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erence between revisions of "Chu Ninao Ji/zh/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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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者的后裔
Ch. 2: Descendants of Migrants
迁徙者的后裔
——你们的疼痛与毒素 未必来自 彼此相向的干戈 原来,竟是那引路的黄蜂 已愤然回头
自长白山主峰出发,松花江一路汹涌澎湃,马不停蹄地赶往它命定的归宿。过金山,过松江镇,过沙河屯……流过两江镇之后,突然放慢了匆匆的脚步,沉吟片刻之后调转了行进方向,回首,正是自己的缘起之地——那座常有白雪覆盖的山峰。 毕竟,江有江使命,纵然有万般依恋,也定不会再回到最初的起点。于是,向南,向西,向北,再向南,宛若一步三回首,宛若徘徊复徘徊,许久盘桓,最终松花江还是选择了向北,远离故渊而去。 就这样,一条江的心路和足迹最终被大地所铭记、刻印于群山之间,一段不规则的弓形河谷,一个缓缓张开的臂弯,以一个爱的姿态,将一个名叫五人沟的小村环绕在秀美的青山绿水之间。 老孙第一次来到五人沟村,是2017年4月,正逢一年春好时。站在小村坐落的山间高地上举目四顾,他看见巍巍的群山如一把高背巨椅在北方远远地将小村环绕,松花江浩浩荡荡在南边展开长臂将小村反抱,远处巍峨的长白山正是白雪皑皑,如洁白的圣境。此时,山外的大地刚刚回暖,这里已经抢先一步进入春天,山间的草木已经纷纷吐出了粉红、嫩绿的芳华。 “真是天赐宝地呀!”老孙从自然景观中窥见了大自然对这个小村的偏爱与温情。可是,这样一个美妙的地方为什么会与贫穷紧紧联系在一起呢?其实,这是几天来一直在老孙头脑中萦绕不去的一个问题。从他接受五人沟村第一书记的任职那天起,就一直心心念念,打电话、上网,为这个陌生的“差使”做着心理和各种资料上的准备。 据说,唐朝时五人沟就是古渤海国朝贡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只有经过五人沟,过两江口,再从古洞河向北,才能进入海兰江,抵达素有水陆交通要塞之称的和龙古城。由于天然屏障阻碍了北方的冷空气南侵,流经上游水电站的松花江水又带来了持续不断的暖湿空气,这里的气候常年温暖、湿润,年平均气温要比同一地区其他地方高两度左右,无霜期多出15天左右。别处种不成的庄稼,种子撒到五人沟的土地上,十有八九就有不错的收成。天然的水汽,又造就了美丽的自然景观,使得这里四时美景不断。夏秋两季或雨雾蒸腾,或红叶似火,常有如仙如幻的境界;冬春季节,常有瑞雪和雾凇,雪一下,不仅漫山草木皆白,小村里的民居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夜幕降临,红灯笼高高挂起,空中肆意飞舞着雪花,童话之美尽显。 自2013年以来,村子开始开发旅游业,几个摄影组织竞相在五人沟建立了摄影基地,2014年,游客达到2万人次,根据公开对外的数据统计,仅此一项,就为五人沟增加旅游收入100多万元。除了自然和气候优势外,这里还拥有丰富的矿产、生物资源,是中国松花砚主要产地之一。前些年,村民们到山上或河里随便捡一块石头就能卖上几十或几百元,甚至更高…… 如此众多的资源和优长都被此村拥有,也难怪历来都被人们称之为“长白山下第一村”。这样的一个村庄还是贫困村,还有着众多的贫困人口,谁敢相信?谁又能为这个结果拿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和符合逻辑的解释?难道说,这是一个“老天”都帮不了的村子吗?
一
老孙意识到决定这个村子状态的并不是来自于自然或资源条件,很可能来自于人。 为了走好第一步,避免被复杂的人际关系所纠缠,他一报到就对工作和生活条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好坏都无所谓,只要能保持相对独立,避免让村民产生远近亲疏的误判。”特别是住处,这个最基本的先决条件,老孙提出坚决要租一处闲置的房屋,洗衣、做饭、日常杂务等一切由自己动手。 正式驻村开始工作的日子就要到了,老孙再一次催促租房的事情,但住处仍然没有落实。电话中,村委主任反复强调说村里的空置房屋虽然有几处,但一时联络不上房主,建议先找个临时住处,和村民住在一起,等联系上空房的房主后再重新安置不迟。此理由虽然并不充分,但也不好反驳,老孙别无选择,只能就范。 毕业于某名牌大学物理系的老孙是一名央企的中层干部,在近30年的工作经历中,他当过企业培训教师,当过工程管理人员,干过项目招标工作,也担任过基层政工领导,丰富的工作阅历和严格的职业训练,让他养成了高效而且稳健的作风。上任第二天,他就把驻地安排失当的不快丢在一边,开始了挨家挨户的走访调研,他要首先搞清楚让五人沟村陷入贫穷的真正原因。 先期的“入户”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也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当老孙敲开一户户村民的门时,他遇到的是冷漠的、怀疑的、拒绝的、甚至是轻蔑的、抵抗的目光和表情。有时,他还会猝不及防地遇到毫不客气的“闭门羹”或“驱逐”。 这期间,和村民的谈话经常会因为“话不投机”或无话可说而终止,除了谩骂、牢骚和对村干部以及另一派村民的攻击,他几乎没从村民那里听到多少有价值的意见或建议。他所能听到的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词就是“不知道”、“不了解”、“去问那帮犊子吧”、“关我啥事呢?”。望着一张张麻木、冷漠得近似绝望的脸,他一时竟猜不透这些人都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的心和脸结了这么厚的一层“冰”。他只是隐约地感觉到他们心中受了太多的伤害或负面影响。但他并不气馁,也不愤怒,在心里升起阵阵悲哀之情的同时,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尽心尽力改变这一切。 “入户”进行到尾声时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和他好好说话的退休教师张云峰。在这个实际居民不足100户的小村子,张云峰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局外人,因为不参与村子里的农事和村务,也不参与与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纷争和家族势力,反而能冷静站在远处把村子几十年的发展、运行轨迹以及村民间的恩怨、是非看个清楚。 关于五人沟村名的来历,村里、村外流传着多种说法。有一个版本说,最早有六个逃荒的人,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地在这里安家落户建立了村庄;另一个版本则说,因为有五个人在这附近的山上挖到了很多人参,便以此地作为安身立命之地,建起了永久的家园。几个版本的核心内容是都是说因为最早有五个人在这里驻足安家,才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实际上,这个村最早组建的时间是1962年,最初的居民也不是五人,而是7户人家20多口人。它们是清一色的山东移民,从辽宁的桓仁结伙迁徙到这个边远的小山沟。也因此,这个村除了“五人沟”之名外,还有一个别称——山东屯。至今,村子里的大部分居民还是纯正的山东口音。 他们是饥民的后代,或者移民的后代,基因里就有着一份先天的敏感和脆弱。因为骨子里深深恐惧家族记忆里被排挤、被边缘化和被剥夺的阴影,在没有确认安全之前,首先要选择怀疑和防范;在没有富足的保障之前,首先选择争夺和抢占。但不幸的是,命运之神总是在绕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之后,仍旧把他们推下被愚弄和被剥夺的泥淖。 老张说:“你新来乍到,我就不给你讲那么多事情啦!要是讲起来,村里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我给你简单讲几件事儿吧,你就能知道村子里的人为什么对你那个态度了。”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村子里的人,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可是除了几个为得到贫困户政策后分出去的新户,基本每户人家都因为“背”着村里的几十万元贷款,被信用社列入了黑名单,现在连贷款都没有资格;还有,大部分村民都因为跟随原来的书记砍伐森林被判过刑。以前我们村的人也挺听话,可后来都伤心了,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话。这些事儿,以后你都会知道的,我就不对你细说啦!” “就说土地的事情,方圆百里之内,都知道我们村子里的地会飞,总是飞来飞去的。前任村书记老李在任期间,就曾经以各种借口调换村民们的土地,他想让你的土地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表面上似乎是为了集体或村民的利益,实际上背后都藏着机关。每一次调整土地,如果遇到阻力或矛盾,老李就会从村子的集体经济中拿出一块利益予以安抚,摄于压力和小恩小惠,村民们竟也一时无话可说。就这样,多年下来,有的土地从江北飞到了江南,有的又从册内飞到了册外,有的人土地飞多了,有人的土地飞少了,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地飞哪里去了。直到最后,村民终于发现,原来最有利可图的土地,都落入了老李手中。那年,突然传来消息说松花江上要修水库,规划中的水淹地就在五人沟村,每亩要补贴两三万元钱,可是村民们拿自己家的地一对号,才发现那些地早就让老李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调换到了自己手里。谜底解开之时,村民们大呼上当,后悔不迭,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木已成舟,不可反悔。再者,他的势力那么大,也没人敢说一声“不”啊!最后只能自己认“栽”,认倒霉。” “你说说,我们整天被明里暗里算计、挤压和被盘剥着,哪能有一个好心态呢?村民们现在是什么也不相信了,一个人、一件事来了,首先要在心里打一个问号:这是什么事?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其实,这也是一个月以来,老孙听到的最多的话。 谈话结束的时候,张云峰还及时提醒了老孙:“你知道你住宿的那个村民是什么人吗?他是原来村书记的儿女亲家。原来的村书记老李被判刑后,他的势力还在,扶持他老婆当了现在的村主任。村民们之所以不相信你,一定以为你又是一个为老李办事的人呢!” 张云峰的一番话虽然说起来躲躲闪闪,但还是透露了很多重要信息,也让老孙对村子的现状和村民的心态有所领悟,尤其是那句:“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简直让老孙心灵震憾,原来国家的各项政策和信息一直无法在这个小山村里得到很好的贯彻和落实;党的阳光、雨露也一直难以充分照耀这个浓荫遮蔽的山旮旯。 本来,老孙打算当天就搬离村委给安排的农户,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来这里翻旧案、匡扶正义的,完全没有必要陷在过往的是非之中。如果真的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从事理上论,太硬、太突兀不说,他们十有八九会不予配合,自己还是无处可搬,反倒给人一个瞎咋呼的印象;就算成功搬出这里,到头来又能有多大作用呢?反倒会因为过早地暴露自己的态度而造成没有必要的误会和对立,受到敌视和更加严重的孤立、封锁。这样一来,自己想为老百姓半点事实的想法没等开头就可能宣告失败了。 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接触矛盾怎么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呢?形式上的事情,就随遇而安吧!我既堂堂正正,又何必躲躲闪闪!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从实事做起,让每个村民知道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让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到底“安的什么心”。 第一轮调研结束,老孙初步理出了一点儿头绪。论自然条件,五人沟村应该说比较优越,甚至超出了老孙的想象。虽然村子周边被森林环绕,但可耕种的土地面积却相当可观,目前摆在明处的就有300多公顷,加上一些开荒地和不入账的土地,总量要在400公顷开外。按照户籍中的户数算共有100户,在册人数为235人,村里的实际户数才70多户,人口200人左右,户均土地约4公顷,实打实地落实到人头上也有平均近2公顷,仅土地所能创造的财富,如果利用好,也足以让每一个村民过上像样的日子,更不用说脱贫。更何况,村子还有很多其他可利用资源。老孙简单地算过账之后,稍稍有一点儿兴奋。但回头一想这个村子里的人,老孙的情绪又变得低沉起来。 时值午夜,老孙的窗口仍明亮如一双无眠的眼睛,没有一点儿困倦之意。他伏在一张简陋的桌子上,凝视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这是他给五人沟村开列出的初步“诊断”。“诊断”上字迹清晰,毫不含糊:一是人口素质低。在村子里的200人中,很多村民处于文盲或半文盲状态,至今还有十来个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由于环境封闭,人口缺少必要的基因交换机制,致使族群素质逐代递衰,村民中并不乏青壮劳力,但总体智力水平、创造能力和生产效率都处于低水平。二是人们思想观念和致富理念相对落后、陈旧,以占国家政策便宜的心态争当贫困户、残疾人和低保户。领到残疾人证的57人中,真正残疾的人不过10人;初次申报的53户贫困户中,有近一半的人不符合标准;享受低保的人口中也有相当大的水分。这种不合理情况越多,在村民中产生的攀比心理越严重,矛盾也就越尖锐、激烈。三是人心不齐、涣散、散漫,干群之间、干部之间、群众之间矛盾交织,错综复杂,并摻杂着派系和宗族斗争。 归根到底,就是人的问题。人的问题不解决,再好的资源也发挥不出作用,变不成财富。此时,老孙心里已经清清楚楚,确定无疑,五人沟贫穷的症结就在于人和人之间的相互算计、相互拆台和相互斗争。 要想彻底解决五人沟脱贫、致富的问题,绝不能仅限于物质上的接济和帮扶,最重要的是要把历史的积怨平息掉;把尖锐的矛盾消灭掉;把人心“拢”起来;把村民们向好、向善、向上的内生动力激发出来。想到这里,老孙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甚至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俗话说,要想治大病,必须下猛药。不破不立。可是这个“破”,由谁来完成,因“破”而引发的疼痛及怨恨要落在谁的头上?老孙自己比谁都清楚,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个清晨,老孙起来得很早,他沿着村道往农田与森林的交界处走了一段,然后又下意识地折返回来。六月的村庄已经桃红柳绿,鸟语花香,但他没有心思去细细品味这来自自然的美好,纷乱的思绪如感染了春天情绪的小鸟一样,在心头飞来飞去。 老孙索性沿着村街挨家挨户查看起村民的房屋。比起其他村庄,五人沟的房屋状况还是很好的。有人居住的房子都是比较结实、规整,有的还很新很气派,但也有一些房屋已经显现出破败。奇怪的是,村子里有一些房屋存在着,但找不到户主;而有一些在册且有房证的房屋又找不到地面的对应物。也就是说,有一些人在、证在,房屋却蒸发了;而有一些屋子在,人却蒸发了或隐藏起来。那些无主的房屋和无屋的房证,就像一颗颗没有爆炸的哑弹,谁都没有勇气去触动。不动,看似一堆废物,只要一动,就有可能引发一起杀伤力不小的爆炸。 老孙在一处空置的房屋前停下脚步。屋子看上去并不太破旧,但确定已有好长时间没人住了。早春时,还有人在屋前的院子里种上马铃薯,如今马铃薯的秧苗和杂草已经一同长高了,阔叶和窄叶的植物交杂,绿油油一片,一同争夺着水、肥和阳光,看上去还蛮生动。老孙站在院墙之外,很久没有移动自己的脚步,他望着荒芜的园子,琢磨着一个浅显的农耕之道:草不除,苗不长。可在现实生活中,为什么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就是难以实行?为什么十分简单的事情总是不能办好? 今天,他就要着手一项十分棘手的工作——重新精准识别五人沟的贫困户。这是上级的明确要求,也是解决五人沟村目前突出矛盾的突破口。这开局的第一“仗”能否打好,决定了他在五人沟工作的基调、立场和形象。现在,村里的人际关系和实际情况他还没有完全摸清,现有贫困户的识别结果是依据什么原则和因素形成难以推测,这个贫困名单里隐藏着多少隐形的力量也不得而知。但不管要费多大的周折、克服多少阻力,也要在这项工作中彰显出实事求是、去伪存真和公平、公正的原则。如果违背了这个原则,势必要让国家的一项福祉工程沦为民怨、伤心工程;也让自己的住村工作失去意义,成为一个形式主义的例证和口实,既毁了党的形象也毁了自己的威信和群众的信心,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让老孙想不到的是,这个动议一提出,立即遭到了村委的强烈反对,从村主任到会计都坚持原有的困难户一个也不能退。为什么?因为现有的“盘子”是村委提出和村民代表举手通过的,经过了民主程序产生的。但认真审视现有的名单,里边有一些人根本不在本村生活,去向不明;有些人明显不符合贫困标准;也有些人是群众极力反对的,一个不退,很显然从群众和镇政府两个方面都不会答应。对此,老孙是心里有数的,但面对村委激烈的情绪,他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来了一个顺水推舟。 “那好吧,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退,先把这个意见报到镇政府,听听上级的意见。” 镇政府的意见很明确。因为第一次申报时,为了完成数量“指标”各村都有虚报的现象,这次必须予以修正,尽最大努力实现“精准”,否则出了问题由村子负责。一提“负责”,村委便不再出声,但如何剔出,仍是一个很伤脑筋的事情。村委拒绝表态和采取措施,为稳妥起见,老孙带着问题和五人沟的实际情况去请教两江镇的有关部门,镇里的有关部门也无计可施,最后,还是建议由村民代表投票产生。 当两天后村民代表聚集在村部开会时,老孙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事先并没有在村民代表的代表性上做细致的考虑和要求。他隐隐地感觉到,这次投票仍将出现很大的问题。举目观看,他发现这些村民代表不少是自己不认识的,有的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是临时从外地“叫”回来的。这些陌生的面孔,怎么能很好地代表全体村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往下推进,还是耐心把戏看到底吧,看看到底能出来一个怎样的结果。 接下来的结果,尽管老孙有一些思想准备,一旦呈现于眼前,他还是感到大为吃惊,这离预想的结果相差也太远啦,远得有些离谱。在51户待清理的贫困名单上,有多少是虚报的暂且不说,单说困难程度的排序,竟然是经济条件最好的一户,得票最多,列于“贫困”首位;而那几个谁都无法否认的贫困人口竟然得票寥寥,排在最后边。因为失望,因为激动,老孙当场说了一句态度激烈的话:“这,哪有公平可言?” 对于这样一个荒谬的结果,村委也感觉交待不了,村主任老何解释:“村民们素质低,不太懂政策,也没啥原则,只是根据自己的喜好和人际关系瞎投……”她的意思是村民们根本就没有行使民主权利的素质和能力,这是农村民主的荒谬性,而老孙同时也感受到了来自于小团体和帮派势力的巨大力量。 “那,你们村委拿一个意见,这件事情怎么处理?”老孙在关键时刻,保持住了应有的克制和沉稳。 “那还是重新考虑吧!”村主任和会计带头表态。 票决宣告失败。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老孙带着深深忧虑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村子、怎样的一群人。说他们没有原则,似乎也是不对的。如果能把每一件事情都办得同样糟糕,还是说明他们是有自己的遵循和原则的,只是没有公平、合理和正义的原则。他们可以把一切原则抛开,只考虑眼线前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卑微的自我。在这样的人文环境里,一定是谁势力大、谁关系多、谁拳头硬、谁态度横,谁就能说了算,谁就能掌控局面。这是人文和政治生态问题。 老孙决定召集“两委”成员,让大家坐下来对原有的51户贫困户逐一推敲。这一次,老孙事先讲了一番严厉的话,提醒两委要重新认识这次扶贫攻坚任务的意义。扶贫,不是一般性的福利,更不是可以随便贪占的小便宜。不能让有能力、有出路的人,不顾廉耻地挤占没能力、没出路的人。我们这些掌握政策的人更不能凭着一己私心和个人恩怨胡搞。这一次,我们必须毫不含糊、公正公平地把这个工作做好,要挨家挨户比收入,比条件,不让一户够条件的落下,也不让一户不符合条件的混在其中。 毕竟,村委成员还是要比普通村民多一些觉悟,在这样万人瞩目的事情上,保持了应有的耐心和理性。一班人稳稳地坐下来,利用整整一天的时间,横推竖敲反复比较、讨论,终于“端”出一个意见一致的盘子,在原来贫困户中剔出25户,保留26户共45人。之后,再由工作组成员拿着这个单子逐一征求相关村民的意见,如果有意见,可以公开提出并说明理由,必要时可以重新召开两委会进行调整,如果没有意见签字确认。 确认环节出人意料的顺利。除了有一户姓吕的村民拒绝签字,并当面大骂老孙断了自己的财路:“我他妈花了不少钱整上的贫困户,你凭什么说拿就给我拿下?”其余的都顺利签字。这一户,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他不签字,也不影响最后的结果,但老孙追求的并不是简单过关,他要每一个人心服口服。他要通过讲道理和照理行事,扭转过去讲“横”,讲“闹”,讲“霸气”的风气。 这件事,接下来要如何操作呢?他灵机一动,将收尾工作交给了熟悉村民习惯和个性的村主任去协调。老孙给村主任交了个底,我们可以再给老吕一次机会,只要他能提供补充条件证明自己真贫困,我们就让他进来,因为我们的贫困户只有标准并没有指标限制;但如果连他自己都凑不足条件,我们也不能无原则迁就,否则就会伤了大多数村民的心和我们的公信力。但不管结果如何,这个字他必须签。
一个工作日不到,村主任拿着一张签了字的表格回来复命,最后一块硬骨头已经顺利啃下,老吕虽然仍心存怨气,但并没有提出补充条件和不签字的理由。 此事之后,老孙的工作原则和路数显露出端倪。村民们开始放下原有的成见,猜测、品评和议论起这个表面随和却“不好对付”的第一书记。 “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办事不糊涂。”
“这才哪到哪?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安的什么心?” …… 对于各种各样的议论,老孙虽有耳闻但并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兴趣,他没有时间沾沾自喜也没有时间左顾右盼。一段路走得是好是坏,能走到哪里,只有到最后才见分晓,他相信时间,也相信自己的脚步。精准识别之后的当务之急,是要给贫困户制定一个脱贫计划。对于五人沟来说,脱贫只是一个很容易越过的“门槛”,仅仅国家现有的几项政策帮扶再加上县、镇两级里的扶贫项目的分红,就完全保证了28户贫困户越过脱贫线。在老孙看来,五人沟重点要解决的是两个问题,第一,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日子过好的概念也不仅仅是收入要提高多少,更重要的是观念、风气和精神状态要变得先进、美好、祥和起来,让他们脑子里的“软件”彻底更新。第二,要积极谋划,创造机遇,在自己担任第一书记期间,给五人沟的老百姓寻找到一条超越贫困直奔小康的道路。 摸清了五人沟的底数,心中也有了比较系统的想法之后,老孙抽空回了一趟“娘家”,他把自己的工作思路向所在单位的领导做了系统汇报,以期将五人沟和自己的企业、团队进行资源、智力、能量和文化的对接。单位认真研究了五人沟的情况,决定一方面将五人沟的长远发展列入自己下一步工作规划,从长计议;一方面组织人力着手五人沟现状和面貌的改变。连续数月,不断有对口单位里的员工队伍以不同的组织方式进入五人沟。共产党员服务队、工会、团委、机关志愿者团队……轮流定期到五人沟村里进行志愿帮扶,帮助村里清扫村街道、清理边沟、粉刷墙面、美化绿化,也帮助孤寡、残疾村民清理家庭卫生。同时利用专业优势,为村民解决了很多实际困难。 正当老孙乐观展望五人沟美好未来时,7月下旬的一场特大洪灾席卷了延边地区,几乎猝不及防,汹涌的山水就使五人沟村沉浸在一片水泽之中。大水从底处的河道涨上来,并一点点逼近房屋。这么大的洪水,组织人们筑堤防洪已经来不及啦!当然,如果洪水能够顺利通过,也不必惊惶失措,把村民全部集中起来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老孙决定只带着村主任和驻村工作队员,悄悄地监视、看守,只要洪水逼近哪几个农户,他就去把这几个农户的主人叫醒,让他们保持警觉注意防范,免得不知不觉间被洪水淹没。好在大多数房屋都没有受到洪水的侵蚀,少数进水民宅,也在第二天清晨洪水消退后,进入安全状态。 河水消退后,村庄一片狼藉,村子通往外部的路还在泥水之中,跨河的木桥被洪水冲毁,河道阻塞,农田机耕道也遭到严重毁坏…… 灾后重建,最要紧的是路,路通了,村民出入自如了,其他工作才可以畅通无阻。老孙立即召集开会,组织村班子集体讨论,要启动所在单位投入的扶贫款先把水毁的木桥修好。当然,再修不能修木桥,要修永久、坚固的钢筋水泥桥,同时还要考虑疏浚河道并在下游增加一座小桥。在老孙的职业生涯中,虽然一直和工程打交道,但土建工程并不是他的主专业,一时说不准两座桥下来需要多少工程量和费用。大家在议论时说,河下游的不远处,还有一座五年前修建的水泥桥,当时修桥的石料是村子村民们出义务工为施工队无偿提供的,那座桥的桥体也并不厚实,主桥面和桥墩都是采用的400号水泥,五年前还花掉14万多呢!如今要修两座桥,考虑按物价涨幅和石料,以同样标准建设也要花去40多万元,现在延边供电公司拨付的款项,只剩下不到10万元,到哪里去筹集剩余的30多万? 大家对修桥并没有不同意见。研究到最后,问题的焦点只集中在钱上,钱由谁出?最后老孙表态:“先用村子账面这十万元开工,如果真的不够,我去想办法,保证不给村民和村子增加任何负担。”对此,老孙心里是有底数的,只要心里没有私欲,工程造价再高也不会高到离谱。就这样,“三委会”的决议以及村民代表的表决顺利通过。 会议一散,人们立即恢复了轻松自由的状态,一边往出走,一边发表着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有人赞叹真是大手笔,也有人小声嘀咕:“说了算的人,谁不想搞工程啊?”老孙明白村民们的言外之意,但他只是淡淡一笑,佯装没有察觉。 为了把有限的资金花好用好,发挥最大效益,老孙凭多年来的工程工作经验,决定自己设计,自己组织施工。图纸是他在网上“扒”下来的,材料是他亲自去镇里讲价购买的,人是雇的本村农民。为了保证质量,他采用了安全系数最高的设计,水泥和钢筋均超出设计标准一个档位,水泥是600号工程水泥,钢筋是双层25毫米钢筋。从早到晚,他四处奔波,与施工方和材料商讨价还价,像“打仗”一样监管着工程的质量、进度和造价。 老孙全身心投入做这些事情时,他只是想把一件事情做好,并没想让村民们看到自己的辛苦和苦心。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从外边买回修桥的石料时想找个临时堆放处都找不到,在谁家的院子里谁都不同意。当他问到第三家时,正好是村妇女主任,竟然连她也以“堆在那里不好看”为借口,予以拒绝。老孙愕然了,他不知道这些石头一样的心需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捂热。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但小小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影响老孙的信念和脚步,他知道凡事都需要用时间和结果说话,应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 一个月后,老孙的体重掉了6斤,面色也和那些施工的工人一样黝黑,但两座漂亮而坚固的桥在村头建成了。让村民们感到惊喜的是,桥不但比以前宽了不少,开着机动车走在上边是心里踏实了;而且,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两座桥加一起才花了7万多元钱。这个账,他们会算,虽然他们不懂工程但却懂得类比,通过修桥这件事,他们就知道这个敢拍胸脯表态的第一书记和那些人做事不一样,还是可信的,他不糊弄人。
三
入冬后,老孙所在单位发动全体员工和三级职工食堂,对五人沟村的富余粮食、农产品进行了集中采购,大幅提高了村民收入。借此机会,老孙带着工作队员挨家挨户做动员工作,劝导五人沟村民放弃多年来拒绝种植经济作物和发展多元经济的旧有观念,调整明年的种植计划,酌情发展庭院经济。 2017年,五人沟在经济和面貌上的变化,除了村民们自己心里有数,镇、县两级组织也看在了眼里。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从来没想,也没指望五人沟能有今天,不但所有的贫困户都摘掉了贫困的帽子,村子里的道路、房屋和人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似乎一切都变得“顺眼”了。惊喜之余,一股脑又给了五人沟很多荣誉和奖励。奖励老孙个人的5000元,也让他交到了村里,专门用于给那些打扫街道卫生的村民“发工资”。
转眼冬去春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孙感觉到了五人沟村民的表情在渐渐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前冷漠、怀疑和敌视的神情不见了,就连曾经大骂过自己的老吕见面也微笑着点点头。山上的梨花刚刚开过,田里的青苗就早早地探出头来。几十年都没什么变化的农田里,已经出现了大豆、黏玉米和高粱。又是一个美妙的春天。老孙走在鸟语花香的村街上,心里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三天后,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突然传来。因为党支部工作完成得不好,三年没发展一个党员,五人沟党支部被镇里确定为软弱涣散班子。刚刚在脱贫攻坚战役中摘掉了一顶帽子的五人沟村,又戴上另一顶帽子。 虽然说村支部有一套自己的班子和书记,第一书记主要抓扶贫工作,但涉及组织发展和支部战斗力,作为第一书记的老孙自知摆脱不了干系。一年多来,老孙亲自经历了一些事情,对于“软弱涣散”的说法,他也深有感触,但却深感棘手,束手无策。 现在的支部班子和现在的村委是2016年换届同时产生的。由于现在的村主任不是党员,所以书记只能另外由党员选举产生,当时党员们一致推选何亮当书记。结果报到镇里后,立即被镇里否决,因为何亮是镇里刚刚在换届前免掉的。最后,镇里派来了财税所长老陈来五人沟任书记。面对党员们和村委之间的严重“不和”,老陈也无计可施,日子也只能一天推一天地往下过。 老孙刚来不久,镇里就提议将村主任老何发展为党员,可是召开党员大会投票时,党员们大多投了反对票,没过。稍后,延边供电公司打算再发动员工为五人沟捐款10万元用于开展村务活动和村子建设。根据“四议两公开”的程序,这笔钱的接受和使用方向要经过村党支部会提议、村“两委”会商议、党员大会审议。可是这个提议一提出,立即遭到党员们的激烈反对,原因很简单,“钱不能交道村委手中,一交,都让他们祸害了,老百姓啥好处也得不到,有钱不如没钱。”尽管老孙内心很着急,但他在村支部里的实际分工不过是一个宣传委员,只负责上党课、党员主题日活动和组织生活会的材料,关键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也就是说,第一书记的位置很尴尬,决策上他是支委,而在责任上他是第一责任人。 那些天,老孙天天愁眉苦脸,一直为发展新党员的事情犯愁。支部戴上“软弱涣散”帽子之后,镇里马上提出一个建议,要发展村妇女主任为党员。这又是“行政”阵营里的人选,并且平时在镇里做买卖很少回村里来。可以预料,如果不对症下药采取一些措施,这个人百分还是要被党员们否决。如果党员发展不上,“软弱涣散”的帽子就摘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每天回到住处后,他直接往炕上一趟,进行一个人的搜肠刮肚,也懒得和房东搭话。 毕竟,老孙是一个企业出来的干部,让他干事儿行,但一面对地方这种纠缠、交织的人际关系,他就从心里往外地犯愁。他的愁,至少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因为错综复杂无法理清;二是因为环环相扣,找不到问题的症结和突破口。关于五人沟的过去,老孙也知道十分复杂,在一年多的交往中,不断有村民们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但细问详情时却都躲躲闪闪,没一个人愿意当他说真话。往往,越是心里积着怨气、较着蛮劲的村民,越是对历史和现实的一些关系、渊源等讳莫如深。不愿意翻旧账,也许是因为旧账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对这点,他很理解,毕竟自己是一个局外人,干了几年后一走了之,而说出“秘密”的人今后如何继续生活呢?理是这个理,可不了解真相,症结找不准,又如何能有效地化解矛盾,破解各种无处下手的难题呢? 这一天,刚刚吃过晚饭,房东老鲁就叼着一颗香烟过到他的房间里来。一反往日的常态,老鲁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抽烟不说话,像有什么心事一样。 许久,才干咳了两声开了场:“老孙啊,咱们处了这么长时间,我也品出来了,你是真心要为咱们五人沟干点事儿。可是,老孙啊,在五人沟这地方,不管你干的是什么事儿,总是有人唱反调儿,你单枪匹马、没人、没势的,在这里什么也干不成啊!我劝你差不离就抽身吧,别那么操心、劳神的啦!为这些愚昧的人,犯不上啊!” “为什么这样说呢?”老孙其实也知道五人沟的事情难办,主要来自于两个势不两立派系的相互诋毁和相互拆台,但“盐打哪咸,醋打哪酸”他并不清楚。见老鲁如此说,他也想把话题引向深入。 “你都不知道村子里这两伙人的仇有多深啊!” 于是,那天晚上老鲁把五人沟的“老底”原原本本都交给了老孙。老孙确信,这些,才是五人沟真实的历史和情况,这和此前老鲁的口径,可完全是两回事。 曾一度平静的五人沟村,之所以有后来的风云变幻,确实应该从之前的书记兼村长老李说起。 据说,来五人沟之前,老李是西江村的一个无业者,曾因为贩卖假毒品,被公安机关关押。据说,后来查明,他贩卖的并不是真正的贩毒者,是假货当做毒品卖,最后,被视为诈骗行为。这个在五人沟村民的眼中近于英雄的“能人”,来到五人沟,缘自他与五人沟何家的一段传奇婚姻。 那年,西江村一个姓潘的人,突然来给何家姑娘老何提亲,说对方是一个做买卖的生意人,人仪表堂堂,能说会道,精明强干。何家在五人沟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姑娘要嫁绝不能随随便便,本村那些“土里生土里长”的后生,暂时还没有一个能入何家法眼的。既然对方是一个在镇里做“买卖”的人,何家也就同意见个面,相看一下。这一次见面,还没等何家拿定主意,老李已经对俊俏聪颖的何家姑娘一见钟情,“铁了心”。 经过一段时间的往来,何家渐渐对李的过往有所了解,权衡再三,毅然提出结束往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并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一个传奇人物,李想办的事情还从来没有不成。当然了,何家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说不成就不成,谁来撮合也不成。我们一个良家女怎么能嫁你一个小混混!何家不是说准了不能通融吗?那好,这次老李自己亲自开着“四轮子”来了。能说会道的老李这次并没有费太多的口舌,只是指了指车厢里装着的一大包土炸药:“这婚事,你们到底答应不答应?不答应让它和你们说说。反正没有老何我也不想活了……” 何家人见过横的,但没见过这么横的主儿,全家人脸都吓得没有血色了。不就是一门亲事吗?小伙子人也不差,还这么“龙性”,至少嫁了他不会受人欺负。面对如此“诚心诚意”,何家人只能忍了,认了,答应下这门亲事。从此,难辨词汇里屈辱和自豪的本质区别。 老李不但顺利地当上了何家的乘龙快婿,而且把自己的小家也安到了五人沟。如果不翻旧账,无论在智力上、形象上还是能力上,老李确实是五人沟村最出色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之一。这样的人,不但村里人“见面三分畏”,就连镇里的那些人也不得不高看一眼。入村没几年,老李就因为活泛的头脑和广泛的交际在五人沟村和两江镇之间这片社会上打通了人脉,混出了市场。 1991年,经过两江镇提议由老李担任五人沟的支部书记兼村长。此后整整20年,老李借助这个小小舞台充分展示着他的能力,村里的事情和镇里的事情没有他“摆”不明白的,真可谓左右逢源、风生水起。在几年的时间内,五人沟的村民也程度不同地跟着老李沾光过上了“提气”的生活。只要镇上有什么好事儿,比如说评五保户、贫困户、低保户、奖励、补助、补贴什么的,五人沟村总是能多要一些指标和份额;如果村里有人盗伐森林被抓,老李到派出所走一趟,不仅能把人领回来,还能把盗伐森林的油锯等作案工具也一同要回来。 2006年7月,延边地区发大水,有很多村庄遭受洪灾,五人沟村因为建在海拔比较高的台地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危害,但老李却借助镇上关系,要来政策,把村子里的危房全部改造了。赈灾期间,别的村发饼干、方便面等食物,都是按袋发,五人沟村却按箱发。村民们知道,享受这么好的待遇完全依赖李书记。尽管村民们知道,有一些分配也不公平,比如镇里奖励的拖拉机和牛等值钱的东西,老李都分给了自己的大舅哥和小舅子以及知近的亲戚,但在他们“吃肉”的同时,其他村民也能喝到 “汤”。有,总强于无吧!就这样,老李的威望在村子里越来越高,村民无不佩服他能力强,关系硬,凡事都听他的,他说咋办就咋办,几乎没一人提出反对意见。 老李在五人沟并没有本家本族,妻子家就理所当然成了他的关照对象。村里的20公顷机动地承包时由他做主,全部以极低的价格包给了他的妻哥和妻弟,何家人一伸手,其他人只能望洋兴叹。开始的两年,何家还象征性都交了承包费用和地租,过两年什么都不交了。又过了几年,国家政策变了,不但免去了农业税,而且还按照种植面积给予直补和粮补,这笔钱本来应该收进村集体的账上,但利益一直被何家人占着。村民谁有一点勇气提出异议,敢去找老李单独交涉的,老李便把村子里的册外地拿出一点儿包给他,只是不能让他把便宜占全,册外地的粮补仍然要自己扣留。为此事,当日后老李被免,村民们便联合起来去法院起诉了老李,法院判村民胜诉,这么多年被老李扣留的40万元钱才归还村民。 2001年,老李决定购买邻村十人沟的一个亏损鹿场,发展五人沟集体经济。鹿场一来就带着80万元的债务,虽然当年镇里答应给补贴60万元,但对于那20万元亏空,村民们怎么也猜不透头脑一向精明的老李是怎么算的账。亏就亏吧,也没人敢提出异议,也许以后能赚回来吧!但鹿场的经营每况日下,坚持7年后,终于在2008年彻底黄掉了。鹿场黄掉之后,账面上留下了巨大的亏空,据老李自己说是120万,但村民们估计要400万左右,因为没有人具体过问、调查或进行账务公开,真实的数字一直飘忽不定。五人沟村的债务都集中体现在信用社的贷款上。鹿场关闭后,为了不在村子的财务账上留下债务,老李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将信用社的贷款全部分解给村民,每一户村民分担十几万到二十几万债务不等。分账时老李派人去村民家把身份证收上来,在每个身份证和名字下落了一笔债款,至于依据什么,分担多少,大部分村民们不知详情,似乎也不太在意。因为村里对村民说过,这笔钱是不用还的,只是挂个名字而已。 果然,信用社并没有向村民来追这笔钱,也没有诉诸法律,但除了四户村民可以贷款,账面上有欠款的村民,从此全部被列入了黑名单,永远失去贷款资格。这让后来担任第一书记的老孙和他的工作队十分挠头,因为村民的资源和发展路子基本被堵死,它们想了很多增加农民收入的办法最后都行不通。村子的账目被捂着,哪些是属于村民的权益,哪些是村民可以利用的资源,他们都无法掌握。看来,村民要想脱贫或致富也只有以眼前的一切为基础,因人、因事、因现有条件制宜啦! 五人沟的“和谐”或者说平衡是在2011年被打破的。2011年夏,卫星监控森林情况的时候,国家环保部门突然发现五人沟一带的森林大面积减少,原始森林莫名其妙地消失或奇怪地变成了农田。于是,国家林管部门责成黄泥河林业局对这一事件进行立案侦查。经过近半年时间的调查取证,基本把五人沟村集体大肆盗伐森林的案件调查清楚。原来,村子里将盗伐和开荒结合起来,村民们一边把村子周边的原始森林铲平,一边将森林消失的土地开垦起来作为村子或开垦者的私产。村里建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木材加工厂,负责消化、销售村民们的盗伐木材。 事实查证后,突然有一天,100多名荷枪实弹的森林警察把五人沟村团团围住,除了极少数不在村子的村民和老年、残疾村民,全村的男人基本被“一网打尽”,全部被公安机关收审判刑。考虑到五人沟农民的实际情况,公安机关最后还是做了从轻处理。案件审理完毕后,根据量刑的轻重折合成罚款,谁交了罚款谁可以“监外执行”。 村里有一个叫丁宝山的人,抓捕当天因为出村办事躲过了抓捕,潜逃到山东老家。他的好朋友名叫袁清华因为当时主动提供村民的犯罪线索和证据而得到宽大处理,他知道丁宝山掌握李凤山一子、一女的“秘密”,兄妹二人经营着村里的木材加工厂,因为没有村民能够直接举证他们的犯罪事实,在这次抓捕中躲过去了。接受了公安机关的建议后,袁清华成功地劝说丁宝山回来投案自首。随着丁宝山的归来,老李的子女双双被抓捕、收监。 事发当天,老李的妻子老何盛怒之下去丁宝山家兴师问罪,没有人清楚那天她到底对丁宝山说了什么,第二天清晨,丁宝山的家人发现丁宝山已经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杀。从此,丁宝山的妻子马风云和三个儿子与李家结下不共戴天的深仇。而轰动一时的盗伐森林案,也因为出了人命而偃旗息鼓,停止了深查深究。 老李到底是一个能人,虽然被判有期徒刑7年,进去后没有多久就获得了保释。之后,一直到2018年刑满,始终处于监外执行状态,但书记和村长是不能再当了。可五人沟不能没有管事的人啊!那么,这个“头儿”到底由谁当呢?这件事情最后还是由老李来定,在亲属中年龄相应而又没有被判过刑的男人,只有何亮一人。那就他吧!恰好他还是党员,还可以“一肩挑”。据何亮的父母后来抱怨,相当初何亮并没有“当头头”的想法,是老李硬逼着他当的。何亮当上书记兼村主任后,老李开始以“老佛爷”的姿态在幕后指手划脚。因为何亮性格倔强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所以并不听老李的摆布,渐渐便惹恼了老李。 从何亮当村书记的半年后,老李开始利用自己在镇里的关系公然拆何亮的“台”。以至于何亮在任期间,镇里有什么好事儿五人沟村都“粘不上边儿”,像补贴、奖励、救济以及其它政策指标,本来五人沟村可以分到,老李也能够想办法让它什么也得不到。加之何亮私心重,群众的威信就一落千丈。如此,本来属于一个阵营里的人,却成了冤家对头。 单说这何亮,也不是一个庸常之辈,在任期间也建立起了自己的“群众基础”和势力范围,他特别重视党员的培养,几年间把丁宝山儿子、自家妻子以及一些敢说话且不怕老李的人都发展成了党员,团结在自己周围。这样一来,在后来的两派斗争中就形成了一个坚定的“党派”。只要“政派”村委做出决定,一定会遭到“党派”的强烈阻击或反对。 何亮被颠覆之后,在2016年的村委选举中,老李又一次发挥了自己的潜能,将妻子老何推到了村主任的位置。在边远的山村,一个女人仍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给了李凤山就是李家的人,虽然姓何,却也只能站在老李的一边,毕竟自己亲生的孩子是姓李的。姓何的娘家人,只能对不起啦!可是当看到自己的亲侄子处处和自己作对,她的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夜已经很深了,老鲁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疲惫的神情:“我和老李都是实在亲戚,本不应该和你这个外人说这些,可是这么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五人沟什么时候能有个出头之日啊?” 老鲁一边做着撤离的动作,一边收尾,临出门又突然甩出来一句:“我觉得你还是早早撤退的好,否则一定惹出一身麻烦。” 老鲁的这句结束语让老孙产生了怀疑。今天老鲁说了一个晚上,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要帮帮自己,给自己提供一个现实的参考,还是让自己在知道真相后知难而退呢?老孙感觉到很累了。这么纷乱、复杂的关系,仅仅是倾听就已经让他感觉身心疲惫了。暂时,他的脑子是木的,根本来不及进行任何的判断、思考和分析。老鲁刚刚出门,老孙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躺倒土炕上之后,老孙反而睡不着了,一件件事、一张张脸开始在头脑里翻江倒海。关于顺利发展党员的事情,他之前已经广泛征求过意见,现在按照刚刚得到的“阵营”信息重新理一理,基本上是村委和镇里一个意见——把不合格党员开除两个,拆台的力量自然就减弱了;而“党派”这边就是要坚持严格按照党员标准发展党员。表面看,两方面的意见都没有毛病,但都暗藏着“杀机”。 先说开除,显然是把矛头对准了“党派”牵头人何亮。之前,何亮为了自己家盖房子,私自将废弃的小学校舍拆掉,整整拆了三天,将20套房梁和可用的砖石都据为己有。拆房第一天,村里就把情况报告给了镇里,镇里以事情小没法处理为由拒绝干预。镇里的干部就是五人沟的包村干部,看到了这个情况,二话没说扭头躲开。现在却要把问题推给支部,要支部做出开除决定,支部以什么为依据?另外,从程序上说,村支部书记老陈不表态;党员们不同意不举手,开除的决定如何能够通过?并且开除党员这件事,由于目的过于明确,也并非完全从公而论,定会在村子里引起新的敌对情绪和混乱,造成党务工作的瘫痪谁来负责? 再说坚持标准发展党员。大家心如明镜,在五人沟村如果严格按照党员标准是找不到一个人的,如果非要按照镇里的要求发展党员,只能“从地瓜里挑土豆”“矮子里拔大个儿”;在这种情况下严格坚持党员标准,结局就可想而知了,事到临头必然“顶牛”,百分之百地砸。但发展党员又是一个必须完成的硬指标,到底应该怎么办? 如此看,自己竟然是脚踩刀锋,两边都是陷阱。不跳,几乎没解,跳,又当如何选择?想来,不管老鲁的用意如何,起码不是什么恶意,担心而已。可老鲁哪里知道,人行至狭路,是没有选择的,只能向前,怎可后退?睡意朦胧之间,一个不知效果如何的解决方案在老孙的头脑中隐约显现。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开始按照名册挨家去找每一个党员谈心,他要动用个人影响,说服大家要从大局出发,从村子的整体发展出发,放弃前嫌。有的党员说:“老孙啊,看你天天跑来跑去的,也真不容易,要不是因为你一直为村子着想、办事,这个事情我们坚决不答应……”应该说,党员们虽然口头答应,态度也是勉强的,但毕竟有了通融的余地。 半个月之后,老孙认为具备了开会条件,便向村、镇两及党组织进行了汇报。为了达到预期目标,镇党办主人亲临五人沟村坐镇指导,尽管中间出了一些小插曲,这一关,由于之前做了大量的铺垫工作,终究还是过去了。
四
有一幅美好的蓝图,就像一个在五人沟上空盘旋的大鸟,从老孙到五人沟不久,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但两年多来,它却一直处于一种欲落欲飞的状态。尽管为了它能够沉稳降落,老孙煞费苦心,几经周折,它仍旧还是那么个脚尖挨地、翅膀半张的姿态,拿不准它即将降落还是即将飞走。 2017年4月老孙刚到五人沟村,5月某集团北京分公司的人就随后赶到。据说,他们要在五人沟村考察开发一个集康养、旅游、有机种植于一体的“中国健康好乡村”项目,初步投资规模至少1.2亿。这是县领导亲自洽谈引进的项目,鉴于五人沟村得天独厚的自然、生态和土地优势,建议重点考虑让此项目在五人沟落地。在某集团的规划中,五人沟村是10个先行试点之一。虽然这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却很像专门配合着老孙的脚步而来。 某集团来五人沟做前期工作的老张刚好被村里安排与老孙同住一个农家户,每天早晚都能见上一面,但老张并不与刚刚担任第一书记的老孙来往。一段时间以来,他和老李打得火热,几乎天天在一起,大约他们看好的是老李的社会关系和在村民中的影响。想来,也好理解,一个项目想要顺利落地,涉及到土地征用、拆迁、各种手续的审批、官方的和民间的各种协议、合同的签订……哪一个环节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没有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从中斡旋,工程很可能就会因为某一个环节或细节而功败垂成。看着老张和老李天天忙得不亦乐乎,老孙心里也跟着暗暗地高兴,只要这个项目一落地,五人沟的村民就有福了,别说是脱贫,就连小康都不在话下啦,一步登天啊! 可是,就在深秋的某一天,老张和老李突然“翻了脸”,关系直转急下。老李开始在各种场合宣传老张是个骗子,说这个项目也是个圈地、骗人的项目。怎么可能呢?县里为了支持这个项目顺利落地五人沟,已经通过层层报批,在国家层面申请下来24公顷建设用地。这24公顷的建设用地指标可不是简单几个亿的价值,如果这个项目不靠谱,县里怎么肯动这么大的干戈?另外,某集团为了推进产业布局,已经在周边开始了大规模的投入,红旗村的大米基地已经开始种植,并形成产能,那个村全年生产的有机米已经被某集团全部收购;针对两江镇周边村民的义诊和送药行动也已经完成,25万元的药品全部分发到了村民手中……这一系列的举动很显然是一个正规公司的“大手笔”一个骗子怎么可能做这样大的投入呢? 听到老李骂老张是骗子那一刻,老孙的心就“忽悠一下”,预感到这个项目有危险。可是为什么老李会突然改变了态度?莫非是那24公顷建设用地惹的祸?它突然又变成了厄里斯的金苹果?不久,镇里的口径也发生了变化,无论向县里汇报,还是对某集团都是一个口径:“这个项目根本无法推进,主要是因为村民们太保守,不同意。”这个时候,沮丧的老张开始与老孙靠近。老张向老孙详细地描述了某集团的总体规划和推进节奏—— 首先,要重新整合、统一规划村庄建设,打造一个集现代住宅小区、高端康养设施、医院和博物馆于一体的文化建筑群,村民现有房舍全部拆除,统一建设面积为100平米、可抗10级地震强度的特色小楼。其次,某集团将与村民以股份制形式建立有机农产品基地,实施100%有机种植,农药化肥不进村。基本农田用于种植有机粮食,其余农田用于种植有机蔬菜和有机中草药,所有农产品某集团都实施包销…… 老张一边说,老孙一边在脑子勾画五人沟村未来的图景。只要这个项目如期落地,五人沟村民的生活无论从居住环境、文明氛围和经济条件上都会有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大致估摸了一下,届时农民的收入会增加到目前水平的十倍以上。这无疑是五人沟村一步进入小康社会的绝佳机会。 “老张,五人沟的自然条件和可利用土地资源你都看到了,应该是北方最理想的康养基地。你不要泄气,集团那边你积极沟通、争取,这边我帮你做村民的工作,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件事对村民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村民们对项目有了充分了解之后会想明白的。只要村民们强烈要求,有县领导的支持,其他的阻力一定能够克服的。”老孙语气坚定,信心十足。这对多天来一直无精打采的老张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那好,如果村民同意统一规划,我就向公司做进一步的汇报,万宝镇那边工作比较顺利,作为一个点,已经开工建设,五人沟这边,我们也不放弃,我们一起想办法,争取把这边的建设启动起来。”本来,某集团已经打算放弃五人沟村,退而求其次将项目全部转移到附近的另有一个村,但鉴于五人沟的土地资源和自然条件优越,一时还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努力。 两个人一拍即合,分头开展工作,老张继续与本部沟通,并着手调查村子房屋的真实情况;老孙则紧锣密鼓就这个康养项目广泛做村民工作。调查中,有的村民提出统一规划建房之后自己的院子变小了怎么办;有的要求入股后每年至少保证有20万元的收入……各种各样的诉求,有的在合理范畴,有的根本就不靠谱,老孙只能一一帮助分析、解答,统一大家的认识——要动脑子,不要偏听偏信;要配合,不要刁难、搅局;要公平、合理,不要蛮横、讹诈;要懂得维护大家利益才能保全自己利益。老孙知道村民们反应慢,一件事情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所以他心急口不急,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讲了很多天。总之就是一句话,把这么好的事情搅黄了,五人沟村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至少,村民们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期间,为了统一村民的思想意识,老孙所在单位分管扶贫的领导带着志愿者队伍,结合入户帮扶配合老孙为村民们讲政策、拓视野、换思维、转观念,以客观、长远的视角打开村民们闭塞的心扉。终于,村民们反应过来了,明白了,知道这个项目对自己的意义和重要性。而且,一旦认准了,便天天关注,天天惦记,催问着、盼望着这件事情能快点儿落地。 正在这时,老孙从上级财政协调来了120万元钱,100万用于防洪设施建设,剩下的20万元,老孙打算以这20万为底数,再和镇里协调一些资金,为五人沟村建一座养老院。很快,镇里同意了这个建议,并追加了20万元。 项目开始筹备了,老张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即建议老孙放弃原来的低标准设计:“康养项目正在推进,你的养老院必须要和村庄的整体设计和建设协调起来,建设标准也要相应提高。我建议这个养老院由我们来设计、施工,你那几十万元交给我们后,你就什么用管了,工程所需的其余款项全部由我们公司支付,到时你就只管接收、使用吧!” “太好啦!”老孙心中暗喜:“这真是天赐良机!” 这样一来,不但养老院平地起了高楼,最重要的是,只要养老院一建成,这个康养项目就跑不了啦!某集团之所以能在这个养老院上投这么多钱,证明他们在这里投资的决心已下,基本不会反悔。 养老院的设计图纸拿出来之后,镇里突然提出,施工建设队伍要由镇里确定,某集团只管出资和负责工程中以及建成后的一切责任。老孙看着那个写满了“霸王”条款的合同气得心直哆嗦。人家只是给村子提供了一个设计标准、多追加了一些建设资金,既不参与工程管理,又不插手建成后的使用,凭什么要人家承担那么多连边儿都粘不上的责任呢?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抚老张:“政府做事都是这样,怕担责任,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有我在呢,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养老院是我的,有什么责任我来担就是。” “霸王”就“霸王”吧,事情摆到台面上之后,自有公理、公论,为了把事情促成,只能委曲求全。工程经过设计、平整土地、补偿等准备工作,终于动工了。镇里派来的施工队虽然来了人,但干活的人极少,进度极其缓慢。这时,老李从镇里回来了。在养老院圈定的“院子”内,有老李一块几顿重的松花石原石,施工人员在挪动的过程中破损了一个小缺口,他执意要求施工队补偿5万元钱。双方争执不下,施工被迫停下来。老孙又去找村主任,又去找镇里的人出面协调,好说歹说这一关算过去了。没过几天,施工队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说养老院的院址是最早林地。他们说得也不错,据说就连很多村民的宅基地都是林地,但只是据说。 老孙到处找这个村的原始资料都找不到,村里没有,镇里不予提供,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既然出了问题,就得解决问题,想办法和林管部门取得联系,以求确认、解决。按惯例,一个正厅级或副省级的林业局是不会和一个村子直接对话的。此事,至少要镇里出面或协调,但镇里却说,这个事情是你们自己弄的你们自己去找吧!可是,村里如何去和林管部门对话?要级别没级别,要资料没资料,要凭据没凭据!由于暂时破解无路,施工队伍干脆一走了之,工程就只能彻底停下来。 “集方村那边已经开干啦!那家伙,建的才好呢!光地基就打两米多深。”这时有村民去了吉房子村,看到那边在热火朝天地施工,着了急,来找老孙报告信息。 其实,这些情况老孙早己经和老张沟通过了。村民们还不知道,镇里已经明确建议某集团不要在五人沟建设项目了,房子和中药材基地,镇里都在积极地推荐其他村子。至于理由,村民们当然也不知道。镇里说,五人沟村民素质低、风气糟糕,什么也搞不成。从县里反馈回来的信息也是说,村民方面阻力太大无法推进。综合分析,这个项目中途搁浅与乡里的“想法”是分不开的。可是,乡里为什么明里支持却暗中阻碍?莫非背后还有更加巨大的力量和企图? 如果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了,不但村民们不甘心,老孙也不甘心。 “难道这样的事情五人沟的村民不配得吗?难道村民们得到了益处会伤害别人的利益吗?”老孙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他决定和村民们共同做最后一搏。因为项目是县领导引进的,落户五人沟也是他最初的建议,如果他了解真实情况,一定会全力支持的。于是,他亲手以村民的名义给县领导写了一封信,表达了五人沟村民欢迎“中国健康好乡村”项目落户五人沟,五人沟村民将积极配合做好一切工作……信写好后,他又担心村民们去县里递信,会被当作信访人员给赶出来,亲自带领村书记和村民代表去了一趟县政府。 信是递上去了,县领导也表示一定认真对待,但不巧的是,正好在县政府走廊遇到了镇党委书记。从镇领导怒斥自己的语言和态度上看,老孙知道,下一步的阻力仍不容小觑。他也知道自身的力量很有限,无法撼动庞大的体系,但只要他还在这里担任第一书记,他就要尽全力发挥自己的作用,给一方百姓谋福祉,抓住这难得的机遇,把事情促成。事后不久,老孙又一次发短息“问候”了县领导,领导回了一条短信:“谢谢你的工作,让我们为新农村建设共同努力!” 然后便是等待,在不知期限的等待中,老孙经常会把县领导的短信翻出来看一眼。虽然那短短的一句话他已经倒背如流,但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从手机里翻出来,盯住那行字看上一阵子,幻想从那字句中能看到一个惊喜或奇迹。 刚刚进入2020年,一场覆盖全国的“新冠肺炎”疫情就把春节回家过年的老孙“隔离”在家中。他只能靠电话遥控着五人沟村的工作,但几次和那边打电话都不敢询问那个项目的情况。对老孙来说,那个美好的前景已经像一个海市蜃楼或美梦一样,既真实又虚幻,让他没有勇气去触摸。他怕一伸手美好的景致就被“戳破”、在眼前消散,他只是默默地期盼着,突然哪一天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因了那个消息,一个村庄所呈现出来的美好景象,一方村民的美好生活,都与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有了不可分割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