严厉的禁制,40多年来,多少人把刻骨铭心的思亲念头压抑在内心 深处,我们已为国民党耗尽了宝贵的青春,并已沉默了 40年,现在该是我们大 家团结起来,站出来讲话的时候了。我们只求,父母若健在,让我们回去奉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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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一杯茶;若不在,则让我们回去献上一炷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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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这个生有反骨的人,无疑支持所有抗议活动。他是国民党员,曾经信奉国 民党中央,但当腐败现实击碎了他的返乡梦想之后,他就自由脱党,拒交党费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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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7年初,蒋经国指示有关部门研议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的可能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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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7年7月27日,台湾交通主管机关、内政主管机关联合宣布,解除自1979 年4月实行的不许台湾同胞以港澳作为出境旅游第一站的限制,允许台湾民众前 往香港旅游,但不准进入大陆。此举使两岸离散的有钱人陆续前往香港会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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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7年10月14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了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方案,“允许民 众赴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等亲以内之亲 属者,均可申请到大陆探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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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冰山坍塌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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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之前,我家也从爷爷信中知道了舅舅的地址,于是托香港朋友转信,一封、两 封,在丢失了几封信以后,终于有一天,舅舅收到了我们的信,而我家也收到了舅舅 通过香港朋友转寄来的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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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读者朋友,请注意这里,舅舅在万大路住所丢失过几封信,我后面还会提到这 件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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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那以后,舅舅再不用别人代言,他用心一笔一画地向我们诉说着真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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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1948年提着扁担夢筐跨出家门的那个早晨起,舅舅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自 己终日看惯了的、将头发盘在脑后的日日操劳的我姥姥。在他眼里,娘就是村庄, 就是家园。他盼了太多的时日,渴望像小时候那样在娘怀里哭泣、倾诉,可终于,这 些期盼在1975年,他45岁正领兵操练的辛苦岁月,变成了永不能实现的梦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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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姥姥是在当代中国的“史无前例”时代,因感冒转肺炎离世的。她熬到了 “文革”结束前1年,经历了我家最屈辱的日子。噩耗在1〇年后オ传递给了舅舅, 当舅舅从北京家信中知道姥姥病故的消息时,哭得瘫软在地上。他在心中一次次 描绘的与娘相聚相拥的亲热画面,为爹娘端饭送水的温馨场面,都在那一刻坠落在 地板上了。当时,舅舅就发誓,不能为爹娘养老送终,也要回乡建墓立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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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后来,就有了 !988年4月23日,舅舅作为民众赴大陆探亲首批人中的ー员, 从台湾到香港到广州到天津,再到北京我们家的那次行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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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一次,我们不许舅舅花钱,送给他的东西不算,还为他购买了不少礼物。比 如,送给台湾荣民总医院医生的珍贵狐皮,因为那位医生主刀救了他的命;送给柳 太太的兰州夜光杯,因为柳太太在他病情发作时果断送他上医院劳苦功高;送给エ 厂老板的宜兴紫砂茶具,因为老板对他很关照;送给エ厂小友的玉镯,因为小友们 常给他过生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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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整理了两大皮箱礼物,满心欢喜,因为他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还报台北朋友 对他的关爱了。可是,他也发愁,这一路太辛苦,要从北京到广州,经罗湖口岸到香 港,飞到台湾,再从台湾桃园机场回到台北万大路,“到桃园机场是夜里,连公车都 没有,只好搭计程车!”舅舅叹ロ气。我知道,舅舅舍不得乘坐出租车,他对别人大 方,可把再少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也心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一路行程,对 舅舅这样患有陈旧性心梗的病人来说,是个可怕的考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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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历尽辛苦,终于回到台北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柳家全体人都开灯等 候着舅舅。当他肩扛手提地跨进万大路家门时,老老少少都跑出来,把我们全家十 几口人精心准备的大大小小礼物,兴奋地拉拽进了各自房间。当舅舅无奈地爬向 二层自己的住所时,还能听见柳家女人孩子分抢东西的嬉闹声。如果不是因为后 来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大概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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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三章第三次回大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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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老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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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90年10月,舅舅第三次到北京。他将返回河南老家为爹娘建墓立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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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前面说过,我姥姥生有三女,长女、三女早年夭折,因此姥姥随二女即我母亲生 活,并拉扯大了我们五兄妹。姥姥故去后,她老人家的景泰蓝骨灰坛就供放在母亲 家,像她老人家生前那样与我们照旧ー起生活。我姥爷根据新中国的一夫一妻制, 与二姥姥在贵州定居,姥爷于1962年故于灾荒,二姥姥还健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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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亲爱的读者,下面的事情有些琐碎,可是,这些事情改变了舅舅的一段人生计 划,所以请您慢慢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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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以他多年带兵形成的组织能力实施着自己的心愿。第一,他计划为我姥 爷兄弟两人在老家各建一座墓,我姥爷的墓分为三室,除姥爷与姥姥各居一室外, 还留有二姥姥之位〇第二,他联系上了远在贵州的二姥姥,请求二姥姥同意为我姥 爷移墓。第三,他联系上了我姥爷弟弟的孙子金柱,因为要为姥爷弟弟即金柱爷爷 建墓,要金柱协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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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三件事,舅舅筹备了两年半。除我二姥姥坚决拒绝为姥爷移葬外,其他事情 都很顺利。舅舅偕我母亲先行赴县里联系丧葬事宜,我母亲在县里有些声望,县乡 又注重政策,所以很快落实了墓地。其余,舅舅统筹安排,把活儿摊派下去,造墓的 造墓,刻碑的刻碑,打棺材的打棺材,有条不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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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里说的金柱,小我几岁,早年随他母亲从村里进了安阳市。他母亲开烟酒小 店,他在工厂干供销。金柱受了舅舅的委托,闲时就到乡下督エ。他母亲与舅舅是 叔伯姐弟,以前虽无往来,可这次一见面,他们的激动与热情并不亚于我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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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回乡,惊动了县对台办,县上人再三表示欢迎舅舅落户,乡里也说要为他 分地盖房。舅舅不知是否动了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搓着大手笑。毕竟,他少 小离乡,时时惦念的就是这一方水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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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90年11月,天气冷了。舅舅筹划的送姥爷姥姥返乡的大事启动了。我向单 位请了假,捧着姥姥的骨灰坛,随舅舅、妈妈回老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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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如同舅舅1988年在广州车站购票那样,卧铺票极难买,我在北京站排了半宿 队オ拿到了去往安阳的硬卧票,心疼得舅舅ー个劲地说:“回北京的票得让金柱帮 忙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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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到达安阳车站时,天刚刚放亮,金柱迎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柱子,他 个子不高,胖墩墩的,ー只眼睛有些红,满脸挂着淳朴的笑。我与妈妈被安排坐进 吉普车,金柱却拦下了舅舅。我就听见车外金柱与舅舅的对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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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金柱:“舅,我娘昨天回村,把烟酒带了去,让您别再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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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想,姨真厚道,办丧事要用不少烟酒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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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柱子,我送给你母亲的日本彩电收到没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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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金柱:“收到了收到了,您给的24K足金戒指,我给了妈,还有给XX、XX、X XX的,谢谢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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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怎么不知道回封信呢,让我记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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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金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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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金柱,我问你,我上次寄给你的20件台湾产新衣服,让你分给XX、X X、XXX,你怎么都换成了旧衣服,让人家骂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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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有些吃惊,赶紧看妈妈,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妈妈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对 我摇摇头,我明白她要我别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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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与金柱上了车,空气很沉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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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金柱没话找话:“舅,你们回北京从郑州搭火车吧?”舅舅没吭声,好像还在生 气。我问:“车票好买不?”金柱瞟了一眼舅,ロ气大起来:“俺亲妹子在郑州铁路上 工作,铁路局就跟咱家开的ー样。”我赶紧敲定:“柱子,三张郑州到北京的火车卧 铺票,交给你办行不?”金柱眨着那只很红的眼睛ー 口应承:“没问题。”我用手推舅 | ||
| + | 舅:“金柱帮咱买火车票呢〇”舅舅的脸开朗起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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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吉普车向我们祖辈生活过的村庄疾驶,我的心装满了神圣,我要将姥姥送还给 她所思念的这片土地,要在这个地方陪舅舅生活几天,一同圆他的故乡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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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辆手摇纺车在我眼前晃动,是姥姥在讲述她的青春,是姥姥在讲述老辈人的 故事。就从这辆纺车里,摇出了绵长的线,线儿像这个中原村庄的历史一样长,像 这里人们的情义ー样长。现在,我陪姥姥回村了,这个令姥姥和舅舅梦魂牵绕的村 庄一定很美丽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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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个小时,两个小时,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我骨头生疼。我紧紧抱住姥姥 的骨灰坛,不敢说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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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太阳升得老高了。终于,咔的一声,吉普车很响地拉上手刹,停稳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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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睁开眼睛,跳下车,顿觉茫然。这个仿佛滞留在苍茫旷远历史中的小村庄, 就是姥姥和舅舅铭心刻骨思念的家乡?盘桓于中原大地几千年的那文明种族的活 力,在哪儿呢?留在这里厮守着村庄的后人们,你们明亮的瓦房呢?你们可心的新 衣呢?你们如同集市一样繁华的小街呢?我去过改革春风掠过的江南土地,那里, 每踏上一步,都像是踩着一首亮丽的田园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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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里是初冬。我拉好毛围巾,树叶黄了,飘零的树叶落在我肩上。一条枯瘦的 狗夹着尾巴,从吉普车旁倏地跑过。紧跟着,我看见了在路上找食的羊、猪、鸡、鸭, 尽管它们看来瘦弱无カ,可却像自己的主人ー样享受着无人干预的自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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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俨然成了人物,认识与不认识的村民们都围上来,数说着他的孝道。舅舅 在头里走,步履稳健,后面簇拥着一群大人和孩子。我猜想他当年带兵打仗就是这 样在队伍的前面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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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被引到ー间土屋里,我和妈妈坐在当院。很快,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用 土坯垒起的小院满是人,大家争着朝舅舅的小屋挤,出来的人面带笑容,没进去的 人着急万分。 | ||
| + | |||
| + | 我也挤进去,ー看,便退了出来。原来舅舅在兴致勃勃地分发礼物,他见男的 发电子手表,见女的给纯金戒指。喜出望外的男人女人们张着两手,不出声地在空 中争夺物件。 | ||
| + | |||
| + | 族里爷爷陪着妈妈进屋了,表情严肃地唤舅舅一道去灵棚。舅舅赶忙收起礼 物,可人群并不离散。 | ||
| + | |||
| + | 村里空地上搭起了庄重肃穆的灵棚,姥爷、姥姥的遗像悬挂正中,供桌上摆放 着水果点心饭菜,还有香炉蜡抨以及ー些供器;灵台左右两侧悬挂着白布帘,是守 灵的位置;灵台下,两ロ黑漆棺材很厚重醒目。族里爷爷介绍说,棺木如何如何好, 油漆了多少多少遍,舅舅点着头。 | ||
| + | |||
| + | 姥姥的棺木里放了骨灰坛,姥爷的棺木里放了我从北京买来的一套西服,还摆 放了舅舅带来的一些物品,以及老礼道规定的东西。 | ||
| + | |||
| + | 因贫穷而寂寞的小村喧腾起来,杀猪的、炒菜的、蒸馍的、摆席的,穿梭不停,周 围十里八村的乡亲听说有个台湾孝子回乡办丧事,也纷纷赶来看热闹。这个村庄 的人气就像滚开了锅的沸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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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全都穿上了粗白布孝服,立在灵棚下,迎送着ー批批吊唁的远亲与宾客。 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舅舅说上一句:“爹娘没白疼你ー场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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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想,对舅舅来说,这是最中听最受用的夸奖。这句话这场面,他一定等待多 年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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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天夜里,我与舅舅为姥爷、姥姥守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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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长明灯亮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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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突然对我说:“小冬,办完丧事,我死也闭眼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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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不许他瞎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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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的表情极为平静,他说:“先前我就剩这一件事没办,现在办了,心就 安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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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知道,舅舅的心脏先天狭窄,在台北万大路发病那次,荣民总医院为他做了 冠状动脉造影,造影显示:三根主动脉,ー根堵塞,ー根正常,ー根发育不良。医生 连续疏通那根堵塞的动脉血管,竟然失败了,最后,没有安放支架,也没有“搭桥” 〇 医生拉着舅舅的手,郑重地说:“您是依靠ー根正常动脉支撑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在 意自己。” | ||
| + | |||
| + | 我安慰舅舅,说科学正在进步,说只要小心不会出问题,说好日子刚开头要有 信心,说他的生命属于全家,说我姥姥、姥爷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他。 | ||
| + | |||
| + | 舅舅不作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很难说服他什么。有时我觉得自己难以 企及他独自遨游了太久的境界。我感觉到,坐在灵棚里的他,仿佛是在面对他自己 的遗骸,从容地盘点着如何发落自己。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想在这片土地上落户, 百年后也葬在爹娘身边? | ||
| + | |||
| + | 第二天上午9时,是出殡的时辰,即“辰时发引”。摔盆、烧纸、起杠,鼓乐齐鸣, 花圈挽联纸人纸马一片。舅舅打幡,我搀扶着妈妈,出殡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队尾。 至今我也不明白,哪些是孝属哪些是亲友哪些是观者,大概金柱爷爷那ー支的后人 很多吧。只记得通往墓地的路有3里地长,70岁的母亲本已坚持不住,而到达墓 地前的几十米,整个队伍的行进改成了疾跑,这一点杠夫本有交代,但母亲还是几 乎瘫倒在我身上。 | ||
| + | |||
| + | 之后,杠夫将棺木摘肩落地,大绳将灵棺缓缓系入墓内,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姥 爷这ロ墓里,除了姥姥外,还留了二姥姥的位置。 | ||
| + | |||
| + | 我姥爷弟弟的那口墓里,也系下了由舅舅定做的黑漆木棺。 | ||
| + | |||
| + | 那天,酒席摆了一路,十里八村相识不相识的人不用招呼,坐下就吃就喝,女 人、小孩儿的嘴里口袋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 ||
| + | |||
| + | 晚上,舅舅订了电影放映。人们如同过年一样,在屏幕正反面摆放了多排条 凳,女人边嗑瓜子边聊天,男人边抽香烟边看电影,个个悠闲。小孩则在屏幕下钻 来钻去。 | ||
| + | |||
| + | 我们回了屋,就听见金柱妈正对舅舅说笑。金柱妈从年轻时进安阳市就很少 回村,这次为办丧事,特意关闭她的烟酒小店回来了。她黑黑瘦瘦的,ー开ロ就笑, 看着挺厚道。她说话速度很快:“洪洲啊,别忘了给我烟酒钱,烟是XX条,酒是X X箱,糖是XX斤,ー共是XXX元人民币。” | ||
| + | |||
| + | 这话可不厚道,我方明白自己原先估计的金柱妈自愿奉献烟酒钱是没影的事。 话说回来,这次发送的死者不是有金柱妈的公公吗?从情从理说,她怎能朝舅舅要 钱呢?我是小辈人,不便说话,倒是旁边陪同的乡干部打抱不平了:“这位大姨,您 的烟酒咋按高价算呢?比咱乡里商店的货贵多了!” | ||
| + | |||
| + | 金柱妈收了笑,眼ー瞪,就要发火。 | ||
| + | |||
| + | 舅舅赶紧给金柱妈搭了个台阶,高门大嗓地招呼:“姐,金柱,咱结账!” | ||
| + | |||
| + | 我就见金柱揉着那只很红的眼睛,掏出已经准备好的本本,开始念账了。账老 长,什么墓碑、刻字、棺木、油漆、轿夫、香烟、白酒、面粉、生猪、青菜、豆腐、粉条、供 品、响器班、放电影,念了一页又一页,舅舅手里没有计算器,也不打算盘,只是听。 | ||
| + | |||
| + | 金柱准备得很充分,高声大嗓地念着,直到舅舅摆手叫停,这账就算结完了。 我知道,舅舅先前把一大笔美元交给了金柱,金柱现在就是报告这笔美元的去处 吧。之后,舅舅分别递给金柱妈与金柱一些钱和首饰,大概这些礼物的数量未及他 们的期望值,所以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脸都拉得老长。 | ||
| + | |||
| + | 后来我问过舅舅:“那账对不对?”舅舅笑了,他眯着眼反问我:“你说对不对? ” 他后来告诉我,预算里已经留出了贪污账,幸亏没超得太多。 | ||
| + | |||
| + | 舅舅居住的小屋又挤满了人,没有得到手表与戒指的伸手抢,竟然把手伸到了 舅舅的口袋里,而得到东西的人也不走,磨着舅舅请戏班唱三天大戏。 | ||
| + | |||
| + | 我和妈妈在院里坐着,一任舅舅兴致盎然地散发他带来的最后财物。突然,舅 舅拨开人群脱身出来了,他脸孔涨红,似乎有些恼。看身后没人跟上来,他从裤兜 里摸出五个红绒小包递给我说:“就剩这五个戒指了,你替我保管。”我ー看,那全 是有台湾良记银楼保单的足金戒指,就赶紧掖进口袋里。回到北京后,舅舅用去三 枚,至今还有两枚我替他保管着。 | ||
| + | |||
| + | 第三天五更,我和舅舅都睡不着,就在村头溜达。 | ||
| + | |||
| + | 舅舅对我说:“没有你姥姥、姥爷收留,我早死在逃荒路上了。” | ||
| + | |||
| + | 我心说,我们ー家老老少少几年来小心谨慎呵护的这个秘密,敢情您早就知道 了,于是追问一句:“您咋知道自己身世的?” | ||
| + | |||
| + | 舅舅说:“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有村里人告诉我了。所以,我一直感谢爹娘 花1〇担粮食赎我之恩。” | ||
| + | |||
| + | 现在,我觉得什么都能对舅舅说了,就把想了好几天的另ー个问题和盘托出: “舅啊,我不知道您的亲爹娘是朝哪个方向逃荒走的,您要是愿意,我陪您朝那个方 向磕头,也算谢他们生您ー场。” | ||
| + | |||
| + | 这毕竟是舅舅与亲生爹娘相守相离的土地,他们的血脉,他们的亲情,是生死 不变的永恒事实。我想,这里不正是舅舅与亲爹娘对话的最好时机与场景吗? | ||
| + | |||
| + | 完全没想到,舅舅ー摆大手,口气不容置疑:“我在海边想的是你姥姥、姥爷,从 来没想过他们。生我不养我的人……” | ||
| + | |||
| + | 他没有说完。 | ||
| + | |||
| + | 冬天的晨曦露头晚,我看不清楚舅舅的表情,可感觉到了他的失望。他的失 望,似乎不是来自将他遗弃的亲生爹娘,而是来自多年期盼的实现。在年复一年的 期盼中,他将脚底下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描画得特别美好。其实,当他第一次从北 京返台听见其他老兵议论时,就应当有这份心理准备的。 | ||
| + | |||
| + | 他分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感到了灵与肉的分离。他的身子是着着实实落在 故土上了,可他这个人却成了故人眼里的台湾客人。他在心里积蓄几十年的炽热 情感,本来是要倾カ抛洒在故乡沃壤中的,可现在他突然明白自己与这片土地,与 自己想了几十年的这个村落,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乡干部昨天还在等待他关于 分地盖房的答复,他该怎样回答呢? | ||
| + | |||
| + | 舅舅和我坐在田壇上,各想各的。许久,他用大手捏碎了一块土坷垃,下了决 心:“一回家!” | ||
| + | |||
| + | 我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就从此刻起,他放弃了脚下这块抚养他长大的土地, 割舍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欢乐,令他疯狂思念过的家乡。现在,他只有北京的姐 姐家了。 | ||
| + | |||
| + | 吃早饭时,一位爷爷建议,村里人会堵着我们要钱,不如赶明儿个清早上路 | ||
| + | |||
| + | 说来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第四天早晨,我们在村领导的指挥下,爬上拖拉 机,就像做了亏心事的人ー样,匆匆逃离了那个曾经被舅舅日想夜思,现在又埋葬 着亲人的故乡。 | ||
| + | |||
| + | 拖拉机轰轰地驶在起伏不平的黄土路上。抬眼望去,收了秋的大地一片平坦。 我突然想起“平均”这个概念。大自然不讲平均,物竞天择,动物纷争。现如今的 社会也不讲平均,改革催生的竞争意识已经铺遍大江南北。想过好日子的父老乡 亲们啊,应该上哪里竞争,上哪里去淘换自己那一份幸福呢?为什么一定要厮守着 姥姥们留下的老纺车老田地老房子呢? | ||
| + | |||
| + | 小路上蹿来ー辆自行车。听姥姥说,我妈是全县第一位学会骑自行车的女学 生。那时,不仅全县闺女艳羡的目光追踪着妈妈,就连绑匪也寻思开了活计。幸而 我妈离家抗日去了。 | ||
| + | |||
| + | 骑自行车的是一位不相识的女子,她大概有30多岁,将头包裹在方布巾里,只 露出了眼睛。她边挥舞手臂,边朝我们叫喊。我寻思该不是要钱的吧?拖拉机慢 下来,那女子就紧蹬车轮,跟着拖拉机并头骑。拖拉机轰轰地叫着,女子就盖过拖 拉机的声音,大声朝我们喊话,她说自己是谁家的媳妇正在打离婚要上城打エ朝舅 舅借些盘缠钱……舅舅没有吱声,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我知道,他带来的钱已经花 净,要不,后来在郑州买火车票、吃饭,他不会任我掏钱。 | ||
| + | |||
| + | 金柱食言了,没有帮我们买火车卧铺票,他和他的母亲,就像那些吃完酒席的 人ー样不辞而别。 | ||
| + | |||
| + | 我趴在郑州火车站窗口,对ー脸冷漠的女售票员说:“这是我们的证明,购买到 北京的卧铺,软卧硬卧都行。” | ||
| + | |||
| + | 叭一三张硬座票飞出来,这就是说,老人们只能坐硬座到北京。 | ||
| + | |||
| + | 我赶紧把脸贴近窗ロ,请求道:“两张,行不行?给老人!” | ||
| + | |||
| + | 女售票员梗着脖子不看我,用河南话喊:“下ー个!” | ||
| + | |||
| + | 我们没有地方可去,离开车还有七八个钟点的时候,就站在郑州车站前圈起的 广场候车区里,排在队首,以为能够按序上车。哪知道,后来广播里刚一宣布准许 上车,队列就乱了,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排队,我们立即被后面不排队的强大人 流推擦着,一下就冲散了。 | ||
| + | |||
| + |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阵势,人们挥舞着拳头,生生打开前面的人,自己往前冲。 我死死护着妈妈往前跑,只怕妈妈跌倒。及至上了火车,オ发现舅舅没有跟上来, 就返身去找舅舅,走了好远,オ见舅舅坐在通道上已经动弹不得,蜂拥而上的人群 似乎没有看见地上的人,呼啸着穿过他。 | ||
| + | 我赶紧搀起舅舅,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脚已经难以吃劲。后来,他靠着我的臂 膀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列车启动后,我反复与列车长交涉,オ换上了一席软卧。就 那样,妈妈与舅舅合坐在ー张软卧铺上。 | ||
| + | |||
| + | 故乡的风,在火车两侧呼啦啦地吹。小村庄低落下去,最后和遥远的地平线ー 般高了。舅舅闭着眼睛,不肯扭过头回望他的故乡。自此,他与它不再彼此相属。 | ||
| + | |||
| + | 舅舅到底坐上了京广线的火车,那个在台湾拟制的,给他带来过无限希望和遐 想的返回故乡的梦,现在是结束了。 | ||
| + | |||
| + | 我想,在他心里,故乡一定幻化成了碎影,星星点点隐进他深沉的记忆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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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实实在在的是伤痛。北京医院的X光片显示,舅舅的脚踝骨折,必须打石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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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四章家在哪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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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办理收养公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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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93年5月,舅舅第五次到北京。 | ||
| + | |||
| + | 温馨的家庭阳光,是怎样辐射进舅舅心房的?一什么事?什么时候?通过 哪ー扇门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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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哦,是我们合家商议,要给舅舅安排ー个未来的家。 | ||
| + | |||
| + | 舅舅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娶太太,把小冬过继给我,我有了这个女儿养老送终, 再无所求。 | ||
| + | |||
| + | 那时,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连续心绞痛,多次住院了。老来无依的担忧袭 击着他,他需要一个能够养老的家。 | ||
| + | |||
| + | 对舅舅的请求,爸妈慨然允诺,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久了,我与丈夫泰来虽然 刚刚知道,但也没意见。 | ||
| + | |||
| + | 不管把家安在哪儿,我们都得去公证处办理过继公证。 | ||
| + | |||
| + | 北京市公证处的民事组长是个胖胖的女同志,她纠正我说:“是办理收养公 证。”同时告诉我们程序:先办大陆公证,之后由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核准大陆公证 书后,再到台湾方面办理收养公证。 | ||
| + | |||
| + | 于是,我们按照要求,分别东奔西走,准备了一大摞证明材料:台湾的、大陆的, 舅舅的、爸妈的、我的、丈夫的,工作单位的、派出所的……然后,我们又偕三位老人 ー起到公证处办理手续。还好,事情算是顺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领取了京证 | ||
| + | |||
| + | 台字〔1993〕第492号收养公证。公证书这样记录着: | ||
| + | |||
| + | 兹证明洪洲与XX、XXX (作者注:XX、X XX是我父母亲的名字,下 同)商定,并征得被收养人郭冬的同意,洪洲于1993年8月23日收养XX,X XX之女郭冬为养女,洪洲为郭冬的养父。 | ||
| + | |||
| + | 北京市公证处 公证员XX | ||
| + | |||
| + | 1993年9月7日 | ||
| + | |||
| + | 公证书是法定机关对于民事上权利义务关系所做的证明,舅舅自然懂。领到 公证书时,舅舅已经回到台北,我就在电话里给他一字一字地念,他显然十分重视。 我的话音刚一落,他就落实道:“这就是说,自1993年9月7日起,北京市公证处确 认了我和你的养父养女关系!” | ||
| + | |||
| + | 我说:“是啊是啊,舅呀,我是不是得改称呼啦?” | ||
| + | |||
| + | 舅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他说:“等台湾公证员协会的文件下来,咱就改口! 我要告诉所有战友,我有个教授女儿!” | ||
| + | |||
| + | 我赶紧声明:“舅,是副教授!” | ||
| + | |||
| + | 舅舅说:“那你明天当正的,我后天再告诉他们!” | ||
| + | |||
| + | 我说:“行!” | ||
| + | |||
| + | 我们就笑。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舅舅为人低调内敛,他在不经意间冒 出的话,说明他因我而骄傲,这是我们交往中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一次话题,以后再 也没有过。 | ||
| + | |||
| + | 那是个秋天,可春风吹进了舅舅的心田,他的希望发芽长叶了。后面的事情如 我们所愿,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于1993年12月31日发来了公证书核对证明 文本。 | ||
| + | |||
| + | 舅舅收到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发来的公证书核对证明文本后,抛却了所有的 不快。按照程序,他再到台北公证员协会办理完我们的收养公证,新生活就要开 始了! | ||
| + | |||
| + |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 ||
| + | |||
| + | 前面提到,如果不是因为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他们的日子会一直 在万大路过下去。从舅舅的薪水不再交给柳太太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存了疙瘩。 后来,舅舅不断回大陆,不断动用自己的储蓄,这就使柳太太十分气恼。大概读者 | ||
| + | 也猜到了,舅舅与柳太太的最大冲突,就在于舅舅发现了被柳太太扣押的北京来 信。在舅舅看来,亲人所书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生活的光亮,是他生存的寄托,更 何况柳太太扣掉的是来自北京的最初两封信,那时舅舅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亲人 的消息。这是他们仅有的一次吵架,也是终结他们关系的争吵。这场无人能够调 解也无可避免的战争爆发后,柳太太冲上楼,把舅舅的铺盖和箱子ー股脑扔到了楼 梯口! | ||
| + | |||
| + | 舅舅陷在沙发里,往舌头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之后拉开搁放存折的抽屉。如 果此时他给我打个电话,事情还有逆转的可能。我会劝他冷静,还会给柳太太打电 话,尽量平息他们的矛盾。可是没有,舅舅习惯了自我决断。他的存款已经不够在 繁华的台北市买房,他当天就去往台北新庄市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他要用那所新 房迎接我和泰来的到来。 | ||
| + | |||
| + | 离开万大路时,舅舅将当年花重资建盖的二层小楼与冰箱、彩电、录影机、空 调、衣柜等所有值钱物件都留在了柳家。他弯下腰,拥抱着已经坐在轮椅上的战友 老柳。他们互相都感受到了对方的衰老,都预感到是最后的告别,便手拉手,强忍 眼泪,互道珍重。柳太太一定后悔了,她跟着不望她一眼的舅舅,追到院门ロ,伤感 地说:“洪洲,有空来坐坐。” | ||
| + | |||
| + | 舅舅的男子汉尊严昂起了头,他转过身,不看她,一字ー顿地说:“我日后如果 讨饭……” | ||
| + | |||
| + | 柳太太赶紧说:“哪里、哪里会讨饭,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厂’ | ||
| + | |||
| + | 舅舅只管说下去,仍旧一字ー顿:“我日后如果讨饭,走到你这ー家,要绕过,去 下一家!” | ||
| + | |||
| + |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 ||
| + | |||
| + | 坦率地说,我后来反省过这件事,也给柳太太打过电话。且不说舅舅当年将房 子建在柳家屋顶上是对是错,只说他迁离万大路,离开柳家这件事,难说是上策,因 为那套位于台北新庄市的新房,后来招惹了无人能够预料的灾祸。 | ||
| + | |||
| + | 迁进新庄市新房最初的日子愉快无比。没有人管束,没有人伸手要钱,自己是 自己的,自由自在。舅舅变得轻松起来,时常哼着豫剧唱段。他有了自己的电话, 老是打电话问我愿意当记者还是教书,说他主张泰来当自由撰稿人。后来他又想 起给自己找个活,说我们仁可以ー起经商,他喜欢前店后厂的房,他愿意坐堂卖货, 让我们当老板。总之,舅舅经常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翻新花样,激动得睡不着觉。 | ||
| + | |||
| + | 就在我们以为交上好运,好人得了好报时,舅舅在台北办理的公证活动撞上了 | ||
| + | |||
| + | 红灯 | ||
| + | |||
| + | 我知道,舅舅这ー辈子最怕填表写字,最不愿意与老兵之外的人打交道。可这 两件事,他都赶上了。 | ||
| + | |||
| + | 当舅舅将一摞材料送进台北公证员协会的窗口后,公证员告诉他,台北市收养 政策有多条规定,舅舅只有一条不符合,那就是:养父养女年龄应当相差20年。舅 舅绝望地申辩:“我和外甥女年龄相差19年零8个月,是19年零8个月、19年零8 个月啊!”公证员温和而果断地摇摇头:“先生,不能办理。” | ||
| + | |||
| + | 舅舅跌坐在公证员协会门口,用手捂着胸口。 | ||
| + | |||
| + | 后来的事情发展令我吃惊,一生宁折不弯的舅舅竟然违了自己的性格,独自去 寻访前台湾“行政院长”郝柏村。 | ||
| + | |||
| + | 舅舅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兵,怎么敢惊动郝柏村?他为什么去找郝柏村,而 不是别的主管高官?我倏地想起了舅舅给我讲述过的一段经历。 | ||
| + | |||
| + | 金门之战 | ||
| + | |||
| + | 1992年,舅舅带给我们ー包邮票。他点着其中一枚的画面说:“在这个地方, 我九死一生!” | ||
| + | |||
| + | 那是金门。 | ||
| + | |||
| + | 我叫起来:“哇,舅,你敢跟解放军开战!” | ||
| + | |||
| + | 舅舅眯着笑眼,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能表现出那份淡定。 | ||
| + | |||
| + | 我为此去查金门史料。 | ||
| + | |||
| + | 金门岛及烈屿、小金门,大大小小计13个岛屿。大金门岛长20公里,东距厦 门10公里,形状似哑铃,东部多高山,西部多丘陵,北岸为黄白色沙质硬滩,适宜大 规模登陆。 | ||
| + | |||
| + | 那时,在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支持下,蒋介石当局频频向金门增兵,除了大 担、二担两个小岛已有蒋军驻守外,至1958年夏季,金门已增至10万蒋军。无疑, 金门成了两军必战之地。 | ||
| + | |||
| + | 1958年7月17日晚,中国国防部部长彭德怀传达了炮击金门的决定。 | ||
| + | |||
| + | 1958年7月18日晚,毛泽东召集各军事部门负责人开会指出:金门炮战,意在 击美。 | ||
| + | |||
| + | 1958年7月19日至8月中旬,解放军调集兵力,在福建前线部署了地面炮兵 36个营、海岸炮兵6个连,459门火炮,海军80余艘舰艇和海、空军200余架飞机。 | ||
| + | |||
| + | 金门炮击最激烈的时刻,蒋介石派遣蒋经国到金门督战。蒋介石操着浙江奉 化口音对儿子说:“我最不放心金门,那个岛离大陆太近,离台湾却很远,我1〇万将 士人人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坚守5日,美国必会出兵助战。如3天都守不到,那 就没有人会来救它了。你要常去金门,越有紧急情况越要去。金门必须确保无虞, 那里的事情办不好,你就不要回来。” | ||
| + | |||
| + | 为遵父训,蒋经国一生共去金门123次。 | ||
| + | |||
| + | 美国政府不负蒋介石所望,紧急向台湾海峡调遣海、空力量。美国海军第七舰 队主力远道而来,美国第一批海军陆战队近4000人在台湾南部登陆,远在中东地 区的第六舰队舰只也驶向台湾海峡。不到1〇天,小小的台湾海峡就布满了航空母 舰、重型巡洋舰、驱逐舰等各种现代化军舰,而天上也盘旋着第九十六巡逻航空队、 第一海军陆战队航空队的飞机。台湾海峡成了举世瞩目的战场。 | ||
| + | |||
| + | 舅舅部队在这时接到了上岛命令。 | ||
| + | |||
| + | 那不过是小金门的ー个岛屿,上司规定,要派员先行侦察,然后根据侦察结果 部署作战计划。 | ||
| + | |||
| + | 命令一下达,没有打过仗的士兵便人人自危。ー个说法不胫而走:解放军海陆 空拉好了一张网,谁上金门谁个是死! | ||
| + | |||
| + | 与舅舅相熟的人央求:“洪洲,不要派俺啊。” | ||
| + | |||
| + | 与舅舅不熟的人央求:“长官,我还小,俺娘等俺养老啊。” | ||
| + | |||
| + | 舅舅担任分队地面指挥,原本不执行具体任务,然而他禁不起年轻部下的央 告,竟身先士卒地跨上了战车。按规定,四人ー车,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士兵应该与 他同车。 | ||
| + | |||
| + | “老吴厂’舅舅大手ー摆,招呼战友;他们小,咱俩去执行任务,两人ー车「’ | ||
| + | |||
| + | 老吴磨磨蹭蹭,不情愿地钻进车,发动机轰响起来。舅舅挂上挡,ー脚踩下油 门,老吴嘶叫起来:“洪洲,娘就俺ー个儿呀「’ | ||
| + | |||
| + | 舅舅立马踩住刹车,痛痛快快地说:“好,你下车,我自己去!” | ||
| + | |||
| + | 他的平静与宽容,令老吴和所有的士兵吃惊。 | ||
| + | |||
| + | 老吴下车后,跺着脚对跑远的战车喊:“洪洲,你回不来,俺为你娘送终「’ | ||
| + | |||
| + | 那是一次凶吉难测的侦察。舅舅开着美制两栖突击战车,轰隆隆地下海,又轰 隆隆地爬坡登陆。28岁的舅舅也许并不知道打什么仗,也并不愿意伤害谁或被谁 伤害,可是当没有人情愿执行任务的时候,血气方刚的他宁愿代替兄弟们上阵。 | ||
| + | |||
| + | 天上盘旋着低空搜索的共产党飞机,车旁穿梭着炸开花的弹皮。海涛阵阵,硝 烟茫茫。ー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死亡威胁的恐 怖时刻,舅舅的水陆战车跑遍了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 ||
| + | |||
| + | “报告,”舅舅用无线电喊话,“岛上空无一人,报告完毕「’ | ||
| + | |||
| + | “很好,返航!”对讲机那头喊。 | ||
| + | |||
| + | 我们不知道舅舅是不是愿意返航,反正,当金门之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962 年,蒋介石计划反攻大陆,拟派海军陆战队从青岛登陆,舅舅第一个报了名。他的 想法很单纯:山东紧挨河南,从青岛登陆就跑回河南老家,谁给他蒋军卖命!当然, 由于蒋介石取消了登陆计划,舅舅也就放弃了自己逃跑回家的梦想。 | ||
| + | |||
| + | 接下来的事,使舅舅兴奋了许多年。 | ||
| + | |||
| + | 孤胆作战的舅舅,受到了嘉奖。颁奖会上,39岁的国民党第九师师长郝柏村 向他走来。 | ||
| + | |||
| + | 郝柏村是蒋军中最年轻的将军。这位黄埔军校第12期毕业生,1956年初就担 任金门防卫司令部的炮兵指挥官,睿智过人,他上任后就推倒金门炮兵阵地上的全 部沙包掩体,建立了永久性的钢筋水泥掩体,因此,当解放军的密集炮火摧毁了岛 上蒋军几乎全部通讯系统时,唯独郝柏村的师部通讯还一直与“总统”办公室保持 着联系。 | ||
| + | |||
| + | 据统计,郝柏村当时驻守的小金门承受了解放军发射炮弹总数的近一半,有 578人阵亡。在ー次视察途中,郝柏村刚离开厕所,一发炮弹便轰然炸掉了厕所的 左角。这个长着浓眉的郝柏村,简直就是蒋军中的传奇人物。 | ||
| + | |||
| + | 39岁的将军把金灿灿的绶带披在28岁的舅舅肩头上,他大概是舅舅一生中接 触过的最高级别长官。最让舅舅不能忘记的是下面的场景,郝师长使劲摇着舅舅 的手激动地说:“洪洲啊,你是我们大家的榜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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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气壮山河的呼声,长久不息的掌声,全场有节奏的“洪洲一洪洲一”的呐 喊声,无疑是舅舅此生获得的最高赞誉。所有人都看到,冷面的舅舅,绽开了一脸 灿烂的猩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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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58年后,金门之战渐渐演变成了象征性战役。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规定,逢 年过节停炮三天;再往后,一般炮弹只装宣传品,打炮就变成了政治攻势。这样的 “炮战”,从1958年秋冬延续到1979年元旦,整整打了 20年。舅舅早就不闻不问, 也早就不提当年之勇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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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五章舅舅的婚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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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95年4月,舅舅第六次进北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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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明显衰老了,进家一会儿,就歪躺在床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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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守在舅舅身边,劝他长留北京,或是购置ー套房子,娶个老伴;或是搬进我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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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泰来的家,安度晚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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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何尝不想有个家?”舅舅坐起身,叹ロ气,“小冬啊,我也本是有过家眷 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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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不相信。与舅舅办公证时,我无数次阅读过他的户籍,那上面明明填写的是 “未婚”。他是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能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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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赶紧说:“小冬,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件事在我心里存了太久,我本 来想烂在肚里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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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不吭声,舅舅这人独处惯了,心里搁得住事,他不想告诉人的,你再问也 没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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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把茶杯捧给舅舅,他开始述说了。一段陈年往事,随着茶水飘出的雾气,徐 徐铺展开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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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读者朋友,我想您听完,可能会和我ー样感慨,舅舅的这段经历,简直就像个民 间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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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江西妹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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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件事,发生在舅舅被抓壮丁后不久,1948年的冬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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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换上军装,随部队往南开,一天一天地行军,走到江西收了脚。舅舅当然 不知道蒋介石登陆台湾之前背水ー战的攻略,还奇怪队伍怎么会在江西安营扎寨, 让他们过上了农家生活。 | ||
| + | |||
| + | 舅舅出身农民,进小村如鱼得水,每日抡镐挥锹、担水劈柴,毫不惜カ。身边几 个没出过村的河南小兵都听舅舅的话,指望舅舅能带他们回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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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是个偶然,排长发现了舅舅的鼓动能量,命他做了班长。于是,就在江西ー 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舅舅成为村民们热议的人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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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紧跟着,美事从天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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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房东大妈对舅舅说:“班长呀,你多大?”舅舅正要担水,停下脚步说:“周岁18 咧,大妈。”房东拉住舅舅的扁担,扯他进场屋,郑重地说:“我看你是个下カ气做活 的人,我家妹俚20岁,许给你愿意不?”舅舅憋红了脸,抓住扁担要走。房东说:“上 面长官管不到你的,不说谁晓得?往后她就是你的人,随你到哪里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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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妹俚在里屋嗡嗡地织布,麻麻利利,织出的布泻到了地上。妹俚一定是听见 了,织布机突然没了声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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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妹俚结结实实,人好手巧,咋能让她失望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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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的血ー热,忘记了我姥姥。他吐出了一个字:“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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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这样,没有法律文书认定,只有月亮做证的是,我们这一代有了个舅妈。咱 们假定舅妈叫崔氏,在村庄由班长说了算的小天下,舅舅不请示,不汇报,与崔氏过 上了新婚日子。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兵,也忘记了带弟兄们回家的承诺。 | ||
| + | |||
| + | 天暖了,舅舅赶着拉犁的牛下田,崔氏在田壇上跟着走。舅舅说:“恁和我,就 是牛郎织女。”崔氏崇拜地望着舅舅:“你晓得的蛮多嘲。”舅舅大笑:“我娘会讲好 多故事,会唱好多戏文哩!” | ||
| + | |||
| + | 村庄里有条沿河的沟,长了满满ー沟绿野菜,舅舅查岗回来,就与崔氏一起给 猪挖野菜。崔氏说:“卖了猪,有了盘缠,我跟你回家看娘。”舅舅就拉住她的手,指 着延伸进荒野的黄褐色土路说:“就从这儿往北走,恁记住,是河南。” | ||
| + | |||
| + | 崔氏是个贤惠女人,没出过村庄,踏踏实实持家,一心一意跟定了自己的男人。 每当黄昏时分,舅舅就帮她挑好水,烧上几把柴,不等饭熟,就去兵营吃饭了。崔氏 不知道,就是那座简陋的茅草房,成为舅舅生平唯一的小家;她给予的温暖,也是舅 舅这一生中难得的情爱。 | ||
| + | |||
| + | 可惜,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猪儿长得正壮实,队伍就开拔了。 | ||
| + | |||
| + | 舅舅记起了自己是ー个兵。他对泪水涟涟的崔氏说:“我要是回来,ー准接你, 咱们去找我娘,往后和娘过日子;要是2年没音讯,你就改嫁。” | ||
| + | |||
| + | 崔氏顺着长满野菜的绿沟跑,踩塌了一沟野菜;之后又跳上延伸进荒野的黄褐 色土路,如果队伍往北开,她就跟着走。可队伍朝南开了,崔氏一屁股坐在路边大 哭起来。 | ||
| + | |||
| + | 从此,这个队伍再没有给过舅舅一方像江西村庄那样的自由天地,他也就永远 失去了逃离队伍的可能。 | ||
| + | |||
| + | 从此,那ー沟绿野菜,那沿沟奔跑的自己的女人,幻化成了硕大的影像,在舅舅 脑海中闪回了一辈子。 | ||
| + | |||
| + | 舅舅喝着茶,不再说话。 | ||
| + | |||
| + | 我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个沿沟追跑的年轻女子形象。有谁知道,这女子是多 么悲哀、多么绝望?她等待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算起来,现在舅舅65岁,崔氏 应该是67岁,正常的话她当健在。我就对舅舅说:“有没有地址?我陪您去江西走 ー趟!” | ||
| + | |||
| + | 舅舅染过的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微微晃动:“十多年前,我就给这个小村写过 信,人家没有回音,怕是改嫁了,咱对不起人,不能再打扰了。” | ||
| + | |||
| + | 我知道,蒋介石政权逃台初期,为反攻大陆,下达了禁婚令,禁止所有赴台军人 | ||
| + | 结婚;违者,军法处置。 | ||
| + | |||
| + | 就这样,无数赴台军人沸腾的情爱、宝贵的青春年华,都被葬送进冷冰冰的反 人性的禁婚令里。数万万老兵被抓时孑然ー身,返乡时依旧孤影相伴。我的叔叔, 一位卓尔不群的国军文员,在禁婚令废止后,只好与一位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结婚, 抑郁追随了他终生。 | ||
| + | |||
| + | 我想探究到舅舅的心底,就问:“舅啊,您在台湾过了大半辈子,就没遇见ー个 可心女子?” | ||
| + | |||
| + | 舅舅的话又让我吃惊了,他说:“怎么没有?我还有儿子呢。” | ||
| + | |||
| + | 唉唉唉,你这个舅舅啊,到底藏掖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 ||
| + | |||
| + |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舅舅说,“哪里想瞒你!” | ||
| + | |||
| + | 我续了水,茶水飘出的雾气重新弥漫开来。往事一定触动了舅舅的伤处,他用 大手捧着茶杯,讲得很慢,语调里掺着凄凉。 | ||
| + | |||
| + | 读者朋友,下面的事情,就像一部出乎人们意料的悲剧作品情节。 | ||
| + | |||
| + | 台北之恋 | ||
| + | |||
| + | 舅舅是个不畏惧军法军规的人,当他意识到已经没有可能再与崔氏团聚时,正 好遇到一位姑娘。 | ||
| + | |||
| + | 姑娘是居住在眷村的大陆女子。舅舅没有说她的姓名,我们姑且称她为郑小 姐。郑小姐是护士,干干净净,犹如天使一般圣洁。他们可能在谁家初遇,也可能 被谁介绍相识,这些都不知道,知道的是他们经历了花前月下的盟誓,度过了海边 肌肤相亲的夜晚,他们焕发出了年轻人轰轰烈烈的激情,决心永生永世不分离〇 | ||
| + | |||
| + | 如果就这样悄悄幽会,如果就这样组织ー个地下家庭,他们说不定能够坚守到 废止禁婚令的一天,那时将这份纯洁的爱情告白于天下,他们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 的伉俪。 | ||
| + | |||
| + | 可是,有一天事情急剧地朝反方向逆转。 | ||
| + | |||
| + | 那是ー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原约定晚上7点见面,这时舅舅接到了公务, 原本应该辞掉约会,可他辞掉了公务。他站立在街头的屋檐下等候。 | ||
| + | |||
| + | 7点,8点,9点……舅舅的脚麻木了,腿麻木了。军人不喜欢坐,他是个固执 的人,郑小姐不来,他就会永远站下去。 | ||
| + | |||
| + | 第二天凌晨3点,郑小姐到了。 | ||
| + | |||
| + | 舅舅等待她开腔,或是解释,或是抱歉,不管说什么,舅舅都希望郑小姐说点什 么。可是,没有,郑小姐什么都没说。 | ||
| + | |||
| + | 军人胸腔里的怨火倏地蹿出来,他伸出大大的巴掌扇过去。 | ||
| + | |||
| + | 郑小姐的眼泪涌出来,她猛转身,怀着愤怒疾步去了。 | ||
| + | |||
| + | 没有人举报舅舅。所有战友都想修复这场历时不足1年的恋情。人们说解铃 还须系铃人,唯有舅舅道歉才能挽回爱情。人们说舅舅脾气太大应该好好改ー改, 可舅舅说她小郑心里有我自然回来,没我不回来也不可惜! | ||
| + | |||
| + | 不知道郑小姐心里有没有舅舅,也不知道那晚她迟到的原因,反正,郑小姐没 有回来。 | ||
| + | |||
| + | 几个月后,舅舅的战友老张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大吃ー惊:郑小姐生下了舅舅 的儿子。 | ||
| + | |||
| + | 舅舅捶胸顿足,才知道郑小姐那晚迟到的原因可能与怀孕相关。 | ||
| + | |||
| + | 可是,心寒彻骨的郑小姐没有留给舅舅认错的机会。舅舅的战友老张说,郑小 姐患了精神病,住进医院,只能将儿子送还给舅舅。 | ||
| + | |||
| + | 不管舅舅多么渴望以自己的儿子为中原父母续上香火,不管舅舅多么憎恶束 缚人性的军法,他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为军规,他无法收留儿子;为儿子,他不能让 孩子蒙羞成长。唯一的办法,是将儿子暂时留在有妻有女的战友老张家里。 | ||
| + | |||
| + | 就这样,儿子随了张姓,为不忘家乡,起名张中原。 | ||
| + | |||
| + | 张中原一天一天长大,他知道洪洲叔叔与父亲亲密无间,知道洪洲叔叔总是给 他钱花,不知道洪洲叔叔每月向父亲提供着他的全部生活开销,也不知道他的生母 长年住在医院里。 | ||
| + | |||
| + | 张中原长成了壮小伙。老张无数次地说:“洪洲,告诉孩子实情吧。”可舅舅 说:“老张,再等等吧,你付出的心血太多,那样对你不公平啊「’ | ||
| + | |||
| + | 张中原到了娶妻的年龄,舅舅花钱筹办了婚事;张中原到了生子的年龄,生了 两个女儿ーー张台凤、张台凰,舅舅倾其所有。应该说,除了没有名分,舅舅也算儿 孙满堂了。 | ||
| + | |||
| + | 张中原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每日骑着摩托车去公司上班,舅舅看着高兴。 | ||
| + | |||
|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大惊大喜,也没有大悲大怨。平安是福,舅舅 这样说。 | ||
| + | |||
| + | 可是,有一天,不平安了。 | ||
| + | |||
| + | 报信人说,32岁的张中原在台北出了车祸,当街身亡。 | ||
| + | |||
| + | 梦想,又一次被轰毁。 | ||
| + | |||
| + | 舅舅觉得天塌下来了。他闭住眼睛,泪水横流,恨不得死在当街上的是自己。 | ||
| + | |||
| + | 孙女台凤、台凰的母亲,就是舅舅的亲儿媳,决定改嫁,后来偕二女嫁到了另ー | ||
| + | 座城市。自此,舅舅已经没有太多理由去看望自己的骨血。他偶尔带上ー笔钱看 望孙女,倒使儿媳妇吃惊。就这样,舅舅与她们越来越少走动,更无法亲ロ言说事 情真相。到老张去世后,已经无人为整个事情正名。 | ||
| + | |||
| + | 他只剩下了自己。 | ||
| + | |||
| + | 幼年失去父母,中年失去妻子,晚年失去儿子。 | ||
| + | |||
| + | 人生的几股飓风刮过去了,风过无痕。 | ||
| + | |||
| + | 公安局的罚款 | ||
| + | |||
| + | 其实,我们说服舅舅居京的工作已经进行好几年了,舅舅就是担心时局有变, 不敢住在北京。却不过我们的盛情,这次进京,他ーロ就答应了。 | ||
| + | |||
| + | 到京两天后,舅舅感到体力恢复了些,爸爸陪着他去派出所报户ロ。 | ||
| + | |||
| + | 舅舅的腰板又挺起来了,用木梳将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以 那种训练有素的老兵形象进出共产党的派出所,反正他的神态很好。 | ||
| + | |||
| + | 我们完全没想到,ー个意外的变故中止了本可能实现的计划。 | ||
| + | |||
| + | 户籍科的年轻民警看看机票说:“先生,您超过了 24小时,按规定得去局里报 户口。” | ||
| + | |||
| + | 年迈的爸爸陪着有病的舅舅叫了出租车,去局里报户口。没有人告诉他们详 细地址,两位老人找啊找,找了两个小时。路上,舅舅就感到心绞痛,含了硝酸 甘油。 | ||
| + | |||
| + | 区公安分局户籍科的民警很和气,但也很坚决:按规定,罚款500元人民币。 | ||
| + | |||
| + | 舅舅的脾气上来了 : “我要不报户ロ呢?” | ||
| + | |||
| + | 民警依然和气而坚决:“您自己负责后果。” | ||
| + | |||
| + | 罚款交了,临时户口报上了,而舅舅也躺在床上了。 | ||
| + | |||
| + | 晚上,他单方面推翻了集体确认的家庭结论,一句话甩出来:“我是外乡人,绝 不把家安在北京!” | ||
| + | |||
| + | 这句话算是板上钉钉,到死他都没有更改。 | ||
| + | |||
| + | 我说:“舅舅,派出所罚款,事出有因,我有责任,应当在24小时之内去派出所 说明,但这是个偶然,它与您定居北京没有必然关系。” | ||
| + | |||
| + | 这话讲出来,我都觉得太原则,硬邦邦的,好像是在念文件。舅舅ー摆手,根本 不想听。 | ||
| + | |||
| + | 我换个角度说服他:“您是大陆人,叶落归根总要回乡啊。” | ||
| + | |||
| + | 舅舅纠正我:“大陆、台湾都是中国的,台湾也是我的家。” | ||
| + | |||
| + |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舅舅的观点,他反对“台独”。 | ||
| + | |||
| + | 我挨着舅舅坐下来,轻声问:“您真的不想回大陆吗?” | ||
| + | |||
| + | 舅舅好久オ说:“哪里是我不想……” | ||
| + | |||
| + |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窝中流淌下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是人 家不要我啊。” | ||
| + | |||
| + | 199?年1月,舅舅大病初愈,第七次来北京。 | ||
| + | |||
| + | 我从舅舅脸上读出了岁月的沧桑,他的背微驼,已经不再拥有军人挺拔的形 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一股坚韧的精神。 | ||
| + | |||
| + | 果然,舅舅说:“明年咱俩去贵州,看望你二姥姥。” | ||
| + | |||
| + | 我说:“您还想为我姥爷迁墓啊?” | ||
| + | |||
| + | 舅舅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看天意吧。” | ||
| + | |||
| + | 我一口答应去贵州。当时我没有料到,老天可能不会恩赐给我们这个机会。 | ||
| + | |||
| + | 舅舅摆手时,我见他的手指空空的,就问:“舅,您的戒指咋没了?” | ||
| + | |||
| + | 舅舅手上的戒指老是被人要走。我曾经为他购买过ー块上好的玉,舅舅回台 北到金店打了一个金配玉的大戒指,戴了 2年就没了。 | ||
| + | |||
| + | 舅舅说:“让台湾工厂里的小女工抓跑了。” | ||
| + | |||
| + | 我埋怨他:“戒指很大呢,小女工要你就给?” | ||
| + | |||
| + | 舅舅一笑:“钱是身外物呀。” | ||
| + | |||
| + | 我说:“舅,您下次来,我送您ー块缅甸A翠,咱打ー个更大的戒指,您不能再 送人。” | ||
| + | |||
| + | 舅舅笑得很开心:“一言为定。” | ||
| + | |||
| + | 我与舅舅早已经像父女ー样生活,每次他进京,我都会给他准备ー笔零用钱。 舅舅每次委托我兑换的美元,我都坚持在他离境前塞回他的皮箱。 | ||
| + | |||
| + | 舅舅临走前委托我给他买些礼物,说是所在工厂里有位常姓女工,在他住院期 间受老板委托负责护理,不怕脏累,极其友好,要买高级狐皮送给常小姐,还要买ー 件上好的皮夹克送给常小姐的先生,常家先生开计程车,用得上。我都照办,到王 府井建华皮货店买了上等皮货。 | ||
| + | |||
| + | 那时,我还没有注意这位常姓女工,不知道她已经介入了舅舅的生活。 | ||
| + | |||
| + | 我和哥哥商量,既然无法劝说舅舅居京,就动员他在北京找一位太太,随他去 台湾,帮他料理生活。舅舅考虑了两个月,直到离京オ点头同意。 | ||
| + | 我与哥哥在婚介所为舅舅填表寻偶,大概想去台湾的人不少,没几个月,女方 填写的约见单就累积了厚厚一摞。我们锁定了一位50岁的护士长,我用挂号信, 将护士长的照片及详细资料寄给了舅舅。 | ||
| + | |||
| + | 一封,没有回信,两封,还是没有回信。 | ||
| + | |||
| + | 我耐不住,就给舅舅打电话。 | ||
| + | |||
| + | 电话是个年轻女人接的,我吓了一跳,赶紧说:“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 ||
| + | |||
| + | 对方很警惕:“你是谁?” | ||
| + | |||
| + | 我说:“我是北京的,请让我舅舅听电话。” | ||
| + | |||
| + | 对方说:“他不在。” | ||
| + | |||
| + | 我说:“请你转告我舅舅 | ||
| + | |||
| + | 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 | ||
| + | |||
| + | 我暗自思忖:她是谁呢?常小姐吗?可口音是北方人啊。 | ||
| + | |||
| + | 晚上,舅舅回电话了。 | ||
| + | |||
| + | 我问:“舅舅,您收到我的信没有?” | ||
| + | |||
| + | 舅舅很惊讶:“没有啊!” | ||
| + | |||
| + | 我说:“是挂号信呀。” | ||
| + | |||
| + | 舅舅在北京的一次家庭聚会上说过,他有个单独信箱,那信箱里存着他的希 望,他每天都要开锁看信。说完,他还乐呵呵地添了一句:“谁写信多,我回来有奖 励呀。”那时,我们都笑起来了。 | ||
| + | |||
| + | 电话那头,舅舅没吭声。 | ||
| + | |||
| + |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怕舅舅为难,我岔开话题:“舅啊,我当教授了,批文下 来啦。” | ||
| + | |||
| + | 这个原来带给过我们无比快乐的话题,此刻如同直落进棉花垛里,没有激起任 何回响。 | ||
| + | |||
| + | “舅啊,你有事要告诉我? ”我问。 | ||
| + | |||
| + | 舅舅果然说了:“今天接你电话的人叫樊月,山东人,她嫁给了我的战友,战友 上个月死了 ,她没地方住,坚持要住在我这里,我怎么撵她她都不走,我又不能推操 拉拽,只好自己搬到外面住。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别人家。” | ||
| + | |||
| + | 又停了停,舅舅说:“樊月不走,一定要嫁给我,她从家里追到家外,见人就说我 收了她,很烦人。她比你都小,我怎么能娶她?她成天叨叨的,我不同意不成。” | ||
| + | |||
| + | 我的心倏地沉下,沉到了没有回声的深渊。 | ||
| + | |||
| + | 我只好问:“樊月品行怎么样?” | ||
| + | |||
| + | 舅舅:“她对我倒是蛮好的,给我换着花样做饭,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咳, 你不知道我这个屋原来有多乱!她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不嫁我不离开台湾……” | ||
| + | |||
| + | 我的舅舅啊,您那种贯彻终生的成熟的清醒,到哪里去了? | ||
| + | |||
| + | 我握着话筒,说着自知软弱无力的话:“您可要考虑好呀,舅!” | ||
| + | |||
| + | 舅舅倒是胸有成竹:“你放心好了,按婚姻政策,我得回大陆登记。那时先到北 京,让你妈和你看看,你们批准了再结婚,行不?” | ||
| + | |||
| + | 说到最后,他竟然笑起来。我能想象他眯缝着笑眼的样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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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的心灵是不设防的心灵,他的善良永远如一泓清泉,明澈澈的。 | ||
| + | |||
| + | 遗留的事情 | ||
| + | |||
| + | 当舅舅从感情上已经接受樊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涉进了一条不归的河,他 绝没有机会再从河的另ー头返回。可是我无法终止他的行为。 | ||
| + | |||
| + | 舅舅不再给我们写信,甚至不再打电话。 | ||
| + | |||
| + | 1998年末,舅舅患直肠癌,做了切除手术。他不会再来北京,我原希望能够跟 他在北京长谈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 ||
| + | |||
| + | 我不知道舅舅怎么会得了那种积劳积怨方易形成的气滞肠寒无法善终的绝 症。他知足常乐、豁达开朗、淡然处世、与人无争,老天怎么会把这场灭顶之灾抛给 他呢? | ||
| + | |||
| + | 1999年春节,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 ||
| + | |||
| + | 舅舅ー听到我的声音就很感动,他说,正在做化疗,情况不是很好;他已经把遗 产分配好了,让我转告母亲,也要我放心。我知道,他是暗示我,给我母亲与我都留 够了钱。 | ||
| + | |||
| + | 我的眼泪流下来,这时候怎么能谈遗产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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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舅舅说:我知道你想来照顾我,按规定,除了你母亲,你们谁也不能来台湾,可 是你母亲年近八旬,难以承受舟车之劳了。 | ||
| + | |||
| + | 我想,当时樊月一定不在舅舅身边,因为舅舅为了让我高兴,还唱起了《卷席 筒》,在北京家里时,他一高兴,就把录像带推进录像机里,用河南话说上一声:看看 《卷席筒》! | ||
| + | |||
| + | 舅舅放下电话的时候,心情一定是沉重的,因为第二天,远在澳洲的大姐就给 我打来了电话。舅舅要大姐转告我,他已经与樊月结婚,因无法向我启齿,没敢在 电话里告诉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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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后来,从台湾人嘴里,从大姐到台湾户证所查阅的户籍资料里,我知道了事情 | ||
| + | |||
| + | 的大致面貌: | ||
| + | |||
| + | 樊月,山东某市郊区女工,相貌姣好,在大陆死了丈夫后,嫁给台湾老兵;老兵死 后,她在限期离台的最后日子里,ー举迁进舅舅住处,展开女人的全面攻势,要求嫁给 舅舅;当舅舅处于癌症化疗阶段时,她不顾医生再三阻拦,坚持偕舅舅从台湾飞到香 港,后经罗湖口岸到广州,再去往山东。1999年1月15日,在北方严寒彻骨的季节 里,在她老家与舅舅完成婚姻登记手续,并举办婚礼,大碗喝酒吃肉,之后オ放舅舅独 自返回台湾。按照台湾规定,新婚妻子要在大陆等待,直到批准方可入台。 | ||
| + | |||
| + | 就是那次的寒冷与酒宴,整个摧毁了舅舅正在恢复的身体机能,全面激活了经 过化疗本已被抑制的癌细胞。那一次山东之行,樊月稳稳地把持局面,不准舅舅赴 京,不准通知北京任何亲人,不准北京亲人参加婚礼,甚至不准舅舅触摸电话机。 | ||
| + | |||
| + | 舅舅到底是舅舅,他固守了自己行为的最后防线。他坚持将自己终生所有钱 款,分成几个存折,除樊月外,留给我母亲的存款是!00万台币,并将分配结果告知 常小姐和几个战友。这就是舅舅最后告诉我的都“分配好了”。当然,善良的舅舅 不会想到,他留给我们的存款,一旦通过樊月之手,就根本到不了我们手里。樊月 凭借着信誓旦旦的“转交”保证,到底将几个存折都拢在了自己手里。 | ||
| + | |||
| + | 最善良者也许是最不幸者。不设防的舅舅,良心安歇了。他没有想到欺骗,特 别是来自枕边女人的欺骗。 | ||
| + | |||
| + | 1999年5月1日,我给舅舅住宅打电话,没人接听。 | ||
| + | |||
| + | 我顿感不祥,急拨给舅舅工厂的常小姐。常大叫:“你舅舅过世了,4月30 日!”我心一沉,紧问:“舅舅过世时你在身边吗? ”常答:“没有,他过世后我只看望 了一次,医院就不许我去了!”停了停,她补充道,“洪州先生给你母亲留了 100 万!” | ||
| + | |||
| + | 我放下电话,放声大哭! | ||
| + | |||
| + | 哭后,我不能相信,要自己证实。现在我的电话本上一片红色笔迹,就是那时 抓起一支正在阅卷打分的红笔书写的。 | ||
| + | |||
| + | 我打给台湾荣民总医院:“我是北京,请转接太平间!” | ||
| + | |||
| + | 我对太平间说:“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是否有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 那边有了回复:“是的,一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早晨。” | ||
| + | |||
| + | 我的眼泪再度涌流。 | ||
| + | |||
| + | 我又给泌尿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直肠癌?” | ||
| + | |||
| + | 回复:“不,不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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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再给心血管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心梗?” | ||
| + | |||
| + | 回复:“请找病房,洪洲先生住A19I病房23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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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打给病房:“我是北京,我是病人家属。请找合作病房主任,我想查询A191 房23床病人洪洲的死亡原因。“ | ||
| + | |||
| + | 回复:“病人死于心力衰竭与直肠癌并发症。” | ||
| + | |||
| + | 据知,舅舅临终前痛苦万分,他始终记得樊月要给他养老送终的承诺,因此他 的叨念一遍比一遍凄凉:樊月怎么还不来? | ||
| + | |||
| + | 据负责老兵事宜的台湾退伍会皇辅导员介绍,舅舅最后的历程应该是: | ||
| + | |||
| + | 1999年1月20日,舅舅自山东独自返回台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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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99年4月15日,舅舅因直肠癌复发,住进台湾荣民总医院。此时直肠癌已 达四期,医生只好切除部分直肠,做了人工肛门,外接粪袋。 | ||
| + | |||
| + | 1999年4月30日凌晨,舅舅心力衰竭,肌体全面崩溃。临终前他不再讲任 何话。 | ||
| + | |||
| + | 1999年4月30日,台湾退伍会迅速封闭舅舅的新庄住宅,查看票据,发现舅舅 存折里仅剩2万元台币。所有大额存款,于1999年1月初樊月返山东前被悉数取 出。退伍会还惊讶地发现,新庄住宅已经过户给上面提到的女工常小姐! | ||
| + | |||
| + | 皇辅导员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们为房产事研究过,如果新庄住宅是最近过户 的,我们会保护洪洲先生的利益,以洪洲病重神志不清为由,退伍会向有关方面申 请过户无效,可是ー查底档,发现新庄住宅已经在2年前就过户给了常小姐! | ||
| + | |||
| + | 明白了。樊月在2年前,她上一位丈夫还在世时,就为征服舅舅做努力了,这 一点在她后来与我通电话时得到了证明。据知,常小姐在发现樊月的攻势后,捷足 先登,竟然软磨硬泡地以极少的台币购得了新庄住宅的产权,不过允许舅舅长期居 住在这套新宅。我与皇辅导员同样不理解,舅舅为什么能够突破自我保护的底线, 将正居住着的房产转让给常小姐呢?常小姐怎样说动了舅舅?与舅舅有着怎样的 约定?这个谜底,在活着的人中,恐怕只有常小姐自己清楚。 | ||
| + | |||
| + | 退伍会放弃了对新庄住宅产权的查证,立即赶赴银行验看账目,发现舅舅账目 上,除了上面说到的2万元台币外,还有利息10万元台币未及动用。哦,舅舅到底 为自己留存了一笔可能被樊月忽略的利息款! | ||
| + | |||
| + | 皇辅导员说:“正是洪洲先生这两笔钱加上当月退休金,退伍会才能给舅舅办 ー个比较体面的葬礼。” | ||
| + | |||
| + | 1999年5月5日,身着ー袭黑色衣裤的樊月抵达台湾。 | ||
| + | |||
| + | 1999年5月12日,樊月以遗孀名义参加了我舅舅的追思会。面对来自台湾四 面八方的老兵,披着黑纱的樊月不停跪拜,不停鞠躬,也不停地收取着礼金。她漂 | ||
| + | 亮的脸上流着汗,神色倦怠,人们都说她可怜。 | ||
| + | |||
| + | 追思会很隆重,几十位战友前来告别,花篮花环连成一片。我姑姑姑父代表我 们全家参加追思会,也送给了樊月ー笔不薄的礼金。 | ||
| + | |||
| + | 舅舅被安葬于台北县荣民墓地,樊月没有接受骨灰,委托退伍会代为保管。 | ||
| + | |||
| + | 2006年,我们为姥爷、姥姥和舅舅在北京建了墓,这是ー块很大的多穴墓地。 我们希望,舅舅永远结束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再遭遇童年的绑架、青年的抓壮丁、壮 年的妻离子散,不再受到贪财人的算计,不再孤独厮守。他的生命将得以轮回,就 像小时候那样,又安睡在我姥爷、姥姥身边。 | ||
| + | |||
| + | 现在,我的首饰盒里躺着ー块碧绿鲜亮的缅甸A翠,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舅 舅的骨灰迎回来,那时,我就可以把这块绿翠送给舅舅了。 | ||
| + | |||
| + | 舅舅,中国的一位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出生于何省何县,没有人知道他生身 父母的姓名、籍贯;他在河南人看来是台湾人,他在台湾人看来是大陆人,他在北京 警方被认为是台湾同胞,他在河南众亲友以及台湾柳太太、常小姐眼里是拥有财富 的单身男人,他在妻子樊月眼里是个能够带来户籍与金钱的台湾丈夫。 | ||
| + | |||
| + | 这关乎ー个哲学命题一他是谁?从哪里来? | ||
| + | |||
| + | 舅舅以长达68年的时间,不懈地寻找自己的家。这是灵魂对自己生命源头的 膜拜,是生命对精神初始地的回归。不论这ー辈子有无荣华富贵,有无官位俸禄, 有无困顿屈辱,甚至有无肉体的生命形态,都不打紧,那种膜拜与回归正是中国化 的人生归宿,它将无可阻挡地奔向安身立命之所,就仿佛是在完成前生的约定。 | ||
| + | |||
| + | 可是,当那终生约定不复存在的时刻,当那遥远的家园轰然坍塌的时刻,舅舅 应该对谁膜拜?朝哪里回归? | ||
| + | |||
| + | 现在,围绕舅舅涌动过的ー层涟漪已经复归平静。可是,还有多少像舅舅ー样 归心似箭的台湾老兵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有多少像樊月那样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以 结婚名义堵截老兵返乡的人?还有怎样厚重的国民劣根元素,那些与他沾亲或不 沾亲的乡友故人,打压着与舅舅ー样的老兵? | ||
| + | |||
| + | 历史的书记官,从不记录小人物徒劳的牺牲。可是,我的舅,天底下有着与我舅 相同命运的或生或死的舅舅们啊,你们是否打算宽恕这个民族对你们牺牲的遗忘? | ||
| + | |||
| + | 哦,宽恕会留下无奈和辛酸;可不宽恕,你们、我们、大家,这个民族,还应该做些 什么呢? | ||
| + | |||
| + | (原载《北京文学》2011年第5期) | ||
| + | 卷ー | ||
| + | |||
| + | 序李炳银/001 | ||
| + | |||
| + | 哥德巴赫猜想 徐 迟/001 | ||
| + | |||
| + | 船长柯岩/021 | ||
| + | |||
| + | 痴情理由/040 | ||
| + | |||
| + | 中国姑娘鲁光/ 086 | ||
| + | |||
| + | 三门李逸闻乔迈Z 138 | ||
| + | |||
| + | 胡杨泪孟晓云/ 150 | ||
| + | |||
| + |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163 | ||
| + | |||
| + | 热血男儿李士非/ 183 | ||
| + | |||
| + | 卷二 | ||
| + | |||
| + | 中国农民大趋势(节选)李延国/219 | ||
| + | |||
| + | 理论狂人 陈祖芬/261 | ||
| + | |||
| + | 神圣忧思录 张 敏/283 | ||
| + | |||
| + | 强国梦(节选)赵瑜/315 | ||
| + | |||
| + | 伐木者,醒来!(节选)徐 刚Z358 | ||
| + | |||
| + |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Z397 | ||
| + | |||
| + | 昆山之路杨守松/ 425 | ||
| + | |||
| + | 飞向太空港(节选)李鸣生/465 | ||
| + | |||
| + | 东方风来满眼春 陈锡添/526 | ||
| + | |||
| + | 好梦将圆时 江永红/539 | ||
| + | |||
| + | 智慧风暴(节选)王宏甲/573 | ||
| + | |||
| + | 卷四 | ||
| + | |||
| + | 4万:400万的牵挂 张雅文/ 625 | ||
| + | |||
| + | 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回眸 长 江/ 670 | ||
| + | |||
| + | 木棉花开李春雷/695 | ||
| + | |||
| + |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王宏甲 刘 建/716 | ||
| + | |||
| + | 闪着泪光的事业 蒋 巍/758 | ||
| + | |||
| + | 让百姓做主朱晓军李英/ 777 | ||
| + | |||
| + | 难回故里郭冬Z 817 | ||
| + | |||
| + | 卷五 | ||
| + | |||
| + | 国家何建明/855 | ||
| + | |||
| + | 蛟龙探海(节选)许 晨/ 915 | ||
| + | |||
| + |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陈启文/950 | ||
| + | |||
| + | “神舟”天路 兰宁远/ 1011 | ||
| + | |||
| + | 智慧之翼李青松/ 1044 | ||
| + | |||
| + | 附录 改革开放四十年优秀报告文学存目Z 1060 | ||
| + | 国 家 | ||
| + | |||
| + | ——2011 •中国外交空前行动 | ||
| + | |||
| + | 何建明 | ||
| + | |||
| + | 如果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你还会有什么? | ||
| + | |||
| + | 如果没有了自己的人民,国能是什么样? | ||
| + | |||
| + | 题记 | ||
| + | |||
| + | 在中国,除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和新华门外,有一个地方,迎风飘扬的五星红 旗和高高悬挂着的国徽,让人感到既庄严肃穆又崇高神圣,它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外交部。 | ||
| + | |||
| + | 外交部大楼从正面看,那巨型的扇面式建筑,像是ー架手风琴,布在“风箱”上 的ー个个闪着光芒的窗口,密集有序,充满神秘。在这座大楼里,每天都弹奏着ー 个国家和整个世界之间交往的外交乐章,时而紧张激越,时而惊心动魄,时而柳暗 花明,时而又像潺潺流水般和缓动听。 | ||
| + | |||
| + | 现在,我走进这座大楼,走近我们的外交官们,静静地倾听他们的讲述……于 是一件震惊世界外交界、让无数国家的外交同行和政要们高竖拇指的大事内幕,徐 徐在我面前展开。这件值得铭刻石碑的大事,只属于中国,只属于正在崛起的、以 人民福祉和人民生命为至上的我们的国家一 | ||
| + | |||
| + | 2011年2月21日,ー个国家决定的产生 | ||
| + | |||
| + | 黄屏,外交部领事司司长。在这座扇面式大楼里,他是上百位司局级干部中的 普通一员。这ー天清晨,他是从办公室那张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起来的。他和副 手、领事司副司长兼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郭少春等人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这 仅仅是大战开始的前夜。 | ||
| + | |||
| + | 利比亚的形势每天都在恶化,其发展速度根本无法预料。从2月19日开始, 我驻该国大使馆向国内发来的电文一封比一封加急: | ||
| + | |||
| + | “利比亚政府已经失去对多个地区的控制,局势发展对我在利工作的数万名建 | ||
| + | |||
| + | 筑人员和公民形成万分危急之势…… | ||
| + | |||
| + | “20日晚起,这里已陷入全面动乱状态…… | ||
| + | |||
| + | “形势已万分危急,我在利建筑工地多处遭遇袭击和破坏。有的公司财物被抢 劫ー空,并有数百上千人被暴徒残忍地赶到荒无人烟的沙漠之中……” | ||
| + | |||
| + | “我们是领事司,维护海外中国公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义不容辞。现在几万名 在利同胞身处险境,我们必须时刻坚守岗位,全力以赴投入战斗!”黄屏斩钉截铁 地说。 | ||
| + | |||
| + | 对黄屏和领事司的同事们来说,现在他们面临的这场战斗绝对是超级大战:要 从远在万里之外的非洲战乱之地,将几万名随时处在生死危急之中的同胞接回 来 | ||
| + | |||
| + | “怎么接? | ||
| + | |||
| + | “什么时候才能接完? | ||
| + | |||
| + | “要动员多少人力物力? | ||
| + | |||
| + | “拖上十天八天,要是死了几百几千人咋办?” | ||
| + | |||
| + | 黄屏ー说起当时十万火急、迫在眉睫的危急形势,语速快得就像连珠炮,脸涨 得通红,情绪格外激动。 | ||
| + | |||
| + | 必须把同胞接回来!接到咱祖国的土地上!必须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 的家! | ||
| + | |||
| + | 这是黄屏和领事司同志们共同的心愿,也是他们掷地有声的誓言。 | ||
| + | |||
| + | “2004年6月,中铁十四局到阿富汗参加援建工作的11名工人被武装分子袭 击遇难,是我去机场接的。当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11 口棺材时,我的心痛啊!你 想想看,11 口棺材哪,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同胞。接机的遇难者亲属也在现场,他们 个个哭得死去活来……这一幕我永远忘不掉。”泪光在铁骨铮铮的黄屏的眼眶里 闪动。 | ||
| + | |||
| + | “这一回是几万同胞啊!他们身处水深火热的险境,利比亚炮火连绵,枪声四 起,流血冲突和暴力事件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一旦他们被交火双方当成人质,出现 成百上千的伤亡,那可是天大的悲剧啊……”黄屏的嘴唇在颤抖,尽管事情已经过 去了一年多,他依然激动不已。 | ||
| + | |||
| + | “所以,我们外交部、我们领事司的任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及早把我们的 同胞安全地接回来!”黄屏重重地补了一句,“ー个也不能少地全部接回来!” | ||
| + | |||
| + | 黄屏深吸了一 ロ气:昨天杨洁簷外长主持召开紧急会议的情景还历历 | ||
| + | 亚非司司长陈晓东汇报利比亚形势:“目前的判断,从利比亚的内部看,卡扎菲 高压统治已经42年了,政治上四面树敌,经济建树也不多;从外部看,西亚北非政 局动荡来势凶猛,虽然卡扎菲本人试图讨好西方,但仍被视为异类,必欲除之。利 比亚形势将继续恶化,很可能变成全面内战。” | ||
| + | |||
| + | “我同意晓东的看法,”国际司司长陈旭说,“从我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那边报来 的情况看,西方国家正在酝酿出台有关利比亚的提案,意在整垮卡扎菲。” | ||
| + | |||
| + | “那么,如果局势恶化,我们人员撤离会不会受到冲突双方的阻碍呢?”外交部 党委书记张志军提出ー个关键性的问题。 | ||
| + | |||
| + | “肯定有困难,但总体上应该不会遇到阻拦,因为中利双边关系还算正常,反对 派方面要争取国际承认,也很看重我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大国地位,不大可能得罪 我们。目前我们在卡扎菲和反对派两边都有关系,只要工作到位,政治层面应该有 保障。”外交部副部长翟隽说。 | ||
| + | |||
| + | 杨洁簷外长一直沉默着听大家的意见。张志军书记看看他说:“看来,我们要 把工作往前赶,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 ||
| + | |||
| + | “看来要撤人了。”杨外长终于说话了,只听他用低沉的语气道,“人是第一位 的,人命关天,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要安全。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政策 司、亚非司把情况搞清楚;欧洲司、非洲司先准备起来,关键时刻要能找得到人、说 得上话、办得成事。把这么多人撤出来需要时间,要尽可能争取时间。” | ||
| + | |||
| + | 杨外长抬头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副部长和司局长们,指着财务司司长胡建中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和财政部的同志沟通好,可能需要特事特办。” | ||
| + | |||
| + | “明白。”胡建中重重点头。 | ||
| + | |||
| + | 杨外长随即宣布:“现在部里需要成立处理我在利公民安全事宜的应急领导小 组,请志军书记挂帅,宋涛、翟隽为副组长,黄屏、陈晓东和各部门一把手为小组 成员。” | ||
| + | |||
| + | “好,大家按照杨部长的布置行动吧!”张志军书记说。 | ||
| + | |||
| + | “听着,从现在起,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上厕所,一刻也不能离开岗位了!” 按照惯例和业务职责,领事司和所属的领事保护中心,毫无疑问是具体行动的主要 执行单位。黄屏在领事司说完这句话,又小跑着赶到领保中心重复了同样的话。 | ||
| + | |||
| + | “有多少人呀?” | ||
| + | |||
| + | “听说有一万多!” | ||
| + | |||
| + | “何止,少说两三万呢!” | ||
| + | |||
| + | “天哪!这可怎么弄呀?”领事司和领保中心的年轻人近些年也经历过大大小 小十余次撤侨行动,但这么遥远,这么多人,又这么紧迫,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 几万人的生命安危此刻与他们息息相关,亿万民众和数千万海外侨胞在热切关注, 其压カ之大可想而知。 | ||
| + | |||
| + | 此等事态外交部没有遇到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遇到过。 | ||
| + | |||
| + | 20日晚,紧临外交部居住的不少北京市民看到那栋手风琴式的扇形大楼有不 少窗户彻夜通明 | ||
| + | |||
| + | 21日早,黄屏和郭少春就从领保中心赶到部会议室参加应急领导小组碰头 会。平日总是笑容可掬的杨洁簷外长也来到会上,此刻杨外长的脸上已经没有一 丝笑意,他用极其深沉的语气再次强调:“继续密切关注利方局势发展,尽快做出撤 我同胞的方案。” | ||
| + | |||
| + | 是啊,大战将至,几万人的撤离方案怎么做?谁来做? | ||
| + | |||
| + | “由宋涛牵头,办公厅协助,领事司和领保中心打头阵,其他部门全力配合。” 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组长张志军下达命令。 | ||
| + | |||
| + | 碰头会用了不到半小时。接下命令后的黄屏和郭少春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 地最先站起来。 | ||
| + | |||
| + | “黄屏、少春!”宋涛叫住了他们,“你们最好中午前把撤离预案给我,下午ー上 班要开部内协调会,紧接着是各部委之间的协调会。没有方案不行啊!” | ||
| + | |||
| + | 黄屏和郭少春会意,这分明是“迫在眉睫”之上再加四个字:十万火急! | ||
| + | |||
| + | “是!宋副部长,我们ー定在中午前拿出预案!”黄屏回答得干脆利索。他拍 了一下郭少春,两人一路小跑着往领保中心赶。 | ||
| + | |||
| + | “接下去的半天是怎么过来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黄屏摇着头说,“反正我 和少春的脑子就像开足马カ的机器,全速运转。领事司和领保中心的几十号人也 都被动员起来,有的收集前方信息,有的研究撤离路线,有的测算运カ计划,有的与 驻利比亚和周边国家的使馆联系,还有的紧锣密鼓地与商务部、国资委、公安部、民 航局等单位沟通。总之,我们以最快速度做出了一份高质量的撤离预案报告,中午 前送到了办公厅,送到了宋涛副部长那里……” | ||
| + | |||
| + | 这天中午,有人看到宋涛根本就没扒几口饭,办公厅的张明主任都没时间端饭 碗。他们的任务是马上把撤离预案改成上报部长和主管外交工作的国务委员戴秉 国同志的正式方案。与此同时,外交部牵头、有十多个部委参加的部际协调会也在 紧张地准备着。 | ||
| + | |||
| + | 下午2点30分,外交部的部内协调会首先召开。各部门领导参加,并形成七 | ||
| + | 点意见,其中最重要的是撤离方案,而方案已经涉及海、陆、空联动,甚至考虑出动 军队 | ||
| + | |||
| + | 乖乖,这是啥阵势!有人在窃窃私语时瞪圆了眼睛。 | ||
| + | |||
| + | 4点整,由外交部牵头,公安部、安全部、交通运输部、农业部、商务部、国资委、 海关总署、国家质检总局、民航局、解放军总参谋部及相关公司负责人参加的部际 协调会在外交部大楼召开。宋涛主持会议,并向各单位布置撤离事宜的相关任务。 | ||
| + | |||
| + | 会上出现了一些意外,某在利比亚工程建筑公司负责人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 来:“我们的工地从!9日开始,已经被那边的暴徒们连抢了好几次。他们都是拿着 枪的,我们有好几位工人被打伤了,可怜的是那些女同志,个个吓得不知咋办。刚 ォ来开会之前,我又跟那边联系了一次,说他们已经顶不住暴徒们的洗劫了,撤到 了沙漠的营地里。几分钟前我连续又打了十几个电话,可再也联系不上……这几 百号人,要出了问题,我可咋向他们的家属交代呀!求求你们外交部,求求政府,快 帮忙吧!” | ||
| + | |||
| + | 那是位平时说话气壮山河的国企大老板。他的哭求,让会议顿添几分悲忧。 | ||
| + | |||
| + | “所以说,局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刻,大家必须怀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迅 速行动,争分夺秒,尽可能地确保我在利公民的安全,顺利完成撤离任务!”宋涛高 声强调。 | ||
| + | |||
| + | “那就把任务分配给我们吧!” | ||
| + | |||
| + | “对,叫我们干什么,尽管说来!” | ||
| + | |||
| + | “还有我们……” | ||
| + | |||
| + | 各部委的态度,让外交部的同志非常感动。这时,办公厅有人来向宋涛报告: “戴国委马上到,他要见你。” | ||
| + | |||
| + | “抱歉,我要去见ー下国务院领导。”宋涛ー听,立即中断会议上的发言,又朝 办公厅主任张明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匆赶到办公室。 | ||
| + | |||
| + | 国务委员戴秉国、杨洁簷外长、张志军书记前后脚进屋。 | ||
| + | |||
| + | “老领导,你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到门口接您去呀!”宋涛有些措手不及地 给首长让座。 | ||
| + | |||
| + | “这是我的老家,还用客套吗?”戴秉国随手脱下长大衣,往椅子靠背上一放, 笑眯眯地对自己的老部下说。 | ||
| + | |||
| + | 作为主管国家外交事务的国务委员,戴秉国曾在外交部工作了 30多年,几乎 认识机关里的所有人。新老外交官们对他更熟悉,因为他对所有人都特别亲和,见 了人就眯眯笑,所以外交部上上下下都亲昵地称他是“可爱的小老头”。“快过70 了,个子又小,还不是小老头?”这些年,戴秉国逢人总这样说,说完又一脸笑眯眯。 | ||
| + | |||
| + | 真是位可爱至极的领导人!但是此刻,戴秉国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当他 听完关于利比亚撤离方案的简短汇报后说:“我在利比亚的人员到底是两万人还是 三万人,或许更多?这么多人要在短时间内撤回来,形势严峻,事关重大,外交部恐 难独立应对,应当上升至国家层面来研究。” | ||
| + | |||
| + | 戴秉国只在外交部停留了不到半小时,但就是这半小时,完全改变了外交部原 先的撤离预案。也就是说,ー场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海外撤侨战役,从外交部层面 一下上升至国家层面! | ||
| + | |||
| + | “马上命令各部门按照戴国委的指示,迅速重新部署!”杨洁簷指示宋涛,当即 以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的名义,向部机关和前方使领馆发出新的战令。 | ||
| + | |||
| + | 黄屏接到的部里命令是,要他马上成立以领保中心为主的外交部利比亚撤侨 应急指挥中心,其任务为:全力配合和协助国家有关部门进行利比亚撤侨工作。 | ||
| + | |||
| + | 领事司的内部动员会即时召开,三四十名业务骨干被抽调到领保中心的应急 队伍之中。 | ||
| + | |||
| + | “大家听着,我们要打大仗了!从现在开始,全体人员都要进入24小时应急状 态,直到撤离战斗结束!”黄屏像个前线指挥官,站在领保中心那间办公室中央,这 样命令着。 | ||
| + | |||
| + | 副司长兼领保中心主任郭少春做出具体分エ:“中心需要分为联络组、信息文 电组、包机组、电话值班组……所有同志一律两班倒,24小时全程值班!” | ||
| + | |||
| + | “今晚要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中和新闻频道上滚动播出我们领保中 心有关利比亚撤侨的热线电话,接电话的同志安排好了没有?至少两位同志。我 看还是女同志当接线员好一些,她们态度好,公众容易接受。女同志谁上呢?郝雨 和陈枫吧!今晚开始你们就要提前进入战斗了!有没有问题?”黄屏吊着嗓子问。 | ||
| + | |||
| + | “没有!”郝雨、陈枫两位女同志异口同声道。 | ||
| + | |||
| + | “家耀,抱歉了。今天是你儿子满月后上班的第一天,却不能让你回家 黄屏拍拍联络组组长、领保中心副主任朱家耀的肩膀,满怀歉意地说。 | ||
| + | |||
| + | “把前线的情况赶紧摸清楚,就算是我最对得起儿子和他妈了!”朱家耀连头 都没回一下,已经俯身操起办公桌上的专用电话,向中国驻利比亚大使馆喊着:“是 王大使吗?请把你们那边的情况再跟我说说……” | ||
| + | |||
| + | “民航局吗?请你们确定在这几天里能抽调多少架飞机 群、张良轮番给民航局打电话。 | ||
| + | |||
| + | “司长,请你马上审阅……”领保中心的另一位副主任张洋将已经拟好的公民 告示和热线电话电文,递到黄屏手里如果没问题,电文将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 播》中和新闻频道滚动播出。” | ||
| + | |||
| + | “我看可以。少春,你再推敲一下。”黄屏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塞给郭少春。 | ||
| + | |||
| + | 郭少春认真看完电文后,果断地说:“就这样吧!” | ||
| + | |||
| + | 黄屏拿着手机,边接听电话,边拉过郭少春说:“部里指示,让我们把撤离方案 报告再审核一下,立即送中央……” | ||
| + | |||
| + | 几十分钟后,《新闻联播》节目开始,亿万人民都看到了屏幕下方一行不断滚 动着的文字一外交部在利比亚中国公民领事保护中心应急热线电话:(010 ) 65963747、(010)65964095…… | ||
| + | |||
| + | 从这一刻起,外交部领保中心的电话铃声,片刻都没有停息过,它连着亿万国 人牵挂的心,连着世界各地 | ||
| + | |||
| + | “第一天、第二天我还能扛得住,后来我的胳膊全都麻了。麻了也要不断地抬 着,习惯性地伸缩。总之,你问我ー天接多少电话,我根本记不清,有好几百个吧!” 接受采访时,陈枫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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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电话多数是在利比亚工作同志的家属打来的。有人第一次打来就哭,那是焦 急地哭;第二次打来还是哭,是高兴地哭,知道我们帮他们找到了亲人;第三次打电 话接着哭,因为知道自己的亲人平安无事后,激动地感谢党和政府……”郝雨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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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热线电话里除了哭,就是喊,不停地喊着“求政府”“求外交部”“求大使馆”救 救他们的亲人。也有人从战乱中的利比亚打来电话,请外交部向他们国内的亲人 转告平安,还有人惊慌失措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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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所有人都在着急,所有中国人都在为远在万里之外、身处险境的同胞们着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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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此刻,还有一位更着急的人,他就是国务委员戴秉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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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外交部出来,应是快下班的5点来钟。戴秉国赶着去钓鱼台参加ー项重要 的外交活动:陪国家主席胡锦涛会见某国总统。原本这是一次礼节性活动,然而今 天我们的国务委员肩负着神圣使命,他要当面向胡主席请示,把利比亚撤侨战役上 升至国家层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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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前线形势越来越严峻,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有可能给我几万同胞带来不堪设想 的严重后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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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主席,关于利比亚撤侨的事需要向您请示……”傍晚,戴秉国见缝插针,在胡 锦涛主席宴请总统的间隙,凑到胡主席身边,俯着身子轻声汇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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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胡锦涛不时点头,时而转过头,ーー指示戴秉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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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很快,戴秉国离开了钓鱼台,乘车直奔中南海的办公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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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接外交部……”戴秉国进办公室门的第一句话就对秘书说。秘书抓起电话 的那一瞬间,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首长:他可已是70岁的人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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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晚9点,外交部办公室里,宋涛正在与我驻利比亚大使王旺生通话:“形势十分 严峻,国家层面的撤侨行动马上要全面开始,你们一方面要尽全力做好在利人员的 保护和撤离工作,也要加强防范,确保自身安全。”宋涛语气坚定,又充满感情地吩 咐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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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请部里放心!请党中央放心,我们一定坚守到底,完……成好……祖国交给 的任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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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的嗓子怎么了?已经哑了吗?老王,你身体怎么样?顶得住吗?战斗就要 开始了……”宋涛不无担心地问,又心疼地叮嘱,“你和同志们千万要注意身 体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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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挺得住,请放心……”远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喧喧啦啦的 杂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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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宋涛看了看手表,对办公厅张明主任说:“的黎波里的通信状况已经变得不大 稳定了,情况在恶化。事不宜迟,你叫上晓东、黄屏他们,1〇点钟到我这里,咱们再 开个紧急碰头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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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9点50分,办公厅、政策司、亚非司、领事司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提前到达外 交部会议室。宋涛说:“中央正在研究我们的报告,部里的工作必须提前进入战斗 状态。这样,一旦中央的决定下达,整个撤离战役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展开。人命 关天,从现在起我们不能耽搁哪怕是一分钟的时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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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停顿了一下后,宋涛看着黄屏、郭少春,下达指示:“你们必须立刻通知驻埃及、 土耳其、突尼斯、希腊、马耳他等国的使领馆做好相关工作,请当地政府为我们从利 比亚撤离人员提供一切可能的入境及安置便利;还有,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从有关 国家租用飞机、轮船等交通工具的可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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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但宋涛发出的指令足有几十条,每一条都十万火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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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办公厅、亚非司,尤其是黄屏、郭少春他们的领事司和领保中心,背回去的任务 具体落实起来足有几卡车那么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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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过头来再看中南海的ー连串“国家决定”程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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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外交部的撤离报告送至戴秉国手里后,随即被呈报到总理办公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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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总理温家宝神情严峻而凝重地在关于利比亚撤侨“ー级响应”的请示报告上 | ||
| + | 写下长长的一行重要批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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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一直等待最高领导决策的国务委员戴秉国,此时刚想脱下衣服往床上靠ー靠, 红机电话铃响了:“秉国同志啊,总书记和总理批示了,让我和你ー起来指挥这场战 斗……前方的形势很紧急,你看我们是不是明天……不对,现在已经过零点了,应 该是今天一早就开第一次国务院应急指挥部会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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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张德江来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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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我完全同意。不过建议今天的会比平时早一点开〇”戴秉国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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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好,就定8点正式开会。我来安排人往下通知,你眯一会儿……”张德 江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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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副总理和国务委员之间的电话暂时放下。随即,中南海的电话将一个个相关 人员叫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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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尤权副秘书长,请您8点务必准时参加国务院召开的会议……”国务院副秘 书长尤权接电话的时候,还没有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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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杨外长,请您8点务必准时到中南海参加紧急会议……”杨洁簷接到通知时 间为凌晨1点左右。宋涛比黄屏接到会议通知早十几分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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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国资委副主任黄丹华接到会议通知时,大约为2点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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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建总局、国家民航局领导们则在凌晨3点左右接到通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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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一夜,中南海的许多人彻夜未眠,因为需要为8点所召开的会议准备各种 材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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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数十个部委的主要领导者同样不能睡觉,他们多数人接到电话通知后就知道 中央必定有特别紧急的大事,谁还能睡得着呀?那些住在城郊的同志干脆在接到 会议通知后,直接开始往中南海赶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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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6点50分,黄屏带着他与郭少春用几个小时准备和修改好的撤离草案,随杨 洁簷、宋涛等赶赴中南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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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到国办会场时,还不到7点半,所有参与行动的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几乎 都到齐了ド’黄屏对那一天的会议情景记忆深刻。平时国务院开会,都是在9点开 始,201I年2月22日这一天例外。因为这一天的前夜,国家主席胡锦涛和总理温 家宝正式做出了从利比亚撤侨的决定,采用的是“国家一级响应” 〇 | ||
| + | |||
| + | 何为“国家一级响应”?用通俗的话讲,即为国家最高级别的动员,与应对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同等级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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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2日8时整,国务院副总理、利比亚大撤离行动国家应急指挥部总指挥张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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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江来到会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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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嘿,都到齐啦!看来我们的队伍真是拉得出、打得响啊!”副总理满意地点点 头,然而这仅仅是瞬间的轻松。会议开始,气氛骤然凝重和紧张起来:利比亚形势 瞬息万变,每一分钟都在向不可预测的方向恶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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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天的会议上,我们心情都很沉重,但大家又都很有信心,都朝着ー个目标努 力:按照中央领导的意见,克服一切困难,把我们的同胞救出来!整个决策和方案 都充满智慧,各单位纷纷请战,令人感动。”采访时,杨洁簷外长这样对我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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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利比亚撤侨,涉及几万人的身家性命,事关大局,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保障 我方人员安全,千方百计保障我财产安全,千方百计维护我国家利益……”张德江 强调的这三个“千方百计”成为整个撤侨战役的行动方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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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么大的战役,我们要有对困难的足够估计,也要有死人的准备……必要时, 请求中央军委出动军事力量〇”戴秉国补充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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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会议宣布张德江为总指挥,戴秉国协助张德江,国务院副秘书长尤权为总协 调。各相关单位请战情绪高涨,外交部被指定为国务院应急指挥部办公室,部长杨 洁簷主抓,部党委书记张志军为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组长,宋涛、翟隽为副组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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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外交部实际上担任了整个撤侨行动的前线指挥部职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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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战斗部署完毕,ー场有史以来中国最大的撤侨行动开始了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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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前方,战乱惊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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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砰……”这第一声枪响,是利比亚反对派201I年1月14日在班加西市一个 叫苏卢格的施工现场打响的。当卡扎菲的女保镖将这ー消息告诉他时,这位“非洲 之王”不屑ー顾地“哼”了一声说:“我是穆阿迈尔・卡扎菲,不是本・阿里!想搞 倒我没有那么容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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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砰砰……”这回是两声还是三声枪响,似乎谁也没有在意,但反对派枪管里 射出的愤怒子弹已经在昭示着什么。这一天是2011年10月20日,距卡扎菲听到 前一次枪响时隔9个月零6天。这回卡扎菲又说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战战兢兢: “我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是你们的父亲、孩子,你们不能这样……”然而没有一个 人听他的话,躲藏在水泥涵洞里的他被人拖出,死在乱枪之下,死状特别地血 腥 | ||
| + | |||
| + | 1月14日在班加西市苏卢格工地上响起的枪声,是ー帮抢房子住的百姓与前 来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冲突引发的。此前卡扎菲在ー次公开场合上说过这样一句 话:“我的人民必将拥护我,因为我正在为你们建许多许多房子,有的已经快建好 了,你们可以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 | ||
| + | |||
| + | 令卡扎菲想不到的是,那些祖辈无房的贫苦百姓ー听这消息,疯狂地冲到了那 些正在盖建的房屋工地上,见到已经建好或快要建好的房子,便兴高采烈地写上自 己的姓名,然后又蹦又跳地欢呼“我有房子住了”“我有房子了”。这ー喊不要紧, 喊醒了千千万万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他们ー个比ー个疯狂地冲进建房工地,于 是引发了全国性的抢房狂潮。 | ||
| + | |||
| + | 君不知,利比亚的建房工程,几乎全由中国人承包施工,动乱时首当其冲的自 然是我们的同胞。这是后话。我们需要粗略了解一下在2011年开始几个月里,利 比亚和卡扎菲命运发生变化的背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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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对于全国的抢房乱象,卡扎菲很生气,后果当然很严重。他发出命令,可乱象 依旧,他脑子ー热动用大量警察去驱赶抢房百姓。火势暂时扑灭了,但卡扎菲并不 明白,那些不听命于他的臣民们为什么选择了 1月14日这一天闹事。 | ||
| + | |||
| + | 其实,这ー天除了自以为强大无比的卡扎菲本人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他 们的邻邦ーー突尼斯。ー场“大革命”仅仅用了 27天时间就彻底改变了一个国家、 ー个政权的命运:74岁的总统本・阿里这一天晚上再也招架不住,携家人仓皇离 境出逃,从而结束了他四次连任总统、统治突尼斯长达23年之久的历史。 | ||
| + | |||
| + | 据说,突尼斯总统本・阿里出逃的消息传到的黎波里卡扎菲的豪华露天帐篷 内时,卡扎菲很不以为然,并说:“西方侵略者靠几条狗的一把火想烧毁非洲的革命 阵营,只会是白日做梦!” | ||
| + | |||
| + | 卡扎菲小视了“一把火”的威力。他整天逼着利比亚人民背诵他的语录,却忘 记了一句经典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其后,突尼斯的动荡像是导火线,在非 洲引发了一连串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埃及、也门先后发生动荡,埃及总统 穆巴拉克、也门总统萨利赫相继下台,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惊。 | ||
| + | |||
| + | 也门与利比亚同属阿拉伯国家,埃及和突尼斯则在利比亚的ー东一西。周边 国家如此巨大的政治风暴和民众革命,怎能不影响利比亚?尤其是西方世界早已 对这个拥有巨大石油资源的地中海南岸国家垂涎三尺。堡垒往往先从内部攻破, 利比亚的问题主要出在内部,或者说是出在一心想当“非洲之王”的“卷毛狂人”、 国家元首卡扎菲自己身上。 | ||
| + | |||
| + | 利比亚是非洲富裕国家,人均收入居于高位。尤其是它的石油,其品质无与伦 比。然而,这个只有600万人口、富得流油的国家,民众却没有像同样盛产石油的 阿联酋、卡塔尔人民那样过上好日子。 | ||
| + | |||
| + | 利比亚实行计划经济,这并不能说是绝对错误,问题的关键是卡扎菲声称自己 搞的是不同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第三条道路,却没有把广大民众的生活放在 第一位予以重视。相反,他利用家族控制了利比亚的经济命脉。建设方面由于过 度依赖外国劳エ,不重视基础工业和民生工程,百姓的失业率不断攀升,生活水平 近年不断下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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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心想做非洲“王中王”的卡扎菲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将雄心放在整个非 洲,对外援助非盟他十分慷慨,由此当上了让他内心深感满足的非盟主席。卡扎菲 在国内除了不重视民生,留下后遗症外,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他对自己的家乡和 “革命圣地”一他当年发动军人起义的根据地等地区的发展很给カ,却极不重视 东部城市班加西等地的经济建设,资金投入极少。多少年来,首都的黎波里繁荣发 展,高楼林立,高速公路畅通便捷,而利比亚第二大城市班加西却萧条破落,市内道 路坑坑洼洼、破烂不堪…… | ||
| + | |||
| + | 反对和支持卡扎菲的东、西部落之间积怨不断加深,在邻国突尼斯、埃及“革命 风暴”影响下,反对派的力量正在聚集并窥伺着机会,班加西的地位此刻就显得越 来越重要。 | ||
| + | |||
| + | 2011年初的利比亚,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到处依然张贴着卡扎菲的头像和绿 色旗帜,其实整个利比亚已像一片临近燃烧极点的枯草地,只差有人划上一根细细 的火柴,ー场席卷全国的燎原大火必将燃起一后来的情况果真如此。 | ||
| + | |||
| + | 这次“划火柴”的是一位律师,他叫法思・特比尔,班加西有名的“阿布萨利姆 家属”组织发言人。2月15日,法思再次准备到班加西当地的卡扎菲政权去“说 理”,却被警察投入了监狱,于是法思的支持者们得知情况后就上街游行抗议。 | ||
| + | |||
| + | 第二天,当局不得不将法思释放,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了事,没想到从此上街 游行的人越来越多,且一直蔓延到利比亚其他城市,包括首都的黎波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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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必要交代一下法思为什么上街,他和“阿布萨利姆家属”组织有何渊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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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0世纪初,利比亚是意大利的殖民地。1927年至1934年间,利比亚领土被意 大利统治者一分为二,同时白人大批拥入这块地中海南岸蕴藏大量石油的国家。 “利比亚”这个名字也是意大利人在!934年时启用的。二战期间,利比亚人奋起反 抗殖民主义者,代表人物叫奥马尔。如今班加西街头到处还有这位民族英雄的头 像,就连目中无人的卡扎菲也称奥马尔是“国父” 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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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利比亚的外部环境尚算平静,卡扎菲“革命”成功之后,几 度与西方决裂,后来又“反省”。特别是新世纪以来,利比亚出现了“开放”迹象。 这个时候,一件并不经意的事却发生了。2006年2月17日,意大利驻班加西领事 馆门口聚集了大批民众,他们是来抗议的,因为ー个意大利人身穿着印有被全世界 穆斯林视为“亵渎真主”的丹麦画家漫画形象的外套,在班加西招摇过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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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在这场抗议过程中,有个14岁的男孩上了意大利领事馆大楼的屋顶,欲将意 大利国旗拔下来。结果利比亚当局开枪扫射,随即便引发了冲突,14名平民在这 场冲突中死亡。这一天在利比亚人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伤痕,班加西人称它为“愤 怒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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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法思在2011年2月15日被当局逮捕的原因,就是卡扎菲军警人员认为,法思 是在准备为两天后的“愤怒日”组织ー场反政府示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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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阿布萨利姆家属”则是另ー个事件。话得从卡扎菲统治下的20世纪90年代 说起。他通过军警逮捕全国持不同政见人士,把他们关在的黎波里阿布萨利姆监 狱。由于卡扎菲实行的是残酷的“逆我者亡”的高压政策,1996年6月29日,阿布 萨利姆监狱内的1200多名政治犯因为抗议狱中的非人道行径而被卡扎菲当局枪 杀。他们的尸体被运到郊外秘密地集体埋葬了,这些死者多数是班加西人。 | ||
| + | |||
| + | 这样ー桩惨案,利比亚人一直以来不敢刨根问底,皆因慑于卡扎菲政权的残酷 手段。2004年,一心渴望获得西方好感的卡扎菲承认了“阿布萨利姆事件”,此后 有相当多的遇难者家属要求政府公布遇难者名单和他们被埋葬的地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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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强人卡扎菲对此既不妥协,又一直不松口 ,致使“阿布萨利姆事件”中的遇难 者家属近几年来一直不停地举行集体抗议活动,故在利比亚有了“阿布萨利姆家 属”组织。律师法思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也是他们的发言人。法思的ー个哥哥、ー 个堂兄和一个姐夫就在这!200多名死者之中。法思是弄清“阿布萨利姆事件”真 相的坚定拥护者,所以自2004年开始,他每个星期都会到法院门口进行抗议。那 些年里,只有法思ー个人这样做,他也因此坐了七次牢,并且屡遭严刑拷打。然而 法思从来没有屈服,这也使得他成为班加西有名的反政府人士。 | ||
| + | |||
| + | 邻国突尼斯出现政治动荡,总统在2011年1月14日深夜出逃,消息很快传到 利比亚。一直对卡扎菲政权心怀仇恨、持对立态度的班加西人,认为时机已到,应 当顺势揭竿而起。然而,谁来领导推翻卡扎菲的斗争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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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法思!法思是他们的英雄,他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于是从2月14日深夜至 15日清晨,不断有人来到法思的住处,他们兴奋地怂恿心目中的英雄,挺身而出擎 起反卡扎菲的大旗。 | ||
| + | |||
| + | “以真主的名义,我愿意为推翻暴君和专制挥洒鲜血……”法思面对群情激愤 的拥护者,也毫不含糊地亮出自己的主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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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局的秘密警察很快发现了法思及其追随者的动向,15日当天就将法思逮捕 | ||
| + | 了。消息传出,班加西的“阿布萨利姆家属”组织立即到街头示威游行,要求当局 释放法思。迫于群众的压カ,害怕几个邻国接二连三的反政府抗议浪潮席卷到利 比亚,班加西当局在16日释放了法思。不想为时已晚,或者说卡扎菲政权没有想 到的是,那些久积在利比亚民众心中的反卡扎菲统治的愤怒之火此刻已经点燃,迅 速蔓延开来,变成熊熊大火,再也无法将其熄灭…… | ||
| + | |||
| + | 2月17日,是班加西有名的“愤怒日”,人们纷纷上街游行,开始是几百人,后 来是几千人、几万人,再后来仿佛是全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加入了游行队伍。 | ||
| + | |||
| + | 问题的关键是,这一天的群众性纪念活动,后来其内容发生了变化。这要怪卡 扎菲和他的统治集团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他们派出大量的军警人员和秘密 警察、情报人员,甚至还有外国的雇佣力量对群众施暴。这些人戴着黄色帽子,手 持剑、铁棍及石头,军警们更是明目张胆地举着枪,对游行示威的民众劈头盖脸ー 阵乱打,甚至开枪伤人。 | ||
| + | |||
| + | 冲突愈演愈烈,纪念日的游行成了反卡扎菲的民众运动。班加西城内有人直 接举起了推翻卡扎菲的旗帜,民众高喊“卡扎菲下台”的口号,与军警等各种镇压 者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他们用石头和砖块回击军警的枪弹和催泪弹,用木棍和 门框及汽车轮子抵挡装甲车进攻,用火柴和打火机焚烧卡扎菲的画像以及他的“绿 皮书”一这些几十年来曾经都被利比亚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形象”和“领 袖思想”〇更让卡扎菲政权不能容忍的是,这样的“叛徒”和“卖国贼”行为,不仅在 班加西出现,利比亚其他的大城市也都出现了类似的大规模反政府、反卡扎菲的群 众怒潮,从此利比亚陷入全面的混乱状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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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011年2月17日,因此成为利比亚“革命”的ー个具有标志性的日子。 | ||
| + | |||
| + | 利比亚出现的动荡,让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方面欣喜若狂,他们早就期待着阿 拉伯反美阵线彻底瓦解。当日,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白宫公开支持利比亚的反对 派,谴责卡扎菲政权的镇压。英国首相自然也跟着起劲地出来谴责卡扎菲。这回 法国更是走在西方列国的前头,总统萨科齐的调子比希拉里还要高出几分贝。联 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皮莱也加入了谴责卡扎菲的行列。所有这些,都像是火上 浇油ー样,让利比亚境内的反政府势カ获得了精神和行动上的巨大支持。 | ||
| + | |||
| + | 卡扎菲是个不服输的主儿。18日当天,他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ー则威胁示 威者,说“以人民和革命的名义”,将采取严厉措施惩罚那些包括上街游行的混乱 制造者;二则表明自己不会辞职,宁可不要生命,也不会离开利比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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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卡扎菲的强硬态度,引来反政府民众的强烈不满,反抗情绪更加高涨。19日, 双方展开针锋相对的冲突,造成了更大的流血伤亡。ー队队穿着穆斯林服装的男 男女女抬着一具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上街,此情此景让世界同情,残酷枪杀无辜平 民的罪行让人无法容忍,卡扎菲政权陷入了怒海狂涛般的声讨和谴责声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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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打倒卡扎菲”“推翻暴行政权”的口号,已经成为利比亚全国多数民众的实际 行动。 | ||
| + | |||
| + | “卡扎菲必须交权” “利比亚现政权已经失去合法性”“卡扎菲必须接受国际审 判”等说法,则在以美国、法国为首的西方世界的话筒里频频传出。有关人权组织 及时做出ー个统计:截至2011年2月20日,卡扎菲政权的连续镇压,已经造成300 多人死亡,逾千人受伤。 | ||
| + | |||
| + | 21日,半岛电视台突然传出消息,称卡扎菲已离开利比亚,前往南美洲国家委 内瑞拉。这个消息让利比亚国内ー阵狂欢,正在街头“革命”的民众又是放鞭炮, 又是跳舞唱歌庆祝。然而没多长时间,卡扎菲的儿子赛义夫在电视上公开辟谣,称 他父亲决不会离开自己的国家,即使战斗到最后ー个人也绝不投降。 | ||
| + | |||
| + | 利比亚是个部落国家,反对和支持卡扎菲的两股势カ此时不分上下,于是全国 性的混战便全面开始……赤手空拳的反卡扎菲人士和民众拿起土制的枪支与石 头、铁棍,政府军警则动用迫击炮、机关枪和防空导弹。 | ||
| + | |||
| + | 卡扎菲还声称,本・拉登的“恐怖组织”也已进入利境,加入了暴乱队伍。当 局的电视台还证实了,政府军已经从班加西撤离,这意味着利比亚东部完全失控, 反对派开始执掌这一地区。可时隔几小时,又传出卡扎菲将派军队轰炸班加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弄不清楚,总之利比亚已经是一片乱局。到处是打砸抢,到 处流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干的行径。ー个国家的民众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了自己 的国家政权,ー个国家的政权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了自己的民众。 | ||
| + | |||
| + | 利比亚人民陷入了苦难深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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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陷入苦难深渊的不只利比亚自己的人民,还有成千上万的外国建设者,他们十 分依赖这里的工程项目和庞大的劳动カ市场。 | ||
| + | |||
| + | 据说,在利比亚最多的外籍劳务人员是埃及人,有上百万人。埃及与利比亚是 邻国,两国共有几千里的国境线,动乱ー开始,成千上万的埃及人便越过沙漠地带, 逃亡回国。 | ||
| + | |||
| + | 然而,还有更多远涉重洋来建设利比亚的工程建设者和劳务人员就麻烦了。 他们人生地不熟,回国的路程那么遥远,可谓困难重重。局势失控的利比亚,机场、 边境关卡及港口全都陷入无政府、无秩序的状态,更为严重的是动乱带来全面的暴 乱,外国人及他们参与的工程、拥有的财产等,ー时间皆成了利比亚成千上万暴徒 袭击和抢劫的对象……除了石油设施之外,由外国承包和建设的项目多是住宅项 目,而这样的项目十有八九是我们中国人在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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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利比亚陷入动乱后,武器散落民间,部分地区陷入了治安真空,ー些暴乱分子 有机可乘,肆意抢劫,中国工地成为他们的首选目标。结果,我们在利比亚承包的 工地所遭受的冲击也是最罕见和血腥的。下面是部分中国在利比亚工程人员的亲 历讲述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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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员亮(中国水电集团公司利比亚公司负责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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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中水电公司在利比亚有三个大项目,都是盖房子的,其中两个在利比 亚东部城市班加西附近,ー个在利比亚的南部塞卜哈那边。最先遭受暴徒袭 击的班加西附近的两个工地,ー个在迈尔季,ー个在贝达市,共有1000多人。 贝达市的暴乱从2月17日就开始了。为了保证我方人员安全,中水电公司见 形势不妙,就在!8日白天将贝达市区的100多名建筑工人撤到了郊区的另ー 个营地。没有想到的是!8日当地时间晚7点(北京时间2月19日凌晨1时) 左右,数十名不明身份的当地暴徒,手持土枪,肆无忌惮地开着抢来的车辆,向 我营地疯狂地袭击。为保护公司财产,我方营地200多名员エ勇敢地捡起石 头、瓦片等奋カ回击。对峙之中,暴徒开枪射击,造成我方!1人受伤。现场项 目部领导果断做出决定,所有人员撤出营地,向附近的一座小山丘撤离。暴徒 并没有因此罢手,他们随即抢劫了营地的汽车、泵车等大部分设备和物资,并 纵火焚烧了仓库和营地。躲在山丘后面的我200多名工人兄弟,ー边擦着身 上的血,ー边流着泪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自己的营地焚烧成烟……那情景令 人心碎,又无可奈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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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唐忠良,人称“老唐”,他是员亮所说的被暴徒们袭击营地后逃往荒山野岭的 那群工人之一。有记者采访了他,老唐嘴里的经历更惊心动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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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所在的工地是在贝达附近的一个叫斯蒂哈姆瑞的小镇,那儿临近地中 海,2月的最低气温只有摄氏零度左右。2月18日,正是中国农历元宵节刚过 的第一天。那天下午时分,工地负责人特意通知工人们提前下班,回宿舍好好 包顿饺子吃。傍晚时分,我刚吃完饺子,本想出去溜达溜达,看ー看西山头浸 染的落日霞光,忽然,听到营地有人大叫起来:“带上铁锹、镐柄,到公司大院紧 急集合!” | ||
| + | 我和エ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一路小跑地来到公司大院。这时 大伙オ发现,我们的公司大院已经被利比亚当地的暴徒们冲击了,并且抢走了 ー些车辆和设备。“一会儿他们还会来的,大伙赶快拿起能够自卫的家伙,保 护自己安全,保护公司财产!”工地领导紧急号召道。我心想,央视四台节目里 说的事真闹到咱这儿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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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很快,我和300多名工友被编成五个エ队,分别把守大院的前后大门和围 墙四个方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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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再次前来袭击的暴徒们手持冲锋枪、土枪,气势汹汹地乱枪扫射,企图再 度洗劫工地。我生来第一次见这等场景。躲已无屋,退更无路,エ友们顽强地 手持石块和棍棒,等歹徒往里冲,就用雨点般的石块予以回击。恼羞成怒的暴 徒不再含糊了,“砰砰”几声枪响,几个エ友应声受伤倒下。我们只得往后退 让。最让我惊心的是,我躲在ー辆车后面正准备用石块还击暴徒,突然车前面 一声巨响,我被震出几米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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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傍晚时分,一直到半夜,暴徒们好像要彻底洗劫我们的工地,虽遭エ友 们的全力反击,仍屡屡进犯。工地领导意识到这样下去,会造成我方重大伤 亡,于是经请示上级,遂决定放弃公司,连夜紧急撤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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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寒气逼人的深夜,四周荒山野岭,撤到何处呢?谁都没有头绪,大伙只 好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借着月光,人们发现不远处 的山头上有一间房子,原来是一座牛棚羊圈,屋里屋外全是牛羊的粪便。大家 也顾不了那么多,先把几个重伤员抬进去安顿好,300多名落魄的中国工人就 在这牛棚羊圈里外做暂时的躲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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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稍稍安顿,我オ发现自己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原来极少下雨的利比亚, 竟然在这个冬季里下起了寒雨。我和エ友们是在惊吓中逃出工地的,谁也没 来得及穿上厚实的衣服。此刻,寒风吹来,我们オ感到浑身刺骨发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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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让伤员们和老同志进屋里暖暖,是大家一致的决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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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风雨交加、胆战心惊之夜,我和エ友们相互照顾,终于苦挨到了天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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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为防不测,现场的工地领导决定再次转移。几经周折,我们来来回回,最 后终于登上了上级派来的转运车辆,到了中水电在迈尔季市郊的另ー个承包 驻地,与这里的另外几百名同样被赶出工地营房的工人兄弟们会合,等待生死 未卜的命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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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马可为(中国土木工程集团公司利比亚翻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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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土木公司在利比亚大工地有19个,小工地也有20几个,主要承接当 地的铁路建设项目,大多在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以西沿地中海一带。我们的 项目总部在的黎波里。19日之前,也听外面传说到处在游行和打砸抢,虽然 有些紧张,但似乎感觉不到会危及我们。可到了 19日晩,当我清清楚楚地听 到首都街头的枪声时,真的一下感到了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枪声,那声音 与鞭炮声不一样,叫人提心吊胆。最可怕的是20日后,当地的通信不畅了,只 能靠网络,这让人心都揪紧了起来! 22日晩上天刚黑,我们公司在扎维耶的 工地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工地被暴徒洗劫ー空,所有人员被赶出工地,六七十 人想尽办法弄了两辆中巴车,正朝我们总部逃难过来。大约2个小时后,中巴 车到了总部,车上下来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多数人双手空空、一无所有……有 工人甚至哭着喊着:“这咋办ド’“这让我们怎么活呀!”我们看着心酸,赶紧给 他们做暂时的安置。还没有安排妥当,祖瓦拉工地传来更可怕的消息,说暴徒 已经将我们工地团团包围,扬言不交出汽车和足够的现金,就要大开杀戒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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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大使馆!大使馆!请求帮助。救救我们的工人……”于是我们赶紧向 驻利比亚使馆求助。哪知,王大使那边则告诉了我们一件更紧急的事:的黎波 里那所有名的伊斯兰学院里有我们几十位留学生,其中有十几位女学生。暴 徒冲进学院后,不仅抢了我留学生们的财物,还企图向女学生们施暴。愤怒的 中国男学生们拿起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挺身而出:“你们抢我们的东西可以, 但想凌辱我女同胞,绝不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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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国男学生们与持枪的暴徒对峙起来,情况万分危急,大使希望我们派人 前去支援,将学生们接到安全地方。于是我们又冒着枪林弹雨,赶紧行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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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高晓林(中水电顾问集团公司女职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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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的工地在祖瓦拉,离突尼斯边境不太远,承包了利比亚ー个5000套 住宅项目。我们那里自20日至22日,连续三天遭到武装暴徒们的袭击。当 地人有个习惯,白天天热,他们睡觉,一到晚上就出来活动,动乱时期的暴徒也 是这种行动规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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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一天晩上,6名当地人驾驶车辆,横冲直撞而来。进工地后,他们踢开 员エ宿舍门,用长刀和铁棒,威胁我方人员交出车辆钥匙,把我们用的手机、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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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脑、摄像机和现金等物品抢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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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二天晩上,更多的暴徒冲进营地。那天我正同四位女同事在屋里煮面 条。由于我到利比亚时间最长,又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在祖瓦拉城市许多部门 出现,当地人都认识我,暴徒们也知道我,所以那天他们直冲我而来。虽然公 司给我配了保镖,但面对持枪的暴徒,保镖们根本挡不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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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暴徒们在门口叫嚷,要车钥匙。我ー听,迅速抓起桌上的一把车钥匙从厕 所的小窗口往外一扔。暴徒们ー进门,就用枪顶着我让我交出钥匙,我说没 有。他们就拔出刀子,在我面前晃动,说不交就剧耳朵,并粗暴地朝我胸口猛 击两拳,我眼前ー黑,倒在地上。可暴徒们依然不依不饶,乱脚踩向我身上,见 我不屈,又无计可施,最后见我脖子上戴着首饰,就抢了,并抢走了我没来得及 藏好的现金,扬长而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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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2日中午,暴徒们又来袭击。这时我们通过关系,寻求到部落武装一 “青年委员会”来协助保护我们。但由于暴徒来的人数多,我们公司的全部人 员只得撤出工地,成了战乱中一群无路可走的难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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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余连来(湖北某建设集团海外公司项目经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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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月20日下午4点左右,我们所在的扎维耶市的事态进ー步恶化。当地 的警察局被烧,浓烟滚滚。我一再叮嘱公司的人不要出门,待在项目部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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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晩10点半左右,七八个当地的彪形大汉手持60厘米长短的刀具,闯进 我们的项目部。我赶紧让大家不要乱动。暴徒们用夹杂着英语的阿拉伯语向 我们索要车钥匙,其实我们听得懂,但还是装糊涂。歹徒们用手比画着汽车钥 匙点火的动作。我们仍然摇头。这帮家伙就在屋里砸了一通后退了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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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一次惊魂未定,我们马上釆取措施,将女同志和可以转移的物品,放到 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安顿一番后,我刚刚想躺下,突然我的宿舍门被“噬”地 一声撞开,这回是三个暴徒,举着三把刀,直奔我而来。他们把刀尖冷冷地顶 在我胸前,口里嚷着:“ Car (汽车)! Car!”我摇头,回答:“ No!”其中一个家伙 看样子生气了,瞪着眼珠,朝我做了一个动作,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我也 不知哪来的勇气,镇定地连声说:“ No! No! Sleep (睡觉)!”这三个暴徒以为我 真的没有车钥匙,只好出了屋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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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起身往外一张望,见外面站着一群他们的人。随即见他们分成两拨,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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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拨抄我们的项目部办公室,ー拨抢工人宿舍。这回他们是满载而归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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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些他们认为值钱的物品被席卷ー空,一台丰田汽车也被发动开走了。当时我 很心疼,那可是几十万元哪!不过心里还在庆幸,因为真正最值钱的东西没有 被暴徒发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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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哪知好景不长,又过了两个来小时,也就是21日的凌晨2点半左右,项目 营地第三次遭袭。这回营地被停电,我们紧急启用了自己的发电设备。暴徒 冲进来后,开始对我们每个人进行搜身,这一下让我们的人愤怒了,有人情绪 激动地试图反抗。我连忙暗示大家千万不能动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是 保命要紧,不要管歹徒们抢劫,这オ没有冲突起来,可是我们先前藏起来的值 钱物品,大半被发现并抢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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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的同志看到营地ー片狼藉、公司项目部和个人财物被抢的现场,心痛地 哭泣和愤怒起来。我劝大家说,那些东西抢就抢了,大伙的命最重要,我们自 己不在乎,也得为国内的家人想ー想,他们在等我们回家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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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样一来,大家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一些。可刚过了一个多小时,第四拨抢 劫者又袭击了我们的营地。他们更加疯狂,见没有大件物品可抢,就把我们营 地里外倒了个底朝天,这回我们藏下的所有物品几乎全都被劫掠。最可恶的 是,我们的个人文件如护照等也被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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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凌晨5点左右,第五拨暴徒又来袭击,惊恐了一夜的我们,完全失去了抵 抗和愤怒的能力,任其摧残和欺辱。三个エ友被打伤,好在伤势不是太重。我 的エ友们被彻底摧垮了,大伙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悲惨,什么叫无奈,什么叫 异国他乡的难民。这当ロ,除了活命外,我们最想的是家人和祖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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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有报来情况或失去联系的工地,更是不计其数。几万同胞正处在前所未 有、十万火急的险情之中……”大使馆的ー份份电报向国内发送,成批成批的中国 工地和我方人员还在不停地遭受更加危险的战火袭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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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怎么办?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啊?工地没了,宿舍毁了,与家人断了联系,护 照全都丢了,食物已经断绝,他们ーー利比亚人却还在相互猛烈地开枪开炮,甚至 出动飞机轰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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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难道我们就这样成了无依无靠的难民,死在异国,弃尸他乡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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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万里之外的同胞在等待,在哭泣,在祈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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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月21日,在中国国内的各大媒体上,利比亚局势还只是国际版的零星话题。 关于利比亚的一切,还没有大范围进入公众视野。普通中国人根本不知道在遥远 的北非,有数万名中国人正面临着生死考验。这天晚上,外交部新闻司一等秘书王 亚丽加完班回到家里,临睡前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微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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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忽然,一条发自利比亚的微博,带着醒目的感叹号,闯入了她的眼帘。“救救在 利比亚的中国公民,我们很危险!”发微博的人叫徐峰。事后知道他是中铁十一局 在利比亚的一名员エ。在电话和手机信号中断、各方都联络不上的情况下,绝望的 徐峰抱着抓住最后ー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在新浪微博上发出了这条求救信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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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是发自利比亚的第一条中国公民求救微博。这也是微博在中国出现以来, 首次与上千生命直接息息相关的一条微博。4个小时过去了,这条注定会写入历 史的微博,却无人问津。在每秒钟产生上万条消息的微博社区,ー个普通人说了一 句话,如同一页纸进入了图书馆,一枚针落入了太平洋。徐峰的微博只有几十名粉 丝,传播カ非常有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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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随着时间的推移,焦急地盯着屏幕的徐峰,心情在一点点地沉入谷底。忽然, 他灵机ー动,开始将这条消息抄送给许多微博“大佬”,想借助他们的影响カ完成 第二次传播,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抄送了“微博女王”@姚晨,地产商@潘石屹等 人。但微博上这ー类消息很多,有时真假难辨,徐峰内心并不敢奢望微博名人们会 转发他的消息。令他没想到的是,23点36分时,潘石屹转发了这条微博,并在转发 理由中写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救人要紧!”潘石屹在微博上的影响カ真是惊人, 很短时间内这条微博就迅速被转发4000余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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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3点50分,王亚丽看到了由无数人接カ转发的这条微博。她进入徐峰的页 面,看到了更多更细更紧急的微博:“利比亚中国公司告急,形势非常严峻,我们许 多项目驻地被砸,通信中断,急需国内支援,潘总帮忙转下,帮忙联系下外交部,我 们很危险,急急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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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紧急情况。100多暴乱分子包围我们驻地了。急急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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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相关微博被转发超过13000次。在这些微博下面的评论里,很多微博网友开 始出主意。有的建议打外交部电话,有人准备通过私人关系找个外交官。有人干 脆呼吁:“外交部,我们的公民在国外被困了,你在哪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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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在这里!”这个午夜的微博社区,王亚丽的热血已经沸腾,她立即转发了徐 峰的微博,并附加了简单评论:“外交部的前来报到,正在了解情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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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之后她又发了一条微博:“已联系外交部领事司领保中心。他们已知悉所有情 况,据说预案已经出来了,大家不要着急,坚持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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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看到这条微博,徐峰心里似乎踏实多了。指望国内马上来人飞到自己身边是 不现实的,ー时困难也可以想办法克服,重要的是要有希望。现在他和在利的几万 | ||
| + | 同胞知道祖国一定会来救他们的!王亚丽则彻夜坐在客厅里抱着电脑,和微博社 区的徐峰一直保持对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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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凌晨6点45分,徐峰发微博称:“请大家放心,我们现在人员安全,我要去守夜 了,最新动态实时更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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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2日上午,真的是在一夜之间,利比亚局势和中国公民的境况开始成为微博 社区的焦点,更成为主流媒体的中心话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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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不能在此等死!不能让暴徒任意抢劫和摧残我们的财产与生命!”中国 人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们谁都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施工队伍中不乏军人出身的领导 者和组织者,许多人曾经还是民兵,他们懂得起码的自卫和有效的防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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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看,我驻祖瓦拉某工地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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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公司经理从附近的兄弟工地得知暴徒们连续袭击的消息,打听了一下情况后, 立即找来50多位挖掘机师傅,说:“强盗马上要来,你们给我用尽所有的本领,3小 时内,在工地的四周挖出一条宽三五米、深三五米的壕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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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挖掘机师傅问:“干啥用?”经理说:“防狗咬!保命用!”师傅们顿时明白,一声 “好嘲”,便立即发动起几十部大型挖掘机,左右前后、东南西北ー齐挖,那情景好 不壮观。与此同时,工地经理又组织其余人员将一切值钱的和有用的装备物资全 部转移到挖掘机正在操作的中央地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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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如此几小时下来,等到太阳从大沙漠落下时,一个用沙土垒起的庞大“城堡” 崛起在工地上。果然,不出ー小时,几群饿狼般的当地暴徒,驾着从另ー个地方抢 来的数辆汽车,从三个方向朝这边的工地袭来。等暴徒们抵达工地ー看,当时就傻 了眼,此地四周清一色的大深壕沟,人和车根本无法冲入其内。“妈的,走吧!到另 外的地方去!”暴徒们愤怒地朝“城堡”内扫射了一阵枪子后,只得无功而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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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壕沟战!嗨,壕沟战!我们是中国的建エ队……”看到ー群群暴徒悻悻地远 离后,“城堡”内的中国工人情不自禁地边流泪,边用熟悉的《地道战》的腔调唱开 了,那份胜利的自豪和心惊肉跳的经历,让工地上的几百名同胞悲喜交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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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样的成功“战例”在东部迈尔季的中水电二局工地也用过,且非常有成效。 这也使得中水电迈尔季营地能够完整保留下来,为在班加西地区的1 〇〇〇〇多名同 胞提供撤离条件,立下了可歌可泣的功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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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撤!不惜一切代价撤出利比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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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2日中午至23日早上,利比亚境内的多数中国公司和中方人员陆续接到这样 ー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是祖国向危难之中的同胞发出的声音。它通过各条途径 传递到了利比亚每ー个有中国人的地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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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还是中土公司利比亚项目总部的年轻翻译马可为,他说:“我们的陈志杰总经 理参加完张德江主持的应急指挥部会议后,便与公司财务主管乘土耳其航班,辗转 抵达的黎波里。当他们带着祖国的决定回到公司营地时,我握着他们的手,只说了 ’你们总算来了 ’这句话,就忍不住泪水横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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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哭什么?赶快组织我们的人,准备撤回祖国!”总经理陈志杰朝这位小伙子 吼了一声,其实他自己也满脸泪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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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特别行动小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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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是外交部向中央报告撤离方案中的ー个特别重要的预案,即在最需要时派 遣“特别行动小组”。这个行动小组以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为主,同时从公安部、商 务部等部门抽调专业人员参加,到事发地代表中国政府或外交部负责处理现场情 况,外交部内称他们是“工作组”,事实上就是特别行动小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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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过我国的特别行动小组,与美国等西方国家通常派出的“特别行动小组”性 质不太ー样。电影电视里经常看到美国派出的特别行动小组,基本上都是武装人 员,他们深入事发国家或地区,进行武装行动,如解救人质等。有的特别行动小组 是以搜集情报、颠覆敌对国政权为目的的。我国的外交特别行动小组主要是开展 撤侨行动,所承担的是和平使命,都是文职人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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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的世界形势非常复杂,ー些国家的政局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出现政权更 迭,一夜之间出现国家动乱,解救自己的侨胞是ー个国家的使命和责任。近年来我 国多次处理过类似情况。比如,2006年汤加发生政变,街头枪声乱起,当地居民到 处逃窜,中国侨民更是吓坏了。遇到这种情形,侨民们认为唯一保险的地方就是我 们的大使馆。开始我们的大使馆根据所掌握的情况,以为也就几个侨民。第二天 ー早,使馆大门口突然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片侨民!大使吃了一惊,怎么一下冒出这 么多人啊?原来,随着中国公民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和规模走出国门,中国政府对巨 量的流动人口越来越难以做准确的统计。在许多来到汤加的中国人中,有的是合 法进入的,有的是通过第三国进入的,有的根本就是非法进入的,还有的你就根本 弄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大多数国民进入外国境内后,没有到中国大使馆登记的 习惯和意识,而且很快分散,使馆所掌握的侨民情况与实际情况差异太大,这也是 当下我驻各国使领馆所面临的ー个尴尬问题。但ー出事,保护和解救自己的公民 就成为我国外交战线的使命。解救侨民,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这时成了重中之重 | ||
| + | 遇到此类突发事件,使馆自身就身陷险境,跟国内联系再不畅通,往往容易陷入被 动局面。而且,中国外交队伍的编制基本上还保持着过去的样子,与迅速上升的国 カ和对外大开放的局面形成了巨大反差。如从1949年到!978年改革开放前,我 国出境人数合计只有28万人次,而2011年时中国公民出境人数却已经超过7500 万人次,但中国政府在海外负责领事保护的专业人员加在ー起还不到500人。因 此,派遣工作组前往事发地执行特别任务便成了一种惯例。他们ー方面对国内的 意图掌握准确,另ー方面执行力强。近几年里,我国在撤侨行动中多次派遣过这样 的工作组,效果十分明显。”参与撤离方案制订工作的领保中心副主任张洋这样介 绍特别行动小组的职能与功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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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2日中午,杨洁簷外长从中南海回到外交部后告诉宋涛:“马上组建特别行动 小组,挑最过硬的同志参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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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还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他们。”张志军书记叮嘱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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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嗯。”回答只是简单的ー个字,宋涛心里却涌起千层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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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每一次派遣这样的工作组,对部里的领导来说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参加 特别行动的都是些年轻有为、政治素质高、业务能力强的小伙子,他们必须不惜ー 切代价完成任务,并做随时牺牲的准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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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所有撤侨任务中,利比亚这一次面临的局面最危险,任务又最重,派谁去 呢?”宋涛不免感到头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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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小彭,你把黄屏叫来。”他对秘书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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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宋涛深深吸了一ロ气。等黄屏落座,宋涛看了一眼自己 的爱将,缓慢而坚定地说:“现在,利比亚的情况特殊,国内对前方复杂情况的了解 少之又少,而且卡扎菲政权与反对派之间的出招瞬息万变,加之我们在利的人员太 多,必须考虑派遣执行特别行动的工作组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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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其实黄屏在来的路上,心里已有三分数:“我明白,领导,我们一直在想这事 来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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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就好!你们马上会同干部司、办公厅等单位,迅速拟定名单,限3个小时组 建完成,名单要送我过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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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名单很快出来,ー共21人,分为三个小组。他们中除了外交部抽调的人员外, 公安部、商务部和国资委各抽三名人员加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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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黄屏带着名单来的时候,宋涛ー边翻看他们的简历,ー边问:“这些同志都有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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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么困难和要求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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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有。每个人都表示坚决完成任务,什么要求也没有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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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个个都是好样的。明天我要为他们送行「’宋涛的眼里渐渐闪出泪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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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的,我来安排。”黄屏的语调也难掩沉重,他马上吩咐郭少春他们迅速通知 所有列入名单中的人员,必须在第二天即23日上午上班时全部到外交部报到,准 备随时出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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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更需要交代一下外交部此刻正在进行的两件紧急的事:一是郭少春他们通知 已确定的特别行动小组人员,让他们立即准备行动;二是与有关部门进行协调,确 定航行路线后,联系办理飞行许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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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时间:00:10 | ||
| + | |||
| + | “民航局,请你们马上调出两架飞机,准备飞往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外交部 领保中心包机组向国家民航局发出指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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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时间:00:2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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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驻利比亚使馆,请你们马上与的黎波里机场取得联系,通报我们明天有两架 包机赴利执行任务,同时尽快联系办妥飞行许可。要以最快时间报告此事的落实 情况。”外交部领保中心联络组向我驻利大使馆发出指令。 | ||
| + | |||
| + | 时间:00:30 | ||
| + | |||
| + | “驻蒙古国使馆、驻俄罗斯使馆、驻哈萨克斯坦使馆、驻土耳其使馆……请你们 注意,明天国内派出两架包机前往利比亚,途经你们驻在的国家,务请迅速办妥驻 在国的过境飞行许可。”外交部领保中心联络组发出指令。 | ||
| + | |||
| + | 时间:01:00 | ||
| + | |||
| + | “民航局报告,两架国航包机已准备就绪,听从外交部调遣随时准备起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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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时间:〇!:5〇 | ||
| + | |||
| + | “驻利比亚王旺生大使报告,已派人赴的黎波里机场,但机场已处混乱状态,无 法正常降落。建议我包机暂缓赴利。” | ||
| + | |||
| + | 黄屏和郭少春一看这份报告,心头猛地ー冷。按行动方案,特别行动小组之所 以分三个小组,是根据现有我在利比亚人员分布情况设定的。他们将要到三个地 方:一是位于北部的的黎波里,二是东部海港城市班加西,三是南部沙漠地带的塞 卜哈。前方机场不能降落,特别行动小组尚未出动,行动已受阻。 | ||
| + | |||
| + | “怎么办?”郭少春用目光询问黄屏。 | ||
| + | |||
| + | “再等等看。”黄屏压住火气,他知道后面的难事何止ー两件。沉着是前线指 挥员必需的素质,他必须在领保中心几十号人面前保持沉着。郭少春知道自己也 | ||
| + | |||
| + | 应该如此。 | ||
| + | |||
| + | “小组的成员都通知到了吗?”黄屏问。 | ||
| + | |||
| + | “全都通知到了,明天一早来部报到。”郭少春回答。 | ||
| + | |||
| + | 23日清晨6:30,黄屏刚刚往脸上擦了一把冷水后睁开眼睛,就有人直挺挺地 站在他面前一是特别行动小组组长费明星。 | ||
| + | |||
| + | “你来得还挺早嘛!任务清楚了?” | ||
| + | |||
| + | 干练的费明星点点头:“是。” | ||
| + | |||
| + | “马上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准备!1点飞。”黄屏指指桌上一堆已经准备好的 相关材料说。 | ||
| + | |||
| + | “是。” | ||
| + | |||
| + | 费明星后来向我介绍,他前一天在部里上班时,知道了利比亚的ー些情况,晚 上在跟ー个朋友吃饭时还嘀咕说,可能部里会派出工作小组赴利比亚执行任务。 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又会派他去。“事实上,我应该想到的。”费明星说。他说这 句话是有依据的,因为费明星是有三次参与撤侨实战经验的外交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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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000年4月,所罗门的霍尼亚拉发生骚乱,当地暴民见中国人开的商店就打 砸抢,华侨生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我国与所罗门没有外交关系,但那里有中国公 民,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是国家的责任。于是我国政府紧急商请澳大利亚、 新西兰、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政府帮助保护我侨民,那时我在驻澳大利亚使馆,作 为国内工作组人员去了所罗门。有件事印象特别深刻。有个长得很像中国人的女 难民,跑到我那儿,恳求救她。后来ー问,她不是中国公民,我们不能带她走。她很 愤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后说:’我要是中国人多好!’所罗门骚乱时,当地的唐人街被 暴乱分子洗劫ー空,到处是焚烧后的惨状,我国共接回了 310名身处险境的侨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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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还有一次撤侨经历,是2006年的汤加政变。那时他已是使馆的参赞, 配合国内完成了 !93名侨民的撤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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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部里这回考虑派我到利比亚去,肯定是因为我有些实战经验。当时,郭少春 问我能不能带ー个小组到利比亚,我说没问题。ー晚上老婆不停地辗转反侧,也不 说话。天不亮,我悄悄起来收拾东西,在洗手间里正刮胡子呢,ー扭头见老婆也起 来了,眼圈红红地给我找了个塑料袋装牙刷。十几年相守,她知道我的工作意味着 什么,虽然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但知道这肯定又是一次命运未卜的生死考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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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外交部里有句话ー直流传了几十年,那就是当年周恩来总理兼任外交部长时 定下来的,他说中国外交官是不穿军装的“文装解放军”。外交部组建初期,许多 高级将领加入外交队伍,周总理要求他们继续保持革命军人的优良作风。60多年 来,中国外交队伍虽然在人员组成上发生了很大变化,但这个传统却代代相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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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费明星他们又要以“文装解放军”的身份,到那个遥远的、战火纷飞的异 国去战斗了!如果是参战的解放军,他们每人手中都应该有武器。然而,身为“文 装解放军”的外交官,他们不能随身带武器,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和一颗忠诚于国 家的赤诚之心去迎接枪林弹雨下的战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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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是何等悲壮的考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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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就是外交官的特殊使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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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他们的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庄严地接受了国家交给他们的生死任务一 为拯救身陷战乱中的数万同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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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3日7:00,外交部领保中心接到我驻土耳其使馆报告,飞越该国上空的专机 航空许可证办妥。接着,专机经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国的飞行许可手续相 继办妥。友好国家关键时刻真的很给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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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7:30,外交部为21名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办妥护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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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8 :〇〇,黄屏召集陆续到齐的全体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开会,交代任务。这是一次 庄严肃穆、激昂悲壮的会议,出征的小伙子们不知,黄屏和郭少春却知道,杨洁簷向 宋涛私下交代过:此次利比亚工作组任务艰巨,充满危险,要做好一切准备。“后面 的话领导虽然没说,但我们清楚是什么意思。”黄屏告诉我,根据当时的情况,部里 是做好工作组成员回不来的准备的。形势便是这等严峻,是战争就会有牺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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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1:00,外交部南门。特别行动小组成员站成三排,组长站在排头。副部长宋 涛以充满期待的目光,面对这些年轻而又淡定的面孔,发表了出征动员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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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志们,这次利比亚撤侨行动在我国外交史上是史无前例的。你们此行责任 重大,使命光荣!你们肩上扛着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重托,你们身上寄托着三万 多个家庭的希望,请你们ー定要带着受困同胞得胜归来,毫发无伤!等你们回来的 时候,我一定去机场迎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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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保证完成任务!”回答气壮山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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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在21名队员即将出发之际,宋涛突然提出,他要与每位队员照张相,于是年 轻的队员们欢呼了起来,因为他们平时跟部领导单独合影的机会并不多。在ー旁 看着照相的黄屏和郭少春等领事司的同志鼻子有些发酸,有几位女同事预感到什 么,要么走开,要么扭过身去,因为她们的眼里已满是泪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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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飞往的黎波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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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的黎波里,那是ー个什么样的城市?那是ー个与中国直线距离超过万里的城 市,我国民航开通这条航线还不足ー个月,战争之火已经烧红了这个曾经风景如画 的地中海城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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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全世界都在聚焦战火纷飞的的黎波里。卡扎菲政权有被颠覆的可能,这 让盼望已久的西方世界欣喜若狂。自命不凡的狂人卡扎菲坐在火山口犹自不知, 狂妄地叫嚣着,举起屠刀准备对一切企图推翻其“王朝”的反对派施以血腥暴力。 的黎波里到处都是新闻,被全世界瞩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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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在中国派出特别行动小组前往的黎波里几小时前,我驻利比亚使馆政务参 赞王旭宏、华昱清前往的黎波里机场查看情况。他们到那儿ー看,简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几天前还好端端的一个国际机场,如今乱得像ー个路边集市。机场工作 人员大半不见踪影,荷枪实弹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也失去了控制,数万难民将机 场里外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杯盘狼藉、垃圾遍地。枪声、喊声、尖叫声、绝望的哭声 交织在ー起,响彻机场,像是人间地狱。 | ||
| + | |||
| + | 难民的生命和尊严被肆意践踏,不时有被枪杀、被踩死的难民尸体像垃圾ー 样,被随意丢在ー旁。在这里,人性泯灭;在这里,血泪横流。谁早一点离开,谁就 能保住生命。 | ||
| + | |||
| + | 欧盟等数十国的飞机强行降落着陆,失控的机场跑道上挤满了失去理智的难 民,他们不管不顾地疯狂拦截着ー架架飞机,想方设法要登机逃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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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的黎波里机场彻底混乱了,惨剧不断发生,有可能还会加剧。现在,中国的特 别行动小组必须抵达那里,不管代价有多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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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们必须推迟起飞!否则无法在的黎波里机场降落。”前方警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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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能再推迟了!必须马上起飞「’国内一次比ー次紧急地催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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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起飞也没有用,降不下来怎么办?”前方这样回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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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降不下来也要起飞!从北京到的黎波里有十几个小时,飞了再说ド’国内强 行指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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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起飞!”23日下午17:48,北京首都机场的ー架专机,在呼啸中冲向云端,飞向 那个地狱般混乱的地中海南岸城市…… | ||
| + | |||
| + | “当时,偌大的机舱内除了机组人员,只有我们7个人。ー上飞机,我就把小组 人员召到ー起开会。我说现在我们是ー个战斗小组,一定要团结一心,然后我宣布 | ||
| + | 了分エ。我让曾经在利比亚待过的刘翔同志介绍当地情况。”费明星说,“看得出, 接受紧急任务的小组全体人员个个精神饱满,同时也略显紧张。我要求大家先休 息,自己跑到飞行员的驾驶舱内,要过机长手中的话筒,与外交部领事司通话。这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飞机上用飞行员的电话通话,觉得很不一般,强烈地感受到 此次任务的特殊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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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请问,我们到底飞往哪儿?”费明星询问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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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还不能确定。”郭少春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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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怎么办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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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等待通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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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与机长对视了一眼。没有办法,飞吧,往西飞了再说!这是少有的航空 飞行任务。这是战斗任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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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到机舱,费明星看看他的队员,没ー个人睡。“怎么都没睡呀?”费明星有些 生气,想这样质问,因为保持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重要。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队友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思考,他知道大家的心里不平静。身为组长的费明 星,此刻的心情比队员们还要紧张和不平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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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你是组长,我要叮嘱你两件事:ー是到了前方以后,如果遇到ー些突 发情况,来不及跟国内请示报告,你可以自行处置;二是不用经国内批准,你可以雇 用当地的安保力量,怎么雇用,什么时候雇用,全部由你根据前方的情况做决定。 明白吗?” | ||
| + | |||
| + | “明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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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我让你带这个工作组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们是中国派出的第ー架 专机,必须在第一时间冲进利比亚。现在情况不明朗,是从马耳他、埃及或是希腊 哪个国家进入利比亚,还不能确定。你必须随时跟航空公司保持联系,第一时间冲 进利比亚,把当地的情况报回来!明白吗?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情况报回来!听明 白了没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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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听明白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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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怎能睡得着!他的耳边不时响起临上机前,黄屏和郭少春跟他“咬耳 朵”说的话。字字重似千钧,压得费明星喘不过气来。他心头的压カ,外人并不知 道,却被他儿子在看电视时发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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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临出发前在首都机场接受央视记者采访,他说:“我们知道此行使命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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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荣,责任重大,我们将全力以赴做好工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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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的儿子在家边看电视,边对料理家务的妈妈说:“嗨,爸爸今天可有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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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点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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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夫人停下手中的活问:“什么意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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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孩子说:“我看他说话时心里跟没底似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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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夫人笑笑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一ロ气一那是作为外交官妻子深 埋在心中的一份担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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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此时身在空中的费明星并不知道他家里发生的这一幕。他最为关心的是他们 的飞机能否“冲进利比亚”,从哪个地方往里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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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黄屏司长在临行前一再用“冲”这个字提醒他,让他倍感压カ。“冲”意味着什 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不顾冲锋陷阵,还是冲破险阻取得先机?其中弥漫着 强烈的战斗气氛,他不能不紧张。费明星忍不住从飞机窗口向外看去,除了无边无 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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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要是天空没有国界多好!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多好!那样我们的飞机想飞 哪儿就飞哪儿,想到哪儿降落就可以“冲”向哪儿。世界都是一家人,我们住在地 球村,何时能实现世界大同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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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利比亚的几万同胞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生与死的边缘,费明星45年来第一次 感到焦虑和责任重大!他是行动组长,是探路者,是急先锋,身上寄托着大家殷切 的希望和期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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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不敢往下想。他再一次跑到机长所在的驾驶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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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刚接到地面电话,让我们在雅典机场降落。”机长给费明星带来喜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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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太好了!”当费明星把这个消息告诉队员,小伙子们立即兴奋起来。他们知 道,雅典与利比亚仅隔ー个地中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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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专机在雅典机场刚降落,参赞郑曦原便登上了飞机,与费明星接上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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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什么时候我们能飞抵的黎波里?”费明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一点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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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知道。只能等利比亚方面的消息。”郑曦原当头给了费明星沉重ー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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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能快一点?”费明星ロ气很生硬地冲比他资格要老不少的郑曦原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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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得问卡扎菲了!”郑曦原说。在远隔祖国万里之遥的异国,面对异常严峻 的使命和任务,这两位四川老乡失去了往日的亲热劲儿。 | ||
| + | |||
| + | 费明星无奈地看看郑曦原,只得沉默。心急如焚的费明星他们,现在只能做ー 件事:等,等利比亚方面的消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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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了,可以飞了 !”ー个多小时后,郑曦原和机长几乎同时对费明星说。 | ||
| + | |||
| + | “哥们儿,回国后我到川办好好请你撮ー顿!”费明星猛地热烈拥抱住郑曦 原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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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郑曦原则重重地拍了拍费明星的肩膀:“千万保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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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载有中国撤侨第一特别行动小组的专机,呼啸着从雅典机场飞向地中海对岸 的的黎波里…… | ||
| + | |||
| + | 在叙述第一特别行动小组的动向时,时间其实已经跨过了十几个小时。而这 期间,利比亚的情况不断出现变化。当日,电视里播出了卡扎菲23分钟的电话采 访,他猛烈地抨击他的反对派,称他们是基地组织的帮凶。 | ||
| + | |||
| + | “你们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本・拉登的帮凶是在给我们的孩子洗脑,难道这 还不清楚吗?所以,我将毫不留情地打击你们,直到彻底消灭你们「’卡扎菲ー副誓 死战斗到底的架势。与此同时,班加西的反对派营地大门处,两挺机枪不停地向天 空扫射,以示他们根本不怕卡扎菲的恐吓。 | ||
| + | |||
| + | 2月23日,利比亚的局势全面进入拉锯式的战争状态,执政当局和反对派到 底谁厉害还看不出。这正是最要命的时候一对无数在利比亚的外国人来说如 此,对中国政府和执行撤侨具体行动方案的中国外交部来说也是如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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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已经是24日了!第二架包机必须起飞厂’黄屏再三权衡,经请示于24日 凌晨2点向民航局下达了明确指令。 | ||
| + | |||
| + | 28分钟后,载着赴班加西、塞卜哈的第二、第三特别行动小组的第二架专机从 北京首都机场起飞,目的地一“未知” 〇 | ||
| + | |||
| + | 机长得到的指令是,先向迪拜或开罗方向飞,到时再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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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此时,三个行动小组皆在天空,他们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安排。利比亚啊,你太 让人忧心如焚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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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的黎波里,我来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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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是什么时间?当地时间24日零点刚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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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此刻谁最着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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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利比亚东部临时指挥部的中建最着急,班加西岸边少说还有五六千人没着落, 他们在等待的后面接应的几艘邮轮还不知啥时出现在海面上……暴雨和枪弹同时 在袭击他们,每一刻生命都在悬着。他们不着急不行。 | ||
| + | |||
| + | 东边,我驻埃及使馆也在着急,已经从利比亚边境过去的800余名同胞,现在 正在亚历山大港口飞机场等候国内民航飞机来接,但一路经过的几个国家的通行 许可证还没有着落。埃及政府已经给了很大面子,原先说好中国撤离人员直接从 | ||
| + | 边境上接到机场后,直接上中国飞机回国,不在埃境停留。照这样下去,中国自己 的飞机迟迟不到,意味着中国撤离人员就得在埃境长时间停留,问题就会发生变 化,这属于“外交事件”,如何处理? “埃及各地白天尚不安宁,夜间又要宵禁,我们 近千人在人家土地上,不好办呀!”我驻埃及使馆不能不诉苦。 | ||
| + | |||
| + | 西边我驻突尼斯使馆也在着急,他们那里同样已经有近千人从利比亚过境,回 国的飞机还没有着落。估计再过一天,从利比亚边境口岸拉斯杰迪尔过境到突尼 斯的同胞人数将达到三四千人。“突尼斯的边境小机场,平时只能飞ー两个航班两 三百名乘客,我们一下滞留三四千人,甚至更多。如果国内的飞机晚来一天,我们 压力太大!”我驻突尼斯使馆报告说。 | ||
| + | |||
| + | 利比亚南部临时指挥部更急,到现在为止,他们这里的五六千人唯一的撤离通 道就是天上了。假如天上不来飞机,他们只能困在卡扎菲军队和反对派武装最后 决战的地方,处境不堪设想…… | ||
| + | |||
| + | 但是,最着急的还是深陷最严重危机的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我驻利比亚使馆 的王旺生大使。 | ||
| + | |||
| + | “我们需要同所有的中资机构和中方在利比亚工作人员落实情况,还要动员他 们及时撤离,向附近撤离地点集结,安排何时走,一次走多少人,等等。现在光滞留 在的黎波里机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有几百名,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天三 夜,没吃没喝的,再不走会出大事的!” | ||
| + | |||
| + | “包机到底啥时候到啊?”王旺生大使让手下的人问了国内几十次,自己至少 也催问了几十次。 | ||
| + | |||
| + | “快了!就快了!”国内郭少春他们ー次次这样回答他们。前方在骂国内的领 保中心。 | ||
| + | |||
| + | “我去骂谁?”黄屏浓眉紧锁,颇为无奈地冲郭少春说。 | ||
| + | |||
| + | 前方需要的一切也都是国内正在全力组织和处理的事。民航局、国资委、商务 部……皆在全力协调处理之中。可是,对黄屏他们来说,现在最需要的是得到前方 的指挥主动权。上百个撤离单位,几万的撤离人员,分散在面积几百平方公里的地 方,相互之间从来不曾有过密切联系和协调,通信处在全面瘫痪状态,形势一天比 一天紧张,西方诸国正在步步紧逼,要跟卡扎菲玩一把“绝杀”……在这般形势下, 肩负国家撤离任务的外交部领保中心比火烧眉毛还急! | ||
| + | |||
| + | “眉毛烧了算啥,哥们儿、姐们儿快被烧身焚心啦!”唐立、张洋和朱家耀三位 副主任说。 | ||
| + | |||
| + | “战斗能否取胜,对指挥员来说,取决于心中对整个战局情势的了解和把握 做到心中有数,才能正确地指挥,才能争取战斗的胜利。”黄屏此刻心里比谁都着急 的是,他掌握的利比亚境内的情况十分有限! | ||
| + | |||
| + | 通信不畅是主要问题。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报来的情况需要分析、筛滤,而且 重复信息、多头,出入极大,所有这些直接影响着国内领保中心的整体指挥与安排。 因此外交部和黄屏、郭少春他们把向前方派遣工作组看得特别重要一事实上这 也是整个撤离战役中最为关键的ー步。 | ||
| + | |||
| + | 可是飞向利比亚的两架包机、三个特别行动小组至今还全都悬在空中…… | ||
| + | |||
| + | “吉机长,你们快到了吧?”此时是北京时间24日凌晨6点左右,郭少春再一次 直接同CCA060航班机长吉学勇通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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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还有2个小时就能到达了。”吉学勇回答。 | ||
| + | |||
| + | 中国国航CCA060专机现在正处地中海上空。一个多小时后,开始从万米高 空俯冲而下……地中海南岸已经在飞机航仪里呈现。 | ||
| + | |||
| + | “报告,现在机外的气温为摄氏零下23度,的黎波里地面机场的风速为每小时 70公里,有大雨……”70公里的风速等于8级大风,通常这是个不能降落的危险 风速。 | ||
| + | |||
| + | 吉学勇看看仪表,又往机舱外瞅了一眼,然后将手中的握杆再次握紧。“地面 给我们的降落时间有限,现在我们做好紧急迫降准备……”他镇静地向机组发出 指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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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CCA060专机瞄准机场跑道,开始迎风俯冲…… | ||
| + | |||
| + | “不好!前面的跑道上有个庞大的移动物!”吉学勇一声惊叫,机组人员的目 光不约而同投向跑道上。可不是吗,只见ー个方形的物体随风滚动着,正向专机下 降的跑道方向移动着,移动着……吉学勇一把握紧方向杆,滑行的机身微微转向,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移动着的物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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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个集装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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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险哪!吉学勇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向外张望了一眼,这就是的黎波里?外 面黑乎乎的,没有地面人员来接应,没有通信信号。吉学勇拿出国内为他事先准备 的利比亚制式手机与中国使馆联系,结果根本打不通。 | ||
| + | |||
| + | “我们下去!”费明星他们行动了 ! | ||
| + | |||
| + | 乘务长张奇峰帮助他们打开机舱门,突然ー阵狂风,将费明星等人吹得七倒 八歪。 | ||
| + | |||
| + | 的黎波里给了中国特别行动小组的小伙子们ー个下马威。好在不是机枪子 弹,而是飓风和雨水袭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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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直起身,重新站到舱门口。怎么没人来管他们呢?他思忖着。依照国 际惯例,飞机一落机场,舱门ー开,地面人员便会上前给飞机接下机的舷梯,还有エ 作人员前来核对人数等程序。 | ||
| + | |||
| + | 利比亚的黎波里机场搞特殊不走这些程序? | ||
| + | |||
| + | “砰!砰砰砰!”突然,不远处几道细细的火光在黑暗的雨夜里闪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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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枪声吗?”有人问。机上所有的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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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人答:“估计是。” | ||
| + | |||
| + | 这就是的黎波里。啊,的黎波里,我们来了一中国政府的撤侨工作组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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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等小伙子的心头一下坚定了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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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人管我们,我们就自己下!”费明星早已等不及履行前线指挥员的职责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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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跟刘翔先下吧!”李明请求道。他是领事司认证处副处长,自然是费明星 这组的得力干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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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行,先到候机楼里看看情况,尽快找到我们的人。”费明星表示同意,并让他 们带上一部卫星电话。 | ||
| + | |||
| + | “报告司长,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费明星看着李明、刘翔下去,心里却异常 担心。他回头打开另一部卫星电话,在舱门口拨通了国内的电话。北京时间此时 正好是24日早上8点,的黎波里时间应为凌晨2点左右。 | ||
| + | |||
| + | “太好了!你们的任务,ー是马上与使馆王旺生大使他们取得联系,二是把滞 留在机场的200多名同胞送上飞机……”两天来心急如焚的黄屏接到费明星的来 电,顿时振奋起来。现在,国内总算可以及时了解前方情况并直接指挥撤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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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李明和刘翔带着沉重的卫星电话直奔候机楼,ー看情形就傻眼了。人山人海 的现场,混乱至极,各式各样的人都在等候乘机,可是机场工作人员不知到哪儿去 了,只有武装的军警在那里维持秩序。想逃离此地的各国侨民似乎并不在乎军警 的阻挠,不停地想往机场里面冲,如此举动,换来的是ー阵阵令人恐惧的怒骂声和 “砰砰”的示警枪声。 | ||
| + | |||
| + | 两人不敢在候机楼里待着,便想走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租辆车子到使馆。 从国内出发时,李明他们得知我驻利比亚使馆距的黎波里机场也就一二十分钟的 车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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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们是国内来的工作组吗?”正在李明、刘翔四处张望时,ー个急匆匆的中国 人过来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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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你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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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是使馆的政务参赞王旭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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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哎呀,是你啊,老王!我们都急死了,半天也联系不上你们呀!”李明一把搂 住王旭宏说,“我们一起来的人还没下飞机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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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王旭宏一听便说:“那我先进去把他们接出来。”王旭宏哪能想到平时几分钟 的事,这回他用了一个多小时オ办成。这让费明星他们整整在飞机上待了近两个 小时。 | ||
| + | |||
| + | “我们的人在哪儿?我去看看。”费明星一到候机楼,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自 己的同胞一他知道他们已经在机场待了三天三夜。“这个鬼地方,待一天烦死, 待两天臭死,待三天想吊死都找不着地方!”接应的王旭宏指着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的候机大厅,对费明星一行说。大使馆于21日开始就在这儿准备送ー批同胞出 去,可就是出不去。现在在机场有两三百人,多数是妇女和儿童。 | ||
| + | |||
| + | “你带我去跟机场的人说说,我要带我们的同胞马上离开这儿。”费明星提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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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只能试试看。”王旭宏说他这几天几乎天天来跟机场的人说,希望他们安排 中国人离开,但没ー次是成功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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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不懂阿拉伯语,见王旭宏叽里咕噜跟机场管理人员说了半天没什么效 果,便把王旭宏拉到一边说:“你当翻译,我去试试。” | ||
| + | |||
| + | 于是费明星走到一位官员模样的利比亚人面前,说:“我是中国政府派到这儿 来接人的,希望你们帮个忙。”利比亚人只管摇头,并不答应。费明星又说:“我们 接人是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这是因为你们国内发生了状况,所以我们オ这样 做的。” | ||
| + | |||
| + | 费明星为了赢得对方的好感,便编了一个故事,说他家乡四川的人ー讲起非 洲,就会说非洲是中国的朋友。“既然我们中国与你们是朋友,朋友帮朋友,你们让 我们的人上我们派来的飞机吧。”“朋友”似乎友好了一些,但坚持认为机场已经管 制,所有飞机都不能飞行了。 | ||
| + | |||
| + | “那我们不是刚刚オ飞进来的嘛!”费明星说。 | ||
| + | |||
| + | “你们是进来,他们要出去就不行。” | ||
| + | |||
| + | 活见鬼!费明星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仍然笑眯眯地说:“问题是我们的人已 经在机场几天了,他们都是妇女和儿童,再不走,他们会有安全问题。” | ||
| + | |||
| + | “这个……这个我们也管不了。” | ||
| + | |||
| + | 利比亚确实乱极了,乱到他们对自己国家的事都不知如何处置。 | ||
| + | |||
| + | “能让我去看看我们的同胞吗?”费明星提出。 | ||
| + | |||
| + | 利比亚人答应了。他看到费明星还带了两个人,便伸手阻止:“只能去ー个。” 利比亚人态度很坚决,看到费明星肩上挎着照相机,便使劲摆手,一把抢了过去说: | ||
| + | |||
| + | “这个不行!” | ||
| + | |||
| + | 无奈,费明星只好空手随一个利比亚人向机场候机楼的ー侧走去。在ー个较 偏的角落里,费明星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中国妇女和儿童,以及一些年岁显大 的中国男子。 | ||
| + | |||
| + | 费明星的出现,令他们ー阵骚动。“各位同胞,你们辛苦了!”不想费明星的ー 句开场白,顿时让现场哭哭啼啼起来,许多妇女甚至有些情绪失控。 | ||
| + | |||
| + |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我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组长,我给你们带来了党、政府 和全国人民的问候!你们的亲人也在家里等待着你们。我们还带来ー架包机,是 专门来接你们回去的!” | ||
| + | |||
| + | 现场的哭声即刻变成了掌声和欢呼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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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不是现在就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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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走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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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别急!大家别急!”费明星嘴里说着,额上却一下淌出了汗珠,“飞机到底什 么时候走,我们使馆正在和机场协调,请大家相信,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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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又是雷鸣ー样的欢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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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走!你必须走了!”几个利比亚人对费明星生气了,他们又扯又拉地将他赶 到了刚オ的候机大厅。在这里,费明星见到了王旭宏和李明、刘翔等同机的6名 队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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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把机场的事交给我们!你们上使馆去吧。”王旭宏见费明星不放心,便这 样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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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到使馆的路并不算远,但费明星一行看了看王旭宏的小车,便知道这趟路绝对 不好走。王旭宏车子后窗玻璃已被子弹打碎,两边的车门显然被硬器敲砸过。再 看看机场外的道路上,ー队队利比亚军人个个荷枪实弹,眼睛警惕地盯着每ー个来 来去去的人。“他们怕反对派的人混进的黎波里来,也害怕外国派间谍和特种兵到 这儿,所以我们行动必须小心点,尽量表现出很光明正大的样子。”王旭宏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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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本来就是光明正大来接自己的同胞。”工作组的队员们又生气又无奈地 挤进王参赞和华为公司派来的小车里。一路上,与他们迎面而过的是ー队队卡扎 菲的军队。费明星和队员们真正强烈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气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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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到使馆时,已经天亮。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同志为我们备了热汤热饭,他们尽 量表现出ー副轻松的样子,可我心里有些痛,他们ー个个脸色阴沉,难看极了!”费 明星在接受我采访时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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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虽然能够想象王旺生大使和驻利使馆的工作人员这ー个星期来是怎么 | ||
| + | 度过的,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再丰富的想象和猜测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都显得 苍白空泛,面对ー个个生死未卜的白日和恐怖异常的不眠之夜,任何个人或是群体 都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 | ||
| + | |||
| + | 王旺生和使馆工作人员在过去的一周里,几乎把中国外交官在海外所能遇到 的危险和困难都经历了。在西方力量的支持下,反对派势カ迅速崛起,这时候中国 坚持的尊重主权政府的外交方针,受到了最严峻的考验。这是王旺生大使最苦恼 与无奈的时刻:当利比亚整个局势日益动荡,当局政府岌岌可危时,你还必须与之 打交道和表态。 | ||
| + | |||
| + | 利比亚局势动荡的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那就是以美、法为代表的西 方世界。南斯拉夫事件中的中国使馆被美国强盗式地袭击,至今清晰地留在我们 记忆中,王旺生和他的使馆同事不会想不起中国外交史上这少有的惨烈一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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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感到特别惊慌和紧张,一直按照国内的指示,始终坚守在 使馆。”王旺生只差十几个月就要退休了,就要永远离开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外交岗 位。在采访他之前,我想象着这位大使一定有许许多多苦水向我倒,可是我竟然没 有听到他的一句牢骚话。 | ||
| + | |||
| + | 在利比亚撤侨前后,国内有不少对他和大使馆的非议,比如说,他们事先对利 比亚局势缺乏准确把握和预测,对在利中资企业和中方人员的情况了解太少,等 等。王旺生听后十分淡定地笑笑说,从突尼斯动荡开始,他们就已经警惕和动员起 来。当时他们就向国内报告了针对这ー地区的看法:执政者长期以来搞独裁,下层 民众诉求得不到合理解决,早晚将引发国家动荡。这些意见和情报对我国日后处 理中东、北非地区的外交事务起了积极作用。 | ||
| + | |||
| + | 对于在利中资企业和中方人员,大使馆了解的情况与实际确实有很大出入,这 也是后来加大撤离工作难度的ー个突出问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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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国对外开放后,尤其是近几年,国内企业和普通公民在’走出去’方面的动 作比过去大大加大,渠道也多种多样。比如,在利中资企业,有的是直接投标进去 的,有的是通过搭乘外国公司进去的,有的甚至是转承包第三国、第四方オ进去的。 这导致了我们官方估算的在利人数与实际人数有很大出入。利比亚时局ー乱,中 资企业、中方人员都来找我们使馆,都希望使馆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使馆工作人员 全力以赴,扶危济困。我们问心无愧,认真履行了国家赋予的职责。”王旺生大 使说。 | ||
| + | |||
| + | 在王旺生大使身上,有一种可贵的精神和心态:任何时候,听不出他的急躁,听 不出他的埋怨,听不出他的情绪,听不出他的夸张,实实在在,平静始终,机智大 度……这不就是ー个职业外交家的素质和国家大使的典型形象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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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听到许多关于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在大撤离前后的感人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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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国家决定撤离后,使馆通知到某中资企业时,对方拒绝接受撤离命令,理由 是他们公司在利的承包工程有十几个亿的金额,且项目已近收尾阶段。“如果现在 走了,我们损失太大!”公司负责人这么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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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撤离是国家的命令,你的手下有上千人,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王旺生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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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人的生命固然重要,但国家利益我必须捍卫ド’公司负责人态度坚定,仿佛只 有他是国家利益的守护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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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要相信,只要利比亚主权在,只要我们使馆在,我们就不会放弃中国在利比 亚的利益。”王旺生回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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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我服从你的指令,我们同意撤!”这位公司负责人终于答应。第二天,公司 派人来到使馆,找到王旺生大使,说光有口头的承诺不行,大使馆还得给他们公司 做后盾。他们的项目工地人一走,所有设备和东西都没有人管了,请使馆出面帮助 他们跟当地武装或长老联系联系,争取请对方保护好公司的项目工地,以便利比亚 日后稳定时再回来完成项目。 | ||
| + | |||
| + | “这没问题,你们放心撤就是了。”王旺生痛快答应。 | ||
| + | |||
| + | 后来王旺生大使派武官和参赞数次冒死穿越炮火连连的战乱区,跟当地长老 商谈,请他们看护中国公司施工工地,并签订相关协议。这类事王旺生大使和大使 馆做了不计其数。试想一下,当ー个个中资公司的撤离人员大举离开施工现场,甩 下追赶他们的暴徒和躲避子弹炮火之时,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却与撤离人 员逆向而行,去那些最危险的工地找武装力量或长老们谈判,求取对方出面保护中 方公司利益。这是何等的精神?这样的事,王旺生大使自己说不清做过多少件,使 馆也没有记录过,他们只告诉我一句话:“这都是使馆的义务。” | ||
| + | |||
| + | 我知道这义务是要用生命去履行的。 | ||
| + | |||
| + | 那批滞留在的黎波里的人员以妇女、儿童为主,其中有十几名年轻妇女是前面 提到过的女留学生。在她们遭受暴徒围攻的紧急时刻,使馆人员挺身相救;她们决 定撤离时,校方坚持“要走就放弃学籍”的态度,为此,王旺生大使多次出面与校方 交涉,直到校方最后同意我留学生撤离,同意保留她们的学籍。 | ||
| + | |||
| + | 在的黎波里,除中资企业外有一批以私人名义来投资的中方人员,他们大多是 开饭馆或办旅行社的。撤离的指令下来后,这些人不愿离开,他们担心自己的小本 经营泡汤,也有人怀着看看再说的侥幸心理,消极对待撤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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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王旺生大使只得派人去做工作,去一次不行,就去两次,实在动员不了,王旺生 大使还得亲自出面。“都在打仗,你生意何来?”王旺生对中国小老板们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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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赚不了钱,也不能血本无归。”小老板回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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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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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两者都要紧,眼看投资就要泡汤了,人想办法毕竟还能活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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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人能不能活下来,今天说了不算,明天、后天你能保证就活得下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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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怕啥,你王大使不也在这儿待着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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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王旺生大使只能苦笑:“我是代表国家,只要政府没有撤使馆的命令,我就得做 到人在使馆在。你不一样,你的钱和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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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小老板开始对大使肃然起敬:“那……我们跟你ー起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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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王旺生又笑:“我是大使,即使利比亚口岸海关全关了,他们还得放我出去。你 不一样,到那时你就出不去了。” | ||
| + | |||
| + | 小老板ー想,说:“对,还是听你的,我们撤!” | ||
| + | |||
| + | 王大使和大使馆在利比亚撤侨过程中,除了指挥成千上万人的国企大队伍,还 要做一些分散的不知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个体户和自由散居中国公民的 工作。 | ||
| + | |||
| + | 首批准备从的黎波里撤离的人员,原计划在21日、22日就要走的,但一直联系 不上飞机,后来国内决定直接派包机来接应。可利比亚航空当局处在混乱之中,连 人都找不到,办中国飞机出入港的许可证难住了王旺生大使他们。好不容易拐弯 抹角找到利比亚方人员,人家说:“你们中国跟我们友好,干吗要撤?”王大使他们 说:“你们这儿乱了,不安全。”人家满不在乎地说:“不会乱,子弹飞不到你们中国 朋友的头上。”那人刚说完,就被不知哪儿来的子弹打掉了下巴,血流如注。王旺生 他们拿到的中国飞机在的黎波里机场的出入港许可证能闻到血腥味…… | ||
| + | |||
| + | 战乱时的大使是最难当的。 | ||
| + | |||
| + | 23日,在听说国内派出的飞机已经从北京起飞后,王旺生大使就和使馆人员 清点滞留机场的第一批准备回家的中方人员,以便飞机上能坐多少人就走多少人。 就在这一天的凌晨时分,王大使还没有起床,使馆工作人员在迷雾中看到ー个蓬头 垢面的中国人摇摇晃晃地向使馆走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衫,手里拿着ー个 塑料袋。他说他在ー个日本企业工作,老板不放他走,所以连回国的工资都不给 他,他的相机也被收走了,只给了他ー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我走了四天四夜,我 想回家,我想只有找到我们中国的使馆我才能回家……”这位黄先生到利比亚オ十 几天时间,人生地不熟,他说他能走到大使馆,要归功于他平时爱好摄影。“那天我 从使馆办证后,在去那个日本公司的一路上,沿途拍了不少照片。我这次亡命逃 难,就凭这些照片上的路标和街景〇”黄先生哆嗦着从塑料袋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 他的救命稻草。 | ||
| + | |||
| + |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为照顾受尽苦难的黄先生,使馆破例在第一架,也是 唯ーー架直接到利比亚接侨的包机起飞时,安排他与其他222名中国妇女和儿童 ー起离开的黎波里。 | ||
| + | |||
| + | “再见了,的黎波里!” | ||
| + | |||
| + | “别了,战乱的利比亚!” | ||
| + | |||
| + | 北京时间24日13点30分(当地时间24日上午7点30分左右),的黎波里机 场突然响起“请中国乘客马上登机”的广播,已在候机楼等待三昼夜的200多名中 国妇女和孩子及部分老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纷纷拎起随身行李,走向出 境口。 | ||
| + | |||
| + | “中国人走了!” | ||
| + | |||
| + | “中国人多幸运!” | ||
| + | |||
| + | 几万人拥成一团的大厅内,又是ー阵不小的骚动,各国侨民用无比羡慕的目光 看着中国人从死亡线上离开…… | ||
| + | |||
| + | 25分钟后,CCA060航班迎来瞬间露出的一片晴空,腾空而起,朝着东方大国 飞去。 | ||
| + | |||
| + | “各位同胞,大家好!欢迎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包机。我是机长吉学勇, 现在我和机组全体人员,向你们表示祝贺,祝贺你们胜利回家!希望国航的这次飞 行能将祖国的温暖传递给你们,祝大家旅途愉快!” | ||
| + | |||
| + | 机长吉学勇通过机舱内的广播刚说完这番话,机舱内便爆起一片欢呼声。 | ||
| + | |||
| + | “我们回家啦!” | ||
| + | |||
| + | “感谢国航!” | ||
| + | |||
| + | “祖国万岁!” | ||
| + | |||
| + | 此刻,地面上的王旺生大使对费明星说:“向国内报告吧,CCA060包机已载 223名同胞从的黎波里起飞……” | ||
| + | |||
| + | “黄司!我是费明星,现在向你报告 | ||
| + | |||
| + | 利突边境,上演万人方队 | ||
| + | |||
| + | “费明星啊费明星,部里派你带队冲向火线是干什么的?利突边境现在有上万 同胞出不去,你好意思闭着双眼睡安逸觉?起来!立即出发!”费明星惊出一身冷 | ||
| + | 汗,噌地从地板上跳起来。 | ||
| + | |||
| + | “黄司,我没睡!郭司,我真的没睡!”费明星瞪大眼睛,四周寻觅黄屏司长和 郭少春副司长……人呢?他们没在我身边嘛!费明星揉揉眼,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 ||
| + | |||
| + | “费明星!费明星!回话!回话!”卫星电话里传来的真是黄屏司长的声音! | ||
| + | |||
| + | “黄司,有何指示?”费明星迅速用卫星电话请示国内。 | ||
| + | |||
| + | “现在你们在哪儿?”黄屏问。 | ||
| + | |||
| + | “在使馆。”费明星一边接电话,ー边见身边的几位队友像几年没睡过觉似的, 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便用脚ー个个踢醒他们。 | ||
| + | |||
| + | “利突边境和米苏拉塔都很吃紧,这两个地方的撤离ー线,你小组全权负责。 出了事,我向你问罪!”黄屏的口气很凶,凶得很像巴顿将军。他顿了顿,很快又换 了种口吻:“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把你的小组成员都平安带回来!无论谁出了 事,我都饶不了你!”费明星听了这话,心里既沉重又温暖。 | ||
| + | |||
| + | 费明星他们到达的黎波里后,由于王旺生大使不同意他们马上到前线去,无奈 之下他们只好等着使馆下达可行的通知。“也就眯瞪了一两个小时,这不,国内的 紧急指令就把大家全叫醒了!”李明其实没睡,他悄悄地用QQ跟国内的领保中心 同事发了上面的这句话。 | ||
| + | |||
| + | 这一天,费明星着急死了,他想出去到的黎波里街头看看局势,王旺生大使不 让他去,说是外面乱得很,要出去也必须坐他的车。可他的车随他忙着跟当地各中 资企业和利比亚政府部门及相关人士联络千头万绪的事情,根本没有一点空闲エ 夫给费明星他们用。下午费明星主动与东部班加西、中部米苏拉塔及南部塞卜哈 的中方前线临时指挥部取得联系,得知中部的米苏拉塔形势相当紧张,便又想连夜 去那儿。 | ||
| + | |||
| + | “那里在打仗,我要对你们的生命负责!再说,我们的武官在那儿,眼前的事由 他处理。”王旺生还不松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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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不是来吃干饭的!”血气方刚的费明星哪受得了这般束缚。 | ||
| + | |||
| + | “这样吧,今晚你们先到武官处去住下,等候我的出发通知。”王旺生大使考虑 了一下说。 | ||
| + | |||
| + | 这一夜费明星和队员们虽有地方落脚,但每时每刻都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盼 到天明,但大使馆依然没有下达允许他们出发的通知。 | ||
| + | |||
| + | “不行,我们必须行动了 !我们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得对撤离全局负责。”费 明星在请示国内和征得王旺生的同意后决定,小组一分为三,由他带懂阿拉伯语的 宗宇、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的林先昱和使馆的李庆生,负责去利突边境打通那个地 方的万人撤离通道;再派李明和商务部的郭虎到米苏拉塔;剩下的队员留在使馆帮 助协调和联络。 | ||
| + | |||
| + | 谁心里都清楚,前往利突边境和米苏拉塔的两支小分队,等于是往死里冲,那 两条路线从23日起,已经完全处在混乱之中。当时,卡扎菲和反对派都想控制对 首都的黎波里形成直接威胁的胡姆斯和扎维耶,而这两个城市及其周边,是费明星 他们两个小分队必经之地,此番征程,凶多吉少。 | ||
| + | |||
| + | 临行前,费明星命令小分队成员把从国内带来的全部装备都武装在身上,什么 防弹衣、头盔、警棍……没有当过兵的年轻外交官们颇有些新奇感,仿佛有了真正 军人的样儿。 | ||
| + | |||
| + | “不行,头盔不能戴。你这ー戴人家不知你是哪个派的,弄不好子弹先朝你飞 来。”王旺生大使不建议他们戴头盔。 | ||
| + | |||
| + | “警棍也太显眼,你ー带它,反而让对方感觉你有袭击他的可能。这也不要带 了。”王旺生大使又说。 | ||
| + | |||
| + | |||
| + | “防弹衣最好穿在里面,不能露在外面。” | ||
| + | |||
| + | 刚刚全副武装的小伙子们全被王旺生大使卸了个光,有些泄气。“这样反而更 安全。”大家最后觉得王旺生大使的意见是对的:我们既然是为人道与和平而来,就 要让激烈打仗的双方理解,最好以平民与和平的方式出现。 | ||
| + | |||
| + | 费明星拿出从国内带来的两面国旗,自己留了一面,同时给了李明一面。“关 键时刻,它比什么都重要。”他说。 | ||
| + | |||
| + | 第一特别行动小组要分开出发了!作为组长,费明星神情变得异常凝重,他看 了看从ー架飞机上出来的队友,他们的表情也异常凝重。“同志们,现在我讲几句 话……还是像在飞机上说的,如果我们几个人出发了却没能回得了家,但两三万同 胞能够平安回家,那我们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因为祖国和人民会永远记着我们 的。请牢记我们的任务!”费明星用简短的话做了战前动员。 | ||
| + | |||
| + | “我们七个人合个影吧!省得到时……”有人提议,但大家互相对视了一下, 没人响应。合影没有照,他们只是相互拥抱了一下,那是无声的、生离死别的拥抱! | ||
| + | |||
| + | “出发!”费明星带队上车。他的小分队最先行动,共四辆车,其中有两辆是中 资公司的随行车。费明星雇的是两个利比亚司机,他们相对熟悉路况,并且能应对 路途上的突发事件。 | ||
| + | |||
| + |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的黎波里城内突然响起连续的巨大爆炸声,显然是反对派 所为,政府军立即无目标地回击,于是枪声响成一片…… | ||
| + | |||
| + | “我们绕道而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费明星对利籍司机说。从的黎波里到 | ||
| + | 利突边境口岸拉斯杰迪尔路程并不远,近300公里,中间经过扎维耶、塞卜拉泰和 祖瓦拉,而这三个城市则是反对派在控制班加西之后,从西线围攻首都的黎波里的 主要阵地。卡扎菲自然清楚,东部的班加西失控后,他已经等于断了一只左胳膊, 如果西线这几个城市再失去,那么好比他的右胳膊也被砍断。 | ||
| + | |||
| + | 因此从24日起,扎维耶、塞卜拉泰和祖瓦拉的争夺战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而从 这一条路逃向突尼斯的难民也是最多的。当东部的利埃边境关闭后,西线的利突 边境就成了唯一ー条可以从陆路撤离的通道,几十万各国难民纷纷拥向拉斯杰迪 尔口岸,使得这ー小口岸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 ||
| + | |||
| + | 究其原因,除了它无法一下接纳这么多的人员出境外,更重要的是口岸海关人 员大多数是外籍雇员,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留守在那里的只有少数利籍职员和大 批军警。口岸的混乱可想而知,然而想从这里走出去的中国公民有万人之多! | ||
| + | |||
| + | 形势十分严峻。国内领保中心最为担心的就是这多达万人的同胞被困在这东 不着村、西不着店的沙漠之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 ||
| + | |||
| + | 泰山之担,现在压在费明星他们肩头。 | ||
| + | |||
| + | 小分队刚出的黎波里不到1〇公里,突然大路中央出现ー队持枪军人,远远地 在挥手。 | ||
| + | |||
| + | “像是卡扎菲的军队,靠过去。”费明星轻声命令司机。 | ||
| + | |||
| + | 哪知司机做了一个与费明星命令相反的动作,猛地刹车停住。 | ||
| + | |||
| + | “为什么?”费明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 ||
| + | |||
| + | “我不敢过去。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班加西派来的……”司机吓得已经在打 哆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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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这样不更容易被他们怀疑吗?”费明星觉得司机思维有问题。 | ||
| + | |||
| + | “不行,我不敢。”司机坚持道。 | ||
| + | |||
| + | 费明星无奈,只得带着队友宗宇从车子里下来。他想这样也好,可以让前面的 军人看到他们是中国人。 | ||
| + | |||
| + | “中国人,你们到哪儿?干什么去?”当费明星往前走时,那些持枪的军人远远 喝问道,示意费明星他们把手举到头顶。 | ||
| + | |||
| + | “我们是中国政府派来的外交人员,到拉斯杰迪尔口岸去帮助我们的人撤 离。”费明星边说边让宗宇翻译,并且亮出护照。 | ||
| + | |||
| + | 军人们并没有放松警惕,枪ロー直对准费明星他们。验明身份后,进行搜身, 费明星很聪明,离车时有意把手机塞在座位底下不易被找到的舂晃里,但宗宇的手 机却被没收了。 | ||
| + | |||
| + | 宗宇有些急了:“这个我有用!” | ||
| + | |||
| + | 费明星赶紧使眼色:让他们拿去吧。 | ||
| + | |||
| + | 第一关并没有将费明星他们怎么样,但他们却损失了三部手机、一部照相机。 这也足够要命的,不管是小分队,还是随行的中资公司人员,没有手机等于聋了耳 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部卫星电话,利方军人没有见过这机枪似的玩意儿,非要没 收,费明星极カ坚持道:“我们是中国政府派到你们这儿来撤侨的,如果没了它,我 们就无法与国内联系,也没法及时通过我们的使馆与你们政府有关部门取得联 系。”军人们听了费明星的话似乎觉得有些道理,眼睛却盯上了车上的ー箱箱物品。 | ||
| + | |||
| + | 费明星心领神会:“搬!让他们搬几箱!” | ||
| + | |||
| + | 这算是第一道关。可就是第一道关下来,帮费明星开车的两个利籍司机开始 不停地嘀咕起来,说他们不敢顺着大路走了。费明星也看到,军人们在盘查他们几 个中国人时,有军人拿着枪,直接对着两个利籍司机的头,叽里咕噜问了一大通,那 ロ气就像是查问间谍似的。 | ||
| + | |||
| + | 费明星想了想,觉得司机的话也有道理,绕道走可能会少ー些盘查的关卡。于 是,四辆车避开大路,由司机引领,时而穿梭在村庄与沙漠荒野之间,时而越过城镇 偏僻的非干线公路。小分队哪里知道,这些地方其实同样是反对派武装和当地准 军事部队厮杀之地。 | ||
| + | |||
| + | “趴下!趴下!'' | ||
| + | |||
| + | “我们是中国外交官!” | ||
| + | |||
| + | “叫你趴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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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听我们向你解释……” | ||
| + | |||
| + | “闭嘴!闭嘴!” | ||
| + | |||
| + | 在ー个小城路口,ー队准武装人员见费明星他们的车队过来,不分青红皂白上 前将车上所有的人拉下来,然后用枪命令他们ー个个举起双手,俯卧在地。费明星 想开口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人家根本不予理会,ー顿吆喝之后,又在车上抄了个 底朝天。有个头头模样的人一把揪起费明星问:“干什么的?” | ||
| + | |||
| + | “我们是中国外交官,去拉斯杰迪尔,那里有我们的中国公民需要帮助出境。” 费明星说。 | ||
| + | |||
| + | “那里不能去!” | ||
| + | |||
| + | “为什么?” | ||
| + | |||
| + | “没有’为什么’,那边在战斗,你们中国人不能去。” | ||
| + | |||
| + | 费明星从对方的口气中品出ー些味道:对方在怀疑我们中国人的立场。利比 亚动乱初期,由于中国政府在联合国有几次没按照西方国家拟定的制裁利比亚政 府的方案行事,使得利比亚国内的一些反对派势カ认为中国偏袒卡扎菲政权。这 种误会在当时确实存在。 | ||
| + | |||
| + | “请你们相信,我们中国政府从来不会干涉你们国家的内部事务。我们尊重你 们国家的主权和人民意愿,同样也希望你们尊重我们的权利。现在你们的国家在 打仗,我们那些前来帮助你们盖房修路的公民无法工作了,他们要通过拉斯杰迪尔 ロ岸回国,我们前去帮助他们过境,这就是我们往那边去的全部目的。”费明星严正 陈词。 | ||
| + | |||
| + | 准武装人员用拳头捅捅费明星和其他队员的背心,他们知道是防弹衣。“脱下 来,留给我们吧。”这个要求是否算对方某种回应?费明星等相互使了下眼色,有队 员说:“给吧,不给走不了啦!” | ||
| + | |||
| + | “先别忙着脱。”费明星用眼色制止,“要给也是我给。”战友们的安全是费明星 心头另ー个重要职责。 | ||
| + | |||
| + | “是这样。”费明星换了一种口气,向纠缠他的准武装人员解释,“你们知道,我 们是政府派出来的人,所有身上的装备,在国内时都有签字,是不能丢失的。如果 要其他的东西,你们可以挑。” | ||
| + | |||
| + | 又是一番折腾,车上再次被搜刮走ー批物品。 | ||
| + | |||
| + | “这样下去,我们到口岸差不多只剩下裤头和背心了!”队员们沮丧地调侃 起来。 | ||
| + | |||
| + | “只要能活着到边境,即使被扒光了也算是ー种经历吧!”费明星一面鼓励战 友,一面指示大家收拢ー些密藏的现金:“后面的关口,恐怕得靠这些’武器’了!” | ||
| + | |||
| + | “如果用这个’武器’能保全我们的性命,那就阿弥陀佛了 !”车上的人说。 | ||
| + | |||
| + | 前面就是扎维耶了!费明星他们远远就听到了城内激烈的枪声,通往扎维耶 的大大小小道路上,奔走着各式各样逃命的人群,混杂其中的武装人员不时开着乱 枪,其情其景,令人恐惧。 | ||
| + | |||
| + | “费,你能放我回家吗?”利籍司机突然ー脚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哭丧着脸 乞求费明星,“我有老婆和四个孩子,他们希望我活着回去……” | ||
| + | |||
| + | 要命!这是费明星最担心和忌讳的事之一。不是离开了雇员他费明星不能开 车,而是有利比亚人在车上,一路与利方各种人员沟通起来必然好处多多。费明星 看看两个司机,皱了皱眉头,然后和蔼可亲地道:“我知道你们担心生命安全,这能 理解。不过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因为在你们利比亚边境上有我们上万 人过不了境。他们原先是来帮助你们盖房子、修路的,他们家里也都有老婆和孩 子,他们也想回家跟家人团聚,可现在就是因为出不去,面临被你们的人乱枪打死 的危险。ー万多人啊!这ー万多人都是你们的朋友,是来为你们建设家园的中国 朋友……我们就想请你们帮帮忙,把我们送到边境,事后你们就回家。行不行?” | ||
| + | |||
| + | 司机沉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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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好吧,如果你们一定要回去,就把这个带给你们的家人……”费明星掏出 两沓现金,分别交给利籍司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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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上车吧。”费明星朝自己的队友挥挥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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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等等,我们去!我们愿意跟中国朋友一起到拉斯杰迪尔!”两名利籍司机 改变了主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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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笑了,高兴地腾出驾驶座。车队继续向扎维耶挺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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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嗒嗒……”不知从哪儿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枪声。“趴下!”“趴下!”费明星 ー个骨碌,从车子里翻滚出来,然后摔倒在路旁的一条浅沟里。他伏在地上,见车 上的其余几人学着他的样子,全都连滚带摔地贴地伏在沟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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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国后有人问我,子弹从头顶飞过是什么感觉,我告诉他们,啥感觉都没有。 因为那一瞬,我们的脑袋里都是空的,啥都不知道了!”费明星后来经常对熟人这 么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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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过了一阵,枪声消失,子弹不再从头顶飞过了。费明星拢了拢头发,把尘土拂 掉,想竭カ表现得镇静,但他发现自己说话时舌根有些硬。再看看大家,ー个个脸 色铁青。什么叫恐怖?这是真正的体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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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一阵子车上死一般地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长 龙般的飞尘在车后被甩得远远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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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前面又是ー个关卡。几十名警察见费明星他们的车队过去,ー拥而上,举着冲 锋枪、短枪,不问一句话,像赶鸭子似的将费明星一队人赶到ー个角落。“完了,这 伙人是要对我们下手了!”有人轻声说。再看两个利籍司机的裤裆全都尿湿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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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死也要死个明白。”费明星让宗宇跟着他,跑到ー个头头模样的警察身边,先 是套近乎,再是聊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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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们最好不要出声了!”那警察头目狠狠地瞪了费明星一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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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小命真的要交代了?费明星把嘴紧闭上,上牙咬着下唇,心想,就这么完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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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自己完了不要紧,边境上一万多名同胞怎么办?不行,临死前至少还得争取ー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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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看我们……”费明星刚张嘴,那个警察头目就用手做了一个“N。”的动作, 说:“现在外面在戒严,你们不能行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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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原来如此!费明星一下瘫在地上。他回头示意同伴:“你们还站着干吗?就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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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休息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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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杀我们啦?”队员们欢呼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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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人想杀我们,是他们在戒严……”费明星觉得自己的后背一下变得冰凉冰 凉的,像淋了一场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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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的黎波里到拉斯杰迪尔口岸,我们绕了 500多公里,走了整整8个小时,前 后经过50多个关卡。这期间,每一次经历,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的惊险片段,用 ’惊心动魄’’生死考验’’彻底崩溃’这样的词来形容当时的情景,我看一点不过 分。总之,到过最后几关时,我们的神经基本上麻木了,要刖要毙,随他们办,只要 放行就成!”费明星后来在给我讲述这段经历时,连续用了几个“不堪回首”来 形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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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其实,费明星他们遇到的惊险和困难オ刚刚开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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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出不去?”一路上,因费明星对拉斯杰迪尔口岸的情 况不是很清楚,自然满是疑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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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等到了拉斯杰迪尔口岸,费明星才知道什么叫乱七八糟,什么叫乱象丛生。ー 个边境小口岸,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几间房子周围,聚集了准备出境的各国难 民,有几万人之多。海关大厅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ロ岸附近的几块足球场那么大 的沙漠地上簇拥着坐满了人,在他们身边,是小山一样的垃圾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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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口岸建筑的门框和栏杆不是破碎就是断裂,持枪的军警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 旦发现可疑者,上前就是ー阵拳打脚踢,若有反抗者或逃跑者,必定被无情地击 毙……这就是拉斯杰迪尔。费明星找到几个中国工人问利比亚方面为何不放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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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没有证,他们就不放我们!”中国工人有气无カ地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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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们来这儿几天了?共有多少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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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两天三夜了,有500多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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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生病的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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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前一天夜里下暴雨,他得病了。”有人指指地上躺着的人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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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过去俯下身子,拍了拍躺着的工人,顺手在他额头上一摸:“可能发 烧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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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尽快想法让他们出境。费明星一下感到问题的严重,因 为除了这里的数百名中国工人外,整个西部地区还有近万人正在向拉斯杰迪尔口 岸集结,他们将同样面临无证出不去的问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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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正当费明星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时,突然他发现一群又一群的中国工人 带着惊喜的脸,向他奔拥过来。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心头ー阵紧张,他们要干什么? | ||
| + | 但他马上就发现,工人们并没有扑向他,而是绕过了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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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回头ー看,哟,原来是宗宇把他们带的那面五星红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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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来人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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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有救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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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国工人们围着国旗,转啊转,说啊说,有的甚至高唱起来,好像见了久别的亲 人,好像冬日里看到了太阳……费明星感动了,国旗、国家,对那些在海外遭受苦难 的同胞们来说精神慰藉是如此之大,他们对其热爱和依恋的情感是如此强烈,这样 的感动也许只有在海外才能真切体会,オ会珍惜其分量!费明星的眼眶一下湿润 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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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来,把它高高地竖起来!”工人们真的有办法,也不知是谁,三下两下就把宗 宇手中的国旗用ー根杆子挑起,高高地竖在那片沙漠地上,于是四周原本零散坐着 的中国同胞们纷纷围在了国旗跟前,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抚摸它,更多的人在凝视 它……这一幕让费明星牢牢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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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志,你们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吗?我是中南院的,这里口岸的情况我比较 熟悉,你们需要我时尽管吩咐!”一位年轻的女同志意气风发地主动过来向费明星 请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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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请问你的大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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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叫高晓林,是森林的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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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笑了,心想,真是一位很有男性化风格的女同志。“晓林同志,刚オ我到 口岸上与利方人员交涉时,发现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很不友好,你知道是怎么回 事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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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高晓林将费明星拉到一边,轻声说:“是我们这队人白天想过关,可身上又没证 件,于是跟利方海关人员顶起牛来。生气的中国工人把口岸的门给踢坏了,这样利 方人员对我们中国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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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原来如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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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沉默片刻,叫上宗宇,出现在那几个利方头目面前。他把自己的名片递 上,陈述自己是中国政府派到此地的工作组组长,对方爱搭不理地瞥了一眼名片, 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我管不了这事,你们去找头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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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辗转了三个来回,费明星总算知道口岸上最大的头目是利比亚军队的一位“司 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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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行,他们没有证件,我们不能放行。”那位司令很傲慢地回答费明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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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可怎么办?费明星只好回到工人们待的地方,拿起卫星电话向国内请示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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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黄司,碰到难题了……看来得找利方高层来帮我们做口岸工作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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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的,我们马上处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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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王大使,请你想法与利比亚方面联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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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明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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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北京和的黎波里的外交专线在黄屏与王旺生大使之间频频连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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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半小时过去,王旺生大使告诉费明星,利方外交部副部长答应帮忙跟拉斯杰迪 尔口岸的负责人通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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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消息!费明星精神ー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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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又过了一个小时,口岸方面仍然没有动静,那位司令的态度仍然很生硬和 冷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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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王大使,能把那位副部长的电话给我ー下吗?我想直接跟他通话。”费明星 等不及了。拉斯杰迪尔口岸上,每ー个小时都会增加几百几千逃难者,秩序越来越 乱,军警却在随意开枪伤人,饥饿、寒冷、绝望之中的中国工人们的情绪也在不断激 化,随时有可能爆发无法抑制的恶果。 | ||
| + | |||
| + | “可以。”王大使很快让利方的外交部副部长跟费明星通上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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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正在跟拉斯杰迪尔口岸联系。”那位副部长很热情地告诉费明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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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觉得时机基本成熟,于是他又一次出现在那司令面前:“长官,我们的人 没有护照并非他们不想带,也不是没有,护照有的放在你们移民局,有的被当地的 坏蛋抢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我们的人不离开这里,也会给你们带来很多 麻烦。” | ||
| + | |||
| + | 说着,他拿出ー份国内郭少春他们传来的“回国证”,这是为那些因特殊原因 失去护照的海外中国公民特别制作的证件,上面用英文写着姓名,并盖有中华人民 共和国外交部印章。“您看,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回国证替代他们的护照,在其他国 家我们曾经用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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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司令瞅了一眼,然后把证件还给费明星,冷冷道:“不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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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奶奶的!费明星气得直想骂,但他还是强压怒气,赔着笑脸继续解释,讲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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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想走可以,第一,你要把回国证明改了,上面的英文要改成阿拉伯文。”那司 令开口了,“第二,必须贴上每个人自己的照片;第三,照片上要盖你们大使馆 的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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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一听就傻了,眼下这个时候,能搞得定这三样东西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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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搞不定你就不要来找我。”那司令的口气很强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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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回费明星知道不能再跟对方硬了:“好吧,我们ー定按照长官的意见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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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说完这话,费明星自己先犯起愁来:“荒漠野地,到哪儿去给那么多人照相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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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可以帮你们照啊「’这回司令反倒热情起来〇 | ||
| + | |||
| + | “是吗?”这是费明星没料到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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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一会儿,司令真的把照相的人找来了。费明星很高兴,可仔细ー看,又跳了 起来,那人用的是数码相机,照完了到哪儿去冲洗照片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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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祖瓦拉有冲洗照片的商店!”照相的利比亚人说。 | ||
| + | |||
| + | 天哪!祖瓦拉现在去得了吗?即使去成了,那洗照片的商店还在吗?再说就 算这些问题都不存在,可等照完冲洗好再送到这里要多少时间呀? | ||
| + | |||
| + | “快的话,两天就办到了 !”照相的利比亚人说。 | ||
| + | |||
| + | “两天?还要两天?”费明星眼珠都要瞪裂了。 | ||
| + | |||
| + | “一定要贴照片?” | ||
| + | |||
| + | “一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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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贴行不行?” | ||
| + | |||
| + | “一定不行!” | ||
| + | |||
| + | 费明星不用动嘴,盯着司令,用眼神跟他交流。司令不动声色,眼神傲慢,ー副 居咼临下的神态。 | ||
| + | |||
| + | 明白了,他是想假公济私赚点零花钱!费明星不再跟司令讲道理,他知道对方 要什么了。 | ||
| + | |||
| + | “准备照片吧!我们就按他们的意思办!”费明星对中国工人们说。 | ||
| + | |||
| + | 照片问题解决了 ! | ||
| + | |||
| + | 英文改阿拉伯文怎么办? | ||
| + | |||
| + | “喂喂,谁懂阿拉伯文?”费明星问大伙。 | ||
| + | |||
| + | “我懂。” | ||
| + | |||
| + | “我行。” | ||
| + | |||
| + | “好,就你们几个,跟着我们的小宗。他怎么写,你们就照猫画虎。” | ||
| + | |||
| + | 现在只剩下大使馆的印章了。有人说,这不难解决,用肥皂或是萝卜刻ー个章 就行啦!费明星一瞪眼:“胡闹,丢人现眼都丢到非洲来了 !” | ||
| + | |||
| + | 是啊,章怎么解决?费明星作难了,世界各国的海关人员可以不通识各国的文 字,辨别不清出入境人员的面孔,但对每个国家的印章是必须要熟记的,也就是说 哪个国家的国徽是什么样,他们都烙在脑子里,这是海关人员的职业要求。 | ||
| + | |||
| + | 费明星无可奈何,只好给的黎波里的大使馆打电话。他看了一下表,是当地时 | ||
| + | 间半夜1点多。电话打过去,是大使夫人接的:“费组长,大使出去办急事了,没在 使馆。” | ||
| + | |||
| + | 费明星内心一阵感动,王大使都是58岁的人了,还在没日没夜地工作! | ||
| + | |||
| + | “这边有几百人出不去,他们没有证件,海关不放他们走,非要盖使馆的章。我 估计这种情况还会有,我想派人回去取一下使馆的章。” | ||
| + | |||
| + | “哎呀,这我可做不了主。”大使夫人说。尽管她也是使馆的工作人员。 | ||
| + | |||
| + | “使馆的章只有一个呀!”她补充说明。 | ||
| + | |||
| + | “嫂子,人家并没有说一定要使馆的章。既然没有说,我们就拿个使馆其他什 么部门的章用一下。” | ||
| + | |||
| + | “明白了,我马上找。”大使夫人回答。 | ||
| + | |||
| + | 费明星立即派人前往的黎波里。“抄近路,越快越好。最好在天亮前返回这 里。”他叮嘱道。 | ||
| + | |||
| + | “明白。”取章的人走后,费明星马上着手让宗宇和高晓林等与口岸海关方面 联系,争取让他们给予中国工人出境方便。 | ||
| + | |||
| + | ー阵寒风刮来,费明星打了一个冷战,下意识地将里外衣服紧紧裹了一下。可 当他把目光转向坐在地上的那些同胞时,心里一阵紧缩,外面太冷了,他们又几天 没吃饭,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 ||
| + | |||
| + | “绝不能在非战斗情况下减员!这一条适用于你们工作组的成员,也适用于所 有撤离的同胞!”黄屏司长临别时说的话,突然在费明星耳边回响。 | ||
| + | |||
| + | 费明星看看露宿在沙地里的同胞,心头ー阵酸痛。这些有家有室的同胞,不远 万里来到非洲,本来是想给家里挣几个钱的,没想到现在却露宿荒野,身无分文! 如果明天再走不了,病倒一片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费明星心头顿时紧张起来。 | ||
| + | |||
| + | “让中资公司先垫钱,我签字,以后还他们。快去给工人们买点吃的!另外,看 看附近店里能否弄到毛毯什么的,大伙不能这样在野地里睡觉嘛!” | ||
| + | |||
| + | “我去。”宗宇主动请战。 | ||
| + | |||
| + | 办事利索的宗宇很快把这些搞定。面包和矿泉水都买来了,每人两个面包、两 瓶矿泉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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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还需要吗?店里还有。”宗宇问。 | ||
| + | |||
| + | “给人家留一点,别全买光。”费明星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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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为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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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买光了,这里还有那么多其他国家的公民,他们去买怎么办?别招人家恨 我们!” | ||
| + | |||
| + | 费明星的话令宗宇很佩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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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宗宇又说:“那老板说了,毛毯可以弄到,不过价钱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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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多少钱?” | ||
| + | |||
| + | “比平常大约贵两三倍。” | ||
| + | |||
| + | “不算贵,若有人冻出毛病的话,要花的钱就更多了!买! ー人一条最好,不够 的话两人盖一条也行!” | ||
| + | |||
| + | 四五个小时后,296床毛毯发到了工人们手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工人们拿到 毛毯时,激动得直嚷嚷:“这是国家给的。” | ||
| + | |||
| + | “真暖和啊!” | ||
| + | |||
| + | 一晃眼,就是早上五六点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风还是吹个不停,但费明星感 到无比欣慰,因为他看到几百名熟睡的同胞身上都严严实实地盖着毛毯…… | ||
| + | |||
| + | 费明星有些激动,鼻子酸酸的想掉泪,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到 来,更大、更艰巨的战斗等待他去迎接! | ||
| + | |||
| + | 这天是26日,按照国内的指示和大使馆提供的情报,将有4000多名中国同胞 集结到拉斯杰迪尔口岸,并且必须在当天撤到突尼斯那边。 | ||
| + | |||
| + | 任务全都压在费明星身上,他的肩膀上现在扛的是整个驻利使馆的重担,是中 国外交部的重担,是中国政府的重担,是亿万中国百姓的期待! | ||
| + | |||
| + | 费尽周折去的黎波里取使馆印章的人回来了,拉斯杰迪尔口岸上中国万人大 撤离战幕,就要拉开啦! | ||
| + | |||
| + | 首先必须争取利比亚口岸方面给我们开辟一条专用通道,否则这么多人要走 多少时间呀!这个任务交给宗宇和高晓林。费明星和林先昱等人组织队伍准备 行动。 | ||
| + | |||
| + | 在费明星的指挥下,撤离同胞很快完成了编队。每20人ー队,每队有一个小 队长负责全队秩序。 | ||
| + | |||
| + | 这时,公安部出入境业务出身的林先昱在ー旁忙着按利比亚ロ岸司令提出的 三点要求为中国同胞做回国证…… | ||
| + | |||
| + | 不说别的,几百个钢印盖下来,手酸背痛。林先昱使劲起落着胳膊,盖得满头 大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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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过去ー看,说:“你把前面20张给我盖得清楚点,其他的就少花点 劲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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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林先昱笑了笑,明白了,后面再盖时,他的胳膊省了不少劲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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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拉斯杰迪尔口岸最高长官的办公室里,宗宇、高晓林一副与司令很熟悉的样 | ||
| + | 子,将准备好的几份重新制作的中国公民回国证递上去,让其过目审定。“司令,我 们可是完全按照你的指令办的,可费劲了!我们整整忙乎了一夜……”宗宇做了个 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痛苦状。那位司令一边看着中方的回国证,ー边瞥了一眼宗宇 的可怜样儿,心头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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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这样吧!”司令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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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噢,太谢谢司令了 !我们中国和利比亚是永远的朋友!”高晓林猛地伸出双 臂,无限热情地上前要给司令一个拥抱,就在离他身体还有半尺的地方,她突然将 双臂迅速收拢回来,做了一个伊斯兰教合掌致意的动作,弄得那位司令忍俊不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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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明星的热血都在沸腾:“宗宇,现在就看你和高晓林能不能带第一批队伍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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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关成功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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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问题!”宗宇也受了感染,身板挺得笔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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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费头儿,我有个建议……”高晓林对费晓明说,“第一批闯关的20人,最好由 我们中南院昨天没能出去的人组成,他们素质相对高些,如果给利方海关人员留个 好印象,后面的人就会通畅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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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这么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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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准备出关!”费明星一声令下,第一支由中南院职工组成的20人出关队伍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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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出境ロ走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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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高晓林走在最前头,后面由宗宇压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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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特制的中国公民回国证放到出境口的利方海关人员手上,那人看了看,疑惑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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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来:“这个……” | ||
| + | |||
| + | “这是经你们司令同意,并且按照他的要求补办的。你看,用的是阿文,有他们 的照片,这儿是大使馆的章……”高晓林立即凑过去说。 | ||
| + | |||
| + | “可是人家用的都是护照。”那人还是疑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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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都认识我了,我们中国人出境都是我带出去的。不会有错,你们司令都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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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了……”高晓林正说着,那位司令正好从旁边路过〇 | ||
| + | |||
| + | “司令,司令!我们的回国证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高晓林特意把ー份回国 证递到司令面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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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司令似乎已经懒得再看一眼了,对海关人员点了点头:“让他们过吧!” | ||
| + | |||
| + | “是!”那海关人员立即握住出境章,“啪”的一声敲在中国公民回国证上。 | ||
| + | |||
| + | “走!快走!”高晓林激动地将一个又一个中国工人送出出境口……20人很 快,高晓林又带着他们走向第二道关口。 | ||
| + | |||
| + | "报告组长,第一批顺利通过,快让后面的人过来!”宗宇悄悄地在出境通道口 用对讲机告诉百米外的费明星,对讲机是中资公司留下来的,这回工作组可派上大 用场了! | ||
| + | |||
| + | “好!”费明星一挥手,第二支20人队伍疾步跟在第一支队伍的后面,以同样的 方式办完出境手续。 | ||
| + | |||
| + | “第三队跟上……” | ||
| + | |||
| + | “第四队准备……” | ||
| + | |||
| + | “报告组长,我们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这是宗宇的报告。 | ||
| + | |||
| + | “都出去了?再说一遍!”费明星看看手表,也就一个多小时。他的心在剧烈 地跳动,如果是真的,太值得庆贺与激动了 ! | ||
| + | |||
| + | “是,都出去了!”宗宇重复一遍,用更大的声音。 | ||
| + | |||
| + | “好!”费明星立即给国内的郭少春和黄屏发了一条短信:“滞留利突边境的 600余名无护照人员顺利出境。” | ||
| + | |||
| + | 不出一分钟,国内就有了回信:“奇功已成,再接再厉!”虽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却让费明星觉得如同得了一块奥运会金牌,他在沙地里兴奋得直蹦。 | ||
| + | |||
| + | “大使,我们闯关成功,请迅速通知西部撤离的各中资单位马上向拉斯杰迪尔 口岸集结……”费明星通知我驻利使馆。 | ||
| + | |||
| + | “明白。” | ||
| + | |||
| + | 26日这一天,拉斯杰迪尔口岸是属于中国的。对于忍饥挨饿、思家心切的中 国撤离人员来说,这是ー个异常出彩、异常兴奋的日子,值得永生铭记。 | ||
| + | |||
| + | 成千成千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来了。这是ー支奇特的队伍,他们整齐划ー 地乘车而来,显得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可他们乘坐的车辆却是五花八门、各式各 样,有卡车、面包车、拖斗车,甚至还有当地的警车。很多中资公司跟当地人关系非 常和睦,利比亚地方武装或是军队听说为他们盖房子的中国朋友要离开了 ,专程出 来欢送,场面很是热闹。 | ||
| + | |||
| + | 费明星感慨万千,这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利比亚更是如此。 | ||
| + | |||
| + | 几千人要出境,办手续得花多长时间呀。这是现场总指挥官费明星需要考虑 的。他沉思片刻,把中资企业的领导找来分配任务。不管眼前这些大老板掌握着 多少亿的资产,号令着多少万员エ,费明星顾不上跟他们客气:“你们现在每个单位 就是ー个战斗团,我们今天几个团都要出去。因出境的人太多,需要加强组织,严 明纪律,否则会节外生枝,误了大事。大家必须ー个方队ー个方队地组织好,每个 方队400人,方队每排队为20人。这样前面走完一个队,后面紧接上去,中间要衔 | ||
| + | 接好,不能掉队或是断队。每个方队要有方队长,每20人排队要有小队长。听明 白了没有?” | ||
| + | |||
| + | “明白了!” | ||
| + | |||
| + | “好,回去组织列队!”费明星站起身,指着不远处ー块他早已看过的空地说, “所有队伍都在那里集合整队,以我们的国旗为中心点。现在行动!” | ||
| + | |||
| + | “是!” | ||
| + | |||
| + | “行动!” | ||
| + | |||
| + | 公元2011年2月26日,利比亚拉斯杰迪尔口岸,在数万外国难民面前,中国 员エ站在迎风飘扬的国旗下,气概昂扬,精神焕发,展示着独有的风采。他们肩上 挎包,手握护照或是回国证明,ー个个像刚入伍的民兵。虽然服装五颜六色,个头 高矮不一,但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步调一致地向着回国的方向迈进。 | ||
| + | |||
| + | “现在是中土方队出境。” | ||
| + | |||
| + | “宏福方队跟上……” | ||
| + | |||
| + | ー个个出境方队开始向海关走去,方队前是费明星他们小分队的队员,手中都 举着一面鲜艳的国旗。ー个方队走完,就有第二个方队紧跟上,那一面面国旗就在 方队之间传递。当国旗从同胞身边传递而过时,ー张张带着自豪的脸上泛着光辉, 他们似乎在合唱“祖国好”“中国好”的歌……这样的场面不会有太多的重现,它比 电影镜头还要精彩,还要感人! | ||
| + | |||
| + | 这是撤离出境吗? | ||
| + | |||
| + | 这简直就是ー个阅兵式! | ||
| + | |||
| + | 这是人心惶惶的难民队伍吗? | ||
| + | |||
| + | 这简直就是钢铁长城! | ||
| + | |||
| + | 利比亚海关人员看呆了!边境军警看呆了!成千上万疲惫不堪的外国难民看 呆了 !他们都被眼前这支整齐而奇特的出境队伍所震惊,中国人太了不起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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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们为什么能让中国人出去,却不让我们出去?”海关大厅内的外国公民开 始羡慕,责问利比亚海关人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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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们能像中国人ー样有纪律吗?你们的国家派人来组织你们出境吗?”海关 人员反问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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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有人回答。于是只有中国人可以这样出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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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6日这一天,费明星粗略算了一下,共有3200多名同胞从拉斯杰迪尔出境。 他把这个数字及时向国内做了报告,同时又向的黎波里的王旺生大使做了报告,并 请他们转告我驻突尼斯使馆,以便中转接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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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与此同时,王旺生大使向费明星他们转达情况一27日当天,将有近5000人 通过拉斯杰迪尔口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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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明天比今天的人还要多啊!”沙漠营地里,宗宇与费明星肩靠着肩,ー边吃着 从エ友那里捡来的中国产火腿肠,ー边望着夜幕下天空中偶尔露出的几颗星星,做 着新一天的战斗准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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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怎么吃这么多!”公安部的林先昱冲过来一把抢掉宗宇手中的火腿说,“这 东西少吃一点,有瘦肉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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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去你的!”宗宇怒了,一把又从林先昱手中抢回火腿,然后往自己的嘴里猛 塞,“什么瘦肉精不瘦肉精!老子觉得今天的火腿是世界上味道最好的中国火腿! 不信你问问费头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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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样在猛吃的费明星笑了:“我已经有五年还是十年没吃火腿肠了,现在看来 是个错误。至少在今天看来,我认为火腿肠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既能当菜又能 当饭。” | ||
| − | + | 露宿荒野,又冷又饥,当紧张的战斗停歇下来时,オ感知身体的疲惫与辛劳,同 时也能体味战斗的特殊乐趣。费明星和他的队友其实根本不能休息,各个点的撤 离队伍此时都在从四面八方向口岸集结,电话时断时续,无法确定各支队伍的路线 与到达时间。关键是拉斯杰迪尔属于边境地区,利比亚边防军依然存在,反对派的 武装也已经进入这一地区,混乱之中双方常常把往拉斯杰迪尔口岸撤离的各国侨 民队伍误认为是敌方队伍,所以危险随时存在。这让费明星他们异常担心。 | |
| − | + | “费组长,现在中铁十一局的40多辆车被边防军扣留,你们马上派人过去营 救!马上!”27日凌晨,大使馆方面向费明星传来紧急指令。 | |
| − | + | “宗宇,你和小陈马上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想办法带他们过来!”费明星命令 宗宇和使馆的小陈立即去执行任务。 | |
| − | + | “是。” | |
| − | + | 宗宇和小陈叫上驾驶员,向扣留中国公司车辆的利比亚边防关口驶去。到了 地方一打听才知道,这支撤离车队在经过利比亚边防时,边防关口关闭了。 | |
| − | + | “怎么办?”宗宇来电请示费明星。 | |
| − | + | “能怎么办,找他们当地的警察和边防军啊!”费明星说。 | |
| − | + | 于是宗宇他们赶紧寻找当地的警察,向他们说明情况并请求帮助。警察倒是 很热心,很愿意帮忙。跟边防军沟通时,要多费些口舌,宗宇解释说因为要赶在27 日出境,车队必须ー早到达拉斯杰迪尔口岸。警察见边防军士兵有些犹豫,便打包 票说:“我可以替中国朋友保证,他们没有问题。” | |
| − | + | “走吧厂’边防军终于开启了关口。 | |
| − | + | “车队过来时,我正好站在路旁看着。当时是凌晨两三点钟,我远远地看到ー 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面是警车闪着警灯引路,后面是清一色的翻斗车改成的运人 车队。每辆翻斗车的翻斗里坐着30多人,整整齐齐。工人们真听话,我们的国企 公司也真能想得出这招。晨曦下,所有的车子前面都闪着两道明亮的灯光,它们一 辆接ー辆地驶向拉斯杰迪尔口岸,十分壮观。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景里看到如此多 的车辆威武地从我身边通过。当时我想,我们在利比亚干得真漂亮,利比亚人也非 常给カ,应当感谢他们。”费明星后来这样对我回忆道。 | |
| − | + | 这支队伍到达拉斯杰迪尔口岸后,费明星他们及时与口岸的海关人员协调,使 其成为27日首批从专用通道过境的中国公民。1000余人整齐有序,在一面中国国 旗的引领下,迎着朝霞,略显几分雄赳赳地列队进入突尼斯…… | |
| − | + | One day he was drinking at the home of his fellow villager, Lao Liu, when he suddenly collapsed in grief, and only then did he realise that there was no trace of the grief that had accumulated in his heart. Mrs. Lao Liu decisively asked someone to take her uncle to the hospital. | |
| + | Myocardial infarction. | ||
| + | The doctor said, "You're old, don't smoke, don't drink and don't be impatient." | ||
| + | He did as he was told and stopped smoking and drinking. At that time, the price of housing was low, so he planned to buy a house and live in Taipei. | ||
| + | Old Mrs. Liu was also from Henan, and she had the final say in the family. The quick and enthusiastic Mrs. Liu made a decision at once: "Brother Hongzhou, put the house on the roof of my house and we will become a family!" | ||
| + | This is Taipei's Wanda Road, where the poor live and face urban renewal. | ||
| + | Uncle was hesitant, afraid of causing trouble to others Old Liu is a generous person, a veteran of the army, and saw that his wife had decided to move, so he also persuaded his uncle to move in. | ||
| + | My uncle couldn't resist the two men's persuasion, so he decided to build a house! | ||
| + | Three rooms were built. The original three rooms downstairs were for Mr. Liu's family to live in, while the three new rooms upstairs were for his uncle's family. Later, the uncle said that the money for the building was enough to buy a new house in a good area. | ||
| + | In this way, my uncle became a member of the Liu family. Every day when he came back from work, we ate together, played cards and chatted, and we had a good time. | ||
| + | Later, however, the uncle realised that something was not right, as Mrs. Liu was in charge of Liu's accounts and also took his retirement money every month, leaving the uncle to ask for money for his expenses. | ||
| + | The uncle didn't want to be controlled and left half of his pension after the first time he took it, and Mrs. Yoo changed her face. | ||
| + | After this, the grandchildren of the Liu family pestered their uncle for pocket money on a daily basis, and Mrs. Liu and her daughter asked him for money whenever they travelled abroad. | ||
| + | My uncle went to work every day, ate less and less at the Liu family's house, and was too lazy to climb back into his new first floor home. He sometimes asks himself, "How can I live like this? But he always had a reason to convince himself: they sent you to the hospital and saved your life, isn't that a bigger favour than anything else? | ||
| + | Searching for mainland relatives | ||
| + | Soldiers who were so vigorous back then have hunched backs, bent backs and grey hair on their heads. Many veterans, like their uncle, were caught on the road and taken to the barracks without their families knowing about it, so for many years, all they wanted to pass on to their loved ones was one word: I am alive. For these three words, the veterans endured for ten, ten and ten years, but then they couldn't bear it anymore and their parents grew old. They began to meet up at the risk of going to jail to discuss how to get the message to their parents. | ||
| + | Readers, the term "danger of imprisonment" is not an exaggeration. The Taiwanese writer Liao Xinzhong used the term "white terror" to describe the political atmosphere in Taiwan at that time in his book "Stories of the Old People in Taiwan", "Most of the meaning of this term in Taiwan refers to the purge and persecution of dissidents or suspects by the Kuomintang since it ruled Taiwan. The people of Taiwan have been living in such an environment for a long time, not daring to speak out or express their opinions"; Liao also mentioned the infiltration of this political oppression on the next generation: "The influence of Chiang C.C.C. still existed until the late 1980s and early 1990s. Every time the teacher mentioned Chiang Kai-shek or Dr. Sun Yat-sen, the 'Father of the Nation', everyone had to sit or stand at attention to show respect." | ||
| + | In the late 1980s, my uncle in Taiwan commissioned me to send him a copy of The Collected Letters of Lu Xun, and following his instructions, I first wrapped The Collected Letters of Lu Xun in a wrapper with another title and sent it to Hong Kong, then had it repackaged by a friend in Hong Kong and sent it to Taiwan. In his letter, my uncle said: "Be careful, you'll go to jail if you're found out! | ||
| + | Just as the patience of the veterans had reached its limit, so the patience of the age had also reached its limit. | ||
| + | On 1 January 1979, the Standing Committee of the 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 issued the "Letter to Compatriots in Taiwan", stating that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had stopped shelling Kinmen and hoped to achieve air and postal links. | ||
| + | In 1981, Taiwan's The Times Weekly and Taipei's Outlook magazine held a symposium on the theme of "China's unification". | ||
| + | In June 1982, Taiwan's Voice of Free China, a magazine headed by Chiang Ching-kuo's son Chiang Hsiao-wu, published an article advocating the peaceful reunification of China in "three stages". | ||
| + | Later, Chinese American Chen Xiangmei spoke about this history. In her answer to a Xinhua reporter on 21 August 2004, she revealed that the issue of Taiwan veterans returning to their hometowns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was first raised by Deng Xiaoping. She said that in the early 1980s, Deng Xiaoping proposed to her that veterans in Taiwan could first be allowed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back home, saying that we were all Chinese and had parents, brothers and sisters, wives and children. So Ms. Chen went to Taiwan and conveyed this idea to the Taiwanese. | ||
| + | The veterans were informed of all the information about their family visits through the mainland radio broadcasts, which were banned by the Taiwanese authorities. The uncle never forgot Deng Xiaoping's kindness because of his understanding insight. On his last visit to Beijing, an artist painted his portrait and made his face look so much like Deng Xiaoping that uncle was so happy that he took it back to Taiwan and put it on the wall of his house. Of course, that was later. | ||
| + | The veterans struggled to find a way to communicate with their homeland. The opportunity came. | ||
| + | It was a sunny day when the veterans invited a few Hong Kong businessmen who had gone to Taiwan for tea. The Hong Kong man with gold glasses was very gentle and righteous, saying that they were all Chinese and all compatriots with parents, wives and children, and that they could naturally pass on their letters. The Hong Kong people said, "You're welcome then. In business, we have to charge more for transferring letters at the risk of being killed. The veterans put down their tea bowls and declared with one voice that they were not afraid to spend money. The Hong Kong people said that businessmen are trustworthy, you will pay for the letter in five days, and you will see you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in two months. | ||
| + | The veterans stood up and hugged each other and cried. They ignored the elegant and quiet atmosphere of the teahouse, ignored the protesting eyes of the tea patrons, and just pounded their chests and shouted that God had opened their eyes. | ||
| + | My uncle rushed to Changhua to ask for my uncle's address, as my grandfather and uncle both lived in Changhua. Compared to my uncle, my grandfather was much luckier as he had already asked his friend in Jiulong to pass on the letter. | ||
| + | My grandfather kept a low profile throughout his life and never bragged about his personal achievements in his letters. My father told me that my grandfather was a great scholar, a master of poetry, calligraphy, chess and painting, and that no one of his descendants could match him. There is an interesting story about the correspondence. My grandfather could write well, and before he asked his friend in Kowloon to forward the letter, he went to Hong Kong and sent the letter to my father directly to his home in Yunmeng, Hubei. Of course, he did not know that we had arrived in Beijing and his letter was delivered directly to the village without being intercepted. This was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when letters from overseas were considered evidence of treason, but because of the good handwriting on the envelope, the production brigade accountant couldn't turn it in and kept it. My grandfather did not last until the 1990s, when my father visited Taiwan as a writer from the mainland. | ||
| + | My uncle began to write his first letter in his life. He was very unsure of himself and kept scribbling, but then he handed the pen to a secondary school student, the daughter of the old man. As she was in the middle of writing, Mrs. Liu interjected, "Hongzhou, you don't want to be a hothead, do you?" Uncle looked at her and noticed that she had a strange expression on her face, as if she did not want him to contact his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 ||
| + | The letters from the veterans were delivered to the hotel where the Hong Kong people were staying, along with another bag of Taiwanese currency and decades of heavy expectations. The Hong Kong people with their gold-rimmed glasses were still very polite and respectful, slowly repeating words of reassurance; the veterans were also kind enough to invite the Hong Kong people for a drink, toasting the hope that was about to be fulfilled, as if they were already overwhelmed by the weight of the coming joy. | ||
| + | Then came the waiting, and the waiting. Months, two months, six months, all the veterans did not receive a reply. | ||
| + | A suspicion that had flitted through the minds of the veterans many times became a judgement, a judgement that proved to be a steel whip to the hearts of the veterans: the Hong Kong people had collected enough money and had gone back to Hong Kong to live a good life! The deceived veterans bawled in grief and anger, and when they realised that they had to clear up the shameful behaviour of the Hong Kong people, they found that no information had been left about them. | ||
| + | The sky is the limit. Like the veterans, the learned men and women of this era, after decades of silence, burst forth with a deafening roar. | ||
| + | In April 1986, the Kaohsiung City Council passed a proposal asking the KMT authorities to allow foreign nationals to correspond with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in order to console their relatives"! | ||
| + | Founded in 1986, the Democratic Progressive Party (DPP) advocated "human rights first, regardless of party affiliation, humanity first, and affection first" and was founded in | ||
| + | In early 1987, the "Return to the Homeland Campaign" was launched! | ||
| + | On April 18, 1987, a number of KMT members raised questions, demanding that the Taiwan authorities review the "Three No's" policy to meet the real needs! | ||
| + | On 2 May 1987, more than 6,000 mainlanders in Taipei formed the "Association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Return of Foreigners to Their Hometowns" to demand permission to return to their hometowns on the mainland. On 10 May, they gathered in front of the Dr Sun Yat-sen Memorial Hall in Taipei to hold a "Remembrance of Mother" event. The group's statement touched the hearts of countless people: | ||
| + | We have spent our precious youth for the KMT and have been silent for 40 years, it is time for us to unite and speak out. All we ask is that if our parents are still alive, let us go back to our homes and offer our prayers. | ||
| + | A cup of tea; if not, let us go back and offer an incense stick | ||
| + | My uncle, a man with a backbone, undoubtedly supported all the protests. He was a member of the Kuomintang and once believed in its central government, but when the reality of corruption shattered his dreams of returning home, he left the party freely and refused to pay his dues. | ||
| + | At the beginning of 1987, Chiang Ching-kuo instructed the relevant authorities to study the possibility of opening up the Mainland for people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 ||
| + | On 27 July 1987, Taiwan's transport and interior authorities jointly announced that they would lift the restriction imposed since April 1979 that had prevented Taiwan compatriots from using Hong Kong and Macau as the first stop for outbound travel, allowing people from Taiwan to travel to Hong Kong but not to enter the mainland. The move led to a spate of meetings between separated wealthy people from both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 in Hong Kong. | ||
| + | On 14 October 1987, the Central Committee of the Kuomintang (KMT) adopted a programme for Taiwan residents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allowing people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with the exception of serving military personnel and public officials, all those who have relatives within the third degree of consanguinity, marriage or affinity on the mainland may apply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 ||
| + | The iceberg collapsed. | ||
| + | Before that, my family also knew my uncle's address from my grandfather's letters, so we asked our friends in Hong Kong to forward letters, one, two, and finally one day, after losing several letters, my uncle received a letter from us, and my family received a letter from my uncle through our friends in Hong Kong. | ||
| + | Readers, please note here that my uncle lost some letters from his residence in Wanda Road, which I will refer to later. | ||
| + | From then on, my uncle never had to be spoken to again, he told us the truth with every stroke of his heart. | ||
| + | From the morning he left home in 1948 with his dream basket, the one thing my uncle could not forget was my grandmother, who he was used to seeing day in and day out, with her hair tucked behind her head. In his eyes, my mother was the village, the home. He spent too many days longing to cry and talk in her arms like he did when he was a child, but finally, in 1975, at the age of 45, when he was leading a military training exercise, these hopes became a dream that could never be realised. | ||
| + | My grandmother died of a cold that turned into pneumonia during one of the "unprecedented" times in contemporary China. She survived until the year before the end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the most humiliating time for my family. The sad news was passed on to my uncle 100 years later, and when he learned of my grandmother's death in a letter from her family in Beijing, he fell to the floor in tears. The images he had pictured in his mind of his mother and his family embracing each other, of serving food and water to them, all fell to the floor at that moment. At that moment, my uncle vowed that he would return to his hometown and build a monument even if he could not provide for his parents' old age. | ||
| + | Then, on 23 April 988, my uncle was one of the first people to visit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travelling from Taiwan to Hong Kong to Guangzhou to Tianjin and then to our home in Beijing. | ||
| + | On that occasion, we did not allow my uncle to spend any money, and we bought him many gifts, in addition to the things we gave him. For example, a precious fox skin for the doctor at Taiwan's General Hospital for saving his life; a Lanzhou luminous cup for Mrs. Liu, who had done a great job in sending him to the hospital when he had an attack; a Yixing zisha tea set for the owner of the factory, who took good care of him; a jade bracelet for his friends at the factory, who often celebrated his birthday... ... | ||
| + | My uncle was overjoyed to be able to repay his friends in Taipei for their love and care in his own way, as he had put together two large suitcases of gifts. However, he was also worried that the journey was too hard, going from Beijing to Guangzhou, to Hong Kong via the Lo Wu border crossing, flying to Taiwan, and then returning to Taipei from Taiwan's Taoyuan Airport to Wanda Road, "It was nighttime at Taoyuan Airport, and there were no buses, so I had to take a taxi! My uncle sighed. I knew that my uncle could not afford to take a taxi. He was generous to others, but he felt pained to spend even the smallest amount of money on himself. I was worried about something else: the journey would be a terrible ordeal for a patient with an old heart attack like my uncle. | ||
| + | After all the hard work, my uncle finally returned to Taipei. Later I learned that the whole Liu family had been waiting for my uncle that night with the lights on. When he stepped through the door of the Wandalu house with his hand on his shoulder, young and old alike ran out and dragged the gifts, large and small, that we had prepared for the whole family into our respective rooms with excitement. As my uncle crawled helplessly to his own place on the first floor, I could still hear the women and children of the Liu family scrabbling for things. If it hadn't been for the violent quarrel between Mrs. Liu and Uncle later on, they would probably have lived like this for the rest of their lives. | ||
Revision as of 15:50, 12 March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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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1. Translator 胡欣怡 Hu Xinyi《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roofreader: 陈彦希 Chen Yanxi (translated until here: https://bou.de/u/wiki/Lingnan_Englisch#.E6.9D.8E.E6.A2.93.E7.8E.89_Li_Ziyu), rest: 76000 characters
2. Translator: 陈彦希 Chen Yanxi《金银潭抗疫纪事》Goldbank Englisch Proofreader: 李心田 Li Xintian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3. Translator: 李心田 Li Xintian Report_CN_EN_01 Proofreader: 廖璐佳 Liao Lujia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4. Translator: 廖璐佳 Liao Lujia Report_CN_EN_02 Proofreader: 谢佳玉 Xie Jiayu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5. Translator: 谢佳玉 Xie Jiayu Report_CN_EN_03 Proofreader: 张玉燕 Zhang Yuyan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6. Translator: 张玉燕 Zhang Yuyan Report_CN_EN_04 Proofreader: 周晓兰 Zhou Xiaol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7. Translator: 周晓兰 Zhou Xiaolan Report_CN_EN_05 Proofreader: 陈婧 Chen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8. Translator: 陈婧 Chen Jing Report_CN_EN_06 Proofreader: 梁昕璐 Liang Xinlu《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9. Translator: 梁昕璐 Liang Xinlu Report_CN_EN_07 Proofreader: 张文琦 Zhang Wenq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0. Translator: 张文琦 Zhang Wenqi Report_CN_EN_08 Proofreader: 付静 Fu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1. Translator: 付静 Fu Jing Report_CN_EN_09 Proofreader: 夏玲珑 Xia Linglo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2. Translator: 夏玲珑 Xia Linglong Report_CN_EN_10 Proofreader: 李彦 Li Y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3. Translator: 李彦 Li Yan Report_CN_EN_11 Proofreader: 刘雨晴 Liu Yuq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4. Translator: 刘雨晴 Liu Yuqing Report_CN_EN_12 Proofreader: 王芳玲 Wang Fangli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5. Translator: 王芳玲 Wang Fanglin Report_CN_EN_13 Proofreader: 胡欣怡 Hu Xiny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Fu Jing
一天,他在同乡老柳家喝酒,悲痛中突然倒地,这时他才知道,无痕的是积淀进 心底的哀伤。老柳太太果断地招呼人把舅舅抬进了医院。
心肌梗塞。
医生说:“你岁数大了,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急躁。”
他听话,戒了烟酒,那时房价正低,他打算购买ー套房子,在台北过安生日子。
老柳太太也是河南人,这个家她说了算。爽快热情的柳太太当机立断:“洪洲 兄弟,把房子盖我家房顶上,咱就成了一家人!”
这里是台北万大路,穷人居住的地方,面临着城市改造。
舅舅犹豫,怕给别人添麻烦 老柳是厚道人,退伍老兵,看太太定了调,就也カ劝舅舅搬了来。
舅舅禁不起两人劝说,敲定了,盖房!
盖了三间。原来楼下的三间,柳先生一家照旧住;楼上新起的三间,是舅舅的 家。后来,舅舅说,那盖房钱足够在好地界买套新房。
就这样,舅舅成了柳家人。每日下班回来,一起吃饭、打牌、聊天,倒也其乐 融融。
可后来,舅舅发现事情不对,柳太太掌管着老柳的账目,也月月收走他的退休 金,舅舅开销得伸手要钱。
舅舅不愿被管束,在ー次取来退休金后,留下一半,柳太太就变了脸。
这之后,柳家的孙子孙女三天两头缠着舅舅要零花钱,柳太太与女儿每逢出国 旅游也张ロ朝舅舅要钱。
舅舅每日上班,越来越少在柳家吃饭,也越来越懒得爬回自己的二楼新居,但 仍旧仗义地缴纳着生活费,也照样管着柳家孙子孙女的零花钱。他有时也反问自 己: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但他总是有理由说服自己:人家把你送进医院救了你 的命,这恩情不比啥大?
寻找大陆亲人
当年血气方刚的士兵,背驼了,腰弯了,白发上头了。许多老兵如同当年舅舅 的景况,在路上被抓到兵营,家里毫不知情,因此,多年来,他们只想传递给亲人ー 句话,就一句:我活着。为这三个字,老兵们忍了十年、十年又十年,但后来不能忍 了,爹娘逐渐衰老了。他们开始冒着坐牢的危险相聚,商讨怎样将话递给爹娘。
各位读者,这里说的“坐牢的危险”并不夸张。台湾作家廖信忠在《台湾老百 姓自己的故事》里用“白色恐怖”形容当时台湾的政治氛围,“这个词对于台湾的意 义,大部分就是指国民党自统治台湾以来对异议分子或嫌疑者的肃清及迫害。台 湾人民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有话不敢说,有意见不敢表达”;廖信忠还提到这种政 治高压对下一代的渗透:“蒋中正的影响カー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都 还存在,在我小学时都还要背’蒋公遗嘱’,音乐课也要学唱’蒋公纪念歌’;而每次 老师ー提到蒋介石或'国父’孙中山先生时,大家都要正坐或立正一下表示尊敬。”
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在台湾的叔叔委托我给他寄一本《鲁迅书信集》,按照 他的指点,我首先将《鲁迅书信集》包上封皮,写上其他书名,寄至香港,然后由香 港朋友改换成香港印刷品包装,再寄至台湾。叔叔在信中说:一定要谨慎,查出来 是要坐牢的!
像老兵的忍耐达到极限ー样,这个时代的忍耐也涨到了极限。
1979年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称人民解放军停止 对金门炮击,希望实现通航通邮。
1981年,台湾《时报周刊》、台北《展望》杂志社就“中国统ー”主题举办专题座 谈会。
1982年6月,由蒋经国之子蒋孝武任社长的台湾《自由中国之声》杂志发表专 论,主张中国和平统一分“三个阶段”进行。
后来,美籍华人陈香梅谈到了这段历史。她在2004年8月21日答新华社记 者问时,披露台湾老兵回乡探亲问题由邓小平率先提出。她说,20世纪80年代初, 邓小平向她提议,可以先让在台湾的老兵回家探亲,说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有父母、 兄弟姐妹、老婆、孩子。于是,陈女士就去台湾,向台湾方面转达了这层意思。
老兵们从台湾当局禁止收听的大陆广播中,知晓了有关探亲的一切信息。就 为邓小平上述通情达理的见识,舅舅念念不忘邓小平的恩德。他最后一次到北京 时,有位艺人给他画像,把他的脸孔描画得蛮像邓小平,舅舅竟然乐出了声,把它带 回台湾,贴在了自家墙头上。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老兵们费尽心机地寻找着与家乡沟通的途径。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
那是ー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老兵们邀请几位赴台的香港生意人喝茶。戴着金 丝眼镜的香港人很斯文很仗义,说都是中国人都是手足同胞都有父母妻小自然可 以转信;老兵们感动得眼圈发红,说不会让他们白干,自会付些酬劳。香港人说,那 就不客气了,在商言商,冒着杀头危险转信还是要多收些手续费的。老兵们放下茶 碗,齐刷刷声明不怕花钱。香港人说生意人讲信用,你们五天后交信交钱,两个月 后自会见到大陆亲人回信。
老兵们呼地站起来相拥而泣。他们全不顾茶馆高雅幽静的氛围,不睬茶客们 抗议的目光,只管捶胸顿足,高喊老天开眼了。
舅舅兴冲冲地跑到彰化市去找我叔叔要地址,爷爷和叔叔都住在彰化市。与 舅舅比起来,我爷爷幸运得多,他早就托付九龙的朋友转信,舅舅去彰化时,爷爷、 叔叔已经与爸爸互通过好几封信了。
我爷爷一生低调,信中从不炫耀个人业绩。父亲告诉我,爷爷オ华横溢,诗书 棋画均有造诣,说我们后代无人能及。讲到通信,还有个趣事。我爷爷能写一手好 字,他在托付九龙朋友转信前,就亲临香港将写给我父亲的信直接寄到了湖北云梦 老家。爷爷当然不知道我们早到了北京,他的信居然没有被拦截,直接投递到了村 庄。那是我们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海外来信一律被视为投敌叛国的证据,可就 因为信封上的ー笔好字,生产大队会计舍不得上交,把它珍藏下来了。爷爷没能够 坚持到我父亲以大陆作家身份访台的90年代,他老人家由于中风,在病榻上躺了 几年,80年代后期就故在彰化了。
舅舅开始书写生平第一封信。他很不自信,不停涂改,后来还是把笔交到了老 柳女儿 个中学生手里。舅舅说一句,中学生写一句,正写在兴头上时,柳太 太插了一句:“洪洲,你别是剃头挑子ー头热吧?”舅舅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怪 怪的,大有不愿意舅舅与大陆亲人联系之意。
老兵们的信足有一提包,连同另ー提包台币,以及几十年沉甸甸的期盼,全部 交到了香港人下榻的饭店。戴着金丝眼镜的香港人仍旧很斯文很仗义,慢慢重复 着请放心之类的安慰话;老兵们也仗义地邀请香港人喝酒,举杯庆祝就要实现的愿 望,他们似乎已经难以承受即将到来的喜悦之重。
之后是等待,等待。ー个月,两个月,半年,所有的老兵都没有收到回信。
ー个在老兵们心中多次跳闪的猜疑变成了判断,那被事实证明了的判断如同 钢鞭一般直抽老兵们的心窝:香港人敛足钱,回港过好日子去了 !被欺骗的老兵悲 愤地集体号啕,当他们醒悟到要清算几位香港人的无耻行为时,オ发现根本就没有 留下他们的任何信息。
天无绝人之路。与老兵一样,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在保持了数十年的缄默后, 迸发出ー叠震耳欲聋的吼声。
1986年4月,高雄市议会通过提案,要求国民党当局准许外省籍人士与大陆亲 人通信,“以慰亲情”!
1986年成立的民进党,主张“人权至上,不分党派,人道为先,亲情第一 ”,于
1987年初发动“返乡省亲运动” !
1987年4月18日,多位国民党籍“立委”提出质询,要求台湾当局重新检讨 “三不”政策,以符合现实需要!
1987年5月2日,台北6000余位大陆籍人士成立了 “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 会”,要求准许他们返回大陆故乡。他们穿着写有“想家”两字的白衬衫,散发传 单,游行示威。5月10日,他们齐聚台北中山纪念馆前,举办“遥念母亲”活动。这 个组织的声明打动了无数人的心:
由于严厉的禁制,40多年来,多少人把刻骨铭心的思亲念头压抑在内心 深处,我们已为国民党耗尽了宝贵的青春,并已沉默了 40年,现在该是我们大 家团结起来,站出来讲话的时候了。我们只求,父母若健在,让我们回去奉上
一杯茶;若不在,则让我们回去献上一炷香
舅舅这个生有反骨的人,无疑支持所有抗议活动。他是国民党员,曾经信奉国 民党中央,但当腐败现实击碎了他的返乡梦想之后,他就自由脱党,拒交党费了。
1987年初,蒋经国指示有关部门研议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的可能性。
1987年7月27日,台湾交通主管机关、内政主管机关联合宣布,解除自1979 年4月实行的不许台湾同胞以港澳作为出境旅游第一站的限制,允许台湾民众前 往香港旅游,但不准进入大陆。此举使两岸离散的有钱人陆续前往香港会面。
1987年10月14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了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方案,“允许民 众赴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等亲以内之亲 属者,均可申请到大陆探亲”。
冰山坍塌了。
这之前,我家也从爷爷信中知道了舅舅的地址,于是托香港朋友转信,一封、两 封,在丢失了几封信以后,终于有一天,舅舅收到了我们的信,而我家也收到了舅舅 通过香港朋友转寄来的信。
读者朋友,请注意这里,舅舅在万大路住所丢失过几封信,我后面还会提到这 件事。
从那以后,舅舅再不用别人代言,他用心一笔一画地向我们诉说着真情。
从1948年提着扁担夢筐跨出家门的那个早晨起,舅舅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自 己终日看惯了的、将头发盘在脑后的日日操劳的我姥姥。在他眼里,娘就是村庄, 就是家园。他盼了太多的时日,渴望像小时候那样在娘怀里哭泣、倾诉,可终于,这 些期盼在1975年,他45岁正领兵操练的辛苦岁月,变成了永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姥姥是在当代中国的“史无前例”时代,因感冒转肺炎离世的。她熬到了 “文革”结束前1年,经历了我家最屈辱的日子。噩耗在1〇年后オ传递给了舅舅, 当舅舅从北京家信中知道姥姥病故的消息时,哭得瘫软在地上。他在心中一次次 描绘的与娘相聚相拥的亲热画面,为爹娘端饭送水的温馨场面,都在那一刻坠落在 地板上了。当时,舅舅就发誓,不能为爹娘养老送终,也要回乡建墓立碑。
后来,就有了 !988年4月23日,舅舅作为民众赴大陆探亲首批人中的ー员, 从台湾到香港到广州到天津,再到北京我们家的那次行动。
那一次,我们不许舅舅花钱,送给他的东西不算,还为他购买了不少礼物。比 如,送给台湾荣民总医院医生的珍贵狐皮,因为那位医生主刀救了他的命;送给柳 太太的兰州夜光杯,因为柳太太在他病情发作时果断送他上医院劳苦功高;送给エ 厂老板的宜兴紫砂茶具,因为老板对他很关照;送给エ厂小友的玉镯,因为小友们 常给他过生日……
舅舅整理了两大皮箱礼物,满心欢喜,因为他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还报台北朋友 对他的关爱了。可是,他也发愁,这一路太辛苦,要从北京到广州,经罗湖口岸到香 港,飞到台湾,再从台湾桃园机场回到台北万大路,“到桃园机场是夜里,连公车都 没有,只好搭计程车!”舅舅叹ロ气。我知道,舅舅舍不得乘坐出租车,他对别人大 方,可把再少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也心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一路行程,对 舅舅这样患有陈旧性心梗的病人来说,是个可怕的考验。
舅舅历尽辛苦,终于回到台北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柳家全体人都开灯等 候着舅舅。当他肩扛手提地跨进万大路家门时,老老少少都跑出来,把我们全家十 几口人精心准备的大大小小礼物,兴奋地拉拽进了各自房间。当舅舅无奈地爬向 二层自己的住所时,还能听见柳家女人孩子分抢东西的嬉闹声。如果不是因为后 来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大概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第三章第三次回大陆
回老家
1990年10月,舅舅第三次到北京。他将返回河南老家为爹娘建墓立碑。
前面说过,我姥姥生有三女,长女、三女早年夭折,因此姥姥随二女即我母亲生 活,并拉扯大了我们五兄妹。姥姥故去后,她老人家的景泰蓝骨灰坛就供放在母亲 家,像她老人家生前那样与我们照旧ー起生活。我姥爷根据新中国的一夫一妻制, 与二姥姥在贵州定居,姥爷于1962年故于灾荒,二姥姥还健在。
亲爱的读者,下面的事情有些琐碎,可是,这些事情改变了舅舅的一段人生计 划,所以请您慢慢看。
舅舅以他多年带兵形成的组织能力实施着自己的心愿。第一,他计划为我姥 爷兄弟两人在老家各建一座墓,我姥爷的墓分为三室,除姥爷与姥姥各居一室外, 还留有二姥姥之位〇第二,他联系上了远在贵州的二姥姥,请求二姥姥同意为我姥 爷移墓。第三,他联系上了我姥爷弟弟的孙子金柱,因为要为姥爷弟弟即金柱爷爷 建墓,要金柱协助。
这三件事,舅舅筹备了两年半。除我二姥姥坚决拒绝为姥爷移葬外,其他事情 都很顺利。舅舅偕我母亲先行赴县里联系丧葬事宜,我母亲在县里有些声望,县乡 又注重政策,所以很快落实了墓地。其余,舅舅统筹安排,把活儿摊派下去,造墓的 造墓,刻碑的刻碑,打棺材的打棺材,有条不紊。
这里说的金柱,小我几岁,早年随他母亲从村里进了安阳市。他母亲开烟酒小 店,他在工厂干供销。金柱受了舅舅的委托,闲时就到乡下督エ。他母亲与舅舅是 叔伯姐弟,以前虽无往来,可这次一见面,他们的激动与热情并不亚于我家。
舅舅回乡,惊动了县对台办,县上人再三表示欢迎舅舅落户,乡里也说要为他 分地盖房。舅舅不知是否动了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搓着大手笑。毕竟,他少 小离乡,时时惦念的就是这一方水土。
1990年11月,天气冷了。舅舅筹划的送姥爷姥姥返乡的大事启动了。我向单 位请了假,捧着姥姥的骨灰坛,随舅舅、妈妈回老家。
如同舅舅1988年在广州车站购票那样,卧铺票极难买,我在北京站排了半宿 队オ拿到了去往安阳的硬卧票,心疼得舅舅ー个劲地说:“回北京的票得让金柱帮 忙买!”
我们到达安阳车站时,天刚刚放亮,金柱迎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柱子,他 个子不高,胖墩墩的,ー只眼睛有些红,满脸挂着淳朴的笑。我与妈妈被安排坐进 吉普车,金柱却拦下了舅舅。我就听见车外金柱与舅舅的对话。
金柱:“舅,我娘昨天回村,把烟酒带了去,让您别再买了。”
(我想,姨真厚道,办丧事要用不少烟酒呢。)
舅舅:“柱子,我送给你母亲的日本彩电收到没有?”
金柱:“收到了收到了,您给的24K足金戒指,我给了妈,还有给XX、XX、X XX的,谢谢啊。”
舅舅:“怎么不知道回封信呢,让我记挂。”
金柱:“……”
舅舅:“金柱,我问你,我上次寄给你的20件台湾产新衣服,让你分给XX、X X、XXX,你怎么都换成了旧衣服,让人家骂我?……”
我有些吃惊,赶紧看妈妈,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妈妈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对 我摇摇头,我明白她要我别管。
舅舅与金柱上了车,空气很沉闷。
金柱没话找话:“舅,你们回北京从郑州搭火车吧?”舅舅没吭声,好像还在生 气。我问:“车票好买不?”金柱瞟了一眼舅,ロ气大起来:“俺亲妹子在郑州铁路上 工作,铁路局就跟咱家开的ー样。”我赶紧敲定:“柱子,三张郑州到北京的火车卧 铺票,交给你办行不?”金柱眨着那只很红的眼睛ー 口应承:“没问题。”我用手推舅 舅:“金柱帮咱买火车票呢〇”舅舅的脸开朗起来了。
吉普车向我们祖辈生活过的村庄疾驶,我的心装满了神圣,我要将姥姥送还给 她所思念的这片土地,要在这个地方陪舅舅生活几天,一同圆他的故乡梦。
ー辆手摇纺车在我眼前晃动,是姥姥在讲述她的青春,是姥姥在讲述老辈人的 故事。就从这辆纺车里,摇出了绵长的线,线儿像这个中原村庄的历史一样长,像 这里人们的情义ー样长。现在,我陪姥姥回村了,这个令姥姥和舅舅梦魂牵绕的村 庄一定很美丽吧?
ー个小时,两个小时,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我骨头生疼。我紧紧抱住姥姥 的骨灰坛,不敢说话。
太阳升得老高了。终于,咔的一声,吉普车很响地拉上手刹,停稳了。
我睁开眼睛,跳下车,顿觉茫然。这个仿佛滞留在苍茫旷远历史中的小村庄, 就是姥姥和舅舅铭心刻骨思念的家乡?盘桓于中原大地几千年的那文明种族的活 力,在哪儿呢?留在这里厮守着村庄的后人们,你们明亮的瓦房呢?你们可心的新 衣呢?你们如同集市一样繁华的小街呢?我去过改革春风掠过的江南土地,那里, 每踏上一步,都像是踩着一首亮丽的田园诗。
这里是初冬。我拉好毛围巾,树叶黄了,飘零的树叶落在我肩上。一条枯瘦的 狗夹着尾巴,从吉普车旁倏地跑过。紧跟着,我看见了在路上找食的羊、猪、鸡、鸭, 尽管它们看来瘦弱无カ,可却像自己的主人ー样享受着无人干预的自由。
舅舅俨然成了人物,认识与不认识的村民们都围上来,数说着他的孝道。舅舅 在头里走,步履稳健,后面簇拥着一群大人和孩子。我猜想他当年带兵打仗就是这 样在队伍的前面走。
舅舅被引到ー间土屋里,我和妈妈坐在当院。很快,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用 土坯垒起的小院满是人,大家争着朝舅舅的小屋挤,出来的人面带笑容,没进去的 人着急万分。
我也挤进去,ー看,便退了出来。原来舅舅在兴致勃勃地分发礼物,他见男的 发电子手表,见女的给纯金戒指。喜出望外的男人女人们张着两手,不出声地在空 中争夺物件。
族里爷爷陪着妈妈进屋了,表情严肃地唤舅舅一道去灵棚。舅舅赶忙收起礼 物,可人群并不离散。
村里空地上搭起了庄重肃穆的灵棚,姥爷、姥姥的遗像悬挂正中,供桌上摆放 着水果点心饭菜,还有香炉蜡抨以及ー些供器;灵台左右两侧悬挂着白布帘,是守 灵的位置;灵台下,两ロ黑漆棺材很厚重醒目。族里爷爷介绍说,棺木如何如何好, 油漆了多少多少遍,舅舅点着头。
姥姥的棺木里放了骨灰坛,姥爷的棺木里放了我从北京买来的一套西服,还摆 放了舅舅带来的一些物品,以及老礼道规定的东西。
因贫穷而寂寞的小村喧腾起来,杀猪的、炒菜的、蒸馍的、摆席的,穿梭不停,周 围十里八村的乡亲听说有个台湾孝子回乡办丧事,也纷纷赶来看热闹。这个村庄 的人气就像滚开了锅的沸水。
我们全都穿上了粗白布孝服,立在灵棚下,迎送着ー批批吊唁的远亲与宾客。 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舅舅说上一句:“爹娘没白疼你ー场啊!”
我想,对舅舅来说,这是最中听最受用的夸奖。这句话这场面,他一定等待多 年了。
那天夜里,我与舅舅为姥爷、姥姥守灵。
长明灯亮着。
舅舅突然对我说:“小冬,办完丧事,我死也闭眼了。”
我不许他瞎说。
舅舅的表情极为平静,他说:“先前我就剩这一件事没办,现在办了,心就 安了。”
我知道,舅舅的心脏先天狭窄,在台北万大路发病那次,荣民总医院为他做了 冠状动脉造影,造影显示:三根主动脉,ー根堵塞,ー根正常,ー根发育不良。医生 连续疏通那根堵塞的动脉血管,竟然失败了,最后,没有安放支架,也没有“搭桥” 〇 医生拉着舅舅的手,郑重地说:“您是依靠ー根正常动脉支撑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在 意自己。”
我安慰舅舅,说科学正在进步,说只要小心不会出问题,说好日子刚开头要有 信心,说他的生命属于全家,说我姥姥、姥爷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他。
舅舅不作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很难说服他什么。有时我觉得自己难以 企及他独自遨游了太久的境界。我感觉到,坐在灵棚里的他,仿佛是在面对他自己 的遗骸,从容地盘点着如何发落自己。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想在这片土地上落户, 百年后也葬在爹娘身边?
第二天上午9时,是出殡的时辰,即“辰时发引”。摔盆、烧纸、起杠,鼓乐齐鸣, 花圈挽联纸人纸马一片。舅舅打幡,我搀扶着妈妈,出殡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队尾。 至今我也不明白,哪些是孝属哪些是亲友哪些是观者,大概金柱爷爷那ー支的后人 很多吧。只记得通往墓地的路有3里地长,70岁的母亲本已坚持不住,而到达墓 地前的几十米,整个队伍的行进改成了疾跑,这一点杠夫本有交代,但母亲还是几 乎瘫倒在我身上。
之后,杠夫将棺木摘肩落地,大绳将灵棺缓缓系入墓内,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姥 爷这ロ墓里,除了姥姥外,还留了二姥姥的位置。
我姥爷弟弟的那口墓里,也系下了由舅舅定做的黑漆木棺。
那天,酒席摆了一路,十里八村相识不相识的人不用招呼,坐下就吃就喝,女 人、小孩儿的嘴里口袋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晚上,舅舅订了电影放映。人们如同过年一样,在屏幕正反面摆放了多排条 凳,女人边嗑瓜子边聊天,男人边抽香烟边看电影,个个悠闲。小孩则在屏幕下钻 来钻去。
我们回了屋,就听见金柱妈正对舅舅说笑。金柱妈从年轻时进安阳市就很少 回村,这次为办丧事,特意关闭她的烟酒小店回来了。她黑黑瘦瘦的,ー开ロ就笑, 看着挺厚道。她说话速度很快:“洪洲啊,别忘了给我烟酒钱,烟是XX条,酒是X X箱,糖是XX斤,ー共是XXX元人民币。”
这话可不厚道,我方明白自己原先估计的金柱妈自愿奉献烟酒钱是没影的事。 话说回来,这次发送的死者不是有金柱妈的公公吗?从情从理说,她怎能朝舅舅要 钱呢?我是小辈人,不便说话,倒是旁边陪同的乡干部打抱不平了:“这位大姨,您 的烟酒咋按高价算呢?比咱乡里商店的货贵多了!”
金柱妈收了笑,眼ー瞪,就要发火。
舅舅赶紧给金柱妈搭了个台阶,高门大嗓地招呼:“姐,金柱,咱结账!”
我就见金柱揉着那只很红的眼睛,掏出已经准备好的本本,开始念账了。账老 长,什么墓碑、刻字、棺木、油漆、轿夫、香烟、白酒、面粉、生猪、青菜、豆腐、粉条、供 品、响器班、放电影,念了一页又一页,舅舅手里没有计算器,也不打算盘,只是听。
金柱准备得很充分,高声大嗓地念着,直到舅舅摆手叫停,这账就算结完了。 我知道,舅舅先前把一大笔美元交给了金柱,金柱现在就是报告这笔美元的去处 吧。之后,舅舅分别递给金柱妈与金柱一些钱和首饰,大概这些礼物的数量未及他 们的期望值,所以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脸都拉得老长。
后来我问过舅舅:“那账对不对?”舅舅笑了,他眯着眼反问我:“你说对不对? ” 他后来告诉我,预算里已经留出了贪污账,幸亏没超得太多。
舅舅居住的小屋又挤满了人,没有得到手表与戒指的伸手抢,竟然把手伸到了 舅舅的口袋里,而得到东西的人也不走,磨着舅舅请戏班唱三天大戏。
我和妈妈在院里坐着,一任舅舅兴致盎然地散发他带来的最后财物。突然,舅 舅拨开人群脱身出来了,他脸孔涨红,似乎有些恼。看身后没人跟上来,他从裤兜 里摸出五个红绒小包递给我说:“就剩这五个戒指了,你替我保管。”我ー看,那全 是有台湾良记银楼保单的足金戒指,就赶紧掖进口袋里。回到北京后,舅舅用去三 枚,至今还有两枚我替他保管着。
第三天五更,我和舅舅都睡不着,就在村头溜达。
舅舅对我说:“没有你姥姥、姥爷收留,我早死在逃荒路上了。”
我心说,我们ー家老老少少几年来小心谨慎呵护的这个秘密,敢情您早就知道 了,于是追问一句:“您咋知道自己身世的?”
舅舅说:“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有村里人告诉我了。所以,我一直感谢爹娘 花1〇担粮食赎我之恩。”
现在,我觉得什么都能对舅舅说了,就把想了好几天的另ー个问题和盘托出: “舅啊,我不知道您的亲爹娘是朝哪个方向逃荒走的,您要是愿意,我陪您朝那个方 向磕头,也算谢他们生您ー场。”
这毕竟是舅舅与亲生爹娘相守相离的土地,他们的血脉,他们的亲情,是生死 不变的永恒事实。我想,这里不正是舅舅与亲爹娘对话的最好时机与场景吗?
完全没想到,舅舅ー摆大手,口气不容置疑:“我在海边想的是你姥姥、姥爷,从 来没想过他们。生我不养我的人……”
他没有说完。
冬天的晨曦露头晚,我看不清楚舅舅的表情,可感觉到了他的失望。他的失 望,似乎不是来自将他遗弃的亲生爹娘,而是来自多年期盼的实现。在年复一年的 期盼中,他将脚底下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描画得特别美好。其实,当他第一次从北 京返台听见其他老兵议论时,就应当有这份心理准备的。
他分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感到了灵与肉的分离。他的身子是着着实实落在 故土上了,可他这个人却成了故人眼里的台湾客人。他在心里积蓄几十年的炽热 情感,本来是要倾カ抛洒在故乡沃壤中的,可现在他突然明白自己与这片土地,与 自己想了几十年的这个村落,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乡干部昨天还在等待他关于 分地盖房的答复,他该怎样回答呢?
舅舅和我坐在田壇上,各想各的。许久,他用大手捏碎了一块土坷垃,下了决 心:“一回家!”
我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就从此刻起,他放弃了脚下这块抚养他长大的土地, 割舍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欢乐,令他疯狂思念过的家乡。现在,他只有北京的姐 姐家了。
吃早饭时,一位爷爷建议,村里人会堵着我们要钱,不如赶明儿个清早上路
说来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第四天早晨,我们在村领导的指挥下,爬上拖拉 机,就像做了亏心事的人ー样,匆匆逃离了那个曾经被舅舅日想夜思,现在又埋葬 着亲人的故乡。
拖拉机轰轰地驶在起伏不平的黄土路上。抬眼望去,收了秋的大地一片平坦。 我突然想起“平均”这个概念。大自然不讲平均,物竞天择,动物纷争。现如今的 社会也不讲平均,改革催生的竞争意识已经铺遍大江南北。想过好日子的父老乡 亲们啊,应该上哪里竞争,上哪里去淘换自己那一份幸福呢?为什么一定要厮守着 姥姥们留下的老纺车老田地老房子呢?
小路上蹿来ー辆自行车。听姥姥说,我妈是全县第一位学会骑自行车的女学 生。那时,不仅全县闺女艳羡的目光追踪着妈妈,就连绑匪也寻思开了活计。幸而 我妈离家抗日去了。
骑自行车的是一位不相识的女子,她大概有30多岁,将头包裹在方布巾里,只 露出了眼睛。她边挥舞手臂,边朝我们叫喊。我寻思该不是要钱的吧?拖拉机慢 下来,那女子就紧蹬车轮,跟着拖拉机并头骑。拖拉机轰轰地叫着,女子就盖过拖 拉机的声音,大声朝我们喊话,她说自己是谁家的媳妇正在打离婚要上城打エ朝舅 舅借些盘缠钱……舅舅没有吱声,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我知道,他带来的钱已经花 净,要不,后来在郑州买火车票、吃饭,他不会任我掏钱。
金柱食言了,没有帮我们买火车卧铺票,他和他的母亲,就像那些吃完酒席的 人ー样不辞而别。
我趴在郑州火车站窗口,对ー脸冷漠的女售票员说:“这是我们的证明,购买到 北京的卧铺,软卧硬卧都行。”
叭一三张硬座票飞出来,这就是说,老人们只能坐硬座到北京。
我赶紧把脸贴近窗ロ,请求道:“两张,行不行?给老人!”
女售票员梗着脖子不看我,用河南话喊:“下ー个!”
我们没有地方可去,离开车还有七八个钟点的时候,就站在郑州车站前圈起的 广场候车区里,排在队首,以为能够按序上车。哪知道,后来广播里刚一宣布准许 上车,队列就乱了,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排队,我们立即被后面不排队的强大人 流推擦着,一下就冲散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阵势,人们挥舞着拳头,生生打开前面的人,自己往前冲。 我死死护着妈妈往前跑,只怕妈妈跌倒。及至上了火车,オ发现舅舅没有跟上来, 就返身去找舅舅,走了好远,オ见舅舅坐在通道上已经动弹不得,蜂拥而上的人群 似乎没有看见地上的人,呼啸着穿过他。 我赶紧搀起舅舅,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脚已经难以吃劲。后来,他靠着我的臂 膀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列车启动后,我反复与列车长交涉,オ换上了一席软卧。就 那样,妈妈与舅舅合坐在ー张软卧铺上。
故乡的风,在火车两侧呼啦啦地吹。小村庄低落下去,最后和遥远的地平线ー 般高了。舅舅闭着眼睛,不肯扭过头回望他的故乡。自此,他与它不再彼此相属。
舅舅到底坐上了京广线的火车,那个在台湾拟制的,给他带来过无限希望和遐 想的返回故乡的梦,现在是结束了。
我想,在他心里,故乡一定幻化成了碎影,星星点点隐进他深沉的记忆中。
实实在在的是伤痛。北京医院的X光片显示,舅舅的脚踝骨折,必须打石膏。
第四章家在哪儿
办理收养公证
1993年5月,舅舅第五次到北京。
温馨的家庭阳光,是怎样辐射进舅舅心房的?一什么事?什么时候?通过 哪ー扇门窗?
哦,是我们合家商议,要给舅舅安排ー个未来的家。
舅舅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娶太太,把小冬过继给我,我有了这个女儿养老送终, 再无所求。
那时,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连续心绞痛,多次住院了。老来无依的担忧袭 击着他,他需要一个能够养老的家。
对舅舅的请求,爸妈慨然允诺,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久了,我与丈夫泰来虽然 刚刚知道,但也没意见。
不管把家安在哪儿,我们都得去公证处办理过继公证。
北京市公证处的民事组长是个胖胖的女同志,她纠正我说:“是办理收养公 证。”同时告诉我们程序:先办大陆公证,之后由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核准大陆公证 书后,再到台湾方面办理收养公证。
于是,我们按照要求,分别东奔西走,准备了一大摞证明材料:台湾的、大陆的, 舅舅的、爸妈的、我的、丈夫的,工作单位的、派出所的……然后,我们又偕三位老人 ー起到公证处办理手续。还好,事情算是顺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领取了京证
台字〔1993〕第492号收养公证。公证书这样记录着:
兹证明洪洲与XX、XXX (作者注:XX、X XX是我父母亲的名字,下 同)商定,并征得被收养人郭冬的同意,洪洲于1993年8月23日收养XX,X XX之女郭冬为养女,洪洲为郭冬的养父。
北京市公证处 公证员XX
1993年9月7日
公证书是法定机关对于民事上权利义务关系所做的证明,舅舅自然懂。领到 公证书时,舅舅已经回到台北,我就在电话里给他一字一字地念,他显然十分重视。 我的话音刚一落,他就落实道:“这就是说,自1993年9月7日起,北京市公证处确 认了我和你的养父养女关系!”
我说:“是啊是啊,舅呀,我是不是得改称呼啦?”
舅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他说:“等台湾公证员协会的文件下来,咱就改口! 我要告诉所有战友,我有个教授女儿!”
我赶紧声明:“舅,是副教授!”
舅舅说:“那你明天当正的,我后天再告诉他们!”
我说:“行!”
我们就笑。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舅舅为人低调内敛,他在不经意间冒 出的话,说明他因我而骄傲,这是我们交往中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一次话题,以后再 也没有过。
那是个秋天,可春风吹进了舅舅的心田,他的希望发芽长叶了。后面的事情如 我们所愿,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于1993年12月31日发来了公证书核对证明 文本。
舅舅收到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发来的公证书核对证明文本后,抛却了所有的 不快。按照程序,他再到台北公证员协会办理完我们的收养公证,新生活就要开 始了!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前面提到,如果不是因为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他们的日子会一直 在万大路过下去。从舅舅的薪水不再交给柳太太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存了疙瘩。 后来,舅舅不断回大陆,不断动用自己的储蓄,这就使柳太太十分气恼。大概读者 也猜到了,舅舅与柳太太的最大冲突,就在于舅舅发现了被柳太太扣押的北京来 信。在舅舅看来,亲人所书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生活的光亮,是他生存的寄托,更 何况柳太太扣掉的是来自北京的最初两封信,那时舅舅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亲人 的消息。这是他们仅有的一次吵架,也是终结他们关系的争吵。这场无人能够调 解也无可避免的战争爆发后,柳太太冲上楼,把舅舅的铺盖和箱子ー股脑扔到了楼 梯口!
舅舅陷在沙发里,往舌头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之后拉开搁放存折的抽屉。如 果此时他给我打个电话,事情还有逆转的可能。我会劝他冷静,还会给柳太太打电 话,尽量平息他们的矛盾。可是没有,舅舅习惯了自我决断。他的存款已经不够在 繁华的台北市买房,他当天就去往台北新庄市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他要用那所新 房迎接我和泰来的到来。
离开万大路时,舅舅将当年花重资建盖的二层小楼与冰箱、彩电、录影机、空 调、衣柜等所有值钱物件都留在了柳家。他弯下腰,拥抱着已经坐在轮椅上的战友 老柳。他们互相都感受到了对方的衰老,都预感到是最后的告别,便手拉手,强忍 眼泪,互道珍重。柳太太一定后悔了,她跟着不望她一眼的舅舅,追到院门ロ,伤感 地说:“洪洲,有空来坐坐。”
舅舅的男子汉尊严昂起了头,他转过身,不看她,一字ー顿地说:“我日后如果 讨饭……”
柳太太赶紧说:“哪里、哪里会讨饭,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厂’
舅舅只管说下去,仍旧一字ー顿:“我日后如果讨饭,走到你这ー家,要绕过,去 下一家!”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坦率地说,我后来反省过这件事,也给柳太太打过电话。且不说舅舅当年将房 子建在柳家屋顶上是对是错,只说他迁离万大路,离开柳家这件事,难说是上策,因 为那套位于台北新庄市的新房,后来招惹了无人能够预料的灾祸。
迁进新庄市新房最初的日子愉快无比。没有人管束,没有人伸手要钱,自己是 自己的,自由自在。舅舅变得轻松起来,时常哼着豫剧唱段。他有了自己的电话, 老是打电话问我愿意当记者还是教书,说他主张泰来当自由撰稿人。后来他又想 起给自己找个活,说我们仁可以ー起经商,他喜欢前店后厂的房,他愿意坐堂卖货, 让我们当老板。总之,舅舅经常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翻新花样,激动得睡不着觉。
就在我们以为交上好运,好人得了好报时,舅舅在台北办理的公证活动撞上了
红灯
我知道,舅舅这ー辈子最怕填表写字,最不愿意与老兵之外的人打交道。可这 两件事,他都赶上了。
当舅舅将一摞材料送进台北公证员协会的窗口后,公证员告诉他,台北市收养 政策有多条规定,舅舅只有一条不符合,那就是:养父养女年龄应当相差20年。舅 舅绝望地申辩:“我和外甥女年龄相差19年零8个月,是19年零8个月、19年零8 个月啊!”公证员温和而果断地摇摇头:“先生,不能办理。”
舅舅跌坐在公证员协会门口,用手捂着胸口。
后来的事情发展令我吃惊,一生宁折不弯的舅舅竟然违了自己的性格,独自去 寻访前台湾“行政院长”郝柏村。
舅舅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兵,怎么敢惊动郝柏村?他为什么去找郝柏村,而 不是别的主管高官?我倏地想起了舅舅给我讲述过的一段经历。
金门之战
1992年,舅舅带给我们ー包邮票。他点着其中一枚的画面说:“在这个地方, 我九死一生!”
那是金门。
我叫起来:“哇,舅,你敢跟解放军开战!”
舅舅眯着笑眼,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能表现出那份淡定。
我为此去查金门史料。
金门岛及烈屿、小金门,大大小小计13个岛屿。大金门岛长20公里,东距厦 门10公里,形状似哑铃,东部多高山,西部多丘陵,北岸为黄白色沙质硬滩,适宜大 规模登陆。
那时,在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支持下,蒋介石当局频频向金门增兵,除了大 担、二担两个小岛已有蒋军驻守外,至1958年夏季,金门已增至10万蒋军。无疑, 金门成了两军必战之地。
1958年7月17日晚,中国国防部部长彭德怀传达了炮击金门的决定。
1958年7月18日晚,毛泽东召集各军事部门负责人开会指出:金门炮战,意在 击美。
1958年7月19日至8月中旬,解放军调集兵力,在福建前线部署了地面炮兵 36个营、海岸炮兵6个连,459门火炮,海军80余艘舰艇和海、空军200余架飞机。
金门炮击最激烈的时刻,蒋介石派遣蒋经国到金门督战。蒋介石操着浙江奉 化口音对儿子说:“我最不放心金门,那个岛离大陆太近,离台湾却很远,我1〇万将 士人人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坚守5日,美国必会出兵助战。如3天都守不到,那 就没有人会来救它了。你要常去金门,越有紧急情况越要去。金门必须确保无虞, 那里的事情办不好,你就不要回来。”
为遵父训,蒋经国一生共去金门123次。
美国政府不负蒋介石所望,紧急向台湾海峡调遣海、空力量。美国海军第七舰 队主力远道而来,美国第一批海军陆战队近4000人在台湾南部登陆,远在中东地 区的第六舰队舰只也驶向台湾海峡。不到1〇天,小小的台湾海峡就布满了航空母 舰、重型巡洋舰、驱逐舰等各种现代化军舰,而天上也盘旋着第九十六巡逻航空队、 第一海军陆战队航空队的飞机。台湾海峡成了举世瞩目的战场。
舅舅部队在这时接到了上岛命令。
那不过是小金门的ー个岛屿,上司规定,要派员先行侦察,然后根据侦察结果 部署作战计划。
命令一下达,没有打过仗的士兵便人人自危。ー个说法不胫而走:解放军海陆 空拉好了一张网,谁上金门谁个是死!
与舅舅相熟的人央求:“洪洲,不要派俺啊。”
与舅舅不熟的人央求:“长官,我还小,俺娘等俺养老啊。”
舅舅担任分队地面指挥,原本不执行具体任务,然而他禁不起年轻部下的央 告,竟身先士卒地跨上了战车。按规定,四人ー车,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士兵应该与 他同车。
“老吴厂’舅舅大手ー摆,招呼战友;他们小,咱俩去执行任务,两人ー车「’
老吴磨磨蹭蹭,不情愿地钻进车,发动机轰响起来。舅舅挂上挡,ー脚踩下油 门,老吴嘶叫起来:“洪洲,娘就俺ー个儿呀「’
舅舅立马踩住刹车,痛痛快快地说:“好,你下车,我自己去!”
他的平静与宽容,令老吴和所有的士兵吃惊。
老吴下车后,跺着脚对跑远的战车喊:“洪洲,你回不来,俺为你娘送终「’
那是一次凶吉难测的侦察。舅舅开着美制两栖突击战车,轰隆隆地下海,又轰 隆隆地爬坡登陆。28岁的舅舅也许并不知道打什么仗,也并不愿意伤害谁或被谁 伤害,可是当没有人情愿执行任务的时候,血气方刚的他宁愿代替兄弟们上阵。
天上盘旋着低空搜索的共产党飞机,车旁穿梭着炸开花的弹皮。海涛阵阵,硝 烟茫茫。ー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死亡威胁的恐 怖时刻,舅舅的水陆战车跑遍了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报告,”舅舅用无线电喊话,“岛上空无一人,报告完毕「’
“很好,返航!”对讲机那头喊。
我们不知道舅舅是不是愿意返航,反正,当金门之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962 年,蒋介石计划反攻大陆,拟派海军陆战队从青岛登陆,舅舅第一个报了名。他的 想法很单纯:山东紧挨河南,从青岛登陆就跑回河南老家,谁给他蒋军卖命!当然, 由于蒋介石取消了登陆计划,舅舅也就放弃了自己逃跑回家的梦想。
接下来的事,使舅舅兴奋了许多年。
孤胆作战的舅舅,受到了嘉奖。颁奖会上,39岁的国民党第九师师长郝柏村 向他走来。
郝柏村是蒋军中最年轻的将军。这位黄埔军校第12期毕业生,1956年初就担 任金门防卫司令部的炮兵指挥官,睿智过人,他上任后就推倒金门炮兵阵地上的全 部沙包掩体,建立了永久性的钢筋水泥掩体,因此,当解放军的密集炮火摧毁了岛 上蒋军几乎全部通讯系统时,唯独郝柏村的师部通讯还一直与“总统”办公室保持 着联系。
据统计,郝柏村当时驻守的小金门承受了解放军发射炮弹总数的近一半,有 578人阵亡。在ー次视察途中,郝柏村刚离开厕所,一发炮弹便轰然炸掉了厕所的 左角。这个长着浓眉的郝柏村,简直就是蒋军中的传奇人物。
39岁的将军把金灿灿的绶带披在28岁的舅舅肩头上,他大概是舅舅一生中接 触过的最高级别长官。最让舅舅不能忘记的是下面的场景,郝师长使劲摇着舅舅 的手激动地说:“洪洲啊,你是我们大家的榜样!”
气壮山河的呼声,长久不息的掌声,全场有节奏的“洪洲一洪洲一”的呐 喊声,无疑是舅舅此生获得的最高赞誉。所有人都看到,冷面的舅舅,绽开了一脸 灿烂的猩红。
1958年后,金门之战渐渐演变成了象征性战役。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规定,逢 年过节停炮三天;再往后,一般炮弹只装宣传品,打炮就变成了政治攻势。这样的 “炮战”,从1958年秋冬延续到1979年元旦,整整打了 20年。舅舅早就不闻不问, 也早就不提当年之勇了。
第五章舅舅的婚姻
1995年4月,舅舅第六次进北京。
他明显衰老了,进家一会儿,就歪躺在床上。
我守在舅舅身边,劝他长留北京,或是购置ー套房子,娶个老伴;或是搬进我和
泰来的家,安度晚年。
“我何尝不想有个家?”舅舅坐起身,叹ロ气,“小冬啊,我也本是有过家眷 的人!”
我不相信。与舅舅办公证时,我无数次阅读过他的户籍,那上面明明填写的是 “未婚”。他是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能在何时、何地有过家眷呢?
舅舅赶紧说:“小冬,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件事在我心里存了太久,我本 来想烂在肚里的。”
我不吭声,舅舅这人独处惯了,心里搁得住事,他不想告诉人的,你再问也 没用。
我把茶杯捧给舅舅,他开始述说了。一段陈年往事,随着茶水飘出的雾气,徐 徐铺展开来。
读者朋友,我想您听完,可能会和我ー样感慨,舅舅的这段经历,简直就像个民 间故事。
江西妹俚
这件事,发生在舅舅被抓壮丁后不久,1948年的冬季。
舅舅换上军装,随部队往南开,一天一天地行军,走到江西收了脚。舅舅当然 不知道蒋介石登陆台湾之前背水ー战的攻略,还奇怪队伍怎么会在江西安营扎寨, 让他们过上了农家生活。
舅舅出身农民,进小村如鱼得水,每日抡镐挥锹、担水劈柴,毫不惜カ。身边几 个没出过村的河南小兵都听舅舅的话,指望舅舅能带他们回家。
那是个偶然,排长发现了舅舅的鼓动能量,命他做了班长。于是,就在江西ー 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舅舅成为村民们热议的人物。
紧跟着,美事从天降。
房东大妈对舅舅说:“班长呀,你多大?”舅舅正要担水,停下脚步说:“周岁18 咧,大妈。”房东拉住舅舅的扁担,扯他进场屋,郑重地说:“我看你是个下カ气做活 的人,我家妹俚20岁,许给你愿意不?”舅舅憋红了脸,抓住扁担要走。房东说:“上 面长官管不到你的,不说谁晓得?往后她就是你的人,随你到哪里去。”
妹俚在里屋嗡嗡地织布,麻麻利利,织出的布泻到了地上。妹俚一定是听见 了,织布机突然没了声响。
妹俚结结实实,人好手巧,咋能让她失望呢?
舅舅的血ー热,忘记了我姥姥。他吐出了一个字:“中。”
就这样,没有法律文书认定,只有月亮做证的是,我们这一代有了个舅妈。咱 们假定舅妈叫崔氏,在村庄由班长说了算的小天下,舅舅不请示,不汇报,与崔氏过 上了新婚日子。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兵,也忘记了带弟兄们回家的承诺。
天暖了,舅舅赶着拉犁的牛下田,崔氏在田壇上跟着走。舅舅说:“恁和我,就 是牛郎织女。”崔氏崇拜地望着舅舅:“你晓得的蛮多嘲。”舅舅大笑:“我娘会讲好 多故事,会唱好多戏文哩!”
村庄里有条沿河的沟,长了满满ー沟绿野菜,舅舅查岗回来,就与崔氏一起给 猪挖野菜。崔氏说:“卖了猪,有了盘缠,我跟你回家看娘。”舅舅就拉住她的手,指 着延伸进荒野的黄褐色土路说:“就从这儿往北走,恁记住,是河南。”
崔氏是个贤惠女人,没出过村庄,踏踏实实持家,一心一意跟定了自己的男人。 每当黄昏时分,舅舅就帮她挑好水,烧上几把柴,不等饭熟,就去兵营吃饭了。崔氏 不知道,就是那座简陋的茅草房,成为舅舅生平唯一的小家;她给予的温暖,也是舅 舅这一生中难得的情爱。
可惜,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猪儿长得正壮实,队伍就开拔了。
舅舅记起了自己是ー个兵。他对泪水涟涟的崔氏说:“我要是回来,ー准接你, 咱们去找我娘,往后和娘过日子;要是2年没音讯,你就改嫁。”
崔氏顺着长满野菜的绿沟跑,踩塌了一沟野菜;之后又跳上延伸进荒野的黄褐 色土路,如果队伍往北开,她就跟着走。可队伍朝南开了,崔氏一屁股坐在路边大 哭起来。
从此,这个队伍再没有给过舅舅一方像江西村庄那样的自由天地,他也就永远 失去了逃离队伍的可能。
从此,那ー沟绿野菜,那沿沟奔跑的自己的女人,幻化成了硕大的影像,在舅舅 脑海中闪回了一辈子。
舅舅喝着茶,不再说话。
我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个沿沟追跑的年轻女子形象。有谁知道,这女子是多 么悲哀、多么绝望?她等待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算起来,现在舅舅65岁,崔氏 应该是67岁,正常的话她当健在。我就对舅舅说:“有没有地址?我陪您去江西走 ー趟!”
舅舅染过的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微微晃动:“十多年前,我就给这个小村写过 信,人家没有回音,怕是改嫁了,咱对不起人,不能再打扰了。”
我知道,蒋介石政权逃台初期,为反攻大陆,下达了禁婚令,禁止所有赴台军人 结婚;违者,军法处置。
就这样,无数赴台军人沸腾的情爱、宝贵的青春年华,都被葬送进冷冰冰的反 人性的禁婚令里。数万万老兵被抓时孑然ー身,返乡时依旧孤影相伴。我的叔叔, 一位卓尔不群的国军文员,在禁婚令废止后,只好与一位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结婚, 抑郁追随了他终生。
我想探究到舅舅的心底,就问:“舅啊,您在台湾过了大半辈子,就没遇见ー个 可心女子?”
舅舅的话又让我吃惊了,他说:“怎么没有?我还有儿子呢。”
唉唉唉,你这个舅舅啊,到底藏掖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舅舅说,“哪里想瞒你!”
我续了水,茶水飘出的雾气重新弥漫开来。往事一定触动了舅舅的伤处,他用 大手捧着茶杯,讲得很慢,语调里掺着凄凉。
读者朋友,下面的事情,就像一部出乎人们意料的悲剧作品情节。
台北之恋
舅舅是个不畏惧军法军规的人,当他意识到已经没有可能再与崔氏团聚时,正 好遇到一位姑娘。
姑娘是居住在眷村的大陆女子。舅舅没有说她的姓名,我们姑且称她为郑小 姐。郑小姐是护士,干干净净,犹如天使一般圣洁。他们可能在谁家初遇,也可能 被谁介绍相识,这些都不知道,知道的是他们经历了花前月下的盟誓,度过了海边 肌肤相亲的夜晚,他们焕发出了年轻人轰轰烈烈的激情,决心永生永世不分离〇
如果就这样悄悄幽会,如果就这样组织ー个地下家庭,他们说不定能够坚守到 废止禁婚令的一天,那时将这份纯洁的爱情告白于天下,他们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 的伉俪。
可是,有一天事情急剧地朝反方向逆转。
那是ー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原约定晚上7点见面,这时舅舅接到了公务, 原本应该辞掉约会,可他辞掉了公务。他站立在街头的屋檐下等候。
7点,8点,9点……舅舅的脚麻木了,腿麻木了。军人不喜欢坐,他是个固执 的人,郑小姐不来,他就会永远站下去。
第二天凌晨3点,郑小姐到了。
舅舅等待她开腔,或是解释,或是抱歉,不管说什么,舅舅都希望郑小姐说点什 么。可是,没有,郑小姐什么都没说。
军人胸腔里的怨火倏地蹿出来,他伸出大大的巴掌扇过去。
郑小姐的眼泪涌出来,她猛转身,怀着愤怒疾步去了。
没有人举报舅舅。所有战友都想修复这场历时不足1年的恋情。人们说解铃 还须系铃人,唯有舅舅道歉才能挽回爱情。人们说舅舅脾气太大应该好好改ー改, 可舅舅说她小郑心里有我自然回来,没我不回来也不可惜!
不知道郑小姐心里有没有舅舅,也不知道那晚她迟到的原因,反正,郑小姐没 有回来。
几个月后,舅舅的战友老张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大吃ー惊:郑小姐生下了舅舅 的儿子。
舅舅捶胸顿足,才知道郑小姐那晚迟到的原因可能与怀孕相关。
可是,心寒彻骨的郑小姐没有留给舅舅认错的机会。舅舅的战友老张说,郑小 姐患了精神病,住进医院,只能将儿子送还给舅舅。
不管舅舅多么渴望以自己的儿子为中原父母续上香火,不管舅舅多么憎恶束 缚人性的军法,他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为军规,他无法收留儿子;为儿子,他不能让 孩子蒙羞成长。唯一的办法,是将儿子暂时留在有妻有女的战友老张家里。
就这样,儿子随了张姓,为不忘家乡,起名张中原。
张中原一天一天长大,他知道洪洲叔叔与父亲亲密无间,知道洪洲叔叔总是给 他钱花,不知道洪洲叔叔每月向父亲提供着他的全部生活开销,也不知道他的生母 长年住在医院里。
张中原长成了壮小伙。老张无数次地说:“洪洲,告诉孩子实情吧。”可舅舅 说:“老张,再等等吧,你付出的心血太多,那样对你不公平啊「’
张中原到了娶妻的年龄,舅舅花钱筹办了婚事;张中原到了生子的年龄,生了 两个女儿ーー张台凤、张台凰,舅舅倾其所有。应该说,除了没有名分,舅舅也算儿 孙满堂了。
张中原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每日骑着摩托车去公司上班,舅舅看着高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大惊大喜,也没有大悲大怨。平安是福,舅舅 这样说。
可是,有一天,不平安了。
报信人说,32岁的张中原在台北出了车祸,当街身亡。
梦想,又一次被轰毁。
舅舅觉得天塌下来了。他闭住眼睛,泪水横流,恨不得死在当街上的是自己。
孙女台凤、台凰的母亲,就是舅舅的亲儿媳,决定改嫁,后来偕二女嫁到了另ー 座城市。自此,舅舅已经没有太多理由去看望自己的骨血。他偶尔带上ー笔钱看 望孙女,倒使儿媳妇吃惊。就这样,舅舅与她们越来越少走动,更无法亲ロ言说事 情真相。到老张去世后,已经无人为整个事情正名。
他只剩下了自己。
幼年失去父母,中年失去妻子,晚年失去儿子。
人生的几股飓风刮过去了,风过无痕。
公安局的罚款
其实,我们说服舅舅居京的工作已经进行好几年了,舅舅就是担心时局有变, 不敢住在北京。却不过我们的盛情,这次进京,他ーロ就答应了。
到京两天后,舅舅感到体力恢复了些,爸爸陪着他去派出所报户ロ。
舅舅的腰板又挺起来了,用木梳将头发有序地分在两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以 那种训练有素的老兵形象进出共产党的派出所,反正他的神态很好。
我们完全没想到,ー个意外的变故中止了本可能实现的计划。
户籍科的年轻民警看看机票说:“先生,您超过了 24小时,按规定得去局里报 户口。”
年迈的爸爸陪着有病的舅舅叫了出租车,去局里报户口。没有人告诉他们详 细地址,两位老人找啊找,找了两个小时。路上,舅舅就感到心绞痛,含了硝酸 甘油。
区公安分局户籍科的民警很和气,但也很坚决:按规定,罚款500元人民币。
舅舅的脾气上来了 : “我要不报户ロ呢?”
民警依然和气而坚决:“您自己负责后果。”
罚款交了,临时户口报上了,而舅舅也躺在床上了。
晚上,他单方面推翻了集体确认的家庭结论,一句话甩出来:“我是外乡人,绝 不把家安在北京!”
这句话算是板上钉钉,到死他都没有更改。
我说:“舅舅,派出所罚款,事出有因,我有责任,应当在24小时之内去派出所 说明,但这是个偶然,它与您定居北京没有必然关系。”
这话讲出来,我都觉得太原则,硬邦邦的,好像是在念文件。舅舅ー摆手,根本 不想听。
我换个角度说服他:“您是大陆人,叶落归根总要回乡啊。”
舅舅纠正我:“大陆、台湾都是中国的,台湾也是我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舅舅的观点,他反对“台独”。
我挨着舅舅坐下来,轻声问:“您真的不想回大陆吗?”
舅舅好久オ说:“哪里是我不想……”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窝中流淌下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是人 家不要我啊。”
199?年1月,舅舅大病初愈,第七次来北京。
我从舅舅脸上读出了岁月的沧桑,他的背微驼,已经不再拥有军人挺拔的形 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一股坚韧的精神。
果然,舅舅说:“明年咱俩去贵州,看望你二姥姥。”
我说:“您还想为我姥爷迁墓啊?”
舅舅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看天意吧。”
我一口答应去贵州。当时我没有料到,老天可能不会恩赐给我们这个机会。
舅舅摆手时,我见他的手指空空的,就问:“舅,您的戒指咋没了?”
舅舅手上的戒指老是被人要走。我曾经为他购买过ー块上好的玉,舅舅回台 北到金店打了一个金配玉的大戒指,戴了 2年就没了。
舅舅说:“让台湾工厂里的小女工抓跑了。”
我埋怨他:“戒指很大呢,小女工要你就给?”
舅舅一笑:“钱是身外物呀。”
我说:“舅,您下次来,我送您ー块缅甸A翠,咱打ー个更大的戒指,您不能再 送人。”
舅舅笑得很开心:“一言为定。”
我与舅舅早已经像父女ー样生活,每次他进京,我都会给他准备ー笔零用钱。 舅舅每次委托我兑换的美元,我都坚持在他离境前塞回他的皮箱。
舅舅临走前委托我给他买些礼物,说是所在工厂里有位常姓女工,在他住院期 间受老板委托负责护理,不怕脏累,极其友好,要买高级狐皮送给常小姐,还要买ー 件上好的皮夹克送给常小姐的先生,常家先生开计程车,用得上。我都照办,到王 府井建华皮货店买了上等皮货。
那时,我还没有注意这位常姓女工,不知道她已经介入了舅舅的生活。
我和哥哥商量,既然无法劝说舅舅居京,就动员他在北京找一位太太,随他去 台湾,帮他料理生活。舅舅考虑了两个月,直到离京オ点头同意。 我与哥哥在婚介所为舅舅填表寻偶,大概想去台湾的人不少,没几个月,女方 填写的约见单就累积了厚厚一摞。我们锁定了一位50岁的护士长,我用挂号信, 将护士长的照片及详细资料寄给了舅舅。
一封,没有回信,两封,还是没有回信。
我耐不住,就给舅舅打电话。
电话是个年轻女人接的,我吓了一跳,赶紧说:“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很警惕:“你是谁?”
我说:“我是北京的,请让我舅舅听电话。”
对方说:“他不在。”
我说:“请你转告我舅舅
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暗自思忖:她是谁呢?常小姐吗?可口音是北方人啊。
晚上,舅舅回电话了。
我问:“舅舅,您收到我的信没有?”
舅舅很惊讶:“没有啊!”
我说:“是挂号信呀。”
舅舅在北京的一次家庭聚会上说过,他有个单独信箱,那信箱里存着他的希 望,他每天都要开锁看信。说完,他还乐呵呵地添了一句:“谁写信多,我回来有奖 励呀。”那时,我们都笑起来了。
电话那头,舅舅没吭声。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怕舅舅为难,我岔开话题:“舅啊,我当教授了,批文下 来啦。”
这个原来带给过我们无比快乐的话题,此刻如同直落进棉花垛里,没有激起任 何回响。
“舅啊,你有事要告诉我? ”我问。
舅舅果然说了:“今天接你电话的人叫樊月,山东人,她嫁给了我的战友,战友 上个月死了 ,她没地方住,坚持要住在我这里,我怎么撵她她都不走,我又不能推操 拉拽,只好自己搬到外面住。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别人家。”
又停了停,舅舅说:“樊月不走,一定要嫁给我,她从家里追到家外,见人就说我 收了她,很烦人。她比你都小,我怎么能娶她?她成天叨叨的,我不同意不成。”
我的心倏地沉下,沉到了没有回声的深渊。
我只好问:“樊月品行怎么样?”
舅舅:“她对我倒是蛮好的,给我换着花样做饭,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咳, 你不知道我这个屋原来有多乱!她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不嫁我不离开台湾……”
我的舅舅啊,您那种贯彻终生的成熟的清醒,到哪里去了?
我握着话筒,说着自知软弱无力的话:“您可要考虑好呀,舅!”
舅舅倒是胸有成竹:“你放心好了,按婚姻政策,我得回大陆登记。那时先到北 京,让你妈和你看看,你们批准了再结婚,行不?”
说到最后,他竟然笑起来。我能想象他眯缝着笑眼的样子。
舅舅的心灵是不设防的心灵,他的善良永远如一泓清泉,明澈澈的。
遗留的事情
当舅舅从感情上已经接受樊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涉进了一条不归的河,他 绝没有机会再从河的另ー头返回。可是我无法终止他的行为。
舅舅不再给我们写信,甚至不再打电话。
1998年末,舅舅患直肠癌,做了切除手术。他不会再来北京,我原希望能够跟 他在北京长谈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我不知道舅舅怎么会得了那种积劳积怨方易形成的气滞肠寒无法善终的绝 症。他知足常乐、豁达开朗、淡然处世、与人无争,老天怎么会把这场灭顶之灾抛给 他呢?
1999年春节,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ー听到我的声音就很感动,他说,正在做化疗,情况不是很好;他已经把遗 产分配好了,让我转告母亲,也要我放心。我知道,他是暗示我,给我母亲与我都留 够了钱。
我的眼泪流下来,这时候怎么能谈遗产呢?
舅舅说:我知道你想来照顾我,按规定,除了你母亲,你们谁也不能来台湾,可 是你母亲年近八旬,难以承受舟车之劳了。
我想,当时樊月一定不在舅舅身边,因为舅舅为了让我高兴,还唱起了《卷席 筒》,在北京家里时,他一高兴,就把录像带推进录像机里,用河南话说上一声:看看 《卷席筒》!
舅舅放下电话的时候,心情一定是沉重的,因为第二天,远在澳洲的大姐就给 我打来了电话。舅舅要大姐转告我,他已经与樊月结婚,因无法向我启齿,没敢在 电话里告诉我。
后来,从台湾人嘴里,从大姐到台湾户证所查阅的户籍资料里,我知道了事情
的大致面貌:
樊月,山东某市郊区女工,相貌姣好,在大陆死了丈夫后,嫁给台湾老兵;老兵死 后,她在限期离台的最后日子里,ー举迁进舅舅住处,展开女人的全面攻势,要求嫁给 舅舅;当舅舅处于癌症化疗阶段时,她不顾医生再三阻拦,坚持偕舅舅从台湾飞到香 港,后经罗湖口岸到广州,再去往山东。1999年1月15日,在北方严寒彻骨的季节 里,在她老家与舅舅完成婚姻登记手续,并举办婚礼,大碗喝酒吃肉,之后オ放舅舅独 自返回台湾。按照台湾规定,新婚妻子要在大陆等待,直到批准方可入台。
就是那次的寒冷与酒宴,整个摧毁了舅舅正在恢复的身体机能,全面激活了经 过化疗本已被抑制的癌细胞。那一次山东之行,樊月稳稳地把持局面,不准舅舅赴 京,不准通知北京任何亲人,不准北京亲人参加婚礼,甚至不准舅舅触摸电话机。
舅舅到底是舅舅,他固守了自己行为的最后防线。他坚持将自己终生所有钱 款,分成几个存折,除樊月外,留给我母亲的存款是!00万台币,并将分配结果告知 常小姐和几个战友。这就是舅舅最后告诉我的都“分配好了”。当然,善良的舅舅 不会想到,他留给我们的存款,一旦通过樊月之手,就根本到不了我们手里。樊月 凭借着信誓旦旦的“转交”保证,到底将几个存折都拢在了自己手里。
最善良者也许是最不幸者。不设防的舅舅,良心安歇了。他没有想到欺骗,特 别是来自枕边女人的欺骗。
1999年5月1日,我给舅舅住宅打电话,没人接听。
我顿感不祥,急拨给舅舅工厂的常小姐。常大叫:“你舅舅过世了,4月30 日!”我心一沉,紧问:“舅舅过世时你在身边吗? ”常答:“没有,他过世后我只看望 了一次,医院就不许我去了!”停了停,她补充道,“洪州先生给你母亲留了 100 万!”
我放下电话,放声大哭!
哭后,我不能相信,要自己证实。现在我的电话本上一片红色笔迹,就是那时 抓起一支正在阅卷打分的红笔书写的。
我打给台湾荣民总医院:“我是北京,请转接太平间!”
我对太平间说:“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是否有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 那边有了回复:“是的,一位叫洪洲的先生死于4月30日早晨。”
我的眼泪再度涌流。
我又给泌尿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直肠癌?”
回复:“不,不是。”
我再给心血管科打电话:“我是北京,请查ー下,洪洲先生是不是死于心梗?”
回复:“请找病房,洪洲先生住A19I病房23床。”
我打给病房:“我是北京,我是病人家属。请找合作病房主任,我想查询A191 房23床病人洪洲的死亡原因。“
回复:“病人死于心力衰竭与直肠癌并发症。”
据知,舅舅临终前痛苦万分,他始终记得樊月要给他养老送终的承诺,因此他 的叨念一遍比一遍凄凉:樊月怎么还不来?
据负责老兵事宜的台湾退伍会皇辅导员介绍,舅舅最后的历程应该是:
1999年1月20日,舅舅自山东独自返回台湾。
1999年4月15日,舅舅因直肠癌复发,住进台湾荣民总医院。此时直肠癌已 达四期,医生只好切除部分直肠,做了人工肛门,外接粪袋。
1999年4月30日凌晨,舅舅心力衰竭,肌体全面崩溃。临终前他不再讲任 何话。
1999年4月30日,台湾退伍会迅速封闭舅舅的新庄住宅,查看票据,发现舅舅 存折里仅剩2万元台币。所有大额存款,于1999年1月初樊月返山东前被悉数取 出。退伍会还惊讶地发现,新庄住宅已经过户给上面提到的女工常小姐!
皇辅导员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们为房产事研究过,如果新庄住宅是最近过户 的,我们会保护洪洲先生的利益,以洪洲病重神志不清为由,退伍会向有关方面申 请过户无效,可是ー查底档,发现新庄住宅已经在2年前就过户给了常小姐!
明白了。樊月在2年前,她上一位丈夫还在世时,就为征服舅舅做努力了,这 一点在她后来与我通电话时得到了证明。据知,常小姐在发现樊月的攻势后,捷足 先登,竟然软磨硬泡地以极少的台币购得了新庄住宅的产权,不过允许舅舅长期居 住在这套新宅。我与皇辅导员同样不理解,舅舅为什么能够突破自我保护的底线, 将正居住着的房产转让给常小姐呢?常小姐怎样说动了舅舅?与舅舅有着怎样的 约定?这个谜底,在活着的人中,恐怕只有常小姐自己清楚。
退伍会放弃了对新庄住宅产权的查证,立即赶赴银行验看账目,发现舅舅账目 上,除了上面说到的2万元台币外,还有利息10万元台币未及动用。哦,舅舅到底 为自己留存了一笔可能被樊月忽略的利息款!
皇辅导员说:“正是洪洲先生这两笔钱加上当月退休金,退伍会才能给舅舅办 ー个比较体面的葬礼。”
1999年5月5日,身着ー袭黑色衣裤的樊月抵达台湾。
1999年5月12日,樊月以遗孀名义参加了我舅舅的追思会。面对来自台湾四 面八方的老兵,披着黑纱的樊月不停跪拜,不停鞠躬,也不停地收取着礼金。她漂 亮的脸上流着汗,神色倦怠,人们都说她可怜。
追思会很隆重,几十位战友前来告别,花篮花环连成一片。我姑姑姑父代表我 们全家参加追思会,也送给了樊月ー笔不薄的礼金。
舅舅被安葬于台北县荣民墓地,樊月没有接受骨灰,委托退伍会代为保管。
2006年,我们为姥爷、姥姥和舅舅在北京建了墓,这是ー块很大的多穴墓地。 我们希望,舅舅永远结束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再遭遇童年的绑架、青年的抓壮丁、壮 年的妻离子散,不再受到贪财人的算计,不再孤独厮守。他的生命将得以轮回,就 像小时候那样,又安睡在我姥爷、姥姥身边。
现在,我的首饰盒里躺着ー块碧绿鲜亮的缅甸A翠,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舅 舅的骨灰迎回来,那时,我就可以把这块绿翠送给舅舅了。
舅舅,中国的一位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出生于何省何县,没有人知道他生身 父母的姓名、籍贯;他在河南人看来是台湾人,他在台湾人看来是大陆人,他在北京 警方被认为是台湾同胞,他在河南众亲友以及台湾柳太太、常小姐眼里是拥有财富 的单身男人,他在妻子樊月眼里是个能够带来户籍与金钱的台湾丈夫。
这关乎ー个哲学命题一他是谁?从哪里来?
舅舅以长达68年的时间,不懈地寻找自己的家。这是灵魂对自己生命源头的 膜拜,是生命对精神初始地的回归。不论这ー辈子有无荣华富贵,有无官位俸禄, 有无困顿屈辱,甚至有无肉体的生命形态,都不打紧,那种膜拜与回归正是中国化 的人生归宿,它将无可阻挡地奔向安身立命之所,就仿佛是在完成前生的约定。
可是,当那终生约定不复存在的时刻,当那遥远的家园轰然坍塌的时刻,舅舅 应该对谁膜拜?朝哪里回归?
现在,围绕舅舅涌动过的ー层涟漪已经复归平静。可是,还有多少像舅舅ー样 归心似箭的台湾老兵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有多少像樊月那样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以 结婚名义堵截老兵返乡的人?还有怎样厚重的国民劣根元素,那些与他沾亲或不 沾亲的乡友故人,打压着与舅舅ー样的老兵?
历史的书记官,从不记录小人物徒劳的牺牲。可是,我的舅,天底下有着与我舅 相同命运的或生或死的舅舅们啊,你们是否打算宽恕这个民族对你们牺牲的遗忘?
哦,宽恕会留下无奈和辛酸;可不宽恕,你们、我们、大家,这个民族,还应该做些 什么呢?
(原载《北京文学》2011年第5期) 卷ー
序李炳银/001
哥德巴赫猜想 徐 迟/001
船长柯岩/021
痴情理由/040
中国姑娘鲁光/ 086
三门李逸闻乔迈Z 138
胡杨泪孟晓云/ 150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163
热血男儿李士非/ 183
卷二
中国农民大趋势(节选)李延国/219
理论狂人 陈祖芬/261
神圣忧思录 张 敏/283
强国梦(节选)赵瑜/315
伐木者,醒来!(节选)徐 刚Z358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Z397
昆山之路杨守松/ 425
飞向太空港(节选)李鸣生/465
东方风来满眼春 陈锡添/526
好梦将圆时 江永红/539
智慧风暴(节选)王宏甲/573
卷四
4万:400万的牵挂 张雅文/ 625
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回眸 长 江/ 670
木棉花开李春雷/695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王宏甲 刘 建/716
闪着泪光的事业 蒋 巍/758
让百姓做主朱晓军李英/ 777
难回故里郭冬Z 817
卷五
国家何建明/855
蛟龙探海(节选)许 晨/ 915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陈启文/950
“神舟”天路 兰宁远/ 1011
智慧之翼李青松/ 1044
附录 改革开放四十年优秀报告文学存目Z 1060 国 家
——2011 •中国外交空前行动
何建明
如果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你还会有什么?
如果没有了自己的人民,国能是什么样?
题记
在中国,除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和新华门外,有一个地方,迎风飘扬的五星红 旗和高高悬挂着的国徽,让人感到既庄严肃穆又崇高神圣,它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外交部。
外交部大楼从正面看,那巨型的扇面式建筑,像是ー架手风琴,布在“风箱”上 的ー个个闪着光芒的窗口,密集有序,充满神秘。在这座大楼里,每天都弹奏着ー 个国家和整个世界之间交往的外交乐章,时而紧张激越,时而惊心动魄,时而柳暗 花明,时而又像潺潺流水般和缓动听。
现在,我走进这座大楼,走近我们的外交官们,静静地倾听他们的讲述……于 是一件震惊世界外交界、让无数国家的外交同行和政要们高竖拇指的大事内幕,徐 徐在我面前展开。这件值得铭刻石碑的大事,只属于中国,只属于正在崛起的、以 人民福祉和人民生命为至上的我们的国家一
2011年2月21日,ー个国家决定的产生
黄屏,外交部领事司司长。在这座扇面式大楼里,他是上百位司局级干部中的 普通一员。这ー天清晨,他是从办公室那张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起来的。他和副 手、领事司副司长兼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郭少春等人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这 仅仅是大战开始的前夜。
利比亚的形势每天都在恶化,其发展速度根本无法预料。从2月19日开始, 我驻该国大使馆向国内发来的电文一封比一封加急:
“利比亚政府已经失去对多个地区的控制,局势发展对我在利工作的数万名建
筑人员和公民形成万分危急之势……
“20日晚起,这里已陷入全面动乱状态……
“形势已万分危急,我在利建筑工地多处遭遇袭击和破坏。有的公司财物被抢 劫ー空,并有数百上千人被暴徒残忍地赶到荒无人烟的沙漠之中……”
“我们是领事司,维护海外中国公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义不容辞。现在几万名 在利同胞身处险境,我们必须时刻坚守岗位,全力以赴投入战斗!”黄屏斩钉截铁 地说。
对黄屏和领事司的同事们来说,现在他们面临的这场战斗绝对是超级大战:要 从远在万里之外的非洲战乱之地,将几万名随时处在生死危急之中的同胞接回 来
“怎么接?
“什么时候才能接完?
“要动员多少人力物力?
“拖上十天八天,要是死了几百几千人咋办?”
黄屏ー说起当时十万火急、迫在眉睫的危急形势,语速快得就像连珠炮,脸涨 得通红,情绪格外激动。
必须把同胞接回来!接到咱祖国的土地上!必须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 的家!
这是黄屏和领事司同志们共同的心愿,也是他们掷地有声的誓言。
“2004年6月,中铁十四局到阿富汗参加援建工作的11名工人被武装分子袭 击遇难,是我去机场接的。当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11 口棺材时,我的心痛啊!你 想想看,11 口棺材哪,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同胞。接机的遇难者亲属也在现场,他们 个个哭得死去活来……这一幕我永远忘不掉。”泪光在铁骨铮铮的黄屏的眼眶里 闪动。
“这一回是几万同胞啊!他们身处水深火热的险境,利比亚炮火连绵,枪声四 起,流血冲突和暴力事件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一旦他们被交火双方当成人质,出现 成百上千的伤亡,那可是天大的悲剧啊……”黄屏的嘴唇在颤抖,尽管事情已经过 去了一年多,他依然激动不已。
“所以,我们外交部、我们领事司的任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及早把我们的 同胞安全地接回来!”黄屏重重地补了一句,“ー个也不能少地全部接回来!”
黄屏深吸了一 ロ气:昨天杨洁簷外长主持召开紧急会议的情景还历历 亚非司司长陈晓东汇报利比亚形势:“目前的判断,从利比亚的内部看,卡扎菲 高压统治已经42年了,政治上四面树敌,经济建树也不多;从外部看,西亚北非政 局动荡来势凶猛,虽然卡扎菲本人试图讨好西方,但仍被视为异类,必欲除之。利 比亚形势将继续恶化,很可能变成全面内战。”
“我同意晓东的看法,”国际司司长陈旭说,“从我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那边报来 的情况看,西方国家正在酝酿出台有关利比亚的提案,意在整垮卡扎菲。”
“那么,如果局势恶化,我们人员撤离会不会受到冲突双方的阻碍呢?”外交部 党委书记张志军提出ー个关键性的问题。
“肯定有困难,但总体上应该不会遇到阻拦,因为中利双边关系还算正常,反对 派方面要争取国际承认,也很看重我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大国地位,不大可能得罪 我们。目前我们在卡扎菲和反对派两边都有关系,只要工作到位,政治层面应该有 保障。”外交部副部长翟隽说。
杨洁簷外长一直沉默着听大家的意见。张志军书记看看他说:“看来,我们要 把工作往前赶,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看来要撤人了。”杨外长终于说话了,只听他用低沉的语气道,“人是第一位 的,人命关天,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要安全。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政策 司、亚非司把情况搞清楚;欧洲司、非洲司先准备起来,关键时刻要能找得到人、说 得上话、办得成事。把这么多人撤出来需要时间,要尽可能争取时间。”
杨外长抬头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副部长和司局长们,指着财务司司长胡建中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和财政部的同志沟通好,可能需要特事特办。”
“明白。”胡建中重重点头。
杨外长随即宣布:“现在部里需要成立处理我在利公民安全事宜的应急领导小 组,请志军书记挂帅,宋涛、翟隽为副组长,黄屏、陈晓东和各部门一把手为小组 成员。”
“好,大家按照杨部长的布置行动吧!”张志军书记说。
“听着,从现在起,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上厕所,一刻也不能离开岗位了!” 按照惯例和业务职责,领事司和所属的领事保护中心,毫无疑问是具体行动的主要 执行单位。黄屏在领事司说完这句话,又小跑着赶到领保中心重复了同样的话。
“有多少人呀?”
“听说有一万多!”
“何止,少说两三万呢!”
“天哪!这可怎么弄呀?”领事司和领保中心的年轻人近些年也经历过大大小 小十余次撤侨行动,但这么遥远,这么多人,又这么紧迫,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 几万人的生命安危此刻与他们息息相关,亿万民众和数千万海外侨胞在热切关注, 其压カ之大可想而知。
此等事态外交部没有遇到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遇到过。
20日晚,紧临外交部居住的不少北京市民看到那栋手风琴式的扇形大楼有不 少窗户彻夜通明
21日早,黄屏和郭少春就从领保中心赶到部会议室参加应急领导小组碰头 会。平日总是笑容可掬的杨洁簷外长也来到会上,此刻杨外长的脸上已经没有一 丝笑意,他用极其深沉的语气再次强调:“继续密切关注利方局势发展,尽快做出撤 我同胞的方案。”
是啊,大战将至,几万人的撤离方案怎么做?谁来做?
“由宋涛牵头,办公厅协助,领事司和领保中心打头阵,其他部门全力配合。” 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组长张志军下达命令。
碰头会用了不到半小时。接下命令后的黄屏和郭少春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 地最先站起来。
“黄屏、少春!”宋涛叫住了他们,“你们最好中午前把撤离预案给我,下午ー上 班要开部内协调会,紧接着是各部委之间的协调会。没有方案不行啊!”
黄屏和郭少春会意,这分明是“迫在眉睫”之上再加四个字:十万火急!
“是!宋副部长,我们ー定在中午前拿出预案!”黄屏回答得干脆利索。他拍 了一下郭少春,两人一路小跑着往领保中心赶。
“接下去的半天是怎么过来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黄屏摇着头说,“反正我 和少春的脑子就像开足马カ的机器,全速运转。领事司和领保中心的几十号人也 都被动员起来,有的收集前方信息,有的研究撤离路线,有的测算运カ计划,有的与 驻利比亚和周边国家的使馆联系,还有的紧锣密鼓地与商务部、国资委、公安部、民 航局等单位沟通。总之,我们以最快速度做出了一份高质量的撤离预案报告,中午 前送到了办公厅,送到了宋涛副部长那里……”
这天中午,有人看到宋涛根本就没扒几口饭,办公厅的张明主任都没时间端饭 碗。他们的任务是马上把撤离预案改成上报部长和主管外交工作的国务委员戴秉 国同志的正式方案。与此同时,外交部牵头、有十多个部委参加的部际协调会也在 紧张地准备着。
下午2点30分,外交部的部内协调会首先召开。各部门领导参加,并形成七 点意见,其中最重要的是撤离方案,而方案已经涉及海、陆、空联动,甚至考虑出动 军队
乖乖,这是啥阵势!有人在窃窃私语时瞪圆了眼睛。
4点整,由外交部牵头,公安部、安全部、交通运输部、农业部、商务部、国资委、 海关总署、国家质检总局、民航局、解放军总参谋部及相关公司负责人参加的部际 协调会在外交部大楼召开。宋涛主持会议,并向各单位布置撤离事宜的相关任务。
会上出现了一些意外,某在利比亚工程建筑公司负责人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 来:“我们的工地从!9日开始,已经被那边的暴徒们连抢了好几次。他们都是拿着 枪的,我们有好几位工人被打伤了,可怜的是那些女同志,个个吓得不知咋办。刚 ォ来开会之前,我又跟那边联系了一次,说他们已经顶不住暴徒们的洗劫了,撤到 了沙漠的营地里。几分钟前我连续又打了十几个电话,可再也联系不上……这几 百号人,要出了问题,我可咋向他们的家属交代呀!求求你们外交部,求求政府,快 帮忙吧!”
那是位平时说话气壮山河的国企大老板。他的哭求,让会议顿添几分悲忧。
“所以说,局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刻,大家必须怀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迅 速行动,争分夺秒,尽可能地确保我在利公民的安全,顺利完成撤离任务!”宋涛高 声强调。
“那就把任务分配给我们吧!”
“对,叫我们干什么,尽管说来!”
“还有我们……”
各部委的态度,让外交部的同志非常感动。这时,办公厅有人来向宋涛报告: “戴国委马上到,他要见你。”
“抱歉,我要去见ー下国务院领导。”宋涛ー听,立即中断会议上的发言,又朝 办公厅主任张明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匆赶到办公室。
国务委员戴秉国、杨洁簷外长、张志军书记前后脚进屋。
“老领导,你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到门口接您去呀!”宋涛有些措手不及地 给首长让座。
“这是我的老家,还用客套吗?”戴秉国随手脱下长大衣,往椅子靠背上一放, 笑眯眯地对自己的老部下说。
作为主管国家外交事务的国务委员,戴秉国曾在外交部工作了 30多年,几乎 认识机关里的所有人。新老外交官们对他更熟悉,因为他对所有人都特别亲和,见 了人就眯眯笑,所以外交部上上下下都亲昵地称他是“可爱的小老头”。“快过70 了,个子又小,还不是小老头?”这些年,戴秉国逢人总这样说,说完又一脸笑眯眯。
真是位可爱至极的领导人!但是此刻,戴秉国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当他 听完关于利比亚撤离方案的简短汇报后说:“我在利比亚的人员到底是两万人还是 三万人,或许更多?这么多人要在短时间内撤回来,形势严峻,事关重大,外交部恐 难独立应对,应当上升至国家层面来研究。”
戴秉国只在外交部停留了不到半小时,但就是这半小时,完全改变了外交部原 先的撤离预案。也就是说,ー场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海外撤侨战役,从外交部层面 一下上升至国家层面!
“马上命令各部门按照戴国委的指示,迅速重新部署!”杨洁簷指示宋涛,当即 以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的名义,向部机关和前方使领馆发出新的战令。
黄屏接到的部里命令是,要他马上成立以领保中心为主的外交部利比亚撤侨 应急指挥中心,其任务为:全力配合和协助国家有关部门进行利比亚撤侨工作。
领事司的内部动员会即时召开,三四十名业务骨干被抽调到领保中心的应急 队伍之中。
“大家听着,我们要打大仗了!从现在开始,全体人员都要进入24小时应急状 态,直到撤离战斗结束!”黄屏像个前线指挥官,站在领保中心那间办公室中央,这 样命令着。
副司长兼领保中心主任郭少春做出具体分エ:“中心需要分为联络组、信息文 电组、包机组、电话值班组……所有同志一律两班倒,24小时全程值班!”
“今晚要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中和新闻频道上滚动播出我们领保中 心有关利比亚撤侨的热线电话,接电话的同志安排好了没有?至少两位同志。我 看还是女同志当接线员好一些,她们态度好,公众容易接受。女同志谁上呢?郝雨 和陈枫吧!今晚开始你们就要提前进入战斗了!有没有问题?”黄屏吊着嗓子问。
“没有!”郝雨、陈枫两位女同志异口同声道。
“家耀,抱歉了。今天是你儿子满月后上班的第一天,却不能让你回家 黄屏拍拍联络组组长、领保中心副主任朱家耀的肩膀,满怀歉意地说。
“把前线的情况赶紧摸清楚,就算是我最对得起儿子和他妈了!”朱家耀连头 都没回一下,已经俯身操起办公桌上的专用电话,向中国驻利比亚大使馆喊着:“是 王大使吗?请把你们那边的情况再跟我说说……”
“民航局吗?请你们确定在这几天里能抽调多少架飞机 群、张良轮番给民航局打电话。
“司长,请你马上审阅……”领保中心的另一位副主任张洋将已经拟好的公民 告示和热线电话电文,递到黄屏手里如果没问题,电文将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 播》中和新闻频道滚动播出。”
“我看可以。少春,你再推敲一下。”黄屏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塞给郭少春。
郭少春认真看完电文后,果断地说:“就这样吧!”
黄屏拿着手机,边接听电话,边拉过郭少春说:“部里指示,让我们把撤离方案 报告再审核一下,立即送中央……”
几十分钟后,《新闻联播》节目开始,亿万人民都看到了屏幕下方一行不断滚 动着的文字一外交部在利比亚中国公民领事保护中心应急热线电话:(010 ) 65963747、(010)65964095……
从这一刻起,外交部领保中心的电话铃声,片刻都没有停息过,它连着亿万国 人牵挂的心,连着世界各地
“第一天、第二天我还能扛得住,后来我的胳膊全都麻了。麻了也要不断地抬 着,习惯性地伸缩。总之,你问我ー天接多少电话,我根本记不清,有好几百个吧!” 接受采访时,陈枫说。
“电话多数是在利比亚工作同志的家属打来的。有人第一次打来就哭,那是焦 急地哭;第二次打来还是哭,是高兴地哭,知道我们帮他们找到了亲人;第三次打电 话接着哭,因为知道自己的亲人平安无事后,激动地感谢党和政府……”郝雨说。
热线电话里除了哭,就是喊,不停地喊着“求政府”“求外交部”“求大使馆”救 救他们的亲人。也有人从战乱中的利比亚打来电话,请外交部向他们国内的亲人 转告平安,还有人惊慌失措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所有人都在着急,所有中国人都在为远在万里之外、身处险境的同胞们着急!
此刻,还有一位更着急的人,他就是国务委员戴秉国。
从外交部出来,应是快下班的5点来钟。戴秉国赶着去钓鱼台参加ー项重要 的外交活动:陪国家主席胡锦涛会见某国总统。原本这是一次礼节性活动,然而今 天我们的国务委员肩负着神圣使命,他要当面向胡主席请示,把利比亚撤侨战役上 升至国家层面。
前线形势越来越严峻,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有可能给我几万同胞带来不堪设想 的严重后果。
“主席,关于利比亚撤侨的事需要向您请示……”傍晚,戴秉国见缝插针,在胡 锦涛主席宴请总统的间隙,凑到胡主席身边,俯着身子轻声汇报。
胡锦涛不时点头,时而转过头,ーー指示戴秉国……
很快,戴秉国离开了钓鱼台,乘车直奔中南海的办公室。
“接外交部……”戴秉国进办公室门的第一句话就对秘书说。秘书抓起电话 的那一瞬间,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首长:他可已是70岁的人了!
晚9点,外交部办公室里,宋涛正在与我驻利比亚大使王旺生通话:“形势十分 严峻,国家层面的撤侨行动马上要全面开始,你们一方面要尽全力做好在利人员的 保护和撤离工作,也要加强防范,确保自身安全。”宋涛语气坚定,又充满感情地吩 咐道。
“请部里放心!请党中央放心,我们一定坚守到底,完……成好……祖国交给 的任务!”
“你的嗓子怎么了?已经哑了吗?老王,你身体怎么样?顶得住吗?战斗就要 开始了……”宋涛不无担心地问,又心疼地叮嘱,“你和同志们千万要注意身 体啊!”
“我挺得住,请放心……”远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喧喧啦啦的 杂音。
宋涛看了看手表,对办公厅张明主任说:“的黎波里的通信状况已经变得不大 稳定了,情况在恶化。事不宜迟,你叫上晓东、黄屏他们,1〇点钟到我这里,咱们再 开个紧急碰头会。”
9点50分,办公厅、政策司、亚非司、领事司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提前到达外 交部会议室。宋涛说:“中央正在研究我们的报告,部里的工作必须提前进入战斗 状态。这样,一旦中央的决定下达,整个撤离战役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展开。人命 关天,从现在起我们不能耽搁哪怕是一分钟的时间!”
停顿了一下后,宋涛看着黄屏、郭少春,下达指示:“你们必须立刻通知驻埃及、 土耳其、突尼斯、希腊、马耳他等国的使领馆做好相关工作,请当地政府为我们从利 比亚撤离人员提供一切可能的入境及安置便利;还有,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从有关 国家租用飞机、轮船等交通工具的可能……”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但宋涛发出的指令足有几十条,每一条都十万火急!
办公厅、亚非司,尤其是黄屏、郭少春他们的领事司和领保中心,背回去的任务 具体落实起来足有几卡车那么多!
回过头来再看中南海的ー连串“国家决定”程序。
外交部的撤离报告送至戴秉国手里后,随即被呈报到总理办公室。
总理温家宝神情严峻而凝重地在关于利比亚撤侨“ー级响应”的请示报告上 写下长长的一行重要批示……
一直等待最高领导决策的国务委员戴秉国,此时刚想脱下衣服往床上靠ー靠, 红机电话铃响了:“秉国同志啊,总书记和总理批示了,让我和你ー起来指挥这场战 斗……前方的形势很紧急,你看我们是不是明天……不对,现在已经过零点了,应 该是今天一早就开第一次国务院应急指挥部会议?”
是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张德江来电。
“好,我完全同意。不过建议今天的会比平时早一点开〇”戴秉国说。
“那好,就定8点正式开会。我来安排人往下通知,你眯一会儿……”张德 江说。
副总理和国务委员之间的电话暂时放下。随即,中南海的电话将一个个相关 人员叫醒:
“尤权副秘书长,请您8点务必准时参加国务院召开的会议……”国务院副秘 书长尤权接电话的时候,还没有睡。
“杨外长,请您8点务必准时到中南海参加紧急会议……”杨洁簷接到通知时 间为凌晨1点左右。宋涛比黄屏接到会议通知早十几分钟。
国资委副主任黄丹华接到会议通知时,大约为2点钟。
中建总局、国家民航局领导们则在凌晨3点左右接到通知……
这一夜,中南海的许多人彻夜未眠,因为需要为8点所召开的会议准备各种 材料。
数十个部委的主要领导者同样不能睡觉,他们多数人接到电话通知后就知道 中央必定有特别紧急的大事,谁还能睡得着呀?那些住在城郊的同志干脆在接到 会议通知后,直接开始往中南海赶了……
6点50分,黄屏带着他与郭少春用几个小时准备和修改好的撤离草案,随杨 洁簷、宋涛等赶赴中南海。
“我们到国办会场时,还不到7点半,所有参与行动的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几乎 都到齐了ド’黄屏对那一天的会议情景记忆深刻。平时国务院开会,都是在9点开 始,201I年2月22日这一天例外。因为这一天的前夜,国家主席胡锦涛和总理温 家宝正式做出了从利比亚撤侨的决定,采用的是“国家一级响应” 〇
何为“国家一级响应”?用通俗的话讲,即为国家最高级别的动员,与应对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同等级别!
22日8时整,国务院副总理、利比亚大撤离行动国家应急指挥部总指挥张德
江来到会场。
“嘿,都到齐啦!看来我们的队伍真是拉得出、打得响啊!”副总理满意地点点 头,然而这仅仅是瞬间的轻松。会议开始,气氛骤然凝重和紧张起来:利比亚形势 瞬息万变,每一分钟都在向不可预测的方向恶化……
“那天的会议上,我们心情都很沉重,但大家又都很有信心,都朝着ー个目标努 力:按照中央领导的意见,克服一切困难,把我们的同胞救出来!整个决策和方案 都充满智慧,各单位纷纷请战,令人感动。”采访时,杨洁簷外长这样对我说。
“从利比亚撤侨,涉及几万人的身家性命,事关大局,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保障 我方人员安全,千方百计保障我财产安全,千方百计维护我国家利益……”张德江 强调的这三个“千方百计”成为整个撤侨战役的行动方针。
“这么大的战役,我们要有对困难的足够估计,也要有死人的准备……必要时, 请求中央军委出动军事力量〇”戴秉国补充道。
会议宣布张德江为总指挥,戴秉国协助张德江,国务院副秘书长尤权为总协 调。各相关单位请战情绪高涨,外交部被指定为国务院应急指挥部办公室,部长杨 洁簷主抓,部党委书记张志军为外交部应急、领导小组组长,宋涛、翟隽为副组长。
外交部实际上担任了整个撤侨行动的前线指挥部职能。
战斗部署完毕,ー场有史以来中国最大的撤侨行动开始了一
前方,战乱惊心
“砰……”这第一声枪响,是利比亚反对派201I年1月14日在班加西市一个 叫苏卢格的施工现场打响的。当卡扎菲的女保镖将这ー消息告诉他时,这位“非洲 之王”不屑ー顾地“哼”了一声说:“我是穆阿迈尔・卡扎菲,不是本・阿里!想搞 倒我没有那么容易!”
“砰砰……”这回是两声还是三声枪响,似乎谁也没有在意,但反对派枪管里 射出的愤怒子弹已经在昭示着什么。这一天是2011年10月20日,距卡扎菲听到 前一次枪响时隔9个月零6天。这回卡扎菲又说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战战兢兢: “我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是你们的父亲、孩子,你们不能这样……”然而没有一个 人听他的话,躲藏在水泥涵洞里的他被人拖出,死在乱枪之下,死状特别地血 腥
1月14日在班加西市苏卢格工地上响起的枪声,是ー帮抢房子住的百姓与前 来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冲突引发的。此前卡扎菲在ー次公开场合上说过这样一句 话:“我的人民必将拥护我,因为我正在为你们建许多许多房子,有的已经快建好 了,你们可以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
令卡扎菲想不到的是,那些祖辈无房的贫苦百姓ー听这消息,疯狂地冲到了那 些正在盖建的房屋工地上,见到已经建好或快要建好的房子,便兴高采烈地写上自 己的姓名,然后又蹦又跳地欢呼“我有房子住了”“我有房子了”。这ー喊不要紧, 喊醒了千千万万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他们ー个比ー个疯狂地冲进建房工地,于 是引发了全国性的抢房狂潮。
君不知,利比亚的建房工程,几乎全由中国人承包施工,动乱时首当其冲的自 然是我们的同胞。这是后话。我们需要粗略了解一下在2011年开始几个月里,利 比亚和卡扎菲命运发生变化的背景。
对于全国的抢房乱象,卡扎菲很生气,后果当然很严重。他发出命令,可乱象 依旧,他脑子ー热动用大量警察去驱赶抢房百姓。火势暂时扑灭了,但卡扎菲并不 明白,那些不听命于他的臣民们为什么选择了 1月14日这一天闹事。
其实,这ー天除了自以为强大无比的卡扎菲本人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他 们的邻邦ーー突尼斯。ー场“大革命”仅仅用了 27天时间就彻底改变了一个国家、 ー个政权的命运:74岁的总统本・阿里这一天晚上再也招架不住,携家人仓皇离 境出逃,从而结束了他四次连任总统、统治突尼斯长达23年之久的历史。
据说,突尼斯总统本・阿里出逃的消息传到的黎波里卡扎菲的豪华露天帐篷 内时,卡扎菲很不以为然,并说:“西方侵略者靠几条狗的一把火想烧毁非洲的革命 阵营,只会是白日做梦!”
卡扎菲小视了“一把火”的威力。他整天逼着利比亚人民背诵他的语录,却忘 记了一句经典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其后,突尼斯的动荡像是导火线,在非 洲引发了一连串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埃及、也门先后发生动荡,埃及总统 穆巴拉克、也门总统萨利赫相继下台,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惊。
也门与利比亚同属阿拉伯国家,埃及和突尼斯则在利比亚的ー东一西。周边 国家如此巨大的政治风暴和民众革命,怎能不影响利比亚?尤其是西方世界早已 对这个拥有巨大石油资源的地中海南岸国家垂涎三尺。堡垒往往先从内部攻破, 利比亚的问题主要出在内部,或者说是出在一心想当“非洲之王”的“卷毛狂人”、 国家元首卡扎菲自己身上。
利比亚是非洲富裕国家,人均收入居于高位。尤其是它的石油,其品质无与伦 比。然而,这个只有600万人口、富得流油的国家,民众却没有像同样盛产石油的 阿联酋、卡塔尔人民那样过上好日子。
利比亚实行计划经济,这并不能说是绝对错误,问题的关键是卡扎菲声称自己 搞的是不同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第三条道路,却没有把广大民众的生活放在 第一位予以重视。相反,他利用家族控制了利比亚的经济命脉。建设方面由于过 度依赖外国劳エ,不重视基础工业和民生工程,百姓的失业率不断攀升,生活水平 近年不断下降。
ー心想做非洲“王中王”的卡扎菲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将雄心放在整个非 洲,对外援助非盟他十分慷慨,由此当上了让他内心深感满足的非盟主席。卡扎菲 在国内除了不重视民生,留下后遗症外,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他对自己的家乡和 “革命圣地”一他当年发动军人起义的根据地等地区的发展很给カ,却极不重视 东部城市班加西等地的经济建设,资金投入极少。多少年来,首都的黎波里繁荣发 展,高楼林立,高速公路畅通便捷,而利比亚第二大城市班加西却萧条破落,市内道 路坑坑洼洼、破烂不堪……
反对和支持卡扎菲的东、西部落之间积怨不断加深,在邻国突尼斯、埃及“革命 风暴”影响下,反对派的力量正在聚集并窥伺着机会,班加西的地位此刻就显得越 来越重要。
2011年初的利比亚,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到处依然张贴着卡扎菲的头像和绿 色旗帜,其实整个利比亚已像一片临近燃烧极点的枯草地,只差有人划上一根细细 的火柴,ー场席卷全国的燎原大火必将燃起一后来的情况果真如此。
这次“划火柴”的是一位律师,他叫法思・特比尔,班加西有名的“阿布萨利姆 家属”组织发言人。2月15日,法思再次准备到班加西当地的卡扎菲政权去“说 理”,却被警察投入了监狱,于是法思的支持者们得知情况后就上街游行抗议。
第二天,当局不得不将法思释放,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了事,没想到从此上街 游行的人越来越多,且一直蔓延到利比亚其他城市,包括首都的黎波里……
有必要交代一下法思为什么上街,他和“阿布萨利姆家属”组织有何渊源。
20世纪初,利比亚是意大利的殖民地。1927年至1934年间,利比亚领土被意 大利统治者一分为二,同时白人大批拥入这块地中海南岸蕴藏大量石油的国家。 “利比亚”这个名字也是意大利人在!934年时启用的。二战期间,利比亚人奋起反 抗殖民主义者,代表人物叫奥马尔。如今班加西街头到处还有这位民族英雄的头 像,就连目中无人的卡扎菲也称奥马尔是“国父” 〇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利比亚的外部环境尚算平静,卡扎菲“革命”成功之后,几 度与西方决裂,后来又“反省”。特别是新世纪以来,利比亚出现了“开放”迹象。 这个时候,一件并不经意的事却发生了。2006年2月17日,意大利驻班加西领事 馆门口聚集了大批民众,他们是来抗议的,因为ー个意大利人身穿着印有被全世界 穆斯林视为“亵渎真主”的丹麦画家漫画形象的外套,在班加西招摇过市。
在这场抗议过程中,有个14岁的男孩上了意大利领事馆大楼的屋顶,欲将意 大利国旗拔下来。结果利比亚当局开枪扫射,随即便引发了冲突,14名平民在这 场冲突中死亡。这一天在利比亚人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伤痕,班加西人称它为“愤 怒日”。
法思在2011年2月15日被当局逮捕的原因,就是卡扎菲军警人员认为,法思 是在准备为两天后的“愤怒日”组织ー场反政府示威。
“阿布萨利姆家属”则是另ー个事件。话得从卡扎菲统治下的20世纪90年代 说起。他通过军警逮捕全国持不同政见人士,把他们关在的黎波里阿布萨利姆监 狱。由于卡扎菲实行的是残酷的“逆我者亡”的高压政策,1996年6月29日,阿布 萨利姆监狱内的1200多名政治犯因为抗议狱中的非人道行径而被卡扎菲当局枪 杀。他们的尸体被运到郊外秘密地集体埋葬了,这些死者多数是班加西人。
这样ー桩惨案,利比亚人一直以来不敢刨根问底,皆因慑于卡扎菲政权的残酷 手段。2004年,一心渴望获得西方好感的卡扎菲承认了“阿布萨利姆事件”,此后 有相当多的遇难者家属要求政府公布遇难者名单和他们被埋葬的地方。
强人卡扎菲对此既不妥协,又一直不松口 ,致使“阿布萨利姆事件”中的遇难 者家属近几年来一直不停地举行集体抗议活动,故在利比亚有了“阿布萨利姆家 属”组织。律师法思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也是他们的发言人。法思的ー个哥哥、ー 个堂兄和一个姐夫就在这!200多名死者之中。法思是弄清“阿布萨利姆事件”真 相的坚定拥护者,所以自2004年开始,他每个星期都会到法院门口进行抗议。那 些年里,只有法思ー个人这样做,他也因此坐了七次牢,并且屡遭严刑拷打。然而 法思从来没有屈服,这也使得他成为班加西有名的反政府人士。
邻国突尼斯出现政治动荡,总统在2011年1月14日深夜出逃,消息很快传到 利比亚。一直对卡扎菲政权心怀仇恨、持对立态度的班加西人,认为时机已到,应 当顺势揭竿而起。然而,谁来领导推翻卡扎菲的斗争呢?
法思!法思是他们的英雄,他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于是从2月14日深夜至 15日清晨,不断有人来到法思的住处,他们兴奋地怂恿心目中的英雄,挺身而出擎 起反卡扎菲的大旗。
“以真主的名义,我愿意为推翻暴君和专制挥洒鲜血……”法思面对群情激愤 的拥护者,也毫不含糊地亮出自己的主张。
当局的秘密警察很快发现了法思及其追随者的动向,15日当天就将法思逮捕 了。消息传出,班加西的“阿布萨利姆家属”组织立即到街头示威游行,要求当局 释放法思。迫于群众的压カ,害怕几个邻国接二连三的反政府抗议浪潮席卷到利 比亚,班加西当局在16日释放了法思。不想为时已晚,或者说卡扎菲政权没有想 到的是,那些久积在利比亚民众心中的反卡扎菲统治的愤怒之火此刻已经点燃,迅 速蔓延开来,变成熊熊大火,再也无法将其熄灭……
2月17日,是班加西有名的“愤怒日”,人们纷纷上街游行,开始是几百人,后 来是几千人、几万人,再后来仿佛是全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加入了游行队伍。
问题的关键是,这一天的群众性纪念活动,后来其内容发生了变化。这要怪卡 扎菲和他的统治集团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他们派出大量的军警人员和秘密 警察、情报人员,甚至还有外国的雇佣力量对群众施暴。这些人戴着黄色帽子,手 持剑、铁棍及石头,军警们更是明目张胆地举着枪,对游行示威的民众劈头盖脸ー 阵乱打,甚至开枪伤人。
冲突愈演愈烈,纪念日的游行成了反卡扎菲的民众运动。班加西城内有人直 接举起了推翻卡扎菲的旗帜,民众高喊“卡扎菲下台”的口号,与军警等各种镇压 者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他们用石头和砖块回击军警的枪弹和催泪弹,用木棍和 门框及汽车轮子抵挡装甲车进攻,用火柴和打火机焚烧卡扎菲的画像以及他的“绿 皮书”一这些几十年来曾经都被利比亚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形象”和“领 袖思想”〇更让卡扎菲政权不能容忍的是,这样的“叛徒”和“卖国贼”行为,不仅在 班加西出现,利比亚其他的大城市也都出现了类似的大规模反政府、反卡扎菲的群 众怒潮,从此利比亚陷入全面的混乱状态。
2011年2月17日,因此成为利比亚“革命”的ー个具有标志性的日子。
利比亚出现的动荡,让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方面欣喜若狂,他们早就期待着阿 拉伯反美阵线彻底瓦解。当日,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白宫公开支持利比亚的反对 派,谴责卡扎菲政权的镇压。英国首相自然也跟着起劲地出来谴责卡扎菲。这回 法国更是走在西方列国的前头,总统萨科齐的调子比希拉里还要高出几分贝。联 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皮莱也加入了谴责卡扎菲的行列。所有这些,都像是火上 浇油ー样,让利比亚境内的反政府势カ获得了精神和行动上的巨大支持。
卡扎菲是个不服输的主儿。18日当天,他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ー则威胁示 威者,说“以人民和革命的名义”,将采取严厉措施惩罚那些包括上街游行的混乱 制造者;二则表明自己不会辞职,宁可不要生命,也不会离开利比亚。
卡扎菲的强硬态度,引来反政府民众的强烈不满,反抗情绪更加高涨。19日, 双方展开针锋相对的冲突,造成了更大的流血伤亡。ー队队穿着穆斯林服装的男 男女女抬着一具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上街,此情此景让世界同情,残酷枪杀无辜平 民的罪行让人无法容忍,卡扎菲政权陷入了怒海狂涛般的声讨和谴责声中。
“打倒卡扎菲”“推翻暴行政权”的口号,已经成为利比亚全国多数民众的实际 行动。
“卡扎菲必须交权” “利比亚现政权已经失去合法性”“卡扎菲必须接受国际审 判”等说法,则在以美国、法国为首的西方世界的话筒里频频传出。有关人权组织 及时做出ー个统计:截至2011年2月20日,卡扎菲政权的连续镇压,已经造成300 多人死亡,逾千人受伤。
21日,半岛电视台突然传出消息,称卡扎菲已离开利比亚,前往南美洲国家委 内瑞拉。这个消息让利比亚国内ー阵狂欢,正在街头“革命”的民众又是放鞭炮, 又是跳舞唱歌庆祝。然而没多长时间,卡扎菲的儿子赛义夫在电视上公开辟谣,称 他父亲决不会离开自己的国家,即使战斗到最后ー个人也绝不投降。
利比亚是个部落国家,反对和支持卡扎菲的两股势カ此时不分上下,于是全国 性的混战便全面开始……赤手空拳的反卡扎菲人士和民众拿起土制的枪支与石 头、铁棍,政府军警则动用迫击炮、机关枪和防空导弹。
卡扎菲还声称,本・拉登的“恐怖组织”也已进入利境,加入了暴乱队伍。当 局的电视台还证实了,政府军已经从班加西撤离,这意味着利比亚东部完全失控, 反对派开始执掌这一地区。可时隔几小时,又传出卡扎菲将派军队轰炸班加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弄不清楚,总之利比亚已经是一片乱局。到处是打砸抢,到 处流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干的行径。ー个国家的民众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了自己 的国家政权,ー个国家的政权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了自己的民众。
利比亚人民陷入了苦难深渊。
陷入苦难深渊的不只利比亚自己的人民,还有成千上万的外国建设者,他们十 分依赖这里的工程项目和庞大的劳动カ市场。
据说,在利比亚最多的外籍劳务人员是埃及人,有上百万人。埃及与利比亚是 邻国,两国共有几千里的国境线,动乱ー开始,成千上万的埃及人便越过沙漠地带, 逃亡回国。
然而,还有更多远涉重洋来建设利比亚的工程建设者和劳务人员就麻烦了。 他们人生地不熟,回国的路程那么遥远,可谓困难重重。局势失控的利比亚,机场、 边境关卡及港口全都陷入无政府、无秩序的状态,更为严重的是动乱带来全面的暴 乱,外国人及他们参与的工程、拥有的财产等,ー时间皆成了利比亚成千上万暴徒 袭击和抢劫的对象……除了石油设施之外,由外国承包和建设的项目多是住宅项 目,而这样的项目十有八九是我们中国人在干。
利比亚陷入动乱后,武器散落民间,部分地区陷入了治安真空,ー些暴乱分子 有机可乘,肆意抢劫,中国工地成为他们的首选目标。结果,我们在利比亚承包的 工地所遭受的冲击也是最罕见和血腥的。下面是部分中国在利比亚工程人员的亲 历讲述一
员亮(中国水电集团公司利比亚公司负责人):
我们中水电公司在利比亚有三个大项目,都是盖房子的,其中两个在利比 亚东部城市班加西附近,ー个在利比亚的南部塞卜哈那边。最先遭受暴徒袭 击的班加西附近的两个工地,ー个在迈尔季,ー个在贝达市,共有1000多人。 贝达市的暴乱从2月17日就开始了。为了保证我方人员安全,中水电公司见 形势不妙,就在!8日白天将贝达市区的100多名建筑工人撤到了郊区的另ー 个营地。没有想到的是!8日当地时间晚7点(北京时间2月19日凌晨1时) 左右,数十名不明身份的当地暴徒,手持土枪,肆无忌惮地开着抢来的车辆,向 我营地疯狂地袭击。为保护公司财产,我方营地200多名员エ勇敢地捡起石 头、瓦片等奋カ回击。对峙之中,暴徒开枪射击,造成我方!1人受伤。现场项 目部领导果断做出决定,所有人员撤出营地,向附近的一座小山丘撤离。暴徒 并没有因此罢手,他们随即抢劫了营地的汽车、泵车等大部分设备和物资,并 纵火焚烧了仓库和营地。躲在山丘后面的我200多名工人兄弟,ー边擦着身 上的血,ー边流着泪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自己的营地焚烧成烟……那情景令 人心碎,又无可奈何。
唐忠良,人称“老唐”,他是员亮所说的被暴徒们袭击营地后逃往荒山野岭的 那群工人之一。有记者采访了他,老唐嘴里的经历更惊心动魄:
我所在的工地是在贝达附近的一个叫斯蒂哈姆瑞的小镇,那儿临近地中 海,2月的最低气温只有摄氏零度左右。2月18日,正是中国农历元宵节刚过 的第一天。那天下午时分,工地负责人特意通知工人们提前下班,回宿舍好好 包顿饺子吃。傍晚时分,我刚吃完饺子,本想出去溜达溜达,看ー看西山头浸 染的落日霞光,忽然,听到营地有人大叫起来:“带上铁锹、镐柄,到公司大院紧 急集合!” 我和エ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一路小跑地来到公司大院。这时 大伙オ发现,我们的公司大院已经被利比亚当地的暴徒们冲击了,并且抢走了 ー些车辆和设备。“一会儿他们还会来的,大伙赶快拿起能够自卫的家伙,保 护自己安全,保护公司财产!”工地领导紧急号召道。我心想,央视四台节目里 说的事真闹到咱这儿了!
很快,我和300多名工友被编成五个エ队,分别把守大院的前后大门和围 墙四个方向。
再次前来袭击的暴徒们手持冲锋枪、土枪,气势汹汹地乱枪扫射,企图再 度洗劫工地。我生来第一次见这等场景。躲已无屋,退更无路,エ友们顽强地 手持石块和棍棒,等歹徒往里冲,就用雨点般的石块予以回击。恼羞成怒的暴 徒不再含糊了,“砰砰”几声枪响,几个エ友应声受伤倒下。我们只得往后退 让。最让我惊心的是,我躲在ー辆车后面正准备用石块还击暴徒,突然车前面 一声巨响,我被震出几米远
从傍晚时分,一直到半夜,暴徒们好像要彻底洗劫我们的工地,虽遭エ友 们的全力反击,仍屡屡进犯。工地领导意识到这样下去,会造成我方重大伤 亡,于是经请示上级,遂决定放弃公司,连夜紧急撤离。
可寒气逼人的深夜,四周荒山野岭,撤到何处呢?谁都没有头绪,大伙只 好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借着月光,人们发现不远处 的山头上有一间房子,原来是一座牛棚羊圈,屋里屋外全是牛羊的粪便。大家 也顾不了那么多,先把几个重伤员抬进去安顿好,300多名落魄的中国工人就 在这牛棚羊圈里外做暂时的躲避。
稍稍安顿,我オ发现自己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原来极少下雨的利比亚, 竟然在这个冬季里下起了寒雨。我和エ友们是在惊吓中逃出工地的,谁也没 来得及穿上厚实的衣服。此刻,寒风吹来,我们オ感到浑身刺骨发冷。
让伤员们和老同志进屋里暖暖,是大家一致的决定。
风雨交加、胆战心惊之夜,我和エ友们相互照顾,终于苦挨到了天亮。
为防不测,现场的工地领导决定再次转移。几经周折,我们来来回回,最 后终于登上了上级派来的转运车辆,到了中水电在迈尔季市郊的另ー个承包 驻地,与这里的另外几百名同样被赶出工地营房的工人兄弟们会合,等待生死 未卜的命运
马可为(中国土木工程集团公司利比亚翻译):
我们土木公司在利比亚大工地有19个,小工地也有20几个,主要承接当 地的铁路建设项目,大多在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以西沿地中海一带。我们的 项目总部在的黎波里。19日之前,也听外面传说到处在游行和打砸抢,虽然 有些紧张,但似乎感觉不到会危及我们。可到了 19日晩,当我清清楚楚地听 到首都街头的枪声时,真的一下感到了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枪声,那声音 与鞭炮声不一样,叫人提心吊胆。最可怕的是20日后,当地的通信不畅了,只 能靠网络,这让人心都揪紧了起来! 22日晩上天刚黑,我们公司在扎维耶的 工地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工地被暴徒洗劫ー空,所有人员被赶出工地,六七十 人想尽办法弄了两辆中巴车,正朝我们总部逃难过来。大约2个小时后,中巴 车到了总部,车上下来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多数人双手空空、一无所有……有 工人甚至哭着喊着:“这咋办ド’“这让我们怎么活呀!”我们看着心酸,赶紧给 他们做暂时的安置。还没有安排妥当,祖瓦拉工地传来更可怕的消息,说暴徒 已经将我们工地团团包围,扬言不交出汽车和足够的现金,就要大开杀戒了!
“大使馆!大使馆!请求帮助。救救我们的工人……”于是我们赶紧向 驻利比亚使馆求助。哪知,王大使那边则告诉了我们一件更紧急的事:的黎波 里那所有名的伊斯兰学院里有我们几十位留学生,其中有十几位女学生。暴 徒冲进学院后,不仅抢了我留学生们的财物,还企图向女学生们施暴。愤怒的 中国男学生们拿起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挺身而出:“你们抢我们的东西可以, 但想凌辱我女同胞,绝不行!”
中国男学生们与持枪的暴徒对峙起来,情况万分危急,大使希望我们派人 前去支援,将学生们接到安全地方。于是我们又冒着枪林弹雨,赶紧行动……
高晓林(中水电顾问集团公司女职员):
我们的工地在祖瓦拉,离突尼斯边境不太远,承包了利比亚ー个5000套 住宅项目。我们那里自20日至22日,连续三天遭到武装暴徒们的袭击。当 地人有个习惯,白天天热,他们睡觉,一到晚上就出来活动,动乱时期的暴徒也 是这种行动规律。
第一天晩上,6名当地人驾驶车辆,横冲直撞而来。进工地后,他们踢开 员エ宿舍门,用长刀和铁棒,威胁我方人员交出车辆钥匙,把我们用的手机、电
脑、摄像机和现金等物品抢走。
第二天晩上,更多的暴徒冲进营地。那天我正同四位女同事在屋里煮面 条。由于我到利比亚时间最长,又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在祖瓦拉城市许多部门 出现,当地人都认识我,暴徒们也知道我,所以那天他们直冲我而来。虽然公 司给我配了保镖,但面对持枪的暴徒,保镖们根本挡不住。
暴徒们在门口叫嚷,要车钥匙。我ー听,迅速抓起桌上的一把车钥匙从厕 所的小窗口往外一扔。暴徒们ー进门,就用枪顶着我让我交出钥匙,我说没 有。他们就拔出刀子,在我面前晃动,说不交就剧耳朵,并粗暴地朝我胸口猛 击两拳,我眼前ー黑,倒在地上。可暴徒们依然不依不饶,乱脚踩向我身上,见 我不屈,又无计可施,最后见我脖子上戴着首饰,就抢了,并抢走了我没来得及 藏好的现金,扬长而去。
22日中午,暴徒们又来袭击。这时我们通过关系,寻求到部落武装一 “青年委员会”来协助保护我们。但由于暴徒来的人数多,我们公司的全部人 员只得撤出工地,成了战乱中一群无路可走的难民
余连来(湖北某建设集团海外公司项目经理):
2月20日下午4点左右,我们所在的扎维耶市的事态进ー步恶化。当地 的警察局被烧,浓烟滚滚。我一再叮嘱公司的人不要出门,待在项目部内。
当晩10点半左右,七八个当地的彪形大汉手持60厘米长短的刀具,闯进 我们的项目部。我赶紧让大家不要乱动。暴徒们用夹杂着英语的阿拉伯语向 我们索要车钥匙,其实我们听得懂,但还是装糊涂。歹徒们用手比画着汽车钥 匙点火的动作。我们仍然摇头。这帮家伙就在屋里砸了一通后退了出去。
这一次惊魂未定,我们马上釆取措施,将女同志和可以转移的物品,放到 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安顿一番后,我刚刚想躺下,突然我的宿舍门被“噬”地 一声撞开,这回是三个暴徒,举着三把刀,直奔我而来。他们把刀尖冷冷地顶 在我胸前,口里嚷着:“ Car (汽车)! Car!”我摇头,回答:“ No!”其中一个家伙 看样子生气了,瞪着眼珠,朝我做了一个动作,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我也 不知哪来的勇气,镇定地连声说:“ No! No! Sleep (睡觉)!”这三个暴徒以为我 真的没有车钥匙,只好出了屋子。
我起身往外一张望,见外面站着一群他们的人。随即见他们分成两拨,一
拨抄我们的项目部办公室,ー拨抢工人宿舍。这回他们是满载而归了
些他们认为值钱的物品被席卷ー空,一台丰田汽车也被发动开走了。当时我 很心疼,那可是几十万元哪!不过心里还在庆幸,因为真正最值钱的东西没有 被暴徒发现
哪知好景不长,又过了两个来小时,也就是21日的凌晨2点半左右,项目 营地第三次遭袭。这回营地被停电,我们紧急启用了自己的发电设备。暴徒 冲进来后,开始对我们每个人进行搜身,这一下让我们的人愤怒了,有人情绪 激动地试图反抗。我连忙暗示大家千万不能动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是 保命要紧,不要管歹徒们抢劫,这オ没有冲突起来,可是我们先前藏起来的值 钱物品,大半被发现并抢走了。
有的同志看到营地ー片狼藉、公司项目部和个人财物被抢的现场,心痛地 哭泣和愤怒起来。我劝大家说,那些东西抢就抢了,大伙的命最重要,我们自 己不在乎,也得为国内的家人想ー想,他们在等我们回家呢!
这样一来,大家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一些。可刚过了一个多小时,第四拨抢 劫者又袭击了我们的营地。他们更加疯狂,见没有大件物品可抢,就把我们营 地里外倒了个底朝天,这回我们藏下的所有物品几乎全都被劫掠。最可恶的 是,我们的个人文件如护照等也被毁了。
凌晨5点左右,第五拨暴徒又来袭击,惊恐了一夜的我们,完全失去了抵 抗和愤怒的能力,任其摧残和欺辱。三个エ友被打伤,好在伤势不是太重。我 的エ友们被彻底摧垮了,大伙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悲惨,什么叫无奈,什么叫 异国他乡的难民。这当ロ,除了活命外,我们最想的是家人和祖国……
“没有报来情况或失去联系的工地,更是不计其数。几万同胞正处在前所未 有、十万火急的险情之中……”大使馆的ー份份电报向国内发送,成批成批的中国 工地和我方人员还在不停地遭受更加危险的战火袭击。
怎么办?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啊?工地没了,宿舍毁了,与家人断了联系,护 照全都丢了,食物已经断绝,他们ーー利比亚人却还在相互猛烈地开枪开炮,甚至 出动飞机轰炸……
难道我们就这样成了无依无靠的难民,死在异国,弃尸他乡了?
万里之外的同胞在等待,在哭泣,在祈求!
2月21日,在中国国内的各大媒体上,利比亚局势还只是国际版的零星话题。 关于利比亚的一切,还没有大范围进入公众视野。普通中国人根本不知道在遥远 的北非,有数万名中国人正面临着生死考验。这天晚上,外交部新闻司一等秘书王 亚丽加完班回到家里,临睡前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微博。
忽然,一条发自利比亚的微博,带着醒目的感叹号,闯入了她的眼帘。“救救在 利比亚的中国公民,我们很危险!”发微博的人叫徐峰。事后知道他是中铁十一局 在利比亚的一名员エ。在电话和手机信号中断、各方都联络不上的情况下,绝望的 徐峰抱着抓住最后ー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在新浪微博上发出了这条求救信息。
这是发自利比亚的第一条中国公民求救微博。这也是微博在中国出现以来, 首次与上千生命直接息息相关的一条微博。4个小时过去了,这条注定会写入历 史的微博,却无人问津。在每秒钟产生上万条消息的微博社区,ー个普通人说了一 句话,如同一页纸进入了图书馆,一枚针落入了太平洋。徐峰的微博只有几十名粉 丝,传播カ非常有限。
随着时间的推移,焦急地盯着屏幕的徐峰,心情在一点点地沉入谷底。忽然, 他灵机ー动,开始将这条消息抄送给许多微博“大佬”,想借助他们的影响カ完成 第二次传播,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抄送了“微博女王”@姚晨,地产商@潘石屹等 人。但微博上这ー类消息很多,有时真假难辨,徐峰内心并不敢奢望微博名人们会 转发他的消息。令他没想到的是,23点36分时,潘石屹转发了这条微博,并在转发 理由中写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救人要紧!”潘石屹在微博上的影响カ真是惊人, 很短时间内这条微博就迅速被转发4000余次。
23点50分,王亚丽看到了由无数人接カ转发的这条微博。她进入徐峰的页 面,看到了更多更细更紧急的微博:“利比亚中国公司告急,形势非常严峻,我们许 多项目驻地被砸,通信中断,急需国内支援,潘总帮忙转下,帮忙联系下外交部,我 们很危险,急急急!!!”
“紧急情况。100多暴乱分子包围我们驻地了。急急急!”
相关微博被转发超过13000次。在这些微博下面的评论里,很多微博网友开 始出主意。有的建议打外交部电话,有人准备通过私人关系找个外交官。有人干 脆呼吁:“外交部,我们的公民在国外被困了,你在哪里? !”
“我在这里!”这个午夜的微博社区,王亚丽的热血已经沸腾,她立即转发了徐 峰的微博,并附加了简单评论:“外交部的前来报到,正在了解情况……”
之后她又发了一条微博:“已联系外交部领事司领保中心。他们已知悉所有情 况,据说预案已经出来了,大家不要着急,坚持住!”
看到这条微博,徐峰心里似乎踏实多了。指望国内马上来人飞到自己身边是 不现实的,ー时困难也可以想办法克服,重要的是要有希望。现在他和在利的几万 同胞知道祖国一定会来救他们的!王亚丽则彻夜坐在客厅里抱着电脑,和微博社 区的徐峰一直保持对话。
凌晨6点45分,徐峰发微博称:“请大家放心,我们现在人员安全,我要去守夜 了,最新动态实时更新!”
22日上午,真的是在一夜之间,利比亚局势和中国公民的境况开始成为微博 社区的焦点,更成为主流媒体的中心话题。
“不,不能在此等死!不能让暴徒任意抢劫和摧残我们的财产与生命!”中国 人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们谁都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施工队伍中不乏军人出身的领导 者和组织者,许多人曾经还是民兵,他们懂得起码的自卫和有效的防御。
你看,我驻祖瓦拉某工地上:
公司经理从附近的兄弟工地得知暴徒们连续袭击的消息,打听了一下情况后, 立即找来50多位挖掘机师傅,说:“强盗马上要来,你们给我用尽所有的本领,3小 时内,在工地的四周挖出一条宽三五米、深三五米的壕沟!”
挖掘机师傅问:“干啥用?”经理说:“防狗咬!保命用!”师傅们顿时明白,一声 “好嘲”,便立即发动起几十部大型挖掘机,左右前后、东南西北ー齐挖,那情景好 不壮观。与此同时,工地经理又组织其余人员将一切值钱的和有用的装备物资全 部转移到挖掘机正在操作的中央地盘。
如此几小时下来,等到太阳从大沙漠落下时,一个用沙土垒起的庞大“城堡” 崛起在工地上。果然,不出ー小时,几群饿狼般的当地暴徒,驾着从另ー个地方抢 来的数辆汽车,从三个方向朝这边的工地袭来。等暴徒们抵达工地ー看,当时就傻 了眼,此地四周清一色的大深壕沟,人和车根本无法冲入其内。“妈的,走吧!到另 外的地方去!”暴徒们愤怒地朝“城堡”内扫射了一阵枪子后,只得无功而返。
“壕沟战!嗨,壕沟战!我们是中国的建エ队……”看到ー群群暴徒悻悻地远 离后,“城堡”内的中国工人情不自禁地边流泪,边用熟悉的《地道战》的腔调唱开 了,那份胜利的自豪和心惊肉跳的经历,让工地上的几百名同胞悲喜交加。
这样的成功“战例”在东部迈尔季的中水电二局工地也用过,且非常有成效。 这也使得中水电迈尔季营地能够完整保留下来,为在班加西地区的1 〇〇〇〇多名同 胞提供撤离条件,立下了可歌可泣的功勋。
“撤!不惜一切代价撤出利比亚!”
22日中午至23日早上,利比亚境内的多数中国公司和中方人员陆续接到这样 ー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是祖国向危难之中的同胞发出的声音。它通过各条途径 传递到了利比亚每ー个有中国人的地方……
还是中土公司利比亚项目总部的年轻翻译马可为,他说:“我们的陈志杰总经 理参加完张德江主持的应急指挥部会议后,便与公司财务主管乘土耳其航班,辗转 抵达的黎波里。当他们带着祖国的决定回到公司营地时,我握着他们的手,只说了 ’你们总算来了 ’这句话,就忍不住泪水横流。”
“哭什么?赶快组织我们的人,准备撤回祖国!”总经理陈志杰朝这位小伙子 吼了一声,其实他自己也满脸泪水。
“特别行动小组”
这是外交部向中央报告撤离方案中的ー个特别重要的预案,即在最需要时派 遣“特别行动小组”。这个行动小组以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为主,同时从公安部、商 务部等部门抽调专业人员参加,到事发地代表中国政府或外交部负责处理现场情 况,外交部内称他们是“工作组”,事实上就是特别行动小组。
不过我国的特别行动小组,与美国等西方国家通常派出的“特别行动小组”性 质不太ー样。电影电视里经常看到美国派出的特别行动小组,基本上都是武装人 员,他们深入事发国家或地区,进行武装行动,如解救人质等。有的特别行动小组 是以搜集情报、颠覆敌对国政权为目的的。我国的外交特别行动小组主要是开展 撤侨行动,所承担的是和平使命,都是文职人员。
“现在的世界形势非常复杂,ー些国家的政局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出现政权更 迭,一夜之间出现国家动乱,解救自己的侨胞是ー个国家的使命和责任。近年来我 国多次处理过类似情况。比如,2006年汤加发生政变,街头枪声乱起,当地居民到 处逃窜,中国侨民更是吓坏了。遇到这种情形,侨民们认为唯一保险的地方就是我 们的大使馆。开始我们的大使馆根据所掌握的情况,以为也就几个侨民。第二天 ー早,使馆大门口突然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片侨民!大使吃了一惊,怎么一下冒出这 么多人啊?原来,随着中国公民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和规模走出国门,中国政府对巨 量的流动人口越来越难以做准确的统计。在许多来到汤加的中国人中,有的是合 法进入的,有的是通过第三国进入的,有的根本就是非法进入的,还有的你就根本 弄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大多数国民进入外国境内后,没有到中国大使馆登记的 习惯和意识,而且很快分散,使馆所掌握的侨民情况与实际情况差异太大,这也是 当下我驻各国使领馆所面临的ー个尴尬问题。但ー出事,保护和解救自己的公民 就成为我国外交战线的使命。解救侨民,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这时成了重中之重 遇到此类突发事件,使馆自身就身陷险境,跟国内联系再不畅通,往往容易陷入被 动局面。而且,中国外交队伍的编制基本上还保持着过去的样子,与迅速上升的国 カ和对外大开放的局面形成了巨大反差。如从1949年到!978年改革开放前,我 国出境人数合计只有28万人次,而2011年时中国公民出境人数却已经超过7500 万人次,但中国政府在海外负责领事保护的专业人员加在ー起还不到500人。因 此,派遣工作组前往事发地执行特别任务便成了一种惯例。他们ー方面对国内的 意图掌握准确,另ー方面执行力强。近几年里,我国在撤侨行动中多次派遣过这样 的工作组,效果十分明显。”参与撤离方案制订工作的领保中心副主任张洋这样介 绍特别行动小组的职能与功效。
22日中午,杨洁簷外长从中南海回到外交部后告诉宋涛:“马上组建特别行动 小组,挑最过硬的同志参加!”
“还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他们。”张志军书记叮嘱道。
“嗯。”回答只是简单的ー个字,宋涛心里却涌起千层浪。
每一次派遣这样的工作组,对部里的领导来说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参加 特别行动的都是些年轻有为、政治素质高、业务能力强的小伙子,他们必须不惜ー 切代价完成任务,并做随时牺牲的准备……
“所有撤侨任务中,利比亚这一次面临的局面最危险,任务又最重,派谁去 呢?”宋涛不免感到头痛。
“小彭,你把黄屏叫来。”他对秘书说。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宋涛深深吸了一ロ气。等黄屏落座,宋涛看了一眼自己 的爱将,缓慢而坚定地说:“现在,利比亚的情况特殊,国内对前方复杂情况的了解 少之又少,而且卡扎菲政权与反对派之间的出招瞬息万变,加之我们在利的人员太 多,必须考虑派遣执行特别行动的工作组了。”
其实黄屏在来的路上,心里已有三分数:“我明白,领导,我们一直在想这事 来着。”
“那就好!你们马上会同干部司、办公厅等单位,迅速拟定名单,限3个小时组 建完成,名单要送我过目!”
名单很快出来,ー共21人,分为三个小组。他们中除了外交部抽调的人员外, 公安部、商务部和国资委各抽三名人员加入。
黄屏带着名单来的时候,宋涛ー边翻看他们的简历,ー边问:“这些同志都有什
么困难和要求吗?”
“没有。每个人都表示坚决完成任务,什么要求也没有提。”
“个个都是好样的。明天我要为他们送行「’宋涛的眼里渐渐闪出泪光……
“好的,我来安排。”黄屏的语调也难掩沉重,他马上吩咐郭少春他们迅速通知 所有列入名单中的人员,必须在第二天即23日上午上班时全部到外交部报到,准 备随时出发。
更需要交代一下外交部此刻正在进行的两件紧急的事:一是郭少春他们通知 已确定的特别行动小组人员,让他们立即准备行动;二是与有关部门进行协调,确 定航行路线后,联系办理飞行许可。
时间:00:10
“民航局,请你们马上调出两架飞机,准备飞往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外交部 领保中心包机组向国家民航局发出指令。
时间:00:20
“驻利比亚使馆,请你们马上与的黎波里机场取得联系,通报我们明天有两架 包机赴利执行任务,同时尽快联系办妥飞行许可。要以最快时间报告此事的落实 情况。”外交部领保中心联络组向我驻利大使馆发出指令。
时间:00:30
“驻蒙古国使馆、驻俄罗斯使馆、驻哈萨克斯坦使馆、驻土耳其使馆……请你们 注意,明天国内派出两架包机前往利比亚,途经你们驻在的国家,务请迅速办妥驻 在国的过境飞行许可。”外交部领保中心联络组发出指令。
时间:01:00
“民航局报告,两架国航包机已准备就绪,听从外交部调遣随时准备起飞。”
时间:〇!:5〇
“驻利比亚王旺生大使报告,已派人赴的黎波里机场,但机场已处混乱状态,无 法正常降落。建议我包机暂缓赴利。”
黄屏和郭少春一看这份报告,心头猛地ー冷。按行动方案,特别行动小组之所 以分三个小组,是根据现有我在利比亚人员分布情况设定的。他们将要到三个地 方:一是位于北部的的黎波里,二是东部海港城市班加西,三是南部沙漠地带的塞 卜哈。前方机场不能降落,特别行动小组尚未出动,行动已受阻。
“怎么办?”郭少春用目光询问黄屏。
“再等等看。”黄屏压住火气,他知道后面的难事何止ー两件。沉着是前线指 挥员必需的素质,他必须在领保中心几十号人面前保持沉着。郭少春知道自己也
应该如此。
“小组的成员都通知到了吗?”黄屏问。
“全都通知到了,明天一早来部报到。”郭少春回答。
23日清晨6:30,黄屏刚刚往脸上擦了一把冷水后睁开眼睛,就有人直挺挺地 站在他面前一是特别行动小组组长费明星。
“你来得还挺早嘛!任务清楚了?”
干练的费明星点点头:“是。”
“马上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准备!1点飞。”黄屏指指桌上一堆已经准备好的 相关材料说。
“是。”
费明星后来向我介绍,他前一天在部里上班时,知道了利比亚的ー些情况,晚 上在跟ー个朋友吃饭时还嘀咕说,可能部里会派出工作小组赴利比亚执行任务。 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又会派他去。“事实上,我应该想到的。”费明星说。他说这 句话是有依据的,因为费明星是有三次参与撤侨实战经验的外交官。
“2000年4月,所罗门的霍尼亚拉发生骚乱,当地暴民见中国人开的商店就打 砸抢,华侨生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我国与所罗门没有外交关系,但那里有中国公 民,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是国家的责任。于是我国政府紧急商请澳大利亚、 新西兰、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政府帮助保护我侨民,那时我在驻澳大利亚使馆,作 为国内工作组人员去了所罗门。有件事印象特别深刻。有个长得很像中国人的女 难民,跑到我那儿,恳求救她。后来ー问,她不是中国公民,我们不能带她走。她很 愤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后说:’我要是中国人多好!’所罗门骚乱时,当地的唐人街被 暴乱分子洗劫ー空,到处是焚烧后的惨状,我国共接回了 310名身处险境的侨民。”
费明星还有一次撤侨经历,是2006年的汤加政变。那时他已是使馆的参赞, 配合国内完成了 !93名侨民的撤离。
“部里这回考虑派我到利比亚去,肯定是因为我有些实战经验。当时,郭少春 问我能不能带ー个小组到利比亚,我说没问题。ー晚上老婆不停地辗转反侧,也不 说话。天不亮,我悄悄起来收拾东西,在洗手间里正刮胡子呢,ー扭头见老婆也起 来了,眼圈红红地给我找了个塑料袋装牙刷。十几年相守,她知道我的工作意味着 什么,虽然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但知道这肯定又是一次命运未卜的生死考验……”
外交部里有句话ー直流传了几十年,那就是当年周恩来总理兼任外交部长时 定下来的,他说中国外交官是不穿军装的“文装解放军”。外交部组建初期,许多 高级将领加入外交队伍,周总理要求他们继续保持革命军人的优良作风。60多年 来,中国外交队伍虽然在人员组成上发生了很大变化,但这个传统却代代相传。
现在,费明星他们又要以“文装解放军”的身份,到那个遥远的、战火纷飞的异 国去战斗了!如果是参战的解放军,他们每人手中都应该有武器。然而,身为“文 装解放军”的外交官,他们不能随身带武器,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和一颗忠诚于国 家的赤诚之心去迎接枪林弹雨下的战斗。
这是何等悲壮的考验!
这就是外交官的特殊使命!
费明星他们的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庄严地接受了国家交给他们的生死任务一 为拯救身陷战乱中的数万同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23日7:00,外交部领保中心接到我驻土耳其使馆报告,飞越该国上空的专机 航空许可证办妥。接着,专机经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国的飞行许可手续相 继办妥。友好国家关键时刻真的很给カ!
7:30,外交部为21名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办妥护照。
8 :〇〇,黄屏召集陆续到齐的全体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开会,交代任务。这是一次 庄严肃穆、激昂悲壮的会议,出征的小伙子们不知,黄屏和郭少春却知道,杨洁簷向 宋涛私下交代过:此次利比亚工作组任务艰巨,充满危险,要做好一切准备。“后面 的话领导虽然没说,但我们清楚是什么意思。”黄屏告诉我,根据当时的情况,部里 是做好工作组成员回不来的准备的。形势便是这等严峻,是战争就会有牺牲。
11:00,外交部南门。特别行动小组成员站成三排,组长站在排头。副部长宋 涛以充满期待的目光,面对这些年轻而又淡定的面孔,发表了出征动员令:
“同志们,这次利比亚撤侨行动在我国外交史上是史无前例的。你们此行责任 重大,使命光荣!你们肩上扛着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重托,你们身上寄托着三万 多个家庭的希望,请你们ー定要带着受困同胞得胜归来,毫发无伤!等你们回来的 时候,我一定去机场迎接!”
“保证完成任务!”回答气壮山河。
就在21名队员即将出发之际,宋涛突然提出,他要与每位队员照张相,于是年 轻的队员们欢呼了起来,因为他们平时跟部领导单独合影的机会并不多。在ー旁 看着照相的黄屏和郭少春等领事司的同志鼻子有些发酸,有几位女同事预感到什 么,要么走开,要么扭过身去,因为她们的眼里已满是泪水……
飞往的黎波里
的黎波里,那是ー个什么样的城市?那是ー个与中国直线距离超过万里的城 市,我国民航开通这条航线还不足ー个月,战争之火已经烧红了这个曾经风景如画 的地中海城市。
现在,全世界都在聚焦战火纷飞的的黎波里。卡扎菲政权有被颠覆的可能,这 让盼望已久的西方世界欣喜若狂。自命不凡的狂人卡扎菲坐在火山口犹自不知, 狂妄地叫嚣着,举起屠刀准备对一切企图推翻其“王朝”的反对派施以血腥暴力。 的黎波里到处都是新闻,被全世界瞩目。
就在中国派出特别行动小组前往的黎波里几小时前,我驻利比亚使馆政务参 赞王旭宏、华昱清前往的黎波里机场查看情况。他们到那儿ー看,简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几天前还好端端的一个国际机场,如今乱得像ー个路边集市。机场工作 人员大半不见踪影,荷枪实弹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也失去了控制,数万难民将机 场里外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杯盘狼藉、垃圾遍地。枪声、喊声、尖叫声、绝望的哭声 交织在ー起,响彻机场,像是人间地狱。
难民的生命和尊严被肆意践踏,不时有被枪杀、被踩死的难民尸体像垃圾ー 样,被随意丢在ー旁。在这里,人性泯灭;在这里,血泪横流。谁早一点离开,谁就 能保住生命。
欧盟等数十国的飞机强行降落着陆,失控的机场跑道上挤满了失去理智的难 民,他们不管不顾地疯狂拦截着ー架架飞机,想方设法要登机逃命。
的黎波里机场彻底混乱了,惨剧不断发生,有可能还会加剧。现在,中国的特 别行动小组必须抵达那里,不管代价有多大!
“你们必须推迟起飞!否则无法在的黎波里机场降落。”前方警告。
“不能再推迟了!必须马上起飞「’国内一次比ー次紧急地催促。
“起飞也没有用,降不下来怎么办?”前方这样回答。
“降不下来也要起飞!从北京到的黎波里有十几个小时,飞了再说ド’国内强 行指令。
“起飞!”23日下午17:48,北京首都机场的ー架专机,在呼啸中冲向云端,飞向 那个地狱般混乱的地中海南岸城市……
“当时,偌大的机舱内除了机组人员,只有我们7个人。ー上飞机,我就把小组 人员召到ー起开会。我说现在我们是ー个战斗小组,一定要团结一心,然后我宣布 了分エ。我让曾经在利比亚待过的刘翔同志介绍当地情况。”费明星说,“看得出, 接受紧急任务的小组全体人员个个精神饱满,同时也略显紧张。我要求大家先休 息,自己跑到飞行员的驾驶舱内,要过机长手中的话筒,与外交部领事司通话。这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飞机上用飞行员的电话通话,觉得很不一般,强烈地感受到 此次任务的特殊性。”
“请问,我们到底飞往哪儿?”费明星询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郭少春说。
“那怎么办呢?”
“等待通知。”
费明星与机长对视了一眼。没有办法,飞吧,往西飞了再说!这是少有的航空 飞行任务。这是战斗任务。
回到机舱,费明星看看他的队员,没ー个人睡。“怎么都没睡呀?”费明星有些 生气,想这样质问,因为保持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重要。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队友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思考,他知道大家的心里不平静。身为组长的费明 星,此刻的心情比队员们还要紧张和不平静。
“费明星,你是组长,我要叮嘱你两件事:ー是到了前方以后,如果遇到ー些突 发情况,来不及跟国内请示报告,你可以自行处置;二是不用经国内批准,你可以雇 用当地的安保力量,怎么雇用,什么时候雇用,全部由你根据前方的情况做决定。 明白吗?”
“明白。”
“费明星,我让你带这个工作组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们是中国派出的第ー架 专机,必须在第一时间冲进利比亚。现在情况不明朗,是从马耳他、埃及或是希腊 哪个国家进入利比亚,还不能确定。你必须随时跟航空公司保持联系,第一时间冲 进利比亚,把当地的情况报回来!明白吗?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情况报回来!听明 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费明星怎能睡得着!他的耳边不时响起临上机前,黄屏和郭少春跟他“咬耳 朵”说的话。字字重似千钧,压得费明星喘不过气来。他心头的压カ,外人并不知 道,却被他儿子在看电视时发现了。
费明星临出发前在首都机场接受央视记者采访,他说:“我们知道此行使命光
荣,责任重大,我们将全力以赴做好工作。”
费明星的儿子在家边看电视,边对料理家务的妈妈说:“嗨,爸爸今天可有一
点厩。”
费夫人停下手中的活问:“什么意思?”
孩子说:“我看他说话时心里跟没底似的。”
费夫人笑笑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一ロ气一那是作为外交官妻子深 埋在心中的一份担忧。
此时身在空中的费明星并不知道他家里发生的这一幕。他最为关心的是他们 的飞机能否“冲进利比亚”,从哪个地方往里冲。
黄屏司长在临行前一再用“冲”这个字提醒他,让他倍感压カ。“冲”意味着什 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不顾冲锋陷阵,还是冲破险阻取得先机?其中弥漫着 强烈的战斗气氛,他不能不紧张。费明星忍不住从飞机窗口向外看去,除了无边无 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要是天空没有国界多好!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多好!那样我们的飞机想飞 哪儿就飞哪儿,想到哪儿降落就可以“冲”向哪儿。世界都是一家人,我们住在地 球村,何时能实现世界大同呢?
利比亚的几万同胞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生与死的边缘,费明星45年来第一次 感到焦虑和责任重大!他是行动组长,是探路者,是急先锋,身上寄托着大家殷切 的希望和期待
费明星不敢往下想。他再一次跑到机长所在的驾驶舱。
“刚接到地面电话,让我们在雅典机场降落。”机长给费明星带来喜讯。
“太好了!”当费明星把这个消息告诉队员,小伙子们立即兴奋起来。他们知 道,雅典与利比亚仅隔ー个地中海。
专机在雅典机场刚降落,参赞郑曦原便登上了飞机,与费明星接上头。
“什么时候我们能飞抵的黎波里?”费明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一点上。
“不知道。只能等利比亚方面的消息。”郑曦原当头给了费明星沉重ー棒。
“不能快一点?”费明星ロ气很生硬地冲比他资格要老不少的郑曦原问。
“这得问卡扎菲了!”郑曦原说。在远隔祖国万里之遥的异国,面对异常严峻 的使命和任务,这两位四川老乡失去了往日的亲热劲儿。
费明星无奈地看看郑曦原,只得沉默。心急如焚的费明星他们,现在只能做ー 件事:等,等利比亚方面的消息。
“好了,可以飞了 !”ー个多小时后,郑曦原和机长几乎同时对费明星说。
“哥们儿,回国后我到川办好好请你撮ー顿!”费明星猛地热烈拥抱住郑曦 原说。
郑曦原则重重地拍了拍费明星的肩膀:“千万保重。”
载有中国撤侨第一特别行动小组的专机,呼啸着从雅典机场飞向地中海对岸 的的黎波里……
在叙述第一特别行动小组的动向时,时间其实已经跨过了十几个小时。而这 期间,利比亚的情况不断出现变化。当日,电视里播出了卡扎菲23分钟的电话采 访,他猛烈地抨击他的反对派,称他们是基地组织的帮凶。
“你们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本・拉登的帮凶是在给我们的孩子洗脑,难道这 还不清楚吗?所以,我将毫不留情地打击你们,直到彻底消灭你们「’卡扎菲ー副誓 死战斗到底的架势。与此同时,班加西的反对派营地大门处,两挺机枪不停地向天 空扫射,以示他们根本不怕卡扎菲的恐吓。
2月23日,利比亚的局势全面进入拉锯式的战争状态,执政当局和反对派到 底谁厉害还看不出。这正是最要命的时候一对无数在利比亚的外国人来说如 此,对中国政府和执行撤侨具体行动方案的中国外交部来说也是如此。
“现在已经是24日了!第二架包机必须起飞厂’黄屏再三权衡,经请示于24日 凌晨2点向民航局下达了明确指令。
28分钟后,载着赴班加西、塞卜哈的第二、第三特别行动小组的第二架专机从 北京首都机场起飞,目的地一“未知” 〇
机长得到的指令是,先向迪拜或开罗方向飞,到时再说。
此时,三个行动小组皆在天空,他们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安排。利比亚啊,你太 让人忧心如焚了!
“的黎波里,我来啦!”
现在是什么时间?当地时间24日零点刚过。
此刻谁最着急?
利比亚东部临时指挥部的中建最着急,班加西岸边少说还有五六千人没着落, 他们在等待的后面接应的几艘邮轮还不知啥时出现在海面上……暴雨和枪弹同时 在袭击他们,每一刻生命都在悬着。他们不着急不行。
东边,我驻埃及使馆也在着急,已经从利比亚边境过去的800余名同胞,现在 正在亚历山大港口飞机场等候国内民航飞机来接,但一路经过的几个国家的通行 许可证还没有着落。埃及政府已经给了很大面子,原先说好中国撤离人员直接从 边境上接到机场后,直接上中国飞机回国,不在埃境停留。照这样下去,中国自己 的飞机迟迟不到,意味着中国撤离人员就得在埃境长时间停留,问题就会发生变 化,这属于“外交事件”,如何处理? “埃及各地白天尚不安宁,夜间又要宵禁,我们 近千人在人家土地上,不好办呀!”我驻埃及使馆不能不诉苦。
西边我驻突尼斯使馆也在着急,他们那里同样已经有近千人从利比亚过境,回 国的飞机还没有着落。估计再过一天,从利比亚边境口岸拉斯杰迪尔过境到突尼 斯的同胞人数将达到三四千人。“突尼斯的边境小机场,平时只能飞ー两个航班两 三百名乘客,我们一下滞留三四千人,甚至更多。如果国内的飞机晚来一天,我们 压力太大!”我驻突尼斯使馆报告说。
利比亚南部临时指挥部更急,到现在为止,他们这里的五六千人唯一的撤离通 道就是天上了。假如天上不来飞机,他们只能困在卡扎菲军队和反对派武装最后 决战的地方,处境不堪设想……
但是,最着急的还是深陷最严重危机的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我驻利比亚使馆 的王旺生大使。
“我们需要同所有的中资机构和中方在利比亚工作人员落实情况,还要动员他 们及时撤离,向附近撤离地点集结,安排何时走,一次走多少人,等等。现在光滞留 在的黎波里机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有几百名,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天三 夜,没吃没喝的,再不走会出大事的!”
“包机到底啥时候到啊?”王旺生大使让手下的人问了国内几十次,自己至少 也催问了几十次。
“快了!就快了!”国内郭少春他们ー次次这样回答他们。前方在骂国内的领 保中心。
“我去骂谁?”黄屏浓眉紧锁,颇为无奈地冲郭少春说。
前方需要的一切也都是国内正在全力组织和处理的事。民航局、国资委、商务 部……皆在全力协调处理之中。可是,对黄屏他们来说,现在最需要的是得到前方 的指挥主动权。上百个撤离单位,几万的撤离人员,分散在面积几百平方公里的地 方,相互之间从来不曾有过密切联系和协调,通信处在全面瘫痪状态,形势一天比 一天紧张,西方诸国正在步步紧逼,要跟卡扎菲玩一把“绝杀”……在这般形势下, 肩负国家撤离任务的外交部领保中心比火烧眉毛还急!
“眉毛烧了算啥,哥们儿、姐们儿快被烧身焚心啦!”唐立、张洋和朱家耀三位 副主任说。
“战斗能否取胜,对指挥员来说,取决于心中对整个战局情势的了解和把握 做到心中有数,才能正确地指挥,才能争取战斗的胜利。”黄屏此刻心里比谁都着急 的是,他掌握的利比亚境内的情况十分有限!
通信不畅是主要问题。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报来的情况需要分析、筛滤,而且 重复信息、多头,出入极大,所有这些直接影响着国内领保中心的整体指挥与安排。 因此外交部和黄屏、郭少春他们把向前方派遣工作组看得特别重要一事实上这 也是整个撤离战役中最为关键的ー步。
可是飞向利比亚的两架包机、三个特别行动小组至今还全都悬在空中……
“吉机长,你们快到了吧?”此时是北京时间24日凌晨6点左右,郭少春再一次 直接同CCA060航班机长吉学勇通话。
“还有2个小时就能到达了。”吉学勇回答。
中国国航CCA060专机现在正处地中海上空。一个多小时后,开始从万米高 空俯冲而下……地中海南岸已经在飞机航仪里呈现。
“报告,现在机外的气温为摄氏零下23度,的黎波里地面机场的风速为每小时 70公里,有大雨……”70公里的风速等于8级大风,通常这是个不能降落的危险 风速。
吉学勇看看仪表,又往机舱外瞅了一眼,然后将手中的握杆再次握紧。“地面 给我们的降落时间有限,现在我们做好紧急迫降准备……”他镇静地向机组发出 指令。
CCA060专机瞄准机场跑道,开始迎风俯冲……
“不好!前面的跑道上有个庞大的移动物!”吉学勇一声惊叫,机组人员的目 光不约而同投向跑道上。可不是吗,只见ー个方形的物体随风滚动着,正向专机下 降的跑道方向移动着,移动着……吉学勇一把握紧方向杆,滑行的机身微微转向,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移动着的物体。
“是个集装箱。”
好险哪!吉学勇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向外张望了一眼,这就是的黎波里?外 面黑乎乎的,没有地面人员来接应,没有通信信号。吉学勇拿出国内为他事先准备 的利比亚制式手机与中国使馆联系,结果根本打不通。
“我们下去!”费明星他们行动了 !
乘务长张奇峰帮助他们打开机舱门,突然ー阵狂风,将费明星等人吹得七倒 八歪。
的黎波里给了中国特别行动小组的小伙子们ー个下马威。好在不是机枪子 弹,而是飓风和雨水袭击。
费明星直起身,重新站到舱门口。怎么没人来管他们呢?他思忖着。依照国 际惯例,飞机一落机场,舱门ー开,地面人员便会上前给飞机接下机的舷梯,还有エ 作人员前来核对人数等程序。
利比亚的黎波里机场搞特殊不走这些程序?
“砰!砰砰砰!”突然,不远处几道细细的火光在黑暗的雨夜里闪动。
“是枪声吗?”有人问。机上所有的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有人答:“估计是。”
这就是的黎波里。啊,的黎波里,我们来了一中国政府的撤侨工作组来了!
费明星等小伙子的心头一下坚定了起来。
“没人管我们,我们就自己下!”费明星早已等不及履行前线指挥员的职责了。
“我跟刘翔先下吧!”李明请求道。他是领事司认证处副处长,自然是费明星 这组的得力干将。
“行,先到候机楼里看看情况,尽快找到我们的人。”费明星表示同意,并让他 们带上一部卫星电话。
“报告司长,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费明星看着李明、刘翔下去,心里却异常 担心。他回头打开另一部卫星电话,在舱门口拨通了国内的电话。北京时间此时 正好是24日早上8点,的黎波里时间应为凌晨2点左右。
“太好了!你们的任务,ー是马上与使馆王旺生大使他们取得联系,二是把滞 留在机场的200多名同胞送上飞机……”两天来心急如焚的黄屏接到费明星的来 电,顿时振奋起来。现在,国内总算可以及时了解前方情况并直接指挥撤侨。
李明和刘翔带着沉重的卫星电话直奔候机楼,ー看情形就傻眼了。人山人海 的现场,混乱至极,各式各样的人都在等候乘机,可是机场工作人员不知到哪儿去 了,只有武装的军警在那里维持秩序。想逃离此地的各国侨民似乎并不在乎军警 的阻挠,不停地想往机场里面冲,如此举动,换来的是ー阵阵令人恐惧的怒骂声和 “砰砰”的示警枪声。
两人不敢在候机楼里待着,便想走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租辆车子到使馆。 从国内出发时,李明他们得知我驻利比亚使馆距的黎波里机场也就一二十分钟的 车程。
“你们是国内来的工作组吗?”正在李明、刘翔四处张望时,ー个急匆匆的中国 人过来问。
“是,你是
“我是使馆的政务参赞王旭宏。”
“哎呀,是你啊,老王!我们都急死了,半天也联系不上你们呀!”李明一把搂 住王旭宏说,“我们一起来的人还没下飞机呢!”
王旭宏一听便说:“那我先进去把他们接出来。”王旭宏哪能想到平时几分钟 的事,这回他用了一个多小时オ办成。这让费明星他们整整在飞机上待了近两个 小时。
“我们的人在哪儿?我去看看。”费明星一到候机楼,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自 己的同胞一他知道他们已经在机场待了三天三夜。“这个鬼地方,待一天烦死, 待两天臭死,待三天想吊死都找不着地方!”接应的王旭宏指着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的候机大厅,对费明星一行说。大使馆于21日开始就在这儿准备送ー批同胞出 去,可就是出不去。现在在机场有两三百人,多数是妇女和儿童。
“你带我去跟机场的人说说,我要带我们的同胞马上离开这儿。”费明星提出。
“只能试试看。”王旭宏说他这几天几乎天天来跟机场的人说,希望他们安排 中国人离开,但没ー次是成功的。
费明星不懂阿拉伯语,见王旭宏叽里咕噜跟机场管理人员说了半天没什么效 果,便把王旭宏拉到一边说:“你当翻译,我去试试。”
于是费明星走到一位官员模样的利比亚人面前,说:“我是中国政府派到这儿 来接人的,希望你们帮个忙。”利比亚人只管摇头,并不答应。费明星又说:“我们 接人是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这是因为你们国内发生了状况,所以我们オ这样 做的。”
费明星为了赢得对方的好感,便编了一个故事,说他家乡四川的人ー讲起非 洲,就会说非洲是中国的朋友。“既然我们中国与你们是朋友,朋友帮朋友,你们让 我们的人上我们派来的飞机吧。”“朋友”似乎友好了一些,但坚持认为机场已经管 制,所有飞机都不能飞行了。
“那我们不是刚刚オ飞进来的嘛!”费明星说。
“你们是进来,他们要出去就不行。”
活见鬼!费明星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仍然笑眯眯地说:“问题是我们的人已 经在机场几天了,他们都是妇女和儿童,再不走,他们会有安全问题。”
“这个……这个我们也管不了。”
利比亚确实乱极了,乱到他们对自己国家的事都不知如何处置。
“能让我去看看我们的同胞吗?”费明星提出。
利比亚人答应了。他看到费明星还带了两个人,便伸手阻止:“只能去ー个。” 利比亚人态度很坚决,看到费明星肩上挎着照相机,便使劲摆手,一把抢了过去说:
“这个不行!”
无奈,费明星只好空手随一个利比亚人向机场候机楼的ー侧走去。在ー个较 偏的角落里,费明星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中国妇女和儿童,以及一些年岁显大 的中国男子。
费明星的出现,令他们ー阵骚动。“各位同胞,你们辛苦了!”不想费明星的ー 句开场白,顿时让现场哭哭啼啼起来,许多妇女甚至有些情绪失控。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我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组长,我给你们带来了党、政府 和全国人民的问候!你们的亲人也在家里等待着你们。我们还带来ー架包机,是 专门来接你们回去的!”
现场的哭声即刻变成了掌声和欢呼声。
“是不是现在就走?”
“走啦!”
“别急!大家别急!”费明星嘴里说着,额上却一下淌出了汗珠,“飞机到底什 么时候走,我们使馆正在和机场协调,请大家相信,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又是雷鸣ー样的欢呼。
“走!你必须走了!”几个利比亚人对费明星生气了,他们又扯又拉地将他赶 到了刚オ的候机大厅。在这里,费明星见到了王旭宏和李明、刘翔等同机的6名 队员。
“把机场的事交给我们!你们上使馆去吧。”王旭宏见费明星不放心,便这 样说。
到使馆的路并不算远,但费明星一行看了看王旭宏的小车,便知道这趟路绝对 不好走。王旭宏车子后窗玻璃已被子弹打碎,两边的车门显然被硬器敲砸过。再 看看机场外的道路上,ー队队利比亚军人个个荷枪实弹,眼睛警惕地盯着每ー个来 来去去的人。“他们怕反对派的人混进的黎波里来,也害怕外国派间谍和特种兵到 这儿,所以我们行动必须小心点,尽量表现出很光明正大的样子。”王旭宏说。
“我们本来就是光明正大来接自己的同胞。”工作组的队员们又生气又无奈地 挤进王参赞和华为公司派来的小车里。一路上,与他们迎面而过的是ー队队卡扎 菲的军队。费明星和队员们真正强烈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气氛。
“到使馆时,已经天亮。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同志为我们备了热汤热饭,他们尽 量表现出ー副轻松的样子,可我心里有些痛,他们ー个个脸色阴沉,难看极了!”费 明星在接受我采访时说。
费明星虽然能够想象王旺生大使和驻利使馆的工作人员这ー个星期来是怎么 度过的,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再丰富的想象和猜测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都显得 苍白空泛,面对ー个个生死未卜的白日和恐怖异常的不眠之夜,任何个人或是群体 都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
王旺生和使馆工作人员在过去的一周里,几乎把中国外交官在海外所能遇到 的危险和困难都经历了。在西方力量的支持下,反对派势カ迅速崛起,这时候中国 坚持的尊重主权政府的外交方针,受到了最严峻的考验。这是王旺生大使最苦恼 与无奈的时刻:当利比亚整个局势日益动荡,当局政府岌岌可危时,你还必须与之 打交道和表态。
利比亚局势动荡的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那就是以美、法为代表的西 方世界。南斯拉夫事件中的中国使馆被美国强盗式地袭击,至今清晰地留在我们 记忆中,王旺生和他的使馆同事不会想不起中国外交史上这少有的惨烈一幕。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感到特别惊慌和紧张,一直按照国内的指示,始终坚守在 使馆。”王旺生只差十几个月就要退休了,就要永远离开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外交岗 位。在采访他之前,我想象着这位大使一定有许许多多苦水向我倒,可是我竟然没 有听到他的一句牢骚话。
在利比亚撤侨前后,国内有不少对他和大使馆的非议,比如说,他们事先对利 比亚局势缺乏准确把握和预测,对在利中资企业和中方人员的情况了解太少,等 等。王旺生听后十分淡定地笑笑说,从突尼斯动荡开始,他们就已经警惕和动员起 来。当时他们就向国内报告了针对这ー地区的看法:执政者长期以来搞独裁,下层 民众诉求得不到合理解决,早晚将引发国家动荡。这些意见和情报对我国日后处 理中东、北非地区的外交事务起了积极作用。
对于在利中资企业和中方人员,大使馆了解的情况与实际确实有很大出入,这 也是后来加大撤离工作难度的ー个突出问题。
“中国对外开放后,尤其是近几年,国内企业和普通公民在’走出去’方面的动 作比过去大大加大,渠道也多种多样。比如,在利中资企业,有的是直接投标进去 的,有的是通过搭乘外国公司进去的,有的甚至是转承包第三国、第四方オ进去的。 这导致了我们官方估算的在利人数与实际人数有很大出入。利比亚时局ー乱,中 资企业、中方人员都来找我们使馆,都希望使馆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使馆工作人员 全力以赴,扶危济困。我们问心无愧,认真履行了国家赋予的职责。”王旺生大 使说。
在王旺生大使身上,有一种可贵的精神和心态:任何时候,听不出他的急躁,听 不出他的埋怨,听不出他的情绪,听不出他的夸张,实实在在,平静始终,机智大 度……这不就是ー个职业外交家的素质和国家大使的典型形象吗?
我听到许多关于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在大撤离前后的感人故事。
当国家决定撤离后,使馆通知到某中资企业时,对方拒绝接受撤离命令,理由 是他们公司在利的承包工程有十几个亿的金额,且项目已近收尾阶段。“如果现在 走了,我们损失太大!”公司负责人这么说。
“撤离是国家的命令,你的手下有上千人,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王旺生说。
“人的生命固然重要,但国家利益我必须捍卫ド’公司负责人态度坚定,仿佛只 有他是国家利益的守护者。
“你要相信,只要利比亚主权在,只要我们使馆在,我们就不会放弃中国在利比 亚的利益。”王旺生回答。
“那我服从你的指令,我们同意撤!”这位公司负责人终于答应。第二天,公司 派人来到使馆,找到王旺生大使,说光有口头的承诺不行,大使馆还得给他们公司 做后盾。他们的项目工地人一走,所有设备和东西都没有人管了,请使馆出面帮助 他们跟当地武装或长老联系联系,争取请对方保护好公司的项目工地,以便利比亚 日后稳定时再回来完成项目。
“这没问题,你们放心撤就是了。”王旺生痛快答应。
后来王旺生大使派武官和参赞数次冒死穿越炮火连连的战乱区,跟当地长老 商谈,请他们看护中国公司施工工地,并签订相关协议。这类事王旺生大使和大使 馆做了不计其数。试想一下,当ー个个中资公司的撤离人员大举离开施工现场,甩 下追赶他们的暴徒和躲避子弹炮火之时,王旺生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却与撤离人 员逆向而行,去那些最危险的工地找武装力量或长老们谈判,求取对方出面保护中 方公司利益。这是何等的精神?这样的事,王旺生大使自己说不清做过多少件,使 馆也没有记录过,他们只告诉我一句话:“这都是使馆的义务。”
我知道这义务是要用生命去履行的。
那批滞留在的黎波里的人员以妇女、儿童为主,其中有十几名年轻妇女是前面 提到过的女留学生。在她们遭受暴徒围攻的紧急时刻,使馆人员挺身相救;她们决 定撤离时,校方坚持“要走就放弃学籍”的态度,为此,王旺生大使多次出面与校方 交涉,直到校方最后同意我留学生撤离,同意保留她们的学籍。
在的黎波里,除中资企业外有一批以私人名义来投资的中方人员,他们大多是 开饭馆或办旅行社的。撤离的指令下来后,这些人不愿离开,他们担心自己的小本 经营泡汤,也有人怀着看看再说的侥幸心理,消极对待撤离。
王旺生大使只得派人去做工作,去一次不行,就去两次,实在动员不了,王旺生 大使还得亲自出面。“都在打仗,你生意何来?”王旺生对中国小老板们说。
“赚不了钱,也不能血本无归。”小老板回道。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两者都要紧,眼看投资就要泡汤了,人想办法毕竟还能活着。”
“人能不能活下来,今天说了不算,明天、后天你能保证就活得下来?”
“怕啥,你王大使不也在这儿待着吗?”
王旺生大使只能苦笑:“我是代表国家,只要政府没有撤使馆的命令,我就得做 到人在使馆在。你不一样,你的钱和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小老板开始对大使肃然起敬:“那……我们跟你ー起走!”
王旺生又笑:“我是大使,即使利比亚口岸海关全关了,他们还得放我出去。你 不一样,到那时你就出不去了。”
小老板ー想,说:“对,还是听你的,我们撤!”
王大使和大使馆在利比亚撤侨过程中,除了指挥成千上万人的国企大队伍,还 要做一些分散的不知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个体户和自由散居中国公民的 工作。
首批准备从的黎波里撤离的人员,原计划在21日、22日就要走的,但一直联系 不上飞机,后来国内决定直接派包机来接应。可利比亚航空当局处在混乱之中,连 人都找不到,办中国飞机出入港的许可证难住了王旺生大使他们。好不容易拐弯 抹角找到利比亚方人员,人家说:“你们中国跟我们友好,干吗要撤?”王大使他们 说:“你们这儿乱了,不安全。”人家满不在乎地说:“不会乱,子弹飞不到你们中国 朋友的头上。”那人刚说完,就被不知哪儿来的子弹打掉了下巴,血流如注。王旺生 他们拿到的中国飞机在的黎波里机场的出入港许可证能闻到血腥味……
战乱时的大使是最难当的。
23日,在听说国内派出的飞机已经从北京起飞后,王旺生大使就和使馆人员 清点滞留机场的第一批准备回家的中方人员,以便飞机上能坐多少人就走多少人。 就在这一天的凌晨时分,王大使还没有起床,使馆工作人员在迷雾中看到ー个蓬头 垢面的中国人摇摇晃晃地向使馆走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衫,手里拿着ー个 塑料袋。他说他在ー个日本企业工作,老板不放他走,所以连回国的工资都不给 他,他的相机也被收走了,只给了他ー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我走了四天四夜,我 想回家,我想只有找到我们中国的使馆我才能回家……”这位黄先生到利比亚オ十 几天时间,人生地不熟,他说他能走到大使馆,要归功于他平时爱好摄影。“那天我 从使馆办证后,在去那个日本公司的一路上,沿途拍了不少照片。我这次亡命逃 难,就凭这些照片上的路标和街景〇”黄先生哆嗦着从塑料袋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 他的救命稻草。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为照顾受尽苦难的黄先生,使馆破例在第一架,也是 唯ーー架直接到利比亚接侨的包机起飞时,安排他与其他222名中国妇女和儿童 ー起离开的黎波里。
“再见了,的黎波里!”
“别了,战乱的利比亚!”
北京时间24日13点30分(当地时间24日上午7点30分左右),的黎波里机 场突然响起“请中国乘客马上登机”的广播,已在候机楼等待三昼夜的200多名中 国妇女和孩子及部分老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纷纷拎起随身行李,走向出 境口。
“中国人走了!”
“中国人多幸运!”
几万人拥成一团的大厅内,又是ー阵不小的骚动,各国侨民用无比羡慕的目光 看着中国人从死亡线上离开……
25分钟后,CCA060航班迎来瞬间露出的一片晴空,腾空而起,朝着东方大国 飞去。
“各位同胞,大家好!欢迎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包机。我是机长吉学勇, 现在我和机组全体人员,向你们表示祝贺,祝贺你们胜利回家!希望国航的这次飞 行能将祖国的温暖传递给你们,祝大家旅途愉快!”
机长吉学勇通过机舱内的广播刚说完这番话,机舱内便爆起一片欢呼声。
“我们回家啦!”
“感谢国航!”
“祖国万岁!”
此刻,地面上的王旺生大使对费明星说:“向国内报告吧,CCA060包机已载 223名同胞从的黎波里起飞……”
“黄司!我是费明星,现在向你报告
利突边境,上演万人方队
“费明星啊费明星,部里派你带队冲向火线是干什么的?利突边境现在有上万 同胞出不去,你好意思闭着双眼睡安逸觉?起来!立即出发!”费明星惊出一身冷 汗,噌地从地板上跳起来。
“黄司,我没睡!郭司,我真的没睡!”费明星瞪大眼睛,四周寻觅黄屏司长和 郭少春副司长……人呢?他们没在我身边嘛!费明星揉揉眼,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费明星!费明星!回话!回话!”卫星电话里传来的真是黄屏司长的声音!
“黄司,有何指示?”费明星迅速用卫星电话请示国内。
“现在你们在哪儿?”黄屏问。
“在使馆。”费明星一边接电话,ー边见身边的几位队友像几年没睡过觉似的, 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便用脚ー个个踢醒他们。
“利突边境和米苏拉塔都很吃紧,这两个地方的撤离ー线,你小组全权负责。 出了事,我向你问罪!”黄屏的口气很凶,凶得很像巴顿将军。他顿了顿,很快又换 了种口吻:“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把你的小组成员都平安带回来!无论谁出了 事,我都饶不了你!”费明星听了这话,心里既沉重又温暖。
费明星他们到达的黎波里后,由于王旺生大使不同意他们马上到前线去,无奈 之下他们只好等着使馆下达可行的通知。“也就眯瞪了一两个小时,这不,国内的 紧急指令就把大家全叫醒了!”李明其实没睡,他悄悄地用QQ跟国内的领保中心 同事发了上面的这句话。
这一天,费明星着急死了,他想出去到的黎波里街头看看局势,王旺生大使不 让他去,说是外面乱得很,要出去也必须坐他的车。可他的车随他忙着跟当地各中 资企业和利比亚政府部门及相关人士联络千头万绪的事情,根本没有一点空闲エ 夫给费明星他们用。下午费明星主动与东部班加西、中部米苏拉塔及南部塞卜哈 的中方前线临时指挥部取得联系,得知中部的米苏拉塔形势相当紧张,便又想连夜 去那儿。
“那里在打仗,我要对你们的生命负责!再说,我们的武官在那儿,眼前的事由 他处理。”王旺生还不松口。
“我们不是来吃干饭的!”血气方刚的费明星哪受得了这般束缚。
“这样吧,今晚你们先到武官处去住下,等候我的出发通知。”王旺生大使考虑 了一下说。
这一夜费明星和队员们虽有地方落脚,但每时每刻都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盼 到天明,但大使馆依然没有下达允许他们出发的通知。
“不行,我们必须行动了 !我们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得对撤离全局负责。”费 明星在请示国内和征得王旺生的同意后决定,小组一分为三,由他带懂阿拉伯语的 宗宇、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的林先昱和使馆的李庆生,负责去利突边境打通那个地 方的万人撤离通道;再派李明和商务部的郭虎到米苏拉塔;剩下的队员留在使馆帮 助协调和联络。
谁心里都清楚,前往利突边境和米苏拉塔的两支小分队,等于是往死里冲,那 两条路线从23日起,已经完全处在混乱之中。当时,卡扎菲和反对派都想控制对 首都的黎波里形成直接威胁的胡姆斯和扎维耶,而这两个城市及其周边,是费明星 他们两个小分队必经之地,此番征程,凶多吉少。
临行前,费明星命令小分队成员把从国内带来的全部装备都武装在身上,什么 防弹衣、头盔、警棍……没有当过兵的年轻外交官们颇有些新奇感,仿佛有了真正 军人的样儿。
“不行,头盔不能戴。你这ー戴人家不知你是哪个派的,弄不好子弹先朝你飞 来。”王旺生大使不建议他们戴头盔。
“警棍也太显眼,你ー带它,反而让对方感觉你有袭击他的可能。这也不要带 了。”王旺生大使又说。
“防弹衣最好穿在里面,不能露在外面。”
刚刚全副武装的小伙子们全被王旺生大使卸了个光,有些泄气。“这样反而更 安全。”大家最后觉得王旺生大使的意见是对的:我们既然是为人道与和平而来,就 要让激烈打仗的双方理解,最好以平民与和平的方式出现。
费明星拿出从国内带来的两面国旗,自己留了一面,同时给了李明一面。“关 键时刻,它比什么都重要。”他说。
第一特别行动小组要分开出发了!作为组长,费明星神情变得异常凝重,他看 了看从ー架飞机上出来的队友,他们的表情也异常凝重。“同志们,现在我讲几句 话……还是像在飞机上说的,如果我们几个人出发了却没能回得了家,但两三万同 胞能够平安回家,那我们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因为祖国和人民会永远记着我们 的。请牢记我们的任务!”费明星用简短的话做了战前动员。
“我们七个人合个影吧!省得到时……”有人提议,但大家互相对视了一下, 没人响应。合影没有照,他们只是相互拥抱了一下,那是无声的、生离死别的拥抱!
“出发!”费明星带队上车。他的小分队最先行动,共四辆车,其中有两辆是中 资公司的随行车。费明星雇的是两个利比亚司机,他们相对熟悉路况,并且能应对 路途上的突发事件。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的黎波里城内突然响起连续的巨大爆炸声,显然是反对派 所为,政府军立即无目标地回击,于是枪声响成一片……
“我们绕道而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费明星对利籍司机说。从的黎波里到 利突边境口岸拉斯杰迪尔路程并不远,近300公里,中间经过扎维耶、塞卜拉泰和 祖瓦拉,而这三个城市则是反对派在控制班加西之后,从西线围攻首都的黎波里的 主要阵地。卡扎菲自然清楚,东部的班加西失控后,他已经等于断了一只左胳膊, 如果西线这几个城市再失去,那么好比他的右胳膊也被砍断。
因此从24日起,扎维耶、塞卜拉泰和祖瓦拉的争夺战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而从 这一条路逃向突尼斯的难民也是最多的。当东部的利埃边境关闭后,西线的利突 边境就成了唯一ー条可以从陆路撤离的通道,几十万各国难民纷纷拥向拉斯杰迪 尔口岸,使得这ー小口岸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究其原因,除了它无法一下接纳这么多的人员出境外,更重要的是口岸海关人 员大多数是外籍雇员,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留守在那里的只有少数利籍职员和大 批军警。口岸的混乱可想而知,然而想从这里走出去的中国公民有万人之多!
形势十分严峻。国内领保中心最为担心的就是这多达万人的同胞被困在这东 不着村、西不着店的沙漠之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泰山之担,现在压在费明星他们肩头。
小分队刚出的黎波里不到1〇公里,突然大路中央出现ー队持枪军人,远远地 在挥手。
“像是卡扎菲的军队,靠过去。”费明星轻声命令司机。
哪知司机做了一个与费明星命令相反的动作,猛地刹车停住。
“为什么?”费明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敢过去。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班加西派来的……”司机吓得已经在打 哆嗦。
“你这样不更容易被他们怀疑吗?”费明星觉得司机思维有问题。
“不行,我不敢。”司机坚持道。
费明星无奈,只得带着队友宗宇从车子里下来。他想这样也好,可以让前面的 军人看到他们是中国人。
“中国人,你们到哪儿?干什么去?”当费明星往前走时,那些持枪的军人远远 喝问道,示意费明星他们把手举到头顶。
“我们是中国政府派来的外交人员,到拉斯杰迪尔口岸去帮助我们的人撤 离。”费明星边说边让宗宇翻译,并且亮出护照。
军人们并没有放松警惕,枪ロー直对准费明星他们。验明身份后,进行搜身, 费明星很聪明,离车时有意把手机塞在座位底下不易被找到的舂晃里,但宗宇的手 机却被没收了。
宗宇有些急了:“这个我有用!”
费明星赶紧使眼色:让他们拿去吧。
第一关并没有将费明星他们怎么样,但他们却损失了三部手机、一部照相机。 这也足够要命的,不管是小分队,还是随行的中资公司人员,没有手机等于聋了耳 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部卫星电话,利方军人没有见过这机枪似的玩意儿,非要没 收,费明星极カ坚持道:“我们是中国政府派到你们这儿来撤侨的,如果没了它,我 们就无法与国内联系,也没法及时通过我们的使馆与你们政府有关部门取得联 系。”军人们听了费明星的话似乎觉得有些道理,眼睛却盯上了车上的ー箱箱物品。
费明星心领神会:“搬!让他们搬几箱!”
这算是第一道关。可就是第一道关下来,帮费明星开车的两个利籍司机开始 不停地嘀咕起来,说他们不敢顺着大路走了。费明星也看到,军人们在盘查他们几 个中国人时,有军人拿着枪,直接对着两个利籍司机的头,叽里咕噜问了一大通,那 ロ气就像是查问间谍似的。
费明星想了想,觉得司机的话也有道理,绕道走可能会少ー些盘查的关卡。于 是,四辆车避开大路,由司机引领,时而穿梭在村庄与沙漠荒野之间,时而越过城镇 偏僻的非干线公路。小分队哪里知道,这些地方其实同样是反对派武装和当地准 军事部队厮杀之地。
“趴下!趴下!
“我们是中国外交官!”
“叫你趴下!”
“听我们向你解释……”
“闭嘴!闭嘴!”
在ー个小城路口,ー队准武装人员见费明星他们的车队过来,不分青红皂白上 前将车上所有的人拉下来,然后用枪命令他们ー个个举起双手,俯卧在地。费明星 想开口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人家根本不予理会,ー顿吆喝之后,又在车上抄了个 底朝天。有个头头模样的人一把揪起费明星问:“干什么的?”
“我们是中国外交官,去拉斯杰迪尔,那里有我们的中国公民需要帮助出境。” 费明星说。
“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那边在战斗,你们中国人不能去。”
费明星从对方的口气中品出ー些味道:对方在怀疑我们中国人的立场。利比 亚动乱初期,由于中国政府在联合国有几次没按照西方国家拟定的制裁利比亚政 府的方案行事,使得利比亚国内的一些反对派势カ认为中国偏袒卡扎菲政权。这 种误会在当时确实存在。
“请你们相信,我们中国政府从来不会干涉你们国家的内部事务。我们尊重你 们国家的主权和人民意愿,同样也希望你们尊重我们的权利。现在你们的国家在 打仗,我们那些前来帮助你们盖房修路的公民无法工作了,他们要通过拉斯杰迪尔 ロ岸回国,我们前去帮助他们过境,这就是我们往那边去的全部目的。”费明星严正 陈词。
准武装人员用拳头捅捅费明星和其他队员的背心,他们知道是防弹衣。“脱下 来,留给我们吧。”这个要求是否算对方某种回应?费明星等相互使了下眼色,有队 员说:“给吧,不给走不了啦!”
“先别忙着脱。”费明星用眼色制止,“要给也是我给。”战友们的安全是费明星 心头另ー个重要职责。
“是这样。”费明星换了一种口气,向纠缠他的准武装人员解释,“你们知道,我 们是政府派出来的人,所有身上的装备,在国内时都有签字,是不能丢失的。如果 要其他的东西,你们可以挑。”
又是一番折腾,车上再次被搜刮走ー批物品。
“这样下去,我们到口岸差不多只剩下裤头和背心了!”队员们沮丧地调侃 起来。
“只要能活着到边境,即使被扒光了也算是ー种经历吧!”费明星一面鼓励战 友,一面指示大家收拢ー些密藏的现金:“后面的关口,恐怕得靠这些’武器’了!”
“如果用这个’武器’能保全我们的性命,那就阿弥陀佛了 !”车上的人说。
前面就是扎维耶了!费明星他们远远就听到了城内激烈的枪声,通往扎维耶 的大大小小道路上,奔走着各式各样逃命的人群,混杂其中的武装人员不时开着乱 枪,其情其景,令人恐惧。
“费,你能放我回家吗?”利籍司机突然ー脚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哭丧着脸 乞求费明星,“我有老婆和四个孩子,他们希望我活着回去……”
要命!这是费明星最担心和忌讳的事之一。不是离开了雇员他费明星不能开 车,而是有利比亚人在车上,一路与利方各种人员沟通起来必然好处多多。费明星 看看两个司机,皱了皱眉头,然后和蔼可亲地道:“我知道你们担心生命安全,这能 理解。不过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因为在你们利比亚边境上有我们上万 人过不了境。他们原先是来帮助你们盖房子、修路的,他们家里也都有老婆和孩 子,他们也想回家跟家人团聚,可现在就是因为出不去,面临被你们的人乱枪打死 的危险。ー万多人啊!这ー万多人都是你们的朋友,是来为你们建设家园的中国 朋友……我们就想请你们帮帮忙,把我们送到边境,事后你们就回家。行不行?”
司机沉默。
“那好吧,如果你们一定要回去,就把这个带给你们的家人……”费明星掏出 两沓现金,分别交给利籍司机。
“我们上车吧。”费明星朝自己的队友挥挥手。
“费,等等,我们去!我们愿意跟中国朋友一起到拉斯杰迪尔!”两名利籍司机 改变了主意。
费明星笑了,高兴地腾出驾驶座。车队继续向扎维耶挺进……
“嗒嗒……”不知从哪儿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枪声。“趴下!”“趴下!”费明星 ー个骨碌,从车子里翻滚出来,然后摔倒在路旁的一条浅沟里。他伏在地上,见车 上的其余几人学着他的样子,全都连滚带摔地贴地伏在沟里。
“回国后有人问我,子弹从头顶飞过是什么感觉,我告诉他们,啥感觉都没有。 因为那一瞬,我们的脑袋里都是空的,啥都不知道了!”费明星后来经常对熟人这 么说。
过了一阵,枪声消失,子弹不再从头顶飞过了。费明星拢了拢头发,把尘土拂 掉,想竭カ表现得镇静,但他发现自己说话时舌根有些硬。再看看大家,ー个个脸 色铁青。什么叫恐怖?这是真正的体验。
好一阵子车上死一般地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长 龙般的飞尘在车后被甩得远远的……
前面又是ー个关卡。几十名警察见费明星他们的车队过去,ー拥而上,举着冲 锋枪、短枪,不问一句话,像赶鸭子似的将费明星一队人赶到ー个角落。“完了,这 伙人是要对我们下手了!”有人轻声说。再看两个利籍司机的裤裆全都尿湿了。
“死也要死个明白。”费明星让宗宇跟着他,跑到ー个头头模样的警察身边,先 是套近乎,再是聊天。
“你们最好不要出声了!”那警察头目狠狠地瞪了费明星一眼。
小命真的要交代了?费明星把嘴紧闭上,上牙咬着下唇,心想,就这么完了?
自己完了不要紧,边境上一万多名同胞怎么办?不行,临死前至少还得争取ー下。
“你看我们……”费明星刚张嘴,那个警察头目就用手做了一个“N。”的动作, 说:“现在外面在戒严,你们不能行动!”
原来如此!费明星一下瘫在地上。他回头示意同伴:“你们还站着干吗?就地
休息吧!”
“不杀我们啦?”队员们欢呼起来。
“没人想杀我们,是他们在戒严……”费明星觉得自己的后背一下变得冰凉冰 凉的,像淋了一场雨。
“从的黎波里到拉斯杰迪尔口岸,我们绕了 500多公里,走了整整8个小时,前 后经过50多个关卡。这期间,每一次经历,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的惊险片段,用 ’惊心动魄’’生死考验’’彻底崩溃’这样的词来形容当时的情景,我看一点不过 分。总之,到过最后几关时,我们的神经基本上麻木了,要刖要毙,随他们办,只要 放行就成!”费明星后来在给我讲述这段经历时,连续用了几个“不堪回首”来 形容。
其实,费明星他们遇到的惊险和困难オ刚刚开始。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出不去?”一路上,因费明星对拉斯杰迪尔口岸的情 况不是很清楚,自然满是疑问。
等到了拉斯杰迪尔口岸,费明星才知道什么叫乱七八糟,什么叫乱象丛生。ー 个边境小口岸,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几间房子周围,聚集了准备出境的各国难 民,有几万人之多。海关大厅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ロ岸附近的几块足球场那么大 的沙漠地上簇拥着坐满了人,在他们身边,是小山一样的垃圾堆。
口岸建筑的门框和栏杆不是破碎就是断裂,持枪的军警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 旦发现可疑者,上前就是ー阵拳打脚踢,若有反抗者或逃跑者,必定被无情地击 毙……这就是拉斯杰迪尔。费明星找到几个中国工人问利比亚方面为何不放行。
“我们没有证,他们就不放我们!”中国工人有气无カ地说。
“你们来这儿几天了?共有多少人?”
“两天三夜了,有500多人。”
“有生病的吗?”
“有,前一天夜里下暴雨,他得病了。”有人指指地上躺着的人说。
费明星过去俯下身子,拍了拍躺着的工人,顺手在他额头上一摸:“可能发 烧了!”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尽快想法让他们出境。费明星一下感到问题的严重,因 为除了这里的数百名中国工人外,整个西部地区还有近万人正在向拉斯杰迪尔口 岸集结,他们将同样面临无证出不去的问题。
正当费明星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时,突然他发现一群又一群的中国工人 带着惊喜的脸,向他奔拥过来。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心头ー阵紧张,他们要干什么? 但他马上就发现,工人们并没有扑向他,而是绕过了他……
费明星回头ー看,哟,原来是宗宇把他们带的那面五星红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们来人了!”
“我们有救了!”
中国工人们围着国旗,转啊转,说啊说,有的甚至高唱起来,好像见了久别的亲 人,好像冬日里看到了太阳……费明星感动了,国旗、国家,对那些在海外遭受苦难 的同胞们来说精神慰藉是如此之大,他们对其热爱和依恋的情感是如此强烈,这样 的感动也许只有在海外才能真切体会,オ会珍惜其分量!费明星的眼眶一下湿润 起来。
“来,把它高高地竖起来!”工人们真的有办法,也不知是谁,三下两下就把宗 宇手中的国旗用ー根杆子挑起,高高地竖在那片沙漠地上,于是四周原本零散坐着 的中国同胞们纷纷围在了国旗跟前,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抚摸它,更多的人在凝视 它……这一幕让费明星牢牢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同志,你们是国内派来的工作组吗?我是中南院的,这里口岸的情况我比较 熟悉,你们需要我时尽管吩咐!”一位年轻的女同志意气风发地主动过来向费明星 请战。
“请问你的大名?”
“我叫高晓林,是森林的林。”
费明星笑了,心想,真是一位很有男性化风格的女同志。“晓林同志,刚オ我到 口岸上与利方人员交涉时,发现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很不友好,你知道是怎么回 事吗?”
高晓林将费明星拉到一边,轻声说:“是我们这队人白天想过关,可身上又没证 件,于是跟利方海关人员顶起牛来。生气的中国工人把口岸的门给踢坏了,这样利 方人员对我们中国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如此!
费明星沉默片刻,叫上宗宇,出现在那几个利方头目面前。他把自己的名片递 上,陈述自己是中国政府派到此地的工作组组长,对方爱搭不理地瞥了一眼名片, 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我管不了这事,你们去找头儿。”
辗转了三个来回,费明星总算知道口岸上最大的头目是利比亚军队的一位“司 令”。
“不行,他们没有证件,我们不能放行。”那位司令很傲慢地回答费明星。
这可怎么办?费明星只好回到工人们待的地方,拿起卫星电话向国内请示道:
“黄司,碰到难题了……看来得找利方高层来帮我们做口岸工作了!”
“好的,我们马上处理。”
“王大使,请你想法与利比亚方面联系……”
“明白。”
北京和的黎波里的外交专线在黄屏与王旺生大使之间频频连通。
半小时过去,王旺生大使告诉费明星,利方外交部副部长答应帮忙跟拉斯杰迪 尔口岸的负责人通话。
好消息!费明星精神ー振。
可又过了一个小时,口岸方面仍然没有动静,那位司令的态度仍然很生硬和 冷淡。
“王大使,能把那位副部长的电话给我ー下吗?我想直接跟他通话。”费明星 等不及了。拉斯杰迪尔口岸上,每ー个小时都会增加几百几千逃难者,秩序越来越 乱,军警却在随意开枪伤人,饥饿、寒冷、绝望之中的中国工人们的情绪也在不断激 化,随时有可能爆发无法抑制的恶果。
“可以。”王大使很快让利方的外交部副部长跟费明星通上话。
“我们正在跟拉斯杰迪尔口岸联系。”那位副部长很热情地告诉费明星。
费明星觉得时机基本成熟,于是他又一次出现在那司令面前:“长官,我们的人 没有护照并非他们不想带,也不是没有,护照有的放在你们移民局,有的被当地的 坏蛋抢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我们的人不离开这里,也会给你们带来很多 麻烦。”
说着,他拿出ー份国内郭少春他们传来的“回国证”,这是为那些因特殊原因 失去护照的海外中国公民特别制作的证件,上面用英文写着姓名,并盖有中华人民 共和国外交部印章。“您看,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回国证替代他们的护照,在其他国 家我们曾经用过。”
那司令瞅了一眼,然后把证件还给费明星,冷冷道:“不行!”
奶奶的!费明星气得直想骂,但他还是强压怒气,赔着笑脸继续解释,讲理。
“想走可以,第一,你要把回国证明改了,上面的英文要改成阿拉伯文。”那司 令开口了,“第二,必须贴上每个人自己的照片;第三,照片上要盖你们大使馆 的章。”
费明星一听就傻了,眼下这个时候,能搞得定这三样东西吗?
“搞不定你就不要来找我。”那司令的口气很强硬。
这回费明星知道不能再跟对方硬了:“好吧,我们ー定按照长官的意见办!”
说完这话,费明星自己先犯起愁来:“荒漠野地,到哪儿去给那么多人照相啊?”
“我们可以帮你们照啊「’这回司令反倒热情起来〇
“是吗?”这是费明星没料到的。
不一会儿,司令真的把照相的人找来了。费明星很高兴,可仔细ー看,又跳了 起来,那人用的是数码相机,照完了到哪儿去冲洗照片呀?
“祖瓦拉有冲洗照片的商店!”照相的利比亚人说。
天哪!祖瓦拉现在去得了吗?即使去成了,那洗照片的商店还在吗?再说就 算这些问题都不存在,可等照完冲洗好再送到这里要多少时间呀?
“快的话,两天就办到了 !”照相的利比亚人说。
“两天?还要两天?”费明星眼珠都要瞪裂了。
“一定要贴照片?”
“一定!”
“不贴行不行?”
“一定不行!”
费明星不用动嘴,盯着司令,用眼神跟他交流。司令不动声色,眼神傲慢,ー副 居咼临下的神态。
明白了,他是想假公济私赚点零花钱!费明星不再跟司令讲道理,他知道对方 要什么了。
“准备照片吧!我们就按他们的意思办!”费明星对中国工人们说。
照片问题解决了 !
英文改阿拉伯文怎么办?
“喂喂,谁懂阿拉伯文?”费明星问大伙。
“我懂。”
“我行。”
“好,就你们几个,跟着我们的小宗。他怎么写,你们就照猫画虎。”
现在只剩下大使馆的印章了。有人说,这不难解决,用肥皂或是萝卜刻ー个章 就行啦!费明星一瞪眼:“胡闹,丢人现眼都丢到非洲来了 !”
是啊,章怎么解决?费明星作难了,世界各国的海关人员可以不通识各国的文 字,辨别不清出入境人员的面孔,但对每个国家的印章是必须要熟记的,也就是说 哪个国家的国徽是什么样,他们都烙在脑子里,这是海关人员的职业要求。
费明星无可奈何,只好给的黎波里的大使馆打电话。他看了一下表,是当地时 间半夜1点多。电话打过去,是大使夫人接的:“费组长,大使出去办急事了,没在 使馆。”
费明星内心一阵感动,王大使都是58岁的人了,还在没日没夜地工作!
“这边有几百人出不去,他们没有证件,海关不放他们走,非要盖使馆的章。我 估计这种情况还会有,我想派人回去取一下使馆的章。”
“哎呀,这我可做不了主。”大使夫人说。尽管她也是使馆的工作人员。
“使馆的章只有一个呀!”她补充说明。
“嫂子,人家并没有说一定要使馆的章。既然没有说,我们就拿个使馆其他什 么部门的章用一下。”
“明白了,我马上找。”大使夫人回答。
费明星立即派人前往的黎波里。“抄近路,越快越好。最好在天亮前返回这 里。”他叮嘱道。
“明白。”取章的人走后,费明星马上着手让宗宇和高晓林等与口岸海关方面 联系,争取让他们给予中国工人出境方便。
ー阵寒风刮来,费明星打了一个冷战,下意识地将里外衣服紧紧裹了一下。可 当他把目光转向坐在地上的那些同胞时,心里一阵紧缩,外面太冷了,他们又几天 没吃饭,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绝不能在非战斗情况下减员!这一条适用于你们工作组的成员,也适用于所 有撤离的同胞!”黄屏司长临别时说的话,突然在费明星耳边回响。
费明星看看露宿在沙地里的同胞,心头ー阵酸痛。这些有家有室的同胞,不远 万里来到非洲,本来是想给家里挣几个钱的,没想到现在却露宿荒野,身无分文! 如果明天再走不了,病倒一片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费明星心头顿时紧张起来。
“让中资公司先垫钱,我签字,以后还他们。快去给工人们买点吃的!另外,看 看附近店里能否弄到毛毯什么的,大伙不能这样在野地里睡觉嘛!”
“我去。”宗宇主动请战。
办事利索的宗宇很快把这些搞定。面包和矿泉水都买来了,每人两个面包、两 瓶矿泉水。
“还需要吗?店里还有。”宗宇问。
“给人家留一点,别全买光。”费明星说。
"为啥?”
“你买光了,这里还有那么多其他国家的公民,他们去买怎么办?别招人家恨 我们!”
费明星的话令宗宇很佩服。
宗宇又说:“那老板说了,毛毯可以弄到,不过价钱贵。”
“多少钱?”
“比平常大约贵两三倍。”
“不算贵,若有人冻出毛病的话,要花的钱就更多了!买! ー人一条最好,不够 的话两人盖一条也行!”
四五个小时后,296床毛毯发到了工人们手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工人们拿到 毛毯时,激动得直嚷嚷:“这是国家给的。”
“真暖和啊!”
一晃眼,就是早上五六点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风还是吹个不停,但费明星感 到无比欣慰,因为他看到几百名熟睡的同胞身上都严严实实地盖着毛毯……
费明星有些激动,鼻子酸酸的想掉泪,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到 来,更大、更艰巨的战斗等待他去迎接!
这天是26日,按照国内的指示和大使馆提供的情报,将有4000多名中国同胞 集结到拉斯杰迪尔口岸,并且必须在当天撤到突尼斯那边。
任务全都压在费明星身上,他的肩膀上现在扛的是整个驻利使馆的重担,是中 国外交部的重担,是中国政府的重担,是亿万中国百姓的期待!
费尽周折去的黎波里取使馆印章的人回来了,拉斯杰迪尔口岸上中国万人大 撤离战幕,就要拉开啦!
首先必须争取利比亚口岸方面给我们开辟一条专用通道,否则这么多人要走 多少时间呀!这个任务交给宗宇和高晓林。费明星和林先昱等人组织队伍准备 行动。
在费明星的指挥下,撤离同胞很快完成了编队。每20人ー队,每队有一个小 队长负责全队秩序。
这时,公安部出入境业务出身的林先昱在ー旁忙着按利比亚ロ岸司令提出的 三点要求为中国同胞做回国证……
不说别的,几百个钢印盖下来,手酸背痛。林先昱使劲起落着胳膊,盖得满头 大汗。
费明星过去ー看,说:“你把前面20张给我盖得清楚点,其他的就少花点 劲儿。”
林先昱笑了笑,明白了,后面再盖时,他的胳膊省了不少劲儿。
拉斯杰迪尔口岸最高长官的办公室里,宗宇、高晓林一副与司令很熟悉的样 子,将准备好的几份重新制作的中国公民回国证递上去,让其过目审定。“司令,我 们可是完全按照你的指令办的,可费劲了!我们整整忙乎了一夜……”宗宇做了个 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痛苦状。那位司令一边看着中方的回国证,ー边瞥了一眼宗宇 的可怜样儿,心头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这样吧!”司令说。
“噢,太谢谢司令了 !我们中国和利比亚是永远的朋友!”高晓林猛地伸出双 臂,无限热情地上前要给司令一个拥抱,就在离他身体还有半尺的地方,她突然将 双臂迅速收拢回来,做了一个伊斯兰教合掌致意的动作,弄得那位司令忍俊不禁。
费明星的热血都在沸腾:“宗宇,现在就看你和高晓林能不能带第一批队伍闯
关成功了!”
“没问题!”宗宇也受了感染,身板挺得笔直。
“费头儿,我有个建议……”高晓林对费晓明说,“第一批闯关的20人,最好由 我们中南院昨天没能出去的人组成,他们素质相对高些,如果给利方海关人员留个 好印象,后面的人就会通畅了!”
“就这么办!”
“准备出关!”费明星一声令下,第一支由中南院职工组成的20人出关队伍向
出境ロ走去。
高晓林走在最前头,后面由宗宇压阵。
特制的中国公民回国证放到出境口的利方海关人员手上,那人看了看,疑惑起
来:“这个……”
“这是经你们司令同意,并且按照他的要求补办的。你看,用的是阿文,有他们 的照片,这儿是大使馆的章……”高晓林立即凑过去说。
“可是人家用的都是护照。”那人还是疑惑。
“你都认识我了,我们中国人出境都是我带出去的。不会有错,你们司令都认
可了……”高晓林正说着,那位司令正好从旁边路过〇
“司令,司令!我们的回国证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高晓林特意把ー份回国 证递到司令面前。
司令似乎已经懒得再看一眼了,对海关人员点了点头:“让他们过吧!”
“是!”那海关人员立即握住出境章,“啪”的一声敲在中国公民回国证上。
“走!快走!”高晓林激动地将一个又一个中国工人送出出境口……20人很 快,高晓林又带着他们走向第二道关口。
"报告组长,第一批顺利通过,快让后面的人过来!”宗宇悄悄地在出境通道口 用对讲机告诉百米外的费明星,对讲机是中资公司留下来的,这回工作组可派上大 用场了!
“好!”费明星一挥手,第二支20人队伍疾步跟在第一支队伍的后面,以同样的 方式办完出境手续。
“第三队跟上……”
“第四队准备……”
“报告组长,我们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这是宗宇的报告。
“都出去了?再说一遍!”费明星看看手表,也就一个多小时。他的心在剧烈 地跳动,如果是真的,太值得庆贺与激动了 !
“是,都出去了!”宗宇重复一遍,用更大的声音。
“好!”费明星立即给国内的郭少春和黄屏发了一条短信:“滞留利突边境的 600余名无护照人员顺利出境。”
不出一分钟,国内就有了回信:“奇功已成,再接再厉!”虽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却让费明星觉得如同得了一块奥运会金牌,他在沙地里兴奋得直蹦。
“大使,我们闯关成功,请迅速通知西部撤离的各中资单位马上向拉斯杰迪尔 口岸集结……”费明星通知我驻利使馆。
“明白。”
26日这一天,拉斯杰迪尔口岸是属于中国的。对于忍饥挨饿、思家心切的中 国撤离人员来说,这是ー个异常出彩、异常兴奋的日子,值得永生铭记。
成千成千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来了。这是ー支奇特的队伍,他们整齐划ー 地乘车而来,显得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可他们乘坐的车辆却是五花八门、各式各 样,有卡车、面包车、拖斗车,甚至还有当地的警车。很多中资公司跟当地人关系非 常和睦,利比亚地方武装或是军队听说为他们盖房子的中国朋友要离开了 ,专程出 来欢送,场面很是热闹。
费明星感慨万千,这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利比亚更是如此。
几千人要出境,办手续得花多长时间呀。这是现场总指挥官费明星需要考虑 的。他沉思片刻,把中资企业的领导找来分配任务。不管眼前这些大老板掌握着 多少亿的资产,号令着多少万员エ,费明星顾不上跟他们客气:“你们现在每个单位 就是ー个战斗团,我们今天几个团都要出去。因出境的人太多,需要加强组织,严 明纪律,否则会节外生枝,误了大事。大家必须ー个方队ー个方队地组织好,每个 方队400人,方队每排队为20人。这样前面走完一个队,后面紧接上去,中间要衔 接好,不能掉队或是断队。每个方队要有方队长,每20人排队要有小队长。听明 白了没有?”
“明白了!”
“好,回去组织列队!”费明星站起身,指着不远处ー块他早已看过的空地说, “所有队伍都在那里集合整队,以我们的国旗为中心点。现在行动!”
“是!”
“行动!”
公元2011年2月26日,利比亚拉斯杰迪尔口岸,在数万外国难民面前,中国 员エ站在迎风飘扬的国旗下,气概昂扬,精神焕发,展示着独有的风采。他们肩上 挎包,手握护照或是回国证明,ー个个像刚入伍的民兵。虽然服装五颜六色,个头 高矮不一,但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步调一致地向着回国的方向迈进。
“现在是中土方队出境。”
“宏福方队跟上……”
ー个个出境方队开始向海关走去,方队前是费明星他们小分队的队员,手中都 举着一面鲜艳的国旗。ー个方队走完,就有第二个方队紧跟上,那一面面国旗就在 方队之间传递。当国旗从同胞身边传递而过时,ー张张带着自豪的脸上泛着光辉, 他们似乎在合唱“祖国好”“中国好”的歌……这样的场面不会有太多的重现,它比 电影镜头还要精彩,还要感人!
这是撤离出境吗?
这简直就是ー个阅兵式!
这是人心惶惶的难民队伍吗?
这简直就是钢铁长城!
利比亚海关人员看呆了!边境军警看呆了!成千上万疲惫不堪的外国难民看 呆了 !他们都被眼前这支整齐而奇特的出境队伍所震惊,中国人太了不起了 !
“你们为什么能让中国人出去,却不让我们出去?”海关大厅内的外国公民开 始羡慕,责问利比亚海关人员。
“你们能像中国人ー样有纪律吗?你们的国家派人来组织你们出境吗?”海关 人员反问道。
没有人回答。于是只有中国人可以这样出境。
26日这一天,费明星粗略算了一下,共有3200多名同胞从拉斯杰迪尔出境。 他把这个数字及时向国内做了报告,同时又向的黎波里的王旺生大使做了报告,并 请他们转告我驻突尼斯使馆,以便中转接应。
与此同时,王旺生大使向费明星他们转达情况一27日当天,将有近5000人 通过拉斯杰迪尔口岸。
“明天比今天的人还要多啊!”沙漠营地里,宗宇与费明星肩靠着肩,ー边吃着 从エ友那里捡来的中国产火腿肠,ー边望着夜幕下天空中偶尔露出的几颗星星,做 着新一天的战斗准备。
“你怎么吃这么多!”公安部的林先昱冲过来一把抢掉宗宇手中的火腿说,“这 东西少吃一点,有瘦肉精!”
“去你的!”宗宇怒了,一把又从林先昱手中抢回火腿,然后往自己的嘴里猛 塞,“什么瘦肉精不瘦肉精!老子觉得今天的火腿是世界上味道最好的中国火腿! 不信你问问费头儿!”
同样在猛吃的费明星笑了:“我已经有五年还是十年没吃火腿肠了,现在看来 是个错误。至少在今天看来,我认为火腿肠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既能当菜又能 当饭。”
露宿荒野,又冷又饥,当紧张的战斗停歇下来时,オ感知身体的疲惫与辛劳,同 时也能体味战斗的特殊乐趣。费明星和他的队友其实根本不能休息,各个点的撤 离队伍此时都在从四面八方向口岸集结,电话时断时续,无法确定各支队伍的路线 与到达时间。关键是拉斯杰迪尔属于边境地区,利比亚边防军依然存在,反对派的 武装也已经进入这一地区,混乱之中双方常常把往拉斯杰迪尔口岸撤离的各国侨 民队伍误认为是敌方队伍,所以危险随时存在。这让费明星他们异常担心。
“费组长,现在中铁十一局的40多辆车被边防军扣留,你们马上派人过去营 救!马上!”27日凌晨,大使馆方面向费明星传来紧急指令。
“宗宇,你和小陈马上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想办法带他们过来!”费明星命令 宗宇和使馆的小陈立即去执行任务。
“是。”
宗宇和小陈叫上驾驶员,向扣留中国公司车辆的利比亚边防关口驶去。到了 地方一打听才知道,这支撤离车队在经过利比亚边防时,边防关口关闭了。
“怎么办?”宗宇来电请示费明星。
“能怎么办,找他们当地的警察和边防军啊!”费明星说。
于是宗宇他们赶紧寻找当地的警察,向他们说明情况并请求帮助。警察倒是 很热心,很愿意帮忙。跟边防军沟通时,要多费些口舌,宗宇解释说因为要赶在27 日出境,车队必须ー早到达拉斯杰迪尔口岸。警察见边防军士兵有些犹豫,便打包 票说:“我可以替中国朋友保证,他们没有问题。”
“走吧厂’边防军终于开启了关口。
“车队过来时,我正好站在路旁看着。当时是凌晨两三点钟,我远远地看到ー 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面是警车闪着警灯引路,后面是清一色的翻斗车改成的运人 车队。每辆翻斗车的翻斗里坐着30多人,整整齐齐。工人们真听话,我们的国企 公司也真能想得出这招。晨曦下,所有的车子前面都闪着两道明亮的灯光,它们一 辆接ー辆地驶向拉斯杰迪尔口岸,十分壮观。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景里看到如此多 的车辆威武地从我身边通过。当时我想,我们在利比亚干得真漂亮,利比亚人也非 常给カ,应当感谢他们。”费明星后来这样对我回忆道。
这支队伍到达拉斯杰迪尔口岸后,费明星他们及时与口岸的海关人员协调,使 其成为27日首批从专用通道过境的中国公民。1000余人整齐有序,在一面中国国 旗的引领下,迎着朝霞,略显几分雄赳赳地列队进入突尼斯……
One day he was drinking at the home of his fellow villager, Lao Liu, when he suddenly collapsed in grief, and only then did he realise that there was no trace of the grief that had accumulated in his heart. Mrs. Lao Liu decisively asked someone to take her uncle to the hospital. Myocardial infarction. The doctor said, "You're old, don't smoke, don't drink and don't be impatient." He did as he was told and stopped smoking and drinking. At that time, the price of housing was low, so he planned to buy a house and live in Taipei. Old Mrs. Liu was also from Henan, and she had the final say in the family. The quick and enthusiastic Mrs. Liu made a decision at once: "Brother Hongzhou, put the house on the roof of my house and we will become a family!" This is Taipei's Wanda Road, where the poor live and face urban renewal. Uncle was hesitant, afraid of causing trouble to others Old Liu is a generous person, a veteran of the army, and saw that his wife had decided to move, so he also persuaded his uncle to move in. My uncle couldn't resist the two men's persuasion, so he decided to build a house! Three rooms were built. The original three rooms downstairs were for Mr. Liu's family to live in, while the three new rooms upstairs were for his uncle's family. Later, the uncle said that the money for the building was enough to buy a new house in a good area. In this way, my uncle became a member of the Liu family. Every day when he came back from work, we ate together, played cards and chatted, and we had a good time. Later, however, the uncle realised that something was not right, as Mrs. Liu was in charge of Liu's accounts and also took his retirement money every month, leaving the uncle to ask for money for his expenses. The uncle didn't want to be controlled and left half of his pension after the first time he took it, and Mrs. Yoo changed her face. After this, the grandchildren of the Liu family pestered their uncle for pocket money on a daily basis, and Mrs. Liu and her daughter asked him for money whenever they travelled abroad. My uncle went to work every day, ate less and less at the Liu family's house, and was too lazy to climb back into his new first floor home. He sometimes asks himself, "How can I live like this? But he always had a reason to convince himself: they sent you to the hospital and saved your life, isn't that a bigger favour than anything else? Searching for mainland relatives Soldiers who were so vigorous back then have hunched backs, bent backs and grey hair on their heads. Many veterans, like their uncle, were caught on the road and taken to the barracks without their families knowing about it, so for many years, all they wanted to pass on to their loved ones was one word: I am alive. For these three words, the veterans endured for ten, ten and ten years, but then they couldn't bear it anymore and their parents grew old. They began to meet up at the risk of going to jail to discuss how to get the message to their parents. Readers, the term "danger of imprisonment" is not an exaggeration. The Taiwanese writer Liao Xinzhong used the term "white terror" to describe the political atmosphere in Taiwan at that time in his book "Stories of the Old People in Taiwan", "Most of the meaning of this term in Taiwan refers to the purge and persecution of dissidents or suspects by the Kuomintang since it ruled Taiwan. The people of Taiwan have been living in such an environment for a long time, not daring to speak out or express their opinions"; Liao also mentioned the infiltration of this political oppression on the next generation: "The influence of Chiang C.C.C. still existed until the late 1980s and early 1990s. Every time the teacher mentioned Chiang Kai-shek or Dr. Sun Yat-sen, the 'Father of the Nation', everyone had to sit or stand at attention to show respect." In the late 1980s, my uncle in Taiwan commissioned me to send him a copy of The Collected Letters of Lu Xun, and following his instructions, I first wrapped The Collected Letters of Lu Xun in a wrapper with another title and sent it to Hong Kong, then had it repackaged by a friend in Hong Kong and sent it to Taiwan. In his letter, my uncle said: "Be careful, you'll go to jail if you're found out! Just as the patience of the veterans had reached its limit, so the patience of the age had also reached its limit. On 1 January 1979, the Standing Committee of the 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 issued the "Letter to Compatriots in Taiwan", stating that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had stopped shelling Kinmen and hoped to achieve air and postal links. In 1981, Taiwan's The Times Weekly and Taipei's Outlook magazine held a symposium on the theme of "China's unification". In June 1982, Taiwan's Voice of Free China, a magazine headed by Chiang Ching-kuo's son Chiang Hsiao-wu, published an article advocating the peaceful reunification of China in "three stages". Later, Chinese American Chen Xiangmei spoke about this history. In her answer to a Xinhua reporter on 21 August 2004, she revealed that the issue of Taiwan veterans returning to their hometowns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was first raised by Deng Xiaoping. She said that in the early 1980s, Deng Xiaoping proposed to her that veterans in Taiwan could first be allowed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back home, saying that we were all Chinese and had parents, brothers and sisters, wives and children. So Ms. Chen went to Taiwan and conveyed this idea to the Taiwanese. The veterans were informed of all the information about their family visits through the mainland radio broadcasts, which were banned by the Taiwanese authorities. The uncle never forgot Deng Xiaoping's kindness because of his understanding insight. On his last visit to Beijing, an artist painted his portrait and made his face look so much like Deng Xiaoping that uncle was so happy that he took it back to Taiwan and put it on the wall of his house. Of course, that was later. The veterans struggled to find a way to communicate with their homeland. The opportunity came. It was a sunny day when the veterans invited a few Hong Kong businessmen who had gone to Taiwan for tea. The Hong Kong man with gold glasses was very gentle and righteous, saying that they were all Chinese and all compatriots with parents, wives and children, and that they could naturally pass on their letters. The Hong Kong people said, "You're welcome then. In business, we have to charge more for transferring letters at the risk of being killed. The veterans put down their tea bowls and declared with one voice that they were not afraid to spend money. The Hong Kong people said that businessmen are trustworthy, you will pay for the letter in five days, and you will see you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in two months. The veterans stood up and hugged each other and cried. They ignored the elegant and quiet atmosphere of the teahouse, ignored the protesting eyes of the tea patrons, and just pounded their chests and shouted that God had opened their eyes. My uncle rushed to Changhua to ask for my uncle's address, as my grandfather and uncle both lived in Changhua. Compared to my uncle, my grandfather was much luckier as he had already asked his friend in Jiulong to pass on the letter. My grandfather kept a low profile throughout his life and never bragged about his personal achievements in his letters. My father told me that my grandfather was a great scholar, a master of poetry, calligraphy, chess and painting, and that no one of his descendants could match him. There is an interesting story about the correspondence. My grandfather could write well, and before he asked his friend in Kowloon to forward the letter, he went to Hong Kong and sent the letter to my father directly to his home in Yunmeng, Hubei. Of course, he did not know that we had arrived in Beijing and his letter was delivered directly to the village without being intercepted. This was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when letters from overseas were considered evidence of treason, but because of the good handwriting on the envelope, the production brigade accountant couldn't turn it in and kept it. My grandfather did not last until the 1990s, when my father visited Taiwan as a writer from the mainland. My uncle began to write his first letter in his life. He was very unsure of himself and kept scribbling, but then he handed the pen to a secondary school student, the daughter of the old man. As she was in the middle of writing, Mrs. Liu interjected, "Hongzhou, you don't want to be a hothead, do you?" Uncle looked at her and noticed that she had a strange expression on her face, as if she did not want him to contact his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The letters from the veterans were delivered to the hotel where the Hong Kong people were staying, along with another bag of Taiwanese currency and decades of heavy expectations. The Hong Kong people with their gold-rimmed glasses were still very polite and respectful, slowly repeating words of reassurance; the veterans were also kind enough to invite the Hong Kong people for a drink, toasting the hope that was about to be fulfilled, as if they were already overwhelmed by the weight of the coming joy. Then came the waiting, and the waiting. Months, two months, six months, all the veterans did not receive a reply. A suspicion that had flitted through the minds of the veterans many times became a judgement, a judgement that proved to be a steel whip to the hearts of the veterans: the Hong Kong people had collected enough money and had gone back to Hong Kong to live a good life! The deceived veterans bawled in grief and anger, and when they realised that they had to clear up the shameful behaviour of the Hong Kong people, they found that no information had been left about them. The sky is the limit. Like the veterans, the learned men and women of this era, after decades of silence, burst forth with a deafening roar. In April 1986, the Kaohsiung City Council passed a proposal asking the KMT authorities to allow foreign nationals to correspond with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in order to console their relatives"! Founded in 1986, the Democratic Progressive Party (DPP) advocated "human rights first, regardless of party affiliation, humanity first, and affection first" and was founded in In early 1987, the "Return to the Homeland Campaign" was launched! On April 18, 1987, a number of KMT members raised questions, demanding that the Taiwan authorities review the "Three No's" policy to meet the real needs! On 2 May 1987, more than 6,000 mainlanders in Taipei formed the "Association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Return of Foreigners to Their Hometowns" to demand permission to return to their hometowns on the mainland. On 10 May, they gathered in front of the Dr Sun Yat-sen Memorial Hall in Taipei to hold a "Remembrance of Mother" event. The group's statement touched the hearts of countless people: We have spent our precious youth for the KMT and have been silent for 40 years, it is time for us to unite and speak out. All we ask is that if our parents are still alive, let us go back to our homes and offer our prayers. A cup of tea; if not, let us go back and offer an incense stick My uncle, a man with a backbone, undoubtedly supported all the protests. He was a member of the Kuomintang and once believed in its central government, but when the reality of corruption shattered his dreams of returning home, he left the party freely and refused to pay his dues. At the beginning of 1987, Chiang Ching-kuo instructed the relevant authorities to study the possibility of opening up the Mainland for people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27 July 1987, Taiwan's transport and interior authorities jointly announced that they would lift the restriction imposed since April 1979 that had prevented Taiwan compatriots from using Hong Kong and Macau as the first stop for outbound travel, allowing people from Taiwan to travel to Hong Kong but not to enter the mainland. The move led to a spate of meetings between separated wealthy people from both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 in Hong Kong. On 14 October 1987, the Central Committee of the Kuomintang (KMT) adopted a programme for Taiwan residents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allowing people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with the exception of serving military personnel and public officials, all those who have relatives within the third degree of consanguinity, marriage or affinity on the mainland may apply to visit their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The iceberg collapsed. Before that, my family also knew my uncle's address from my grandfather's letters, so we asked our friends in Hong Kong to forward letters, one, two, and finally one day, after losing several letters, my uncle received a letter from us, and my family received a letter from my uncle through our friends in Hong Kong. Readers, please note here that my uncle lost some letters from his residence in Wanda Road, which I will refer to later. From then on, my uncle never had to be spoken to again, he told us the truth with every stroke of his heart. From the morning he left home in 1948 with his dream basket, the one thing my uncle could not forget was my grandmother, who he was used to seeing day in and day out, with her hair tucked behind her head. In his eyes, my mother was the village, the home. He spent too many days longing to cry and talk in her arms like he did when he was a child, but finally, in 1975, at the age of 45, when he was leading a military training exercise, these hopes became a dream that could never be realised. My grandmother died of a cold that turned into pneumonia during one of the "unprecedented" times in contemporary China. She survived until the year before the end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the most humiliating time for my family. The sad news was passed on to my uncle 100 years later, and when he learned of my grandmother's death in a letter from her family in Beijing, he fell to the floor in tears. The images he had pictured in his mind of his mother and his family embracing each other, of serving food and water to them, all fell to the floor at that moment. At that moment, my uncle vowed that he would return to his hometown and build a monument even if he could not provide for his parents' old age. Then, on 23 April 988, my uncle was one of the first people to visit relatives on the mainland, travelling from Taiwan to Hong Kong to Guangzhou to Tianjin and then to our home in Beijing. On that occasion, we did not allow my uncle to spend any money, and we bought him many gifts, in addition to the things we gave him. For example, a precious fox skin for the doctor at Taiwan's General Hospital for saving his life; a Lanzhou luminous cup for Mrs. Liu, who had done a great job in sending him to the hospital when he had an attack; a Yixing zisha tea set for the owner of the factory, who took good care of him; a jade bracelet for his friends at the factory, who often celebrated his birthday... ... My uncle was overjoyed to be able to repay his friends in Taipei for their love and care in his own way, as he had put together two large suitcases of gifts. However, he was also worried that the journey was too hard, going from Beijing to Guangzhou, to Hong Kong via the Lo Wu border crossing, flying to Taiwan, and then returning to Taipei from Taiwan's Taoyuan Airport to Wanda Road, "It was nighttime at Taoyuan Airport, and there were no buses, so I had to take a taxi! My uncle sighed. I knew that my uncle could not afford to take a taxi. He was generous to others, but he felt pained to spend even the smallest amount of money on himself. I was worried about something else: the journey would be a terrible ordeal for a patient with an old heart attack like my uncle. After all the hard work, my uncle finally returned to Taipei. Later I learned that the whole Liu family had been waiting for my uncle that night with the lights on. When he stepped through the door of the Wandalu house with his hand on his shoulder, young and old alike ran out and dragged the gifts, large and small, that we had prepared for the whole family into our respective rooms with excitement. As my uncle crawled helplessly to his own place on the first floor, I could still hear the women and children of the Liu family scrabbling for things. If it hadn't been for the violent quarrel between Mrs. Liu and Uncle later on, they would probably have lived like this for the rest of their li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