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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N种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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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N种姿势

Ch. 10: The Nth Posture

第十章 第N种姿势


——你以脚掌丈量的土地 从日出到日落 都将归属于你 那是你勇气和汗水的酬劳

大雪刚过。身形瘦小的赵海春在挥舞着一把与他身体比堪称巨大的扫帚打扫院落。 在北方的农村,这是一个很平常的画面。“各扫自己门前雪”嘛,凡是正常的过日子人家,下了雪,就要及时打扫,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连自己家的院子都不能及时打扫,那还能叫“人家”吗?但对于熟悉赵海春的人来说,这平淡无奇的一个场景,却已经足以令人振奋。 “这个人算是彻底被扶起来啦!”当长春市双阳区鹿乡镇党委书记李冰提到赵海春时,脸上洋溢着不由自主的自豪,仿佛那个“被扶起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通过赵海春的变化,我们才真正看到了扶贫工作的伟大意义。” 鹿乡镇是闻名中外的梅花鹿之乡。全镇梅花鹿养殖户2300户,养鹿35000只,仅此一项就创造产值2亿元,这里,确实不是个穷地方。可偏偏是赵海春所在的育民村,要山没山,要水没水,要鹿没鹿,要资源没资源,成了富乡里的贫困村;而在育民村的村民里,日子过得不错的也有,生活贫困的也有,却没有谁像赵海春那样不幸,厄运来得那么突然,打击来得那么沉重。 15年前,赵海春还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和一个和美的生活。按照家的释义,有房屋,有田产,有妻,有子,有稳定的收入,有五畜支撑着家的兴旺,最重要的是有快乐和幸福。 突然,妻子就得了乳腺癌。那时,农村还没有扶贫和医保政策,看病和手术的费用都要自己出。精神上的打击和经济上的压力,对一个只靠几亩土地维生的农民来说,无疑如沉雷灌顶,一下子就把他打入物质和精神的波谷。接下来的两年时间,赵海春要做的事情,就是全力以赴给妻子看病。借钱,跑医院,手术,化疗……借钱,看中医,跑医院,再借钱……还没等安稳下来,赵海春妻子的癌症复发、扩散,又要借钱,跑医院,住院,做手术。那时的赵海春40岁出头,人看起来却如60岁的样子,瘦弱、苍老、形容邋遢,用他自己的话说“像个鬼一样”。 平时,村民们难得在村子里见到他,他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和医院间的路上。只要他一出现,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借钱。几乎所有的亲属和村子里有点儿积蓄的人都被赵海春借到了,钱仍然不够用。那时,大家的日子过得都紧张,谁也没有多少钱,并且像赵海春这种情况,借了钱,就只有借出之日,没有偿还之期,所以吓得村民看到赵海春的影子就赶紧躲起来。 悲伤、无助、屈辱、绝望像反复上涨的潮水一样,一次次吞噬着赵海春的健康和精神。妻子刚刚去世,赵海春就支持不住了,整个人垮了下来。如果不是有一个6岁的幼子需要有人陪伴,他活下去的勇气和意愿都没有了。正是因为这个孩子需要未来,才让赵海春咬紧牙关挺着,熬着,坚持着,艰难地爬向了未来。 到现在,赵海春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过多少疾病,但那时最急最痛的就有一种——胆结石。为了治疗这个病,赵海春先后做了两次大手术。手术后,赵海春肚子两侧分别留下了两个半尺长的巨大伤疤。在我们看,那是两道伤疤,对赵海春来说,那又是两笔巨大的债务。赵海春得病之后,只有小儿子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治病的钱都是孩子一次次跑到亲戚家里借来的,脆弱时老赵只能在孩子不在身边悄悄流泪。 第二次手术后,赵海春再从病床上爬起来,身体已经十分羸弱,精神也时常处于恍惚状态,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每天除了勉强给孩子做一点饭,大部分时间需要在床上静养。兄弟们为了帮助他,把他父母的口粮田都归给了他,他没有力气种地,兄弟们帮助他种,帮助他收,让他在经济上有一个来源。偶尔,老赵也能坚持着站起来,在本村中找一点不需要太大体力的零活,贴补家用,供孩子上学。 别人家的孩子穿衣服穿鞋,都要名牌,老赵的儿子,却从来不攀比,自己去市场买穿戴,浑身上下没有超过100元的衣物;别人的孩子上课后班,老赵的儿子,一天课没有补过。孩子每天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学习、看书,靠下死工夫弥补家庭条件的不足,学习成绩一直维持在班级的上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懂事早,也继承了老赵的某些心性,刚强,知道为父亲分忧。 不管自己的生活有多么艰难,有一件事情老赵始终记在心里。就是时刻惦记着还从别人手里借来的钱。哪怕自己手里只有100元钱,他也要琢磨一下,应该还给谁。为了不让人们担心,他除了零零散散地还一些小钱,每年要去信用社申请一年期贷款,春天时贷来一万,拿出6000还给别人,自己留4000元用于购买种子化肥等农用物资。秋天时有了收成把信用社的贷款偿清,第二年还是这样按比例贷款,还债。村民们知道老赵的人品和心性,每每都要安慰他不用着急,先自己缓一缓再还钱。但赵海春心里清楚,别人的同情和理解也正是以自己的信用和刚强换来的。这个做人的根本不能丢,丢了,连个同情自己的人都没了,那才叫一贫如洗。

至2017年老赵被纳入贫困户时,他的债务已经偿还了大半,只剩下一万多元没有还上。但这时他的家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房子的山墙已经出现巨大裂隙,靠一条木杠在外边顶着;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垃圾,老赵也没有心思和精力收拾;室内一片凌乱,饭锅里孩子吃剩下的饭菜,老赵常常自己也不吃,更不清理。人不吃,鸡吃。老赵看到鸡上了灶台,也不刻意驱赶。老赵说:“人活到了这种程度,连鸡都跟着受苦,看到那些没有东西吃的鸡,我的心里就难过了,他们也很可怜,想吃,就吃几口吧!” 脱贫攻坚开始后,乡里告诉老赵国家有扶贫政策,他的房子属于危房,一刻也不能再住下去了,要立即搬迁,推倒重建。老赵还不太了解国家的政策,一时情绪激动起来,表示不同意改造:“我也知道房子不行了,可我现在还欠着一大堆‘饥荒’,哪有能力建房子啊?”乡干部笑了:“你先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给你改造建房子的钱和建房期间租房子的钱,公家都给出,你只要点个头就行……” 扶贫工作队第一次找赵海春谈话时,当第一书记吕子龙问赵海春下步有什么打算,赵海春竟然哭了。 “有什么打算啊?我现在要不是有个小儿子,早就不想活啦!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要力气没力气,要智力没智力,脑子昏昏沉沉的,一点儿都不好使,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要是能干啥,我早就去干了。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努力,可实在是‘支巴’不起来呀!” 吕书记知道老赵说的是实情,他本人也确实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人,但他的视野和思路还是有很大的局限,他也不敢想象要靠别人的扶持过好自己的日子。 “如果,国家给你一些扶持,又不需要你用太大的体力,只需要多用心思,比如养殖一点儿什么,你看怎么样?”扶贫干部试探着问老赵。 “那肯定没问题,可我自己没有本钱。以前我自己攒下一点钱都陆续还‘饥荒’了,哪敢指望自己整点啥发家致富啊!只要我能把欠别人的钱还利索,我就可以一点点儿往起缓啦!” “你可以先干起来,赚了钱马上就可以还清债务了。” “养我倒是能养,养什么都行,可是,养了卖不出去,不也是白搭嘛!” “你先别担忧这些,只要东西好,啥时候都不愁卖。这几年我们都在,这个可以包在我们身上,等过几年你自己打开销售渠道了,这个问题自然解决了。” 2018年春天,帮扶单位给赵海春“发”了两个猪娃和饲养所需的部分饲料,让老赵试养一年看看效果。结果,老赵来了认真的劲头,把这两头猪当成了家中最重要的事情。原来,他的小儿子在他心里是第一重要的,宁可自己不吃不睡,也要把孩子的事情“整好”,现在,家里新添的这两头猪也和孩子一样变得重要。原以为,生活负担加重后,自己的身体会此不消,经过一段时间的忙碌,老赵发现,身体不但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似乎比以前大大地“见强”,精神头儿似乎也足了。 两头猪来家里四个多月时,突然都得了病,像人一样坐在地上干咳,大口喘气,嘴角还流出了白沫。赵海春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马上联系工作队员,希望他们尽快帮助给请一个兽医来诊治。 当晚上八点多钟工作队员和请来的兽医赶到老赵家里时,老赵正满面愁容地趴在猪圈的围墙边,眼巴眼望地看着那两头猪。工作队员,看出了老赵的紧张,特意安慰他几句:“就是两个猪娃嘛,干嘛这么紧张?你还是要多注意你自己的身体,千万别累着啊!” “我咋能不紧张,你们费那么大的心思,给我找了一条生路,又买猪又买饲料的,我还把它们养死了,这不是给你们打脸吗?” 扶贫队员没想到老赵会想这么多:“老赵啊,就凭你这份心意,你就放心,如果猪真的治不过来,我自己掏腰包,再给你买两个来……” 医生给猪量完了体温,做了一些检查后,回过头笑了笑:“你们放心,这猪治不好,我赔你们,我去给你买猪崽。” 原来,两头猪得的是常见的肺感染,简单地用一些常规药物,青霉素、链霉素等几天就治好了。两头猪不但安然无恙,还都在这一年的年底长到了300多斤。那年又赶上“非洲猪瘟”,猪肉市价猛涨,老赵把两头猪卖掉,净赚9000元。老赵没用再去贷款,就还上了大部分债务。至此,他只欠他自己妻弟的几千元钱,本来可还可不还,但老赵计划明天把所有的债务全部清零,一分都不欠,也让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分享一下“翻身”的喜悦。 2019年,是赵海春彻底翻身的一年。这一年,还没等工作队来催促他,他已经通过熟人给自己买了6个猪娃,准备大干一番。扶贫单位又根据他个人的想法给他帮扶了50只鹅雏和50只鸡雏。摊子一下就增大了几倍,村民们一致认为老赵这回可能会 “贪多嚼不烂”了,他那个小体格,肯定干不了这么多的事情。没想到,和从前的那个赵海春比,现在这个老赵简直判若两人,不但把这些“带毛的”家畜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其他方面也表现得很出色。他自知身体弱,每天天刚亮就起来干活儿,慢慢地,温和地一直干到太阳落。到野外去割草喂鹅,每天去几趟,少割,勤倒腾。三伏天,汗如雨下,他就在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时不时停下来,擦擦汗,歇一歇。他不急,也不气馁,决心以时间换总量。 村里的一些小活儿,挣钱少,没人干,但只要谁找到了老赵,他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事情就去干。老赵是这样想的,首先,过去自己困难时,大家都帮自己,现在别人需要并且自己能干得来,理应帮助别人;其次,虽然钱不多,总干也能积少成多,平常日子哪能天天想赚大钱,没有大能耐还想挣大钱,那不是妄想嘛! 秋天来临,遍地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农机、农民纷纷从田里撤回到村庄,赵海春却一个人进入那些收割过的农田,去“捡庄稼”。这些年,农村实现了机械化作业,节省了大量的劳动力,但同时也出现了另一个缺憾,很多倒在地上和边边角角的庄稼落在地里。每到这个季节,赵海春就自己拎着一条袋子去“打扫战场”,最多时候,一天就捡回来200多斤玉米,2019年他一共捡了17胶丝袋子粮食,差不多有两千斤,拿回来喂猪、喂鸡、喂鹅,又节省了不少养殖成本。 一年的汗水流到了头,到了年底时,老赵终于发现,每一滴汗水都没有白流,最后都变成了丁丁当当的“硬货”。年末,赵海春怀着喜悦和自豪的心情私下里算起了 “豆腐账”:6头猪全部卖掉,净胜利润1.6万元;鹅,卖掉30只,留下10只下蛋,收入4500元;鸡卖掉了26只公鸡,挣3120元;零散打工挣了3000多元;农田收获玉米约2.2万斤,卖了1.43万元;贫困户产业分红1000元;几项大账加一起,总计有4万多元的收入,去掉成本和孩子念书的学费,不但还清了债务,手里还有了余钱。虽然,他依然享受着国家的扶贫政策,但已经甩掉了贫困的帽子。


庚子年的春节将至,一场新冠肺炎疫情开始大规模流行、爆发。从2020年1月23日开始,全国各地都进入了一级响应,封城,封村,限制人口流动。大年初三,长春市九台区其塔木镇冯家村五社建档立卡贫困户未海胜突然来到村部。 “你怎么来啦?”村干部觉得很奇怪。 在冯家村,这个老魏从前可一直是一个人见人怕的主儿,虽然近几年大有改变,并被五社的村民选为社主任,但有的人看见他还是心有余悸。 “我看了新闻,疫情现在这么严重,我想当个志愿者!看看能不能干点啥?” 老未的表情很真诚,但村干部仍然有一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可别扯啦,老未!你身体那样,还是在家里好好地养着吧!” 2017年,老魏刚刚做了膀胱切除手术。失去了膀胱的储存功能,排尿得靠一个挂在体外的导尿袋来代为实现。村干部看了一眼老未挂在体外的那个袋子,内心充满疑虑。这要是出了一点什么事情谁能担待得起呀? “不行,我必须得做点啥,我这性格你们是知道的,我从来不说空话。”老未看出村干部内心的顾虑:“你们放心,我的身体保证不会出什么事儿。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和你们没关系,这是我自愿的。我这条命都是大家帮我捡回来的,我就不能为大家做点啥?” 村干部心里一动,那一刻他相信了老未的话:“那好吧,但你可要千万小心自己的身体呀!” 第二天,老未早早来村部报到,经过简单的防护,便同村干部一起开始了志愿者的工作。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一天不落地奋战在其塔木镇冯家村疫情防控的第一线,走村入户,发放宣传单,在村口检查站站岗、值班…… 风雪中,有人看到老未腰间的导流袋都结了冰,便劝他:“老未呀,你大病初愈,这么折腾能受得了么?快回去休息休息吧!” 老未笑了笑说:“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这个初春,老未的微笑里竟然透出了难得一见的温和与憨厚。它仿佛一道电光,一下子刷新了人们记忆中的印象:“这是我们熟知的那个老未吗?那么,多年前的那个老未哪里去了?” 多年前,老未在冯家村的行走,谁见了都不敢在他面前多停留,他阴沉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怒气,很少有人见过他笑是什么样子。 老未年轻时家境贫穷,脾气暴躁,一直没有娶上媳妇。直到1999年,都已经31岁了,家里才咬咬牙,拆借5000元钱给他娶个媳妇,但债务要记在老未的头上,需要他自己成家后慢慢还。 结婚的第二年,老未的妻子就生了个男孩。填人进口是喜事,但需要有必要的经济条件作支撑。老未所在的村子,一向人多地少,资源紧张,老未一家三口人就他自己有三亩二分地。按照最高的市场粮食价格计算,这点土地能给这个家庭提供的收入也不足4000元钱。结婚时借的债务,一直没有能力偿还,债主年年催促年年没有任何效果。虽然生活困难,可是老未两口子却偏偏执着于要生一个女儿。 于是他们就不再控制生育,往前赶着生,基本是两年生一个,到了2006年,老未的第四个孩子出生,还是没见到期待的女孩儿。本来生活资源很少,再加上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处罚,更使老未的生活雪上加霜。为了让一家人能够有饭吃,只能采取一些极端或非正常手段获得自己的生活资源。 起初,老未只是四处借钱,后来,由于借来的钱一直还不上,他便开始打赖。再后来,他便不借了,只用各种办法“赖”,酗酒、赌博、去村部闹……日久,得了一个不雅的绰号“未赖宝”。有时候,他也在心里怨恨自己这一辈子活得“不仗义”,可是不这样有能怎么样呢?三个儿子上学,六张嘴吃饭!想想现实,他不得不安慰自己:“管他呢,先想办法活下去再说吧!” 其实,那些年老未也不是没想过正路,他也曾一度想承包村子里的机动地,怎奈原来的村书记把村子里的地全部卖掉,村民们无地可包。为此,老未多次去找那个村书记“算账”:“要么,你把地给我要回来,让我们这些过不上好日子的人承包;要么,你把卖地的钱给大伙分分,别最后都整到你自己手里……”对此,其他村民也有意见,但都知道自己力量小,惹不起,就都悄悄地忍着,不讨那份气,只有老未出面死磕,不依不饶。原来的那个书记姓李,在村里家族势力大,上边也有人袒护,并不怕老未去闹,闹大了,家族里就有人出面威胁老未。老未见自己终究“干不过”人家,也只能另择它路,出去到外地打工维持生活。 因为心里装着一份恩怨,打工期间老未一直不愿意回村里。一回来就满心怒气,只想找村里的人吵一架,算一算这么多年都没有清算的“账”。有时想一想,自己的生活还能维持,老未也就懒得再去招惹那些麻烦。但好景不长,打工没几年,他发现自己经常尿血,干活儿也没有力气,知道是得了病。到医院一看,确诊为膀胱癌。住院,做膀胱部分切除手术,耗去了他几年打工的大部分积蓄。 回村养病期间,他又想起了村里欠他的公道和“账”。反正呆着也是呆着,一时血涌,老未又去找那个行李的书记去闹,去要,不给,就去镇里和市里去上访,告他。一直告到那个书记下了台,被双开。 有一年腊月26,政府拿一些米面油慰问村里的困难户。老未发现别人都有,就没给他,他二话不说,直接就闯到村部去找李书记理论。一番激烈的争执,却没有任何结果。李书记为了把老未压服住,找到了老未的哥哥出面调节。结果老未的哥哥把老未一顿训斥,又动手打了老未。老未这口气就更咽不下去了。干脆,他直接去了李书记的家,靠着墙坐下来,就不走了:“你不是不让我过好年吗?我就在你家过!”没办法,李书记把镇派出所的警察叫来,才把老未“整”回家,随后有把米面油都送到他家,这才算罢休。 村里修路时,老未在外打工没在家,家里就剩一个有精神疾患的妻子和几个孩子。村里挨家收钱,是老未的哥哥代为垫付的,一共交了280元钱。老未回来之后,老未的哥哥管老未要钱,老未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他们把前山、后山、村里的土地都卖了,一个钱都不给我们,修个路还来管我们要钱?既然这路是用我的钱修的,就有一块儿是我的。”老未的哥哥一走,他就把村子的道堵上了,再把自己的小儿子往路中间一放,非本村人员谁也别想从这里过,尤其是那些上山施工的大车,要想从此路过,拿钱来。那时,买了后山的企业正在山上施工,看到障碍物和孩子堵在路中间,只能把车停下来。车一停,满脸怒气的老未就冲了上去要钱,不给就别想走。争执的结果,自然是对方不得不乖乖地掏出2000元钱。这是第一次。要过年时,老未又没钱了,于是,再一次如法炮制,那个企业又把2000元钱送到了老未家里……一段时间以来,以这种非正常手段取利,老未已经习以为常,并自以为得意。 2015年,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让老未在混沌中猛醒。那年,老未的大儿子已经15岁了,正在镇里住校读初中,因为觉得自己没有钱花,伙同四个同学一起去抢劫,劫了一个出租车司机,抢了600元钱,被公安机关抓去判了6年有期徒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向无惧无畏、心硬如铁的老未,一下子就晕了,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倾覆。自己这么多年和别人不择手段、不要尊严拼杀争斗,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们能好好生活下去,能有个好前途吗?谁料到最终竟是这样的结果!那一刻,老未内心的情感中除了遗憾和痛惜就是深刻的自责,他终于认识到是自己没有当好这个父亲,没有教育好,也没有影响好自己的孩子。之后的每一次去监狱探监,老未都会流着泪对儿子说:“是爸爸对不起你!” 让老未内心稍感安慰的是,儿子在改造期间表现得很好,非常勤奋肯干,总是很守纪律,出满勤,得满分,经常受狱警们的夸奖。到2021年儿子就要出狱了,老未已经给儿子想好的要干的事情。等他出来后,不管要想啥办法也要给他买一帮羊,到时自己就和儿子一起去放羊…… 2016年是老未一生重要的转折。这一年,他家被村里确认为贫困户,他个人的困难变成了国家的困难,他个人的困境不再由他一个人单独面对和无望地挣扎。突然间,老未感觉到似乎有很多双手一齐向了自己。领到了第一笔扶贫救济款时,老未特意到小卖部里给只知道傻笑的老婆和几个孩子买了一点儿好吃的。这些年,这是第一笔温暖且名正言顺的钱。看着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分食着那些东西,老未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此时,他内心里百感交集,除了感念更有愧悔,瞧瞧一家人跟自己过的这个日子呀!他想到了一家人中唯独不能在场的大儿子;他也想到了这么多年自己的艰难和屈辱…… 第二年,冯家村来了一个驻村第一书记王宪春。 其实,对于老未的情况王宪春早有耳闻。他认为老未能有今天的变化,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在这个关键阶段,一定要给他更多的温暖和帮助,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转变和选择是正确、是有意义的。


第一次进老未家门时,王宪春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不太相信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老未。和他想象中的粗莽、凶悍正相反,眼前这个人个子不高、面黄肌瘦,由于患病在身,走起路来缓慢且总弓着腰。再看他的房子,一家5口人挤住在不到40平米仅有一铺炕的泥草房中,空间狭窄不说,厨房的屋顶已露了“天儿”,如果下雨,雨水一定会积满屋地。这时,村书记刘俊才又从一旁补充介绍:“老未家孩子多,不到一个月就得消耗一袋大米,全家仅老未一人三亩多的口粮田支撑,两个儿子至今户口还没有落,生活十分艰难……” 看到老未的情况后,王宪春的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也难怪老未原来是那种表现,面对这样的一种生存境况,哪里会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呢!于是,这个心软的第一书记,把老未的事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惦记着,并一一帮助解决。不久,他与镇里的包村干部苗井军合力跑镇里,跑省城,几经周折把老未两个孩子的户口落下了。紧接着,着手解决了老未的住房问题。根据国家的危房改造政策,老未可以享受40平米的免费改造面积,扩大部分需要自己负担建设成本。可是,他家里的人口那么多,40平米怎么够住?王宪春决定联合包保单位和其塔木镇张玉民、严文宪两位镇长,几个人自掏腰包捐助了需要补充的那部分成本。危房改造之后,老未一家终于住进了70平米的大瓦房。 2017年7月,老未的膀胱癌再次复发。之前他已经动过两次手术,两次手术老未都选择了保守治疗,也就是不把有了癌变的膀胱全部切除。如果全部切除的话,就要在体外挂一个导尿袋,那就什么活也干不了啦!一大家子的人,除了自己还能挣钱维持生活,再没有一个中用的人。 一开始,老未还是采取“硬挺”的办法,坚持往后拖。自从大家都关心老未的时候,老未反而不愿意再张口就去求人,给别人添麻烦了。疼得受不了时,他便吃两片曲马多顶一顶,顶不住时,就以头撞墙,分散注意力,头都撞出了血。否则,他就使劲喝酒,一直将自己喝到感觉不出疼痛。延误一些天之后,病情逐步加重,老未感觉这次是不论如何也挺不过去了,只好拿起电话向王书记求救。王宪春得知了老未的病情后,马上联系医院,落实老未的医疗费。考虑到老未现在的承担能力,即便有一部分政策扶持,他自己也可能无力承担,王宪春回到工作单位发动同事为老未捐了一万元善款,自己又资助老未2000元。很快,王宪春便在吉林省人民医院为老未办理了住院手续。老未的膀胱切除手术顺利完成,全程医疗费用近4万元,通过采取了报销和捐助等补救措施,基本没有为老未增加额外的经济负担。 “鬼门关”前走一遭,老未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当王宪春开着私家车接他出院的时候,他说了一番很动感情的话:“王书记呀,我觉得,这人到了关口上,是死是活,就看是被人推一下还是拉一把啦!人活着得靠人帮,人活着也得帮人啊!”通过这件事,老未深深地认识到了人和人之间相互帮助和搀扶的重要。 2018年,九台区推行“因户施策”脱贫政策,第一书记王宪春给老未协调到了100只鹅雏,包保单位又送来了免费的饲料。 鹅雏送到家时,王宪春反复叮嘱老未:“要上心好好养,让村里的人看看。” 老未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王书记说让村里人看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知道,是应该换一个活法了,人活着要让别人瞧得起,让人佩服。 这一年,老未果然把养鹅当成了一个事业干,除了种地之外,几乎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看护他这100只鹅上。早上几点喂,晚上几点喂,干食和湿食如何配比,他不断摸索、试验,竟然研究出来了一套独有的饲养方法。村民们看着老未的鹅长势好,就来请教老未。老未也不保密,也不烦。有时,还主动到各个养鹅的村民家去告诉人家应该怎么喂才能更好。渐渐的,人们似乎忘记了老未原是什么样子了。 秋后,老未的大鹅比村子里其他人的鹅长得又大又好,每只比别人多买了20块钱,仅养鹅一项,老未就增收8000元。同年,老未的二儿子未双阳还被九台农商银行扶贫工作队选中,顺利入读长春市金融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可到九台农商银行工作。2019年冯家村又利用民政兜底政策为老未办理了低保,老未全家于2019年末顺利脱贫。 2019年,冯家村五社,就是老未所在的社,社主任空缺,需要选举产生。由于这个职务工资低、责任大,村民中没有一个人愿意报名。老未想了想,决定报名当社主任。这点工资是不多,但那也是劳动所得,另外,当了社主任之后,最起码村子里的事情自己能参与上,总可以代表老百姓发表点意见,主持个公道,也让村民们看看我老未是个什么人。让老未大为惊奇的是,选举十分顺利,村里和村民都没有异议,全票通过。当上了社主任后,老未每年可以拿到1000元职务工资,村子清扫卫生的活儿也和这个村主任的岗位“打捆”包给了他,还能拿到1200元的报酬。这倒好,一个从前不断“叨扰”全村的人,开始天天为全村服务,也算是一种方式的“报”吧! 老未每天清扫村街时,总要路过老李家的门前,每次路过,老李家的狗都会一阵狂叫,而老未每次都想教训一下那条狗,但考虑自己的形象,还是忍住了。遇到老李时,老未就把意见提给了老李。老李说,老未你不懂动物的心理,狗对人狂叫或咬人,本意并不是想伤害你,只是因为它内心畏惧,没有安全感。你明天给他带一块干粮投给它,它就会认为你是他的朋友,再看见你时不但不会对你大叫,还会表示友好。老未内心好奇,真就带了一块玉米饼子给那条狗。事情果然像老李说的那样,从那以后,那条狗便不再对老未又扑又叫。 那日,老未站在老李家的门前,久久地打量着那条变得不再凶恶的狗,不由得猛醒:“那些年,我怎么活得像一条四处打食的丧家之犬?”

“未主任又在扫街?”村民们已经习惯称他为“主任”。这个称呼,老未其实知道不算什么,但他心里还是感觉挺舒坦。因为从此冯家村不再有“未赖宝”,而只有未主任未海胜,这就足可引以为自豪了。在老未心中,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虚荣,它涉及他几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也涉及到做人的尊严。


2020年1月6日,这一天是农历腊月十二,节气中的小寒。乾安县列宙村的徐彦斌早晨四点钟就起了床。今天,他要一起杀两口肥猪。 腊月里杀年猪是东北农村是从古至今一直延续的一个老习俗。旧时代人们的生活比较落后,家里没有电冰箱,无法储存鲜肉,就只能巧妙地利用冰天雪地的自然条件。时近年关,杀一口猪,一是为马上到来的新年做一些物质上的准备;二是要借此机会请一请村里的老亲少友,以表达自己内心的乡情、友善和感念。同时,也有一点儿炫耀的成分,毕竟日子过好了,应该让大家都来分享一下喜悦。 在某种程度上说,在农村杀不杀年猪基本上是日子过得好坏的一个重要标志。已经把日子过坏了的人,自然是杀不起这个年猪。徐彦斌之所以要一起杀两口年猪,是因为他要隆重地宴请一次,把这几年欠下的人情集中打理一下。算起来,他家里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荤”了。 身高一米八五的徐彦斌,说起话来的声音也有一米八五的高度,黑红脸庞、浅灰色的眼珠,让人难以准确判断他的血统。看起来表面粗糙的一个北方大汉,却有着让人难以猜测的细密心思。一进他家的院子,就摆着一台由电动机、齿轮和曲面钢轨等一些钢铁构件组成的奇怪装置。那是他睡不着觉时自己琢磨发明的“劈木机”。有了这台机器,他就用不着天天挥舞斧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劈木头了。一个农民还异想天开地搞起了发明创造,这件事,在村里一时成为一个热门话题。看着那台机器运转灵活,劈木如飞,很多人觉得既新鲜,又奇怪,不知道应该对他这个举动大加赞美还是嘲笑。 其实,这正是徐彦斌对待生活的态度。这些年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改变和改进自己的生活。早年在村里务农时,他也和其他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拼命干。但在拼命的同时,却一刻不停地为自己的未来寻找出路。按照村民们的按照看法来评价,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用客观的态度评价,他是一个有着个人追求和理想的人。在列宙村,他是最早采取行动放下农耕,尝试以其他的谋生之道改变生活的人。 距村三公里的南甸子上,有一条深深的土壕,土壕里积满了雨水。那是多年前郭和乾安两县合力开挖的一条人工运河。由于种种原因,工程搁浅,成了一条废弃的壕沟。徐彦斌突发奇想,何不利用那个废弃壕沟来发展养鱼和养殖业呢?他为自己描绘了一幅充满诱惑的图画——在土壕里撒上鱼苗,在土壕边盖一座自己居住的房屋,房屋旁边是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际,可以盖一座羊圈,养上百八十头牛羊。牛羊渴了可以去土壕里饮水,牛羊的粪便又可以肥水做鱼的饲料。秋天一到,水里打出了鱼,牛羊出栏卖到市场,一年的好日子就有了保障。 有一点儿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情空想容易,真正干起来却总会困难重重,哪能“想一出是一出”?可徐彦斌从来都不会像村子的其他人那样,瞻前顾后考虑很多。他认为,如果总按照常规的路子出牌,这一辈也赢不了一回。他说干就干,把自己家的地转包出去后,转手就买来一帮羊,然后盖房、撒鱼苗,一连贯的动作,还没等村民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妻子离开村庄,住在了南甸子的土壕边。 几年下来,他在南甸子的生活给他当初的行动,打了一个公平合理的分数——及格。虽然并不像自己当初设计得那么好,也没有村民们估计得那么遭。一帮羊在手,虽然没有让他发财,但维持正常生活应该绰绰有余。水里的鱼,似乎并没有像一帮羊一样摸得着看得见,随时都让他心里有底。当初,只是为了试验,放了几百斤鱼苗,捕捞了几次,由于土壕下边的地形复杂,并没有捕捉上来多少鱼。慢慢,他也不对水里的那摊事业抱有太大的希望了,天长日久,若不是偶尔有鱼从水面上跳跃一下,他几乎彻底忘记了曾经养鱼这件事。 那年,突然接到在省城表弟的一个电话,向他描述了一项投入不算太多却能够赚大钱的好“买卖”。只需要拿出3.8万元的本钱,三五年之后,搞好了都能赚到几百万或上千万的大钱。但这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买卖,需要去广西北海接受专业培训师的培训。这个相当于核裂变级别的重大信息,立即在徐彦斌本不平静的心里卷起了滔天巨浪。 接到消息的当天,他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想来想去,这都是上天赐予他发达的机会,也算是对这些年他苦苦追求的奖赏。面对妻子的担忧和质疑,他只一句话作为回应:“头发长,见识短!”在他看来,人生的重大机遇一生也许就只有那么一两次,善于捕捉,就彻底改变了命运,不善于捕捉,一切就在犹豫中永远消失。他不想放弃人生这次很有可能的辉煌。 第二天,他便着手对外联系,紧急卖出手中的这群羊。卖得的款项,留一部分家用,让妻子在家等待他的好消息,其余的都带在身上,去投资自己的梦想。 去了北海之后,徐彦斌才发现,和他一样怀揣梦想并不遗余力追求的人,还真不少。北海市的大小宾馆里,住满了和他情况差不多的人,刚去的那些天,每天都有“老师”把他们集中起来上课。灌输这个“伟大”的工程是一个重大的国家项目,前途无量;但每一个人要刻苦努力,动员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共同实现发家致富的梦想。而参与者的收入就来自于“下线”所交款项的一部分,下线越多,层级越多,所得的收入越多……至此,他还不是太明白这就是那种人人喊打的传销。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徐彦斌不但没有找到下线,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报酬”,自己随身带去的钱也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耗殆尽。有一天,他突然感到浑身不适,发起了莫名的高烧。表弟给他买来了退烧药,吃过,第二天高烧再起;领他去医院输液治疗,还是无济于事;一个多月过去,人不但没有见好的迹象,还一天不如一天,连医院的科主任都觉得奇怪,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连续治疗没有一点效果的感冒:“东北人的感冒怎么这么顽固?”这时,徐彦斌的身体状态已经非常糟糕,不但高烧不退、形容枯槁,最后竟发展到饮食难进,行走困难了。再不回老家,恐怕要客死他乡。于是,他和表弟商量,决定放弃梦想,回家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踉跄回到家中之后,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体不抱任何希望,每天就躺在炕上熬时间。由于吃药和不吃药,并没什么区别,一切医药治疗都停了下来。某日,有一个亲戚前来探望,告诉他,他得的有可能不是感冒,看症状,很像感染了布氏杆菌。那是个养羊的亲属,以前自己也得过类似的病。在这个人的提醒下,徐彦斌去了县防疫站,一查,果然是布病。这还是他在家养羊时感染的病菌,到了北海之后开始发作。对症治疗之后,没过多久,他的病就已经痊愈了。 传销事件,给徐彦斌上了一堂重要的人生课。此后,他多次反思,痛定思痛,公开向家人承认了自己“好高骛远”的毛病。发誓,从此后,面对现实和自己的“条件”,脚踏实地做自己能够做得来的事情,不再想入非非,一心要去挣大钱。 天无绝人之路。虽然惨遭经济损失,终究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是,正当他暗暗庆幸之时,妻子突然被诊断得了直肠癌。这一记重锤又砸到他的头上时,他曾有短暂的眩晕,但终究没有趴下。情绪镇定之后,选择了平静接受。既然是命运的安排,也只能来招接招。好在,国家此时已经出台了针对贫困户的医疗政策,妻子的手术并没有让他的生活雪上加霜。 从零开始,他难免要思前想后。想自己这大半生一直不甘心在土地上爬行,心比天高;但由于没好好念书,错过人生重要机遇,没有足够的文化、知识和能力的积累,终究没有插上飞翔的翅膀。越是指望着一夜暴富,越要受各种各样的打击。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了——脚站都了哪里,就要从哪里起步,这是谁也逃不掉的规律。 既然已经把命运的事情想清楚了,接下来的选择也就不难了。他决定认自己这个挨累的命,靠汗水和力气创造自己的未来生活。租给别人的地,收回来,自己亲自种,一垧半农田每年的利润至少可以搞到一万多元;种地之余那么多的剩余时间干嘛?重操旧业,搞养殖。搞养殖,也不想再养羊了。那一场可怕的布病已经让他心生深深的忌惮,一提起羊就心里害怕。那么养什么呢?养牛,那年正好市场上牛的价格低廉,已经低到了从来没有的水平。徐彦斌对农牧也的事情还是有些感觉的,知道价格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了。趁一些养殖户挺不住的时候,他以自己的房子作抵押,向信用社贷了一部分款,又向亲戚朋友们“抬”了一些钱,一次低价购入50头牛。可是够狠的!亲戚和家人都为他捏把汗,怕这一次再遭到重创,这个人就要毁了。 这一次,却是命运的真正垂怜。一年后,50头牛产下了41头小牛,数量上的增加不算,市场价格由于总体存栏数的骤减而大幅提升。他预计,由于市场价格猛涨,明年的牛市又要进入了低迷期。他不敢恋战,看准了机会,他又来了一个惊人之举,一次性沽清了手里所有的牛。去掉贷款和债务,他一下子就成了村里的有钱人。牛一出手,他又给自己安排了下一年的计划,扣了三个大棚,改种蔬菜和葡萄。这一个决定下来,又让他有了每年大约两万元的进项,不但存款一直存着用不上,自己农田和大棚的收入还大有盈余。 杀年猪那天,徐彦斌的几个亲兄弟和要好的朋友自然早早到场帮着忙里忙外。中午时分,一通热气腾腾的忙碌才开始渐渐停息下来,接下去的活儿,就交给了妇女们。煮肉、烩菜、灌血肠、做饭、炒菜……趁着这个当口,徐彦斌开始按事先列好的一个名单逐一给村民们打电话,邀请他们来家里吃猪肉。最后,他拢一下数字,整整50多人。但在这么多人里,却没有列入一个叫“大盅子”的邻居和村子的头儿。两个兄弟觉得落下这两个人不太妥当,特意提醒了徐彦斌,但他却执意不请。 两个兄弟说:“一个近邻、一个领导,你不请,消息传出去就会得罪人,何苦呢?你又不差那一口猪肉。”

徐彦斌有点生气,声音就高了八度:“我是不差那口猪肉,可是我差心里这口气。我的猪肉是给好人吃的,让我看见看他们,我心里就会不舒服,吃不下去饭!” 见徐彦斌态度坚决起来,大家都不再说什么。 他不请这两个人的理由,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打着死结儿。 先说那个“大酒盅”,也没得罪过徐彦斌,完全因为一段自家的事情,却让徐彦斌耿耿于怀。“大酒盅”原来有父亲也有母亲。前几年,两位老人疾病缠身,母亲瘫痪,只有年迈的父亲天天推着轮椅照顾妻子。老人的两儿一女,都不来照顾父母,另外的一男一女因为在外地,不照顾也就算了。这个“大酒盅”就在身边,却忍心那么漠然旁观。最近几年,老头、老太太双双享受了国家的扶贫、低保以及退伍军人等政策,手里的钱多了起来,“大酒盅”夫妇就心生贪念,主张和父母一起生活。一起生活,尽人子之义,本是件好事。可是,谁想到那夫妇两个并不是为了尽孝,而是为了钱,才接父母同住。同住后,父母的每一分钱都被媳妇控制着。只有盘剥,没有照顾。老两口觉得人生在世全没有任何意义,便趁春耕大忙家里无人之际,双双喝农药自杀了…… 再说那个村干部,原来,没有当村干部时,还是徐彦斌称兄道弟的朋友。有了权利之后,变得专横霸道。因为种种侵占村民利益的事情,民怨很大,但他有很大的势力范围,一些群众有意见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偏偏村里有一个外号“姜瘸子”的老汉,爱管不平事。领着几个村民到处去告那个村干部。乡里不管去县里,县里不管去市里,市里不管,他们就酝酿着去省里告。看势头,不把他告倒誓不罢休。“姜瘸子”是徐彦斌父亲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徐彦斌得称那人叫“二大爷”。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晚。“二大爷”正在屋子里看电视,突然有人来叫门,说汽车抛锚了要借手电用一用。“二大爷”一出门,来人就用麻袋将他的头套住,紧接着就是一顿棍棒,一个70来岁的老头儿,哪能禁得住那顿打!经过这顿打,老头儿浑身多处骨折。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不到两个月就含恨而死。被打的当晚,村里人就打电话乡派出所报案,结果,办公电话和所长的电话都打不通,等打通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派出所来人看看,说现场已经破坏,案子很难破,结果就不了了之。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指使者是谁。一个农村老汉,平时和谁都没有往来,为什么城里的地痞专门大老远跑一趟农村,来把他的另一条腿打折?这是明晃晃的霸凌。 事后,徐彦斌的弟弟徐彦文经过多方打听,已经知道了来打他“二大爷”的人是谁,只要拿到证据,幕后的那个黑恶势力就可以被挖出来。遗憾的是一个农民,要社会力量没社会力量,要钱没钱,眼睁睁看着作恶的人在面前晃来晃去,但就是拿不到证据,也想不出其它任何办法。 再浓的仇恨,经过时间的稀释,便也渐渐地淡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只把这件是当成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唯有徐彦斌这个奇怪的人,心里还打着难以开释的结儿。 酒席间,这个话题曾一度被哥几个重新提起,徐彦文借着酒劲儿劝说他的哥哥:“哥,我劝你还是别硬逞英雄,得罪了有权势的人没啥好处……” 徐彦斌也喝了酒,但他并没有喝多,心不糊涂,回答得也干脆明白:“我是不想逞什么英雄,但也不能充当狗熊,我都这把年纪了,没啥好怕的啦!心里咋想,就咋说咋做。连个是非曲直和好人坏人都不能分别,不枉为人一场?”


侯志国刚到松江镇盘道村村任第一书记时,根本不敢相信直到现在仍然有人在过着穴居生活。但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谁相信或不相信。生活本身从来都荒诞得出人意料。 当侯志国睁大眼睛问村干部,“那是为什么”的时候,村干部只是淡淡一笑:“不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本人拒绝,不愿意改变。几十年了,历届村干部都觉得自己村里有一个穴居的人向外界没法交待,一直想把这个老‘五保户’从地窨子里请出来,却谁也没有办法做到……”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侯志国像是对村干部的回应,也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这件事,涉及他下一步的工作。他来盘道村是专门开展扶贫工作的。扶贫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贫困的问题,实现“两不愁、三保障”。按理说,一个‘五保户’吃穿和医疗的问题都已经得到了基本保障,唯有这个‘住’。面对这样一个特例,应该要强行把他从地窨子里‘挖’出来,住到国家给他免费提供的‘扶贫房’里,还是尊重他个人的意愿,继续让他住在‘地窨子’里? 在侯志国的人生经验中,地窨子只是个概念,他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只知道那是很久以前人们在山林里挖参、伐木时搭建的一种临时住所。原则上,还不能叫房屋,充其量叫做“窝棚”。听那些见过地窨子的老人们描述,那种东西,只存在与东北的山林里。因为东北的冬季气候寒冷,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一般的建筑抵御不住,更何况在山林里搭起的临时住所。于是,人们想了一个应对的办法——在向阳的山坡上,向下掘进,挖一个最高处刚能站起身的方形土坑,这就是地窨子的主体建筑框架。后山墙的顶部就在地面,两侧和前边用土石简单地搭一下,留个透光的小窗和一个可供出入的门,用树枝、柴草和泥土做一个屋顶就成了。 据村干部介绍,住在地窨子里的老人叫张清旭,从山东老家逃荒到东北之后,就和几个挖参人一同在长白山区以采人参为生。常年在野外生活,让他对地窨子这种建筑有了很强的适应性和好感。从采参转为农业生产之后,人们也从山区转移到了平地生活。别人在平地上盖房子,张清旭因为困难盖不起好房子,与其费那么大的力气盖一个夏不隔热、冬不保暖的破房子,还不如靠自己的力气挖一个地窨子。于是,他离开村庄在村外的一处林间空地上,修建了这个地窨子,一住就是57年。 期间,他的住所也因为建筑材料腐烂,翻建过两次,但终归还是地窨子。今年老汉已经84岁了,膝下无儿无女,始终独身一人。60多岁的时候,村里给他办了一个‘五保户’,养老和基本生活问题是解决了,但住的问题却是在让人无法面对。不管谁,怎样动员,他就是不从地窨子里搬出来,房子问题怎么解决都给他想好了,都被他以不容商量的态度拒绝了。都这个时代了,哪能还住在那样的地方啊?知道的,是老人固执,不知道的,还以为村干部和一村人都没有同情心,眼看着老人过着原始生活而不伸援手。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全国性的脱贫攻坚以来,首先解决的问题就是贫困人口的住房问题,经过几年的时间,农村的泥草房、危房等基本都进行了彻底的改造。这个巨大的工程得以实施,主要是基于受授双方有一个共同的认知:扒掉泥草房,住进砖瓦房是一件好事情,能给人带来安慰、安全感和幸福感。可是,如果像张清旭老人这样,不以为搬进新房子是高兴的事儿,强行让他搬迁,反而让他感觉到自己安稳、平静的生活受到了干扰或遭到了破坏。强行的结果,无异于强人所难或剥夺他的自主权。 那么,就依照他本人的意愿,让这个地窨子长久存在着?这在外界看来,也许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国家的政策不合理有死角;要么是具体工作人员不顾及群众的死活,没有根据要求落实好国家政策。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在侯志国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看来,还是要和他本人接触一下,谈一谈,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然后从他本人身上寻求解决办法。 侯志国第一次去张清旭老人的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出村庄不到一公里,带路村干部就在路边停了下来,用手指一下前方树林前的一块空地:“那就是他的家。”侯志国抬眼看时,却搜索不到人家在哪里。眼前没有房屋,也没有庭院,只是杂草间有树枝围起来的一个半圆形的场子。场地中间,甚至连想象中的地窨子也没有,只是一个椭圆形大土丘,土丘上胡乱地苫着几层已经不再透明的塑料薄膜。塑料薄膜的边缘用一些泥土覆盖着,起到了稳固作用。尽管如此,风一吹,周边还是有没压实的部分无力地翻卷上来。那围成一圈的树枝,就相当于院墙,“院墙”中间有一个较大的树枝,则相当于大门。挪开中间的那个大树枝,侯志国和村干部算是进了院子。侯志国猜测那个大土丘很可能就是张清旭老人的地窨子,但这个地窨子比起传统的地窨子还要古老,几乎看不到窗和门。 由于不知道老人在不在里边,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两个人只能站在空场上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许久,似乎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也似从另一个世界传出了一声回答:“谁呀?” “村里的人!”侯志国一边回答,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土丘上,想看看,张清旭到底会从哪里出来。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土丘的一侧爬出一个人来。深灰色的汗衫,深灰的裤子,不知道衣服的颜色是不是本来的颜色,但感觉上却多皱而破旧,衬托得老人的面色也是灰暗的。侯志国第一感觉,这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一个人。老人虽然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也比较单薄,但四肢还算灵活,动作也不显笨拙。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侯志国忍不住走到老先生刚刚爬出来的地方,蹲下身,掀开塑料薄膜的一角向里观看,里边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这哪是什么地窨子,简直就是一个地穴。于是,他有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张清旭,试图弄明白眼前的地穴和老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 此时,张清旭心里无法明白侯志国心里在想什么,见他蹲在那里又带着疑惑的表情回过头来,以为他对这个地穴很感兴趣要进去看看呢。马上过来对他说:“你要是进去的话,我得教你怎么进,不教你进不去,一进就得摔着。” 侯志国马上摇摇手,表示不想进去。但他却趴在地穴口,把头探进去观察一了会儿。那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狭小空间,墙壁和穹顶都用粗大的木料搭建。空间的角落里散乱地堆积着没有叠放的被褥,灰暗一团,看不清下面的支撑是炕、是床还是简单的几根木头。有一股发霉的气息正从出口向外汹涌扑来。 张清旭指着地穴告诉侯志国:“这个是我睡觉的地方,那边,是我做饭的地方。”侯志国顺着张清旭手指看过去,在这个大土丘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和这个稍有不同,在那个小土丘的侧面还有一截已经被烟熏黑了的硬塑管子,作为烟囱竖在那里。两个土丘分立着,看来,老人每天三顿饭还要出入两个地窨子,如果没有个灵活的身体和一定的技巧,仅仅在两个洞口间这几趟爬上爬下也难以招架。 侯志国看了一圈之后,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在这个村子期间,一定设法将这个老人的生存状态改变一下。都什么时代啦?这种极不舒服也不成体统的居所不应该继续存在了。 “老爷子,您几年多大岁数啦?在这里住多少年啦?” 老先生记忆里还好,掰着手指算了算,回答侯志国:“我84岁,住多少年我记不清了,我28岁那年就住进来啦!” “咋不去村子里住呢?在这里多不方便啊?” “挺好的,没有不方便,除了这里,我去哪里都呆不习惯,就觉得我自个的家好呢!” “这里连电都没有,夜间靠啥照明啊?” “点电干啥呀?黑天就睡觉了。” “那洗澡怎么办啊?” “不洗澡。” “从来都不洗澡吗?身体脏了不会生病吗?” “洗澡才会生病呢!人一洗澡,身体就受了潮气,不生病才怪,我就是怕生病才不洗澡的。我要是想洗,大河里的水那么干净,啥时候还不能洗?” “那,现在城里给你预备了一套房子,你去不去住?” “别说没有人给我预备,有,我也不去,人哪能离开土呢?我在土里呆了一辈子,离开了,我还能活成?”


老先生的对答如流,让侯志国无话可说了。看来,这些试探性的问题以前镇里和村里的干部都不止一次问过张清旭。经过这么多年反复练习,大约不用问,他都知道要对说服他的人说什么了。至于对话,那就更会天衣无缝了。看着张清旭有那么一点小小得意的表情,侯志国心里基本有了一个估计,他在想这个固执的老人,仅仅靠语言,怕是很难让他做出任何改变了。 “也是啊,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的人,你跟他说,坐飞机到天上转一圈很刺激,他是不会相信的。要么,他会说你这是欺骗他,要么他会觉得很危险,担心搞不好会从天上掉下来。”侯志国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张清旭老人的事情。如何让这个老人放弃他自己的那些固执的想法,也和别人一样过上正常生活,差不多成了他一块心病。 接下来的几个月,侯志国没事就往村外跑,去地窨子和张清旭老人说说话,给他带去一些外边的信息和新鲜的东西。看老人的饭菜做得粗糙而简单,他便从外边给他带来一些好吃的东西,水果或面包什么的。不过是很平常的小食品,老人吃起来就赞不绝口:“真好吃,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看老人根本不知道外边的变化,他知道的很多事情都停留在多年之前,他就给他买来一个小型收音机,教他怎么开机,怎么调台收听。通过收音机打开他和外界的通渠道,进而打开他的思维和认知领域。在渐渐的来往和交谈过程中,张清旭不再像以前那样坚持自己的成见,在很多事情上,承认自己孤陋寡闻,并愿意听取和接受侯志国的意见了。 2016年8月,汛期来临,有一天夜里,突然来了强降雨天气,平地积水一尺深。侯志国想起了住在地窨子里的张清旭。这样的大雨倒灌,他那个地窨子还不成了蓄水池?时至夜半,侯志国哪里能睡得着啊!立即驱车到地窨子,把张清旭接到驻村工作队驻地避险。张清旭睡眠不好,晚上经常不睡觉,侯志国和同事们就陪着老人聊天,并在早上给他做好饭。洪水退了,汛期过了,侯志国满以为张清旭已经适应了地上的生活,现在让他留下来的时机已经成熟,便对他说:“你那地窨子让水泡得有危险,不能再住了。”谁知张清一听,顿时脸色大变,态度坚决地说:“你们别想让我从那里搬出来,我可不走,离开那里睡不着觉……” 大雨过后,张清旭的地窨子,因为积水变得满地都是污泥。侯志国一边帮想办法收拾,边和他“软磨硬泡”渗透搬迁的事情。终于,有一天,张清旭同意搬到敬老院住了。侯志国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镇上的领导。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立即给他联系养老院接收事宜。没想到,第二天当侯志国去接张清旭时,他有临时变卦:“小侯啊,我昨天想了一宿,我还是不能去敬老院,那里人多,脏,细菌也多,容易得病。你别看我表面脏,可我健康啊。你看我都84岁了,啥病没有。我这房子接地气呀,一旦离开这里,我会得病的!” 侯志国一听,简直哭笑不得,在这么脏乱差的地方不怕得病,却怕到干净的地方的病。看来,想真正让他离开这里还需要一些时间啊! 侯志国依然坚持着还是隔三岔五往张清旭的地窨子跑。有时是扶贫单位或工作队的统一安排,有时是他自己花钱,每次去他都有要给老人带一些东西,米、面、油、水果、挂面、衣物和老人以前从来没用过的生活用品等。当老人怀着好奇问这问那时,侯志国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不会用就手把手教。时间一久,老人开始对侯志国有了很大的依赖和信任。每次侯志国去,都能感觉到老人的情绪饱满,并表现出对外界事物的浓厚兴趣。 期间,曾有工作队员和侯志国开玩笑:“侯书记是扶贫捡了一个爹。” 侯志国只是笑笑说:“不就是得当爹一样对待嘛,如果不让老人从地穴里搬出来,那是我们工作失职啊!” 一日,张清旭突然和侯志国客气起来:“小侯啊,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你总这么关心我干啥呀?” “还不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让你晚年过得更好一些嘛!我要是不来经常看看你,你要是出了点啥事,多少天村里的人也不知道啊!”侯志国说到这里时,心里突然生出一些不好的联想。这么一个平时和谁都没有联系的孤寡老人,一旦遇到什么不测,小地穴不就直接变成坟墓了嘛! 这话,可能也触及到了张清旭的敏感神经,半晌,他也没说什么,沉默着。 “咱们还是从地窨子里搬出去吧,你看怎么样?那样我们照顾你也方便一些。” “行,那我就听你的吧!可我就是不想去养老院。” “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可不能再变啦!再变我都没法和别人解释啦!”侯志国很怕张清旭像前一次那样,一转身又反悔。 “不变了,人要讲信用嘛!” 此刻,侯志国心里充满了轻松和愉悦。400多天,一年多时间的持续工作,终于有了一个结果。紧接着,侯志国开始为张清旭建房申请、筹措资金,在松江镇领导的支持和帮助下,张清旭不久就搬进了宽敞、明亮、舒适的新家,终于告别了57年的穴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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