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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尔滨,我曾听到关于他亲手研制和推广冰灯的传说,那里的人们至今仍然 尊称他为“冰灯之父我也去过辽宁,他冒险为烈士张志新平反的故事更是妇孺 皆知。其实,在座各位并不知晓,我与任仲夷本是同乡,家乡相距不过百里,他的传 奇在我们冀南ー带也早已广为流传。 | 在哈尔滨,我曾听到关于他亲手研制和推广冰灯的传说,那里的人们至今仍然 尊称他为“冰灯之父我也去过辽宁,他冒险为烈士张志新平反的故事更是妇孺 皆知。其实,在座各位并不知晓,我与任仲夷本是同乡,家乡相距不过百里,他的传 奇在我们冀南ー带也早已广为流传。 | ||
| − | 于是,年底的时候,我再一次赶到羊城, | + | 于是,年底的时候,我再一次赶到羊城,开始了有关任仲夷的同志惊呼:“我们是在毫无准备的条件下遭遇这个人口高峰的,校舍奇缺,师资来 源枯竭,这学还咋能办好?” |
| + | 专家们也把人口压迫教育的危急状况,列为中国未来教育十大危机之首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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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每ー个盘算着自己那个“小皇帝”的锦绣前程的家长,或许就像洪峰尚未到达 前的江河两岸的一木一石,对快要降临的灾难是漠然置之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 虔诚地笃信着学堂神圣的教化功能和“师哉!桐子之命也”的信条,他们深信孩子 只有送进去オ会出息,他们把对未来的希望像赌注ー样全都押在上面,绝不去理会 那些危言耸听之谈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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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想,悲哀也正在这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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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麻木中的预警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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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每年七八月间,当翘首以待却又胆战心惊的人们穿梭往来于各大、中、小学的 时候,有一个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信息偏偏很少引人注意。那是ー个很微弱的声音, 但却年年必定夹杂在招生热潮的呼吁声中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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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6年8月14日《光明日报》的ー则消息透露:“今年师院的生源比往年更困 难……北京的优秀中学毕业生不报师范,不选择教师职业的问题日趋严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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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年9月9日《中国青年报》也以《师范院校为何依然门庭冷落》为题发表ー 篇调查:“’帮我们呼吁一下吧,师范院校招生太惨了。长此以往,教育事业将不堪 设想!’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作为培养教师的摇篮之 北京师范学院的同志 却对记者发出了这样的呼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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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中小学的大门几乎要被滚滚而来的学生挤破的同时,师范学院这边却门庭 冷落、一派凄清。在这冷热、盛衰之间仿佛公然宣称着一个荒诞的逻辑:越是希望 子女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们偏偏越是看不起教育这个行当。在这逻辑后面似乎还暗 伏着ー个不祥的怪圈:社会的教育功能恰恰在生产着非教育的社会力量,继而形成 ー种自我窒息的反作用カ,结果是人才创造得越多教育反而越萎缩。长此以往,望 子成龙之辈还会有什么指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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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常常被眼下中国的各种怪圈弄得迷惑不解,诸如离婚越难反而离婚的越多, 盖房越多城市里人的生存空间越窄,等等,叫人摸不清船究竟是湾在哪里?但我相 信,社会机制的紊乱,总有它合乎规律的根源。这怪圈,说到底是规律对人类的报 复。荒诞的逻辑一旦公然行世,恰恰证明了某种社会机制的荒诞,而这荒诞说不定 正是真理的二律背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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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叫田畅,父母都是教师。高中毕业时,他却以“这辈子不吃教师这碗 饭”的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向我们显示了一颗早熟、隐痛、凉透了的心 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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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太清楚中学教师这种职业在社会上的档次了。用不着别人向他宣传、动员。 十六年之久的酸甜苦辣、耳濡目染,使一个教师的儿子在高考志愿表“是否服从分 配,,ー栏里,毫不迟疑地写道:,,除师范院校外,其他院校都服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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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像躲瘟疫ー样竭カ躲开父母所从事的职业,这在有着子继父业的深厚传统 的中国人看来,是否有些“叛逆”之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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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其实,世上没有比父亲更叫他敬重的人了。每当夜间,在那十二平方米的斗室 里,父亲怕影响他和弟弟做功课,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几乎是贴着荧光 屏默默看电视。父亲总是等他们的功课做完了,オ使用那张饭桌批改作业。这时 他躺在行军床上瞅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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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的父亲,ー个当年上海复兴中学的高オ生、1957年北大地质地理系的本科 毕业生、二十多年来出版过多本著作和译著的知识分子,竟落到连ー张书桌都不能 独自占有的境地,这让他这个80年代的中学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父亲所经 历的是一段叫他不能理解的历史:学地理专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通州农校教书,农 校解散后,又转到顺义ー个公社的戴帽中学,整天领着学生深翻土地、夏收秋种、大 办沼气;自己学的专业丝毫用不上,却是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俄语什么都教过。 后来妈妈在北京幼师毕业,也到了顺义。直到父亲在那里任教满二十五年オ回到 城里,等待全家的却是ー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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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和弟弟就在那大人与小孩轮流分享饭桌、每晚拆桌支床的岁月里渐渐长大 了。当他们哥俩终于都熬过十三岁时,那条难以企及的分房标准线居然也渐渐在 望了一按照规定:中学教师人均面积三点五平方米以下、子女十三岁以上,且夫 妇双方都在教育部门工作者具有分房资格。但就在这时,妈妈得癌症死了。小屋 里剩下三个男人,人均面积平方米数重新突破三点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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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诚然,他是无カ改变父辈的命运的。但如果给他选择的权利,他当然拒绝承袭 父辈的命运。父亲在给他以知识遗产的同时,无形中也给了他另ー种悲剧性的遗 产:他不能走父亲的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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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高考成绩出来了。老师找他谈话:“以你的分数,报考清华师资班和师院比较 合适,不然,你就只能读大专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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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摇摇头,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北京建工学院工业与民用建筑系。那是ー个两 年制的走读的大专,可同盖房子有关。呵,ー个孩子的房子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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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能责备他的选择吗? | ||
| + | 他姓罗,做中学教员到70岁オ退休。此刻,我同这位饱经沧桑已入耄耋 之年的老人,坐在静静的一隅,听他像是从极远处对我说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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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如今教书先生没人干了,大伙儿都挺纳闷。其实要说缘故,也明明白白。人活 着总得有个盼头,盼国家好,世道好,自个儿和家里人也好,活得不费劲,再长点能 耐,做点正经事。有这么个盼头让他奔着,他活着就带劲儿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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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是1912年生人。父亲ー辈子做小职员,月薪二十ー块大洋,一家人生活还 算过得去,我还能读私学,十九岁小学毕业。成人了,总想独立,就去考中等师范, 吃住都有着落了。毕业后做小学教员,挣四十五块钱。那时不兴涨エ资,终身就这 四十五块。当时警察月薪是八块,去官府里办事也就二十多块,科长也没小学教员 挣得多。中学教员的薪水还要高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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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天我和老友们聊起当年,人家都说知识分子清高。倒不是我们故意总瞧不 起谁,教书的人讲究洁身自好,不愿去钻营,也没那份能耐,只觉着凭知识吃饭挺如 意、挺十净。浑身的穿着打扮,就那么回事儿,倒给了别人ー种清高的印象。如今 啊,你想清高还清高不起来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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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在小学教了七年后考上北京大学农学系。ー边上大学,ー边还教小学,自己 供自己念书。读大学就是为了奔那个中学教员的职位。那会儿教员的身份可不像 现在,多少人梦寐以求啊。当时考师范很难,一千多人去考,只取九十个,还能不优 秀?你想十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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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辈子经历了不少事,人生也算看得清楚。1940年以后,苦得很,正抗战,吃 混合面,挣的钱只能够自个儿ー张嘴。世道一艰难,教书的人就倒霉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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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新中国成立后到这个学校,一口气又教了十年,教不动了オ回家。刚解放时, 心气儿是向上的,待遇也不低于30年代。1957年“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就瘪了, 后来赶上“文革”,教师受的罪比谁都多,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拨乱反正了,世 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师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实则降。其他行 业的待遇上去了,教师上得慢。到现在,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好像还 是悬案。就是中教一、二级的老教师,月薪也不过百十块,还不抵大宾馆里的服务 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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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反正我就知道一个理儿,教师的身份跌得太低了,这个国家就麻烦了。各行各 业要是都比教书有利可图,那谁还肯教书呢?人人都看着当官油水大,都眼红权 力,这事儿就歲泥了。你可别小看这股劲,一成风气,扳过来就难了。社会上有各 式各样的歪门邪道,可教师不能歪。不歪是对的,不是错的。可你顶得住吗?像我 们当年,社会那么污浊,自个儿还能清高,有那份高薪水撑着哩。如今你撑撑试试? 拎着菜篮到自由市场ー转,你自个儿就跌份儿了。话说回来,这副穷酸相,别人也 不正眼看咱,也不待敬咱,整个社会都不正眼看教育。这么ー来倒好,章程拧倒个 儿了,学校办点子事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给点施舍,给盖点房,像要饭似的, 这怎么行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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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亏待了教书的,要受报应的。人才中的上流甭想吸引过来。老北京有几所办 出名气来的中学,像一中、惠文、贝满等等,当初都是靠待遇好把各中学棒的老师收 罗去了。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两种工作一个样儿的干,ー个待遇高,ー个待遇低, 上哪儿?哪儿苦上哪儿?那是有条件的,得做出评价。自愿报名,给你戴朵大红 花,之后就不理你了,行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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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人要不怕苦,不能老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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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据悉,鉴于往年师范院校招生难的情况,今年北京市采取了一项特殊政策,即 试行师范院校及师资班提前单独招生的办法。此项政策规定:志愿可以文理兼报, 考试提前在5月初进行,凡是已被各师范院校录取的考生不得再报考其他院校,未 被录取的还有资格参加7月份的全国高校统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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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显然,这是ー项对于考生来说既有诱惑又不带风险的明智的政策,它起码可以 在全国统考之前把ー批对高考没有把握的高中毕业生吸引到师范院校来。据《光 明日报》今年4月19日的ー篇报道披露,往年冷寂的北京师范学院门庭若市,前往 咨询的人们络绎不绝,达万人之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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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如今的高中生不那么简单,他们的狡黠有时是颇令人头痛的。招生部门已经 发现某些不正常的端倪:不少考生表面上积极报了名,暗地里却做好准备到时漏考 最后ー科,这样即使他考得再好,也注定不会被录取。他们竟然把这次师范提前单 独招生变成了大考前碰碰运气、适应考场气氛、练练竞技状态的一次预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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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呜呼!各家自有各家的高招。中国有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究竟是什么 让他们对此退避三舍,这オ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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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望而却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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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师范院校的生源枯竭已急煞当局,殊不知,已经拢进大门来的一批师范生,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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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更叫人焦心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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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师范生的分配去向理所当然是到中小学做教师,然而,如今这在他们中几乎已 被视为畏途。年年分配关头,师范生们都各“逃遁”有术,这情形我们在后文还有 详笔〇这里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昔日师道的光彩,是何以在当代青年心目中暗淡 下去的。师范生们绝不讳言这ー点。他们最可爱之处就是永远也学不会掩饰他们 对一切的率真评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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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今年春天,我们在ー些中学采访时,碰巧遇到了一批正在那里实习的师范生, 有北师大的,也有师院的。他们同我们在毫无戒备心和虚伪应酬的气氛中讨论了 他们将要从事的职业。自然,需隐去姓名,以免麻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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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女生A—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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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高考时我没报师范,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哭了。爸爸妈妈都在大学里教书,劝 我,说女孩子当教师也算合适的。有机会再跳出来嘛。从他们身上,我多少知道ー 点当老师的辛苦。现在自己站到课堂上来,ー站四十五分钟,好漫长呵!课上一席 话,课下不知要反复磨多少遍。辛苦不说,有病也没法请假。来这里实习,就看到 不少老师兜里揣着病假条上课。这工作就像躺在ー张橡皮筋编的网上,越坠越沉, 似乎下面是个没底的窟窿。我真不愿多想它。反正拿通知书哭了一次,毕业后我 更会大哭ー场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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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男生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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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中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没考好。校长建议我第二年再考,后来不知道哪 个老师替我填报了师范。我被录取,完全不是自己的选择。这次来实习,大家都提 不起劲来,还生怕干得卖カ,被指名留下。不过,中学教师的甘苦,这回真算领教 了,工作哪有上下班之分?连走路都得琢磨学生怎么管、课怎么讲。干这活儿你还 没法瞎对付,往学生跟前ー站,好歹是个师长,稍微讲点脸面的人,总想干好。那你 就受累去吧,有多大精力都得熬干!就这么辛苦,到头来还没人念你这点儿好。所 以同学们都说,要没这趟实习,不到中学来瞧瞧,明儿分配了,兴许糊里糊涂还能去 干;这么ー瞧,说什么也不能去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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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男生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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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社会上只有一天重视教师,那就是教师节。什么好听的话都让教师在这一天 听个够,过了这时辰您就捎ー边待着去吧。当然也不光是说点好听的,还优待些其 他商品,不过据说有的也是乘机推销积压物资。人心是杆秤,教师当真值几个钱, 大伙儿心里都明晰。难怪这回我来中学实习在资料室看书,听ー旁有位老师问另 一位:’你怎么让那个学生报师范呀,他学习不是挺好的吗?’有回一个中学生还对 我说:’我哥哥学习不怎么样,想报你们学校试试。’你们听听,这种话叫我们师范 生听了,能不难受吗?不过冷静想想,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咱也别气不顺儿,靠自己 哄自己过日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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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女生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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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今年师范提前招生,倒是挺新鲜。不过我看靠这办法想招优秀生,也难。要 是师范都招些低分生,那非恶性循环不可。你越掉价儿人家越瞧不起,越招不来好 的还真越掉价儿。如今弄得我们这些读师范的也自觉矮人ー截,好像比那些函大、 夜大、电大还不如。老师真像ー支蜡烛,把自个儿烧没了去照亮别人,对这种必定 要做出牺牲的特殊职业不采取特殊政策,谁还肯干?!不知道上面为啥算不过这笔 账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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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实习带队教师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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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是81级师范毕业生,因此我很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我毕业实习那会 儿也经历过这种幻灭的痛苦。在中学见到一位女教师,四十几岁的人看上去就像 六十多岁ー样苍老,她那满脸的皱纹好像告诉我,这是ー种多么销蚀生命的职业, 而且是在极其平凡琐碎的过程中被悄悄吞噬掉的。我常想,对于今天这一代人来 说,教师的辛苦和清贫也许并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最可怕的是在默默无闻的消耗之 后仍然得不到心灵的慰藉。许多师范生并不惧怕这职业,怕的是中学里那种狭窄 的、停滞的和窒息的环境和气氛,对个性特色及创造性的可容度太小,他们很想有 所作为但施展的天地很有限,幻灭之后就想走,又走不脱。这就使后来者望而 却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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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今天的教育事业,面对的就是这样ー批继承者。他们自私吗?觉悟低素质差 吗?缺乏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吗?人们尽可以这样评价或责备他们。但是,你有力 量改变他们吗?你的力量表现在哪里呢?难道就表现在师范招生时那慷慨激昂的 动员和大张旗鼓的宣传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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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的,我们也很惊异。党的号召,思想动员,政治鼓动,都曾经是很有效的。它 造就过一代良师,神话般地孕育过奇迹;但何以今天它会变得如此不中用,而至今 仍被奉为唯一的灵丹妙药?我们甚至辨不清:究竟是时代在愚弄人,还是人仍要固 执地愚弄时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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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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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教书的工作为什么叫你那么醉心,醉心得连我们也想流泪?你真的不知 道什么叫苦吗?学校天地之小、学生管教之难、教师待遇之低,你乐的是什么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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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啊,乐的什么呢?天知道。可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
| + | 历史还记得他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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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郑怀杰还会等待那十年一次的聚会吗?倘若真有这聚会,他会流泪的。只不 知这泪是欣慰还是伤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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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的,也许只有这种聚会,才能叫人想起那段早被遗忘了的历史。三十年前, 北京市教育局长孙国梁在ー个欢送应届高中毕业生的会上说:“解放后,大批エ农 子女入学,教师不够,你们的弟弟妹妹没人教。党希望你们留校教书,帮我们拉扯 他们一把,凡是考上大学的,保留学籍两年。两年后,你们再去读大学,好吗?”全市 三千名毕业生自愿留下了五分之一,这六百多个都是优秀生,大多已被大学录取。 郑怀杰也留下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北京钢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 屉,绝没有想到这是ー个终生的诀别。两年后,各大学都来函催促留校生快去报 到,他又放弃了。三年后,他亲手把ー个毕业班送进了大学,自己还舍不得走。这 一年他入了党。十年后,在庆祝他们这些留校生任教十周年的宴会上,孙局长又来 了,他说以后每十年都要聚会一次。那一次,郑怀杰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补偿,虽然 那时并不高谈“奉献”。很奇怪,在社会上并不高喊奉献的年代里,偏偏人们奉献 得极为心甘情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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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别以为50年代的人都是“傻帽儿”,不懂上大学的要紧。起码,对于郑怀杰的 父亲一留美博士、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著名的鸟类学家郑作新先生来说, 儿子天经地义是该享受高等教育的。为这,他同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妻子千方百 计给了儿女们ー个金色的童年和最优越的初级教育。他绝没有想到,竟是他最钟 爱的长子郑怀杰,此生偏与大学无缘。ー个博士家的长子甘愿做了孩子王,这事无 论在当时多么平常,今天也会变得不可思议了。倘若人生再让郑怀杰选择ー次,他 会怎样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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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问题提得荒唐吗?不。你再听听郑怀杰后来的命运,便知道什么叫荒唐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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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终于没能盼来第二次聚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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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来的却是整整十五年的苦难。1964年“四清”ー开始,他就被开除了党籍。罪 名同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的罪名如出ー辙。他无意中曾对学生说,西方人主要 吃肉蛋奶,揭发者给他加了个下联:中国人主要吃草茎籽。于是,他忽然发现愚昧 是那样强大、冷酷、翻脸不认人。他原本就是为了清除愚昧オ放弃了上大学的啊, 结果愚昧反而收拾了他。他按月把党费装进ー个信封,塞在枕头下面。“文革”一 来,他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一个星期要挨六十场批斗,真真是体无完肤了。当初让 他拉扯上把的“弟弟妹妹们”,如今像牵牲ロ ー样拉他去游街、用三角皮带抽他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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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牛鬼蛇神舞。他跳着,心里却在想: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你们上大学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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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然而,灾难ー过去,他还得拼命送他们上大学。他当了校长,得抓升学率。他 把教师、学生、家长都请来,亲自作示范讲公开课。他摸索出ー套入学教育的新办 法,给初一、高ー学生注入强大的“第一推动カ”。他还得到处去张罗钱,为了能给 教师每月发点奖金、加班费,给负责学生早读的教师供应ー碗豆浆、两个油饼…… 可是,有人突然对他说:你的文凭呢?没文凭你能算知识分子吗?怎么有资格当校 长呢?于是,他在五十二岁的年纪还得去奔ー张大专文凭。他当年那样轻易奉献 出去的东西,如今也板着不容通融的面孔来报复他了。他原来早该是高级工程师 或教授了,如今却同儿女ー辈为伍去上夜大、函授什么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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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还保存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只是纸已发黄,那“钢铁”两个繁体字,对于现在 已经习惯写简化字的大学生而言也写不倒囹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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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百叶箱的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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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睡去了,又醒来了。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百叶箱洁白、亭亭玉立的轮廓。 脚下是绿茵,身后是蓝天,红领巾像火苗儿在四周蹿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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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人老了,偏多梦。半个世纪的往事纷至沓来,人影离乱。华北大平原的夜空。 偎在妈妈膝头数星星。“跑鬼子”。西北联大黑板上那幅中国地图,犹如雄鸡唱 晓。镰刀斧头下的宣誓。炼铁炉里的火苗儿。书记大喊:“同学们快出来看苏联的 人造卫星!” “书记,那不是卫星,是气象台放的高空探测仪。”“你行啊,你内行,你 大学毕业!”1957年的酷夏。“朱聪颖,你和右派性质差不多,你的党籍被取消了。” “朱聪颖同志,委屈你了。不过你没正式戴过’右派’帽子,也谈不上改正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厌恶地晃晃头,把它们都驱走。她只想梦见那眨巴着无穷好 奇的一双双大眼睛。那些小手从后面一拽她的衣襟:“朱老师,我想参加气象组。” 她的心就酥了。她这辈子仿佛只为此而活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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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只挂着锈锁的百叶箱,封满尘埃。二十年前它曾是那样出名。谁不知道北 京128中学的气象站?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朱聪颖这个名字。团市委总结过她的典 型材料。四个城区和郊区许多地理教师听过她的讲授;儿童艺术剧院还派演员来 体验过生活,回去排了话剧《小雁齐飞》。这些,人们早都忘记了。有谁还能体会 得出ー个两鬓银丝的中学女教师面对ー只百叶箱时的心情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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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她ー看到它,眼就湿润了。1957年她失去党籍之后,开始有了它。她能把大 陆和海洋召唤到教室里讲给学生听,也能编歌谣让他们唱唱笑笑就记住了名山大 川、城市铁路,可枯燥的气象知识学生不爱学。她想了一个妙主意,去找市少年科 技馆的刘金贵老师。她俩在128中学办起了气象站。那百叶箱在草坪上ー立,孩 子们全着迷了。ー百多人天天跟着她写观测日记,每个人都成了家里的气象预报 员。有个叫沈人德的女孩,是沈钧儒老人的孙女,某一期的气象站长。后来她读了 农大气象系。朱聪颖从此开始编织ー个金色的梦:假若在全市各中学有规划地建 立一批正规的气象哨,为国家的ー项科研课题一研究“城市热岛”而长期提供数 据资料,中学生和地理教师就有了一件大事可做了……但是,如今她在ー个展览会 的角落里找到了气象组的展品,仿佛是一堆破烂的古董。她把它抱回家去,就像抱 着ー个夭折的婴儿,ー个梦的残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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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马卡连柯女弟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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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学们,咱们这个班还叫初二,不叫初一。干吗非让你们留级呢!回家邻居 ー问,脸往哪儿搁?不就是有些课没学会吗?咱们补上它。大伙儿别伤心,挺起胸 膛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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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刘云莲温情地看着眼前这三十六个学生。他们都是从那六个班里刷下来的, 如今全套拉着脑袋。凭她三十年的经验,她知道一次留级弄不好就会把孩子们的 上进心通通摧毁。此刻他们全都站在人生的悬崖上,不拽一把就跌下去了。拽ー 把呢,说不定会有奇迹。因此,她接了这个留级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它叫初 二(4)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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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但这毕竟只是ー个心理安慰。要命的是你想教,他还不想学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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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刘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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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为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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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为什么。我爹妈都同意了,您还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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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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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嗨,这还用问?如今还念什么书呀,挣钱去吧!念出来也没做买卖赚得多。” 现在的教师,求学生念书不算,还得求家长让孩子念书。社会上如今赚钱都发 了狂,来钱也容易,ー个穷教书匠哪有力量同这时尚争夺孩子?但刘云莲不肯撒 手。她去找家长:“你们可不能搅乱他的心思,孩子挺聪明,把他交给我,会学出息 的。今后过了晚上七点不回来,准定在我家,你们就放心,我管饭,书得念!”这孩子 毕业后考上了热门的北京饭店服务学校学西餐。他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可刘云莲 还惋惜地说,他直到最后还有潜力没全挖出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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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男孩子心野,她得哄着劝着擔着他们头皮念书。王俭是全班的灾星,从小就有 多动症,注意力保持不了十分钟,过了就得吃药镇静。刘云莲把他领回家调教了整 整一个寒假,开学后,他终于坐稳了。男生T腿有残疾,同学奚落他,爹妈嫌他累 赘,他自己也没了自尊心,整日价浑闹,弄不好就被爹妈扒了衣服撵到大街上罚站。 刘云莲有回真急了,赶去找家长评理:“这孩子要让你们给毁了的厂’“刘老师,您说 他还有救吗?我不求别的,只求毕业拿张证书,能混个饭碗,那我就给您磕头啦!” “我也只求你们别再打他,这孩子的前程我包了!”他毕业时考得很好,虽有残疾, 终于被一家医院录用为会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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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三年后,在全区统考中,这个班总平均分达82分,及格率百分之百,居全校第 一,绝大多数学生考入高中或中技。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只是创造这奇迹的人,已 经一身都是病了:高血压、冠心病、淋巴结核、眼底硬化。家里还有一个总得她扶着 走路的半瞎的丈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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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三十六个孩子的命运是靠ー颗菩萨心肠改变的。然而,这改变需让这颗心挤 出她全部的血。这也是ー种交换。一旦成交,那心便枯萎了、衰竭了,几乎都转化 到那些新的生命里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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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蹬三轮的“普希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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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黄牛,,ー这个不知究竟是尊崇还是戏谑的雅号,这个凡奖赏时又要顺便 朝你屁股上抽ー鞭子的挥名,名副其实地落到了他身上。领导和群众都这样喊他, 叫他哭笑不得。他就该仅仅是条“牛”吗?他的价值到底是蹬三轮的カ气还是满 肚子的俄文单词呢?不错,他蹬三轮跑在公路上时真能成大段地背诵普希金的《驿 站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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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是,俄语教师孙景珍的确在北京177中学蹬了十几年三轮。当别人都夹着 讲义走向教室时,他蹬上三轮往城外去了。跑通州、跑石景山,满处去找金铸合金 硅片,拉回校办エ厂来提炼黄金。黄金是真提炼出来了,可他却埋在土里没人来提 炼。谁还记得他是ー个1964年大学毕业、俄语呱呱叫的中学教师?人们只知道他 是总务处的孙保管、食堂里的孙采购、校办厂的“老黄牛”。十几年来,他默默承受 着这命运,上面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没有想过自己个人的价值。哪里知道,妻子 竟头ー个嫌起他来了。她是冲着“文化人”オ嫁给他的,怎么到头来他居然成了学 校里一个打杂的エ友?再说她腰有病,发作起来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却没法请假。 待到天黑回家,他已一身臭汗,倒头便睡,想不起来给她端杯喝药的水。她走了,给 他扔下两个孩子……牛也是会哭的,哭自己在无边的土地上耕作,却没有收获的 权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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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更可怜他忘不了普希金和契诃夫。每个星期天他都到书店的架子上寻找他 们。俄语教学的书他照旧见一本买一本,即使进ロ图书展览会上的俄文原版教科 书他也不放过,只是那六千多个单词,就像他十几年洒在公路上的汗水,一滴滴快 流完了,而书店里那本四十多块钱的大辞典他摸了又摸,至今没勇气去搬它。家里 还有两张嘴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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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到人才交流中心去过。“中小学教师除外”几个大字赫然在目。人家告诉 他:有规定,中教五级、小教三级以上不准“出口”。他的嘴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却 哑然失声:他说不清,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教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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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十字架下的幽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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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站在北京图书馆社科阅览室门外等座号的长蛇阵里。寒酸衣着掩饰不住的 学究气使他同周围的青春和时髦颇不和谐,以至让管理员动了恻隐之心,过来要他 的工作证,谁知竟是ー场尴尬:“对不起,老同志。我还以为……按规定讲师以上オ 给照顾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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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刘彦成只有苦笑。虽然图书馆书架上有他的著作,他却没有领借书证的资格。 布告上分明写着:“下列人员可以办证一有工程师、讲师以上职称者,市劳动模 范,三八红旗手……”中学教员永远摊不上这等恩宠。他多么想和哪位好心的劳 模、红旗手通融通融,若有对线装的善本古籍不感兴趣者,是否将那令他垂涎的“殊 遇”临时转让ー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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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命里注定同一切幸运无缘。出身像烙在他额头的ー个罪恶的十字架,无论 在部队还是大学里都受歧视。只是书香门第的熏陶,叫他即使当了教书匠也苦苦 恋着古典文学,ー辈子放不下。但他必须把书教得无可挑剔之后オ敢忙里偷“闲” 去同“情人”幽会。他只好每周一碗炸酱、二十ー顿面条,星期天和寒暑假就都花 在案头和“北图”的阅览室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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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还惦着千里之外的妻儿。每每在暮色中走出图书馆,还要到电线杆上去细 看“对调启事”,去那千百张字条中寻寻觅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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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琉璃厂来了《全唐诗》,他疯了一样天不亮就去排队。总共四套,让他抢了一 套,却花去月工资的大半。汗牛充栋的中国古籍他能都买吗?于是不得不抄书。 上百万字的《十三经注疏》和《唐宋八大家文选》他竟都抄了几十万字。他又偏不 会做省力的文章,只仗着功底深厚,专做古籍的校勘、注释和训诂。每每三五语,默 默百日功,而他的名字常常只在书的序言中被提及。《〈文则〉注释》ー书,他花了 两年时间查对五百条引文,有时为了一个用典的出处,得把百多卷的书搬来从头翻 起,只有这时,ー个中学教员的名字オ被允许厕身于专职研究人员之列。他与人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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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作的《南社》ー书,1964年就付排了,却压了十六年后オ出版。他从来不奢望,他只 有苦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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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忽一日,学生家长跑来:“刘老师,电线杆子……”十八年的两地分居オ结束了 〇 又忽一日,北京大学中文系邮来ー纸公文:“贵校刘彦成同志原是我系1955级 文学专业毕业生,学习成绩优良,有较强科研著述能力,按其实际水平本应分配至 高等院校或科研单位,但由于他家庭成分不好,父亲被镇压(现证明无大问题,已在 为其甄别),又加上对反右斗争及大炼钢铁等有看法,被视为右倾,当时对他的分配 不够公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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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十字架倒了。他也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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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当年部队里的战友,如今已有军、师级的了;当年大学里的同窗,大多也是教 授、副教授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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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算哪ー级?他还是ー个中学教员,而且是注定改变不了的。他只能默默把 退休前最后几年时日熬完。那时他就解脱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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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历史嘲弄了真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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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位父母官对一代“殉道者”的思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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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是教员出身,很熟悉这ー代人。50年代一部分人考上大学没去,还有一部 分人是自愿不考留下的,后来还有从大学里分配来的ー批,都是百分之百的骨干。 他们在“文革”中普遍受冲击,如今头发都白了,仍然清贫。过去是磨难,他们忍辱 负重;如今又眼见物欲横流,他们仍不为所动。而今中国有幸,就因这批人还在死 心塌地干事业。可是,以后这种人没有了。历史不再造就他们。为什么?这是ー 个巨大的苦恼。我和他们常在ー起讨论,但没结果。找不到答案的思索是最痛 苦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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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状对我们是ー个严峻的警告。中小学教师队伍不稳定、老化、后继乏人。而 我们动员高中生考师范也软弱无カ,优秀的肯献身的凤毛麟角。如此恶性循环下 去怎么得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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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人再肯献身,你怪谁呢?问题就出在已经献了身的落了个什么样的结局。 教师职业是神圣的,这神圣就在于甘愿吃亏。可是如果社会蔑视这种吃亏的人,神 圣就消失了。做教师的许多人并不怕累和苦,也不眼红钱财。但唯有一条,他们死 活摆脱不了,那就是对学生的爱。除了学生,四大皆空。他们甚至回到家里对自己 的孩子都没有耐心,不愿再扮演教师这个社会角色。但无论心情多坏,ー上讲台就 什么都扔掉了,就入境了。这种心态,社会上有多少人了解?需要他们的时候,都 | ||
| + | 来了:有权的、有钱的、作揖的、奉承的。一旦达到目的,就不理睬了。如果社会把 他们遗忘了,他们能不伤心吗?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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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件事叫我很感慨。北京人都知道八中有个超智儿童班,不少孩子得了华罗 庚金杯奖什么的。那天开表彰大会,各级都来捧场,许多领导、专家去了,我也去 了。神童们坐中间,家长和教师分坐两侧。鼓号声中,讲话者ー个接ー个,都是夸 孩子们的,就是没人谈到教师。我就来了条件反射了。轮到我讲,我就几句话:“提 议为右边在座的老师和今天没在座的小学教师鼓掌,最值得感谢的是他们。忘了 给他们鼓掌,就是无情无义ド’下面掌声果然比先头响亮。现在体育界在国际比赛 中得了金牌,奖励一直追踪到运动员的母校教师,这是明智的政策,其他战线没有 这一条,许多成功者早就忘了他的启蒙人。遗忘和蔑视便引来了惩罚:神圣被亵渎 了。我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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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三、师道的陨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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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灵魂工程师的生存空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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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丹心一颗蚕丝吐尽育出满园桃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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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陋室两间蜡烛燃竭照亮几代新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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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挽特级教师张思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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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北京八中师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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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赞颂?挽唱?悲歌?还是愤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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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两间斗室,总共十八平方米住着六口人。那样低矮,伸手摸得着天花板;那样 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地面渗得出水;那么简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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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就是一位教龄长达四十年的特级教师的生存空间。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三 个寒暑,终日伴随他的,是嘈杂、拥挤,是夏日的窒闷和冬夜的寒冷,以及那烟熏油 呛的空气。恶劣的环境一天天损害着他的健康。他被肺气肿折磨多年,讲课时常 常剧咳不止。越到晚年这折磨越凶。到死他都没能走出这破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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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四年前他走了,死于肺癌。人们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特级教师,ー辈子没能住 上新房子,让活着的人永远不好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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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走了。身后留下了那道可怕的不等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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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不等号连接着两个霄壤之别的值。一端是他的付出,一个硕大而辉煌的数 字,所谓“桃李满天下”;另一端则是他所得到的,一个干瘪苍白的字码,抑或是ー 摊灰烬的蜡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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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精心编织各种五彩缤纷的花环,敬献到这令人战悸的不等 式的祭坛上,为它不断涂抹着新的灵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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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连张思恭的死也不能使这灵光稍许暗淡ー些。它果真还能照亮几代人吗?令 人忧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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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无独有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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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南方某大都市中,一位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一家八口,居住面积只有二十 ー平方米。他在患肝癌住院期间,昏迷中还不断哀叫“房子”。弥留之际,家人谎 称已分到ー套“三室ー厅”,他オ闭上眼睛,撒手归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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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呵,空间。ー个人的肉体能需要多少空间呢?但倘若他不只是ー只肉鸡或ー 条沙丁鱼,你就不能只给他ー个只能容纳躯体的空间,把他们堆着擂着。人除了肉 体还有精神。精神也是需要空间,而且是比肉体更大的空间オ能成活。居移气,养 移体。没有精神的空间,人的心首先被挤压。心被窒息了只剩那ー躯肉体占着空 间还有何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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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教师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怎么偏偏他们自个儿的灵魂横竖没个搁 置的空当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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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就能活得那样宽绰自如,而有的偏这般尴尬、窘迫、苦 涩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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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无限的空间呵,你既这样吝啬,让这些人的灵魂备受挤压,怎又同时幻想他们 在这挤压中还亮出ー个博大的无私的宽厚的胸襟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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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在北京市西城区教育局基建科分房办公室,负责同志对我说:“国家和上级都 很重视解决中小学教师的住房困难。但毕竟是僧多粥少。我区是全市文化密集 区,学校多,教师也就多。ー百七十多所中学小学幼儿园,教职员エー万三千六百 人,住房困难户共有六千七百多家,其中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两千五百 户,而去年区教育局系统第二轮分房连新带旧只解决了二百多户。困难主要是两 大项:资金和地皮。教育口比不得企业,清水衙门,穷家底,国家财カ又有限,拨给 多少是多少。地皮就更要命了,光安置拆迁户就得赔进百分之六十多的新建房。 这两年郊区地皮宽裕些,盖好了房吸引城里教师去,可城里不能放他们走呀。如今 是一个萝トー个坑,都走了城里孩子谁教?因此,教师们的困难咱解决不了,有能 解决的地方,又不让他们去,真是把他们活活儿憋在这里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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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走出办公室,我在这院里站了很久没有离去。这里正是我小学母校的旧址,如 今早已面目全非。在那“大跃进”时期,我们上的都是二部制的小学,老师们仅用 了相当于全日制四年的学时教会了我们六年的功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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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在这里,我认识了远古的“有巢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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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也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读到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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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些都让我想起了张老师、傅老师、吕老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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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如今是否也排在那六千七百多家困难户的长长名 单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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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蜡炬成灰的一代中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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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从你亲人的手中接过这帔遗像,把它立在案头,就这样,在你的目光里, 我向人们讲述你的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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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马爱媛老师,我在采访中就从教育局听说你被送进医院了。他们说,你是许多 接连倒下去的人当中的ー个。我很想找你谈谈,谁知竟去迟了。此刻,你从这张彩 照上望着我,笑吟吟的,手里还拿着三支粉笔,可我们已经阴阳隔世。你オ四十多 岁,你的最后ー张照片,看上去还那样充满活力,这是在第一个教师节那天照的,三 年还没过完,怎么会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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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听说一年前,你突然胃疼难忍。去找大夫,说是慢性胆囊炎和浅表性胃炎,可 吃了药还是疼,剧痛像放射波直刺后背,逼得你要弯腰走路オ行。两个班的几何 课,ー班在本校,ー班在分校,往返两三里路,挪每ー步都那么艰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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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不是蒋筑英、罗健夫。你太普通了。你拼命想快点治好这病,ー趟趟地去哀 求大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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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再给我检查检查行吗?疼得厉害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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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疼也没办法。能查的都查过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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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还能说什么呢?仿佛你故意泡病号似的,而这,让你在校长和同事们关切的 目光下很尴尬。又是ー节几何课,虚汗渗出衬衫,你疼得哭起来。学生们也哭:“马 老师,您别讲了!”他们搬了张椅子来,让你坐着讲。你没法不服从大夫的“判决”。 你无权证明自己有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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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站在四楼窗前,你真想纵身跳下去。跳吧,只需一刹那,就永远解脱了……你 偏又往好处想:不是刚刚给教师作过体检?几百人拥进医院,一天工夫全都过了 “筛”,报纸上多了一条消息,大伙儿也都自觉平安。也许大夫是对的,忍ー忍就过 | ||
| + | 去了。你没权利死。两个孩子还小,爱人又在重点中学,你不能撒手……可深夜疼 醒了,你看着他的脸,总说:“要不是为了你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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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也是当大夫的姐姐来了:“你去查查CT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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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姐姐告诉你,CT能诊断癌症,但费用昂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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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做CT?不行。也没必要厂’依然是冰冷的声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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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只好自己拿钱,到姐姐的医院去做。两周后,检查结果出来:肝癌后期,已扩 散,无法手术。ст成了死亡宣判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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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校长赶来了,你欠起身子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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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您看,我是有病。这下好了。查出来就好治了。等治好了,您再给我加 点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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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下来了,只是并不知道是在生命的余光照耀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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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说,我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把一生的劲儿都使完了。二十五年里,有十八个 春秋你是在远郊区农村中学度过的。ー个星期的巴望和四五个小时的颠簸,是你 回城看看孩子的代价。真的回城来,教师和主妇两副担子又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长期的奔波劳碌、长期的睡眠不足、长期的营养欠佳、长期的负重过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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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爱人带着多少人的牵挂来看你了:他大学里的七十个同学凑了七百元,做教研 员的同事们凑了三百元。不就是几个钱曾经把你挡在医院门外?他们把这一切同 病相怜之慨、惋惜悲悯之情、急切希冀之愿都堆到你的床前。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 自己。他们不能接受你在四十六岁的诀别。他们害怕你这么早就被推入阴曹地 府。他们想拉住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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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却终于走进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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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洞开的鬼门关,仿佛还在等待下ー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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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下ー个该轮到谁了呢?阳间的人都在恐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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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们有的老了。有的同你ー样,正届壮年却已心力交瘁,健康水平很差。西城 区四千多名中学教师里,因病全休者二百三十三人,半休者二百七十二人,带病工 作者二百零五人。就在最近的一次体检中,展览路ー小四十九名教师中竟查出四 十六人有病,其中二十二人生了肿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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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5中学校长说:“我们ー百个教师中,就有六十五个病号,大多都是中年。他 们长期带病教课,弄不好就晕在讲坛上,病误久了再治也难以挽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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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研究认为,人类寿命可望达到二百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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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据悉,1986年北京市人口平均寿命已超过七十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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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从西城区教育局人事科那本厚厚的死亡教师名册上却看到:1985、1986两 年该区死亡教师(包括已退休者)的平均寿命为五十几岁,其中未到退休年龄即死 亡者占将近一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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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马老师,并未死于非命,也不是死于误诊。与其说你死于病魔,倒不如说你 死于某种堂而皇之的不公平一因了你的死,我才知道了世人大约很少注意的ー 样蹊跷:公费医疗的三联单是有区别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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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企业单位的,医生见了属于放胆开出大方子以求妙手回春之效。企业向国家 提供利润,还利于民,天公地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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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事业单位的,若是中小学,加盖了学校医务用章,一次方子价格不得超过三元 钱,医生也是无奈,他越有良心就越怕给教师看病。怪谁呢?学校不能提供利润, 它只是向孩子们注入知识,孩子们把知识带走了。孩子们是它的产品,而且还只是 半成品。社会似乎不肯为这些半成品付款。这桩交换在半腰里中断了。在知识的 殿堂里兑现常常是不等值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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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谁又能说这差别不公平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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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或许只有你这样的死オ足以把不公平显示给世人,也未可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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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ー个北京市凤毛麟角的小学特级教师、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竟在今年 4月22日凌晨,突然挥刀砍伤妻子和女儿,然后坠楼身亡。这桩惨祸在民间 不胫而走,四处流传,不久也刮到我们耳朵里,于是我们立即搁笔前去探访。 从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口中,我们虽然只了解到ー些扑朔迷离的现象, 却也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代蜡炬成灰者难逃苦境的极端的一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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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Z老师,你躺在太平间里,已经五十多天了。你的死讯,像晴天里一个炸雷,叫 人们惊骇得至今魂魄不定,至今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精明强干、通情达理的人,正在 事业一帆风顺不可限量的旺火头上,怎么会突然如此惨烈地自己毁灭自己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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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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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事们说,你是ー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为了探索一条培养学生能力的办学 路子,你敞开教室大门,欢迎大家都来听你讲课,任人评价。你要向人们证明,小学 教师可以不靠演戏作假也能把课讲活。那时候,有几个人敢这样大胆?那分明是 把自己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直面各种挑剔和诘难,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的。听课 的人从区里扩展到市里,又从市里扩展到全国,常常教室里挤不下,窗外都站满了 人。你把门向全国敞开了。你越讲越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你成功了。各地慕名 拥来的人把校园变成了熙攘闹市,人们记录你的教案,整理你的课堂教学纪实,给 | ||
| + | 你录像,叫你带徒弟,ー带就是十七个。你一切都不能拒绝,包括上面给你的那些 荣誉一特级教师、市教育工会委员、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等等。你从来没有说过这 一切你已经承受不了了。在盛名和荣誉的背后,你必须靠超负荷的辛劳和比辛劳 更费カ的周旋、平衡、应酬来支撑。你得恭敬地承认所有上司都是你的伯乐。你用 教书博得的声望,要用处理人事关系的八面玲珑来维持。一方面是无数人来求你 传经,另一方面你又得向无数人作揖。你在“两条战线”上挣扎。终于,你的精神 承受不了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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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的同事们已经说不清楚,你的精神是何时出毛病的。他们说,今年元旦后你 跌了一跤就开始反常了。妻子回忆说,你常常从梦里惊醒。你告诉她,近来你好几 次瞧见已经去世的姥姥和妈妈来看你。人们都把这看作玩笑。后来,你在夜里又 总觉得阳台上有个人影。可周围没人意识到这是ー个可怕的征兆。你在惊恐之余 照样还得天天开门讲课。生活和工作的节奏绝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有丝毫改变。 我想,你当时一定会在心底里哀求它停一下,可那是办不到的。你开始出现头疼, 做了一次ст检查,发现前额里面有瘀血,区里和学校的领导都很着急,让你休息治 病。可过完寒假你又要上班,误了几天课你就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内疚。不出ー 个星期,你便越发地反常起来,以致终于无可挽回地疾速走向崩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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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人们多么不愿意向我描述你最后的惨状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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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先是怀疑十几年来和你相濡以沫的妻子要谋害你,你不肯吃她给你做的饭, 不喝家里的开水。继而你又怀疑姑姑、姐姐和全家人都要谋害你。最后,你把共事 多年的校长也打进了“谋害集团”。我一直想去请教精神科医生:ー个获得很多荣 誉的人如此疑心被人迫害,应当怎样解释?你在家里到处搜索窃听器。你把壶里 的水碱、墙上的烟油、草根、花瓣都当成“谋害证据”装进ー只书包整天背着。你还 背着ー口铝锅来学校煮水喝,否则就喝自来水。你形容枯槁、神情恍惚,两手抖个 不停。明白的人说你精神已经趋向分裂了,某些压根不懂得世上有精神病而只知 道世人有思想问题的人,诲人不倦地天天跟你谈话做“思想工作”〇你便在这样的 “治疗”下注定在劫难逃了。可怜的是,从ー开始就没有人懂得怎样救你。人们会 培养你、使用你、抬举你,享受你挣来的荣誉和当你伯乐的愉悦,却不知道你被疯魔 攫住后如何把你抢出来。于是,你便在疯魔使出的巫术支配下,演了一出人间悲 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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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留给这个世界让人们去分析、总结、讨论乃至反思的东西太多了。记得加缪 曾说过:“清醒的自杀,乃是承认生活是不值得的。”你临死前是疯狂的,不清醒的。 但你是怎样从理智和清醒走到最后这一步来的呢?虽然这个问题如今大约是很难 弄清,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弄清它了。你在活着的时候,没法把这一切痛苦向人们解 释得清,最后就只有把痛苦以最强烈的方式留给人们去品味和咀嚼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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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依然愿意对你说一声:安息吧,Z老师。这个世界没有权カ责备你,虽然 它不会隆重地安葬你,评价你。但每ー个体验到你的痛苦的人,都会把你安葬在心 底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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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从小就深信自己是一块教书的材料,却偏偏在任教二十五年后,以年过 半百之身跳出了中釋。他痛苦地向我诉说着一种人生的失败感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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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跳出来了,再回头看一眼,恍然如梦。下这决心很难,但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心 也就横了。我自己都奇怪,干了大半辈子,临老了,竟终于忍受不了。我同教育的 缘分真的就尽了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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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从小念私塾,读“人之初,性本善”。别人家拿钱来读,我家境苦,给先生捉 鸟虫、上小市买菜,オ换得书读。那时只迷着跟先生学东西,最佩服先生,觉得当教 书先生最神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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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新中国成立后オ进小学。读四年级就得做小先生,帮助老师教低年级的同学。 我干得可上劲了,觉得自己就是同教书有缘分,要不,中学里怎么就爱给《辅导员》 杂志写稿,大学又读了师范?可是,后来真的当了教师,而且足足干了二十五年オ 明白,我原不该是这教书的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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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教师做人太难了。凡是要求学生做到的,教师都得身体カ行。我不是什么优 秀教师,但我也得按最严格的做人标准要求自己,我没体罚过学生,没托学生办过 一件私事,没图过学生半点好处,年年教高三,把心都掏给他们了。可到头来我落 着什么了呢?学生考上大学了,家长夸孩子聪明;考不上就怨老师教得不好。你都 得默默忍着。近两年,连学生也常常瞧不起老师,看到有的学生那股傲劲儿,我真 受不了。可受不了又怎么着?人家毕业出去甭管干啥,都比你挣得多、比你活得舒 坦、比你神气,你穷教书匠有什么了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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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有位邻居,过去耽误了学业,想参加自学考试拿文凭,来求我。我想咱就是 教书的,诲人不倦是本分,哪能推?凡是她需要的材料我都给她找来,还把教案给 她看;后来她女儿考高中、亲戚考大学,也找我,我都ーー尽心去办,不敢马虎半分。 我们当教师的,在如今“学历卡死人”的时候,就怕耽误人家的前程,恨不得替他们 去挣ー个。可结果呢?由于一点锅碗瓢勺之间也难免有的碰撞,她就翻脸不认人, 冷言冷语说:“你不就是个中学教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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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是啊,我们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我们也不都是窝囊废,好像甭管多苦多累都是 该着的、都不值得尊重。这ロ气说什么我也吞不下去。我要向他们证明,教师这ー 行里是藏龙卧虎的!如果干别的,照样呱呱叫。小时候同我ー块儿练字的伙伴有 的已经成名,我教了二十五年书,长进不大。一生气我就重操旧业,居然也在书法 比赛中获了奖,人家就把我调出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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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最后我就想说一句,韩愈在《杂说》中曾经讲过,世之良马若被当作一般马对 待,它会连一般的马都不如。它受不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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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二次跳龙门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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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跟在蜡炬成灰的一代背后的,是怎样的一代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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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们之中有些人,跨进中学任教之前,曾在那扇大铁门外犹豫彷徨;进来后,面 对重重无法解决的困难,他们果然灰心,他们便另谋出路,决定想尽办法跳出这扇 大铁门。如果说考大学时他们跳过一次龙门的话,那么如今又得咬紧牙关再跳它 一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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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奇怪吗?难以置信吗?绝对错了吗?倘若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样进来的,便 会觉得挺顺理成章的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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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得从师范院校的毕业分配说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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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四载虽非寒窗,却也晨读暮诵、春耕秋耘、爽言豪气、秘情私语。待ー日日挨近 “大限”,分手在即,竟纷争蜂起,乌眼鸡似的厮斗起来。同窗四年,一朝反目,争的 什么?躲的什么?我在采访中偶得某师院82级ー个毕业生追记当年情景的ー篇 文字,题为《生死搏斗般的毕业分配》,他说这不过是写来解闷儿的,现在让我们拣 来,用在这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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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些日子,至今想起来肝儿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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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大伙儿全都眼红了。过去烟酒不分的铁哥们儿掰啦,卿卿我我热乎了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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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年的相好吹啦,平日里最革命最含蓄的主儿也赤膊上阵啦,老实疙瘩榆木脑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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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也都鬼了精了伶牙俐齿啦!全系ー百来人有一百多个肚 子,ー百多个肚子里有一千多条蛔虫,但九九归一都打着ー个主意:想法把别 人踹到中学去,自个儿逃出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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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其实能逃出去几个? “暗度陈仓”只有两条栈道:考研究生和留校。前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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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条道,崎岖小径,蹦不过几个去,绝大多数只有望其项背的分儿。留校属于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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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轮争夺战,全系经过一番厮杀,十几个获胜者几乎清一色是党员,败阵众辈 | ||
| + | 愤愤然呼之为“分配先锋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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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二轮争夺更加较劲儿。大鱼跑了捞虾米。掐不着头茬嫩尖掐二茬。横 竖是当孩子王,留城总比到农村教书强百倍。老蔦儿这小子早就算计到这ー 着。自打入学第一天起,就宣布爹妈双双有病,身边离不了端茶倒水的,天天 骑车从西到东横跨北京城回家去住。四年过去了,他没沾过宿舍的床。到这 节骨眼儿上,他乐了。ー米八的大小伙子成了全班无可争议的“困难户”,第 ー个确定留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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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蝴蝴儿和黑蹦筋上下铺睡了四年,吃饭都不分饭票,也算得上“肝胆洞,毛 发耸,立谈中,死生同,ー语千金重”。冷不丁传出ー个信儿,他俩得有一个分 到郊区,顿时像劈过来ー斧子。黑蹦筋跺脚搬出去了。蝴蝴儿不吭不哈,悄悄 往班主任那儿递上ー张证明:本人从小跟姥姥过,最近姥姥遭了车祸,需要留 城照顾。黑蹦筋傻了,又蹦又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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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老蔦儿和蝴蝴儿的招数,令大伙儿叫悔不迭。ー时间,父亲病危、母亲癌 症、奶奶骨折、爷爷半瘫,纷纷“报警”。俗话说:锣鼓长了没好戏,戳破了影戏 人儿这层纸。大伙儿全都瞎忙ーー班主任锁上家门走亲戚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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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架不住还有更绝的。大菊子突然宣布爹妈离婚,她和弟弟各归一方,成了 独生子女,轻而易举便把本来有条件留城的胖妞挤到郊区。胖妞哭成泪人儿。 女生私下议论:不知离婚是真是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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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反正已经是鸡毛韭菜难辨,大伙儿都哄吧。忽传出婚配者也可照顾,于是 学校旁边的街道办事处热闹非凡,大伙儿饥不择食地拽ー个挎着胳膊就去排 队登记。独生子歪猴儿趁火打劫,把垂涎已久的假西施从秀才手里抢了过来。 假西施全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也泪洒相思地,扔下颇有オ气定情多年的秀才 去了。谁让他爹妈在郊区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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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乱哄哄半年过去了。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比书本上多。末了作鸟兽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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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据西城区教育局对高考改革后四年内分来的大学生的情况调查,来自二十所 大专院校的三百八十多人中,不安心工作的占百分之十三,调出教育口的已达四分 之一。西城区五年里分来的大学生已走了近三分之一,东城区也走了近四分之一。 这些弃教而去者二次跳龙门一般都是四部曲:先是好好十,争考研究生;不让考就 泡病号、磨洋工;泡不过就到课堂上瞎讲乱吹,跟学生逗闷子玩;再不行就十脆不辞 而别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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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一位我们的同行,在某专业报做副刊部主任,就是一年多前从丰台某中学不 辞而别的。谈起此事,他便感慨万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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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是通过考试招聘到这里来的,没走后门。别人考取了都能录取,就因为我 是中学教师,学校卡住不放,只好不辞而别。我是在期末走的,没耽误学生的功课。 和我ー块儿分来的大学生,已经有四个人这样做了,都被学校除了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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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刚分到中学时,心里窝火,但并不厌恶。这个学校生源素质差,能考上大学的 很少。教师也是颠来倒去折腾一本教材,给自己和学生的发挥余地都不大,因此做 教师混日子并不难。我教过语文、历史,也教过外语,让我教啥都能对付。可干了 两年多,我就觉得好像站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过来个零件车它一刀就行,都能及格 就算完成任务。一有这感觉,就干不下去了。想着ー辈子要耗在这上头,非常害 怕,于是拼命想跳出来,可又走不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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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最初没意识到会被除名的。知道了,心里挺难受,但想想人ー生能干事的岁 月就那么二十年,也值得。我为了找到自己喜爱的新闻工作,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档案至今还在街道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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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些分到郊区去的师范生,是这一代里境遇最差因而也折腾得最厉害的。我 有一个朋友,是他们中的幸运者。他在城里不断接到那班同学的新消息,听说我写 教师,每每当作谈资来同我消遣一番: | ||
| + | |||
| + | “今儿见老程那小子了,他说他前一段接连考了中国青年报社、北京青年报社、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日报社等好几家新闻单位,屡考屡中,学校愣是不放。他 说他都快急疯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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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听他说,王毅这家伙敢干,干脆辞职啦。回城里到处给人代课去;找不到代课 的,他就上火车站扛大个儿,赚了钱满处旅游去,真滋润。前阵子风靡漂流,他还上 长江漂流队报名去,人家嫌他是散兵游勇,不要。 | ||
| + | |||
| + | “刘海那两口子回不来,天天在家里打架。今天男的找书记,明天女的找校长。 头头儿们受不了轮番折腾,让刘海立张字据,放他老婆回城了。女的前脚刚走,刘 海就四处活动,据说花了不少钱,也回来啦! | ||
| + | |||
| + | “李维那小子更绝。别人就敢弄张医院证明:粉尘过敏、慢性咽炎、站立性骨关 节炎等等去磨缠领导。他不。他四处游说,八方活动,也不知使的什么迷魂阵,让 学校党支部闹起矛盾来。这倒好,不用他费劲,人家作揖请他走。怕别处不肯接 收,还给他鉴定上天花乱坠一通美言,好歹把他撵回城来了。 | ||
| + | |||
| + | “剩下就苦了那些没路子不会折腾的主儿,在那里苦熬。心里窝火没处泄,备 不住出事。分到矿区中学的老周,平时就好摆弄拳脚,有回在长途汽车上遇上几个 流氓滋事,看不过去,ー时性起用水果刀捅死了一个,判了死缓,发配新疆,最近听 说他去那儿给劳改犯教书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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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也有逼急了搞曲线回城的,壮胆支援西北,两年后重返北京。我们班女生方 玲玩儿更悬的,凭着一嘴日语,不知怎么挂上个日本留学生,要他领出去留学。那 日本人八成是’正想瞌睡塞过来ー个枕头’,满嘴答应。谁知一回国就杳无音信 了,倒给她撇下了一个混血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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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反正呀,跳出来的哪个都比过去混得好。有当处长的、报社副主编的;有做经 理常去香港溜溜的;也有成万元户的;还有写小说的、搞书法的、大学教书的、出国 留学的,等等。我们那会儿ー共毕业ー百七十多人,掐指算算,如今还留在中学的, 也就只剩七八十人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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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下“金蛋”的母鸡及其饥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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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984年6月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封题为《值得忧虑的ー个现象》的读者 来信,作者是山东益都二中教师刘沂生。信中写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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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几年来,最艰巨的任务是动员学生报考农、林、水、矿及师范院校。说实在 的,学生的志愿是衡量广大群众好恶以及哪些行业得到人们尊重的ー杆秤,而且是 ー杆相当灵敏、相当准确的秤……师范院校的招生名额,几乎占总招生名额的ー 半,而第一志愿报考的人数却是零。这个现象能不使人感到忧虑吗?它说明,教师 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真正提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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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封信竟立刻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重大反响。几乎就在第三天,9月4日,中央 领导做了重要批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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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三个多月后,新华通讯社发出通稿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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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教育部部长何东昌在接受本社记者访问的时候非常高兴地指出:'党中央和 国务院一直在关怀和研究教师的问题,教师工作将逐步成为社会最使人羡慕的职 业之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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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则新闻第一次向全国披露了中央领导9月4日批示后三个多月里有关部门 研究提出的落实措施,其主要内容,《人民日报》以醒目的黑体字赫然标在题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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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工资:明年元旦开始给中小学教师以较大增加 住房:地方为主国家补助筹集中小学住房资金 地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敬教师风尚在形成 这,可以说是自1957年知识分子逐步沦入“臭老九”境地以来,也是拨乱反正 以来令中小学教师最兴奋也最具有实质性的一次福音。他们等了它已经快三十 年了。 | ||
| + | |||
| + | 这福音自然带来希望,带来鼓舞。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福音的真正实现 谈何容易!国家财政困难,急需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有一个照顾左邻右舍的平衡问 题……他们当然也都知道。 | ||
| + | |||
| + | “眼下呀,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还悬哪!”她带着ー丝苦笑对我们 说。她是某师范大学专门研究教育科学的专家。她自己在五十年代为普通教育而 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 | ||
| + | |||
| + | “理论上是非常尊重的,但一具体到现实里,中学教师中无大学学历者,不承认 你是知识分子;小学教师就更有争议了。这对他们是ー个很大的打击。全国人代 会对此呼吁也很强烈。现在要我们搞《教师法(草案)》,就碰到ー个怎么计算和估 量教师劳动价值的问题。它究竟是简单的重复性劳动,还是复杂的创造性劳动? 从一方面看,教师翻来覆去老教一本书,久而久之就成了教书匠;但从另一方面看, 教无定法,再好的教材没有教师也白费,全靠教师的教学艺术才能转化为学生的能 カ。教师的劳动凝结、物化在学生的能力当中,长期处于ー种潜在形态;而当这些 学生一批又一批成为工人、农民、医生、工程师、作家、科学家以后并大量创造财富 时,教师的劳动同这些具有社会现实价值的成果已经离得很远,隔了一层。有人计 算,ー个工程师和科学家一生所用的知识总量中,在学校教育中获得的仅占百分之 二十五左右。教师只有借助他人的成果才能实现其价值。那么,教师劳动的这种 特殊性,社会是否应当承认?教师应不应该特殊ー些?我们认为应该特殊,应该理 直气壮地呼吁特殊政策,比如工资高ー级、实行补贴、给予特殊评价和称号等等。 可是,这样ー来,社会其他职业就有意见,医生、清道夫、售货员,谁不特殊?谁不艰 苦?谁贡献不大?社会就害怕失去平衡,于是只好牺牲教师的利益。而这样ー来, 势必又会导致教师的积极性受挫伤。为了维持局面,学校就得向社会搞’利益均 沾’,一手抓分、一手抓钱,甚至利用家长的关系谋点好处,把教育这崇高的东西亵 渎了。教师难以维持自己的职业道德,是ー个很深刻的悲剧。他们说:’班主任津 贴只有八块钱,日均一个学生七厘,管ー个学生还不如去看ー辆自行车,我情愿每 月倒找你ハ块钱也不当这个孩子王‘厂’ | ||
| + | |||
| + | 教育是只母鸡。这个概念似乎来自日本。那岛国在二次大战后的绝境中仍未 忽视中小学普通教育,这在后来的经济起飞中产生了他们称之为“金蛋作用”的 | ||
| + | |||
| + | 奇迹。 | ||
| + | |||
| + | 母鸡出毛病了便下不了金蛋。 | ||
| + | |||
| + | 中国的母鸡究竟得了什么病?我们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明显的,缸里米不 多,人还不够吃,舍不得喂它,只弄些谷糠对付它,自然没蛋。 | ||
| + | |||
| + | 关于教育落后与财政困难这对两难命题,太复杂,我们无カ探究,只是从ー些 公开发表的材料中,仿佛意会到这只母鸡原本是能多吃到几粒米的。 | ||
| + | |||
| + | 有位权威人士几年前曾发表过这样的谈话:由于我们过去三十年来教育和经 济比例关系严重失调,欠账太多,越穷办教育越少,教育办得越少就越穷。只有全 党和全社会重视和支持教育,才能把这种恶性循环逐步转为良性循环。欠账欠多 少?现在中央对教育和经济的关系这些规律认识比较明确。小平同志讲,实现“四 化”,科学是关键,教育是基础。但这个精神并没有被人们普遍认识、理解、接受。 往往安排计划,总是先考虑工程,剩下多少钱,再给教育;往往一遇到灾荒和困难, 首先拿教育经费来救灾。本人说:现在的教育,就是十年后的エ业。我们是倒过 来。我们还没有真正把教育摆在优先地位。教师特别是小学教师エ资太低,斯文 扫地啊!世界银行派代表团来考察对中国的贷款,他们不能理解:你们这么低的エ 资怎么能办好教育?可是我们同人家谈判时,最初提的各个项目,没有教育方面 的。人家说:你们怎么不提教育?人的资源开发是最重要的。后来人家把教育摆 在优先援助地位,列为第一个项目。我们要等人家来给我们上课。 | ||
| + | |||
| + | 其实,母鸡早就饿得等不及了。 | ||
| + | |||
| + | 它自己到处啄米,也不管谁高兴不高兴。 | ||
| + | |||
| + | 我们忽然联想到ー个久违的名词:曲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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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曲线救国”,自是早已臭名昭著。 | ||
| + | |||
| + | 如今,教育却在“曲线”救自己。竟有效益。 | ||
| + | |||
| + | 北京第八中学里升起一群耀眼的童星: | ||
| + | |||
| + | 杨植滨,从80年代起开始观测、收集哈雷彗星资料,写成一篇颇得天文学家好 评的论文; | ||
| + | |||
| + | 徐菁,这女孩独自翻译了四万字的《三十九级台阶》; | ||
| + | |||
| + | 马跃,设计绘制了二十三张名为“希望之星”的奥运村系列设计图; | ||
| + | |||
| + | 蔡轶春,初一女生,1986年全国青少年华罗庚金杯赛北京市一等奖获得者; | ||
| + | |||
| + | 李兵,小伙子在市化学协会上宣读了两篇化学论文并进行了答辩; | ||
| + | |||
| + | 严谨,绘画作品在国际上获中国奥林匹克奖; | ||
| + | 李昊,这个少儿班的小男孩夺走了 1986年计算机竞赛一等奖…… | ||
| + | |||
| + | 可谁能相信,这些“神童”居然都产生在同一所中学里呢? | ||
| + | |||
| + | 但,这是事实。 | ||
| + | |||
| + | 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条便是校长陶祖伟有个“财神爷” 〇这“财神爷”并不是 哪位财政局长,而是他那个年利润达四十七万元(学校实得二十万元)的校办エ 厂。靠这笔钱,他可以给班主任十八元津贴,陪早读的再加七八元早点费;任课教 师另有课时补贴、教案补贴、超工作量补贴、实验或作业补贴,等等;他还用这笔钱 促使教师多办各种课外小组,每带ー个小组活动ー次,他付给二至五元报酬。于 是,这所中学竟有八门选修课:生物医学、形式逻辑、美学基础、古诗词选讲、自然科 学方法论、高级英语、初级日语、近代生物学概论,还有管理学、电子琴、京剧昆曲、 书法、图画等五十多个活动小组。 | ||
| + | |||
| + | 兴旺如此,陶校长仍有神通不逮之处:住房。他们几个领导常揣些钱,到“拥挤 户”家里去转转,退出门来,当场核计,塞几张“大团结”给寒舍中的教师,虽不济 事,也是一点安慰,每每令老师热泪盈眶。他还忍痛把学校操场割让出ー半,给教 育局盖周转房,盼着分点房子。 | ||
| + | |||
| + | 别人都很羡慕ハ中,可陶校长对我们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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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不过是在自己カ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 | ||
| + | |||
| + | 三里河小学校长邢佩芸!977年来这个学校当家时,差点儿没落到武训的境 地,她四处化缘磕头,算她交上好运,从科学院弄来ー批本钱,办了一所工厂,每年 也有十五万元的进项。老师们第一回领到大把票子,竟全校都扯儿带女奔百货大 楼去了,她看着差点儿哭出来。有个老教师得了癌症,注射ー种外国进ロ的针还能 维持,但要一百多元一支,过去想都不敢想,她叫医院尽管用,让他多活了一个礼 拜,オ算觉得没有愧对他。为了这,她又想到活着的,花八万块搞了一个食堂,中午 包伙,一人两个菜。她还给退休了的每人订了半斤奶。邢佩芸赚到了一点钱,就仿 佛拼命要用这钱向老师们赎回什么来。她是替谁去赎呢? | ||
| + | |||
| + | 五年级语文课里,讲到宜兴ー处名胜,又触痛了邢佩芸那根筋:老师整天给学 生讲名山大川,自己却ー辈子没见过,没见过大海,没见过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于是,年年暑假里她领着老师们去青岛、承德、北戴河。她还跟校办エ厂厂长王英 伟商量:要让老师们坐一回飞机。 | ||
| + | |||
| + | 末了,她激动地向我们喊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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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四化’需要教师,教师需要什么?如果我们不仅在口头上高喊教师光荣,而 且在对教师队伍的思想业务素质实行高要求的同时,在生活福利上也能给予切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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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保证,高工资、高报酬,那谁还能瞧不起这一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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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丰台。北京12中。五层实验大楼。 | ||
| + | |||
| + | 门厅正中是ー个微型喷水池。几盆黄洋和天冬草,伴着一池澄澈的清水。满 壁淡黄色的暖调子,纤尘不染,恬静安谧。头三层全部为物理、化学和生物教学配 置的多种实验室、仪器室、准备室、供应室和标本室。四层里是外语视听室、语音室 和一个演播控制室。五楼里是美术馆、电脑馆、阅览室和图书资料库,拥有五百种 杂志和ー百张座位。顶楼平台还有一座天文馆…… | ||
| + | |||
| + | 80年代了,一座五层楼有何稀罕?可也许我们看熟了中学那种破桌旧椅、四 壁斑驳的景况,竟觉得这楼犹如宫殿一般辉煌。能考上这所中学的孩子,多有福 气!如今它的高考升学率虽也是全市数得着的,但谁能相信它在1978年以前还是 一所非重点里中等偏下的“收底儿”中学? | ||
| + | |||
| + | 它的发迹,最初也是靠同教育风马牛不相及的塑料制品和参茸药材加工,经历 了任何一所校办エ厂都走过的产、供、销的磨难历程,最后竟有每年纯利百万元以 上的赚头,像人参鹿茸似的源源灌进往昔干瘪羸弱的肌体,没几年便丰腴红润、容 光焕发了。再加上社会的资助,它几乎一年盖一座楼,五层学生宿舍楼、三层生活 服务楼、实验楼,又为教师买了几十套单元宿舍,每年还拿得出千儿八百奖学金,颇 有点财大气粗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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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还要盖个体育馆呢,ー层是游泳池,二层是健身房,投资三百五十万元。” 管行政的副校长赵新华对我们透露说,“这些年我昏天黑地地跑产供销,一个个钢 働儿往里挣;又抓基建、跑材料,同施工队磨嘴皮子,ー个个钢働儿往回抠,仗着还 年轻,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不过,我是师范出身,大学里学中文的。如今干的全是 同教书不沾边儿的营生。再过若干年,如果教育走上正轨了,我大概就得失业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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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忽然有点黯然神伤。 | ||
| + | |||
| + | 我们却还沉浸在他的事业的耀眼光彩中,仿佛看到了教育自救的一缕微明的 希望之光…… | ||
| + | |||
| + | 然而,这希望之光并不能普照天下,而且对ー些学校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海市 蜃楼罢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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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有关教育领导部门郑重向我们阐明:校办工厂虽然解决问题,但终非长策。学 校的社会职能毕竟不能同时兼顾教育和生产两项,社会也不能要求它这样做。ー 手抓分,一手抓钱是出于无奈,它怎能不影响教学?况且,并不是所有中小学都能 抓得来钱的。成功的只是少数。现在已经有政策规定,不允许占用教学设施办其 他事情了。 | ||
| + | |||
| + | 这也很有道理。 | ||
| + | |||
| + | 然而,母鸡的饲料问题究竟何以解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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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尾声报复将在何时? | ||
| + | |||
| + |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美国朝野震惊,由此引发了一场教育大改 革。国会组织的以哈佛大学校长康南特为首的委员会在对美国教育质量进行调查 后发现,美国中学生的数理化和外语水平低于苏联。委员会提出的报告说:如果掉 以轻心,美国跟苏联军备竞赛的成败,将不取决于洲际导弹的多少,而取决于中小 学教师和实验室的多少。第二年,美国国会即通过了一项国防教育法案,用联邦政 府拨款的形式促进教育改革。 | ||
| + | |||
| + | 1962年的日本文部省发表的教育白皮书声称:1905年到1960年间,日本用于 人的资源开发投资,比物的开发投资多十六倍。这使得他们在战后只用了大约六 十亿美元引进上万种新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很快便超过了美国和西欧。然而在 国内,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导致工业部门同教育争夺人才,教师出现“外流”。于是 在!979年,日本国会第27届会议通过了著名的《确保人オ法》,以法律形式确定: 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待遇要高于一般国家公务人员。 | ||
| + | |||
| + | 世界的此强彼弱,武力的消长,贸易的角逐,科学技术的较量,最终都归结为ー 个教育的竞争ーー这是历史的结论。 | ||
| + | |||
| + | 近二百年来,富国越富,穷国越穷。而在穷国,以珍贵的有限财カ,无论是用于 发展エ业,还是用于教育;是用在培养少数英才人物上,还是用在扫盲和普通教育 上,在今天都是ー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 ||
| + | |||
| + | 中国还背着ー个比任何国家都要沉重的包袱:人口压カ。它可能将导致文盲 大军波及几代人。就在今天,全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文盲或半文盲,而美国每四 个人就有一个大学毕业生。 | ||
| + | |||
| + | 这且不论,新的技术革命浪潮还正在无情地把一大批人重新变成文盲或半 文盲。 | ||
| + | |||
| + | 今天,当我们还必须同历史遗留给我们的愚昧做斗争的时候,教育在全世界的 发展趋势,已经走向在历史上第一次为ー个尚未存在的社会培养新人了。 | ||
| + | |||
| + | 历史仿佛遗忘了我们。 | ||
| + | |||
| + | 可这个星球无法遗忘我们。 | ||
| + | |||
| + | “那些正在走向知识和力量的顶峰的国家,怎能不对这个行星上还有愚昧的ー | ||
| + | 大片区域感到担心,甚至苦恼呢?” | ||
| + | |||
| + | 在地球这艘被悲观的西方人称为“拥挤、危险的宇航船”上,再过几十年、几百 年,我们民族将是一个怎样的境遇呢? | ||
| + | |||
| + | 无论我们的忧虑还是人家的忧虑都在折磨整个人类。 | ||
| + | |||
| + | 我们曾经是优秀的,因为我们曾经很神圣。 | ||
| + | |||
| + | 呵,古老的神圣,你还能再传递我们ー程吗? | ||
| + | |||
| + | (原载《天津文学》1987年第9期ン | ||
| + | 强国梦 | ||
| + | |||
| + | ——当代中国体育的误区(节选) | ||
| + | 赵瑜 | ||
| + | |||
| + | 畸形的体育迷 | ||
| + | |||
| + | 昨天,我接触了一位老军人,他70多岁了,身体状况不佳,患有多种慢性疾病, 而他对体育却异常地热衷。虽然他未在体育界担任过什么职务,却每每随着中国 体育代表团的战事沉浮或喜或悲。按说,他迷体育迷得出了奇,总该懂点行吧;不 然,一概稀里糊涂。倘看排球,不知袁伟民为何人,除郎平外,其他运动员也尽数不 识。或看足球,亦不知正在进行的是ー项什么赛事,什么进军西班牙,进军洛杉矶, 乃至最近的进军汉城之战,全然不晓。什么曾雪麟、高丰文、年维泗,什么容志行、 古广明、贾秀全,他通通分不清。奇怪的是,他却时常因为赛场上的胜负而严重地 影响着ー连数日的情绪。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这算什么体育迷? | ||
| + | |||
| + | 我稍做深入了解更加吃惊:凡国内比赛他绝不劳神儿观看,只看中外之战;而 当他督战中国队时,却又只看图像,不要声音。倒不是因为人老耳聋不需要声音, 而恰恰是怕声音,怕烦。无声的比赛在电视机的画面上进行,他仰靠沙发似睡非 睡,以他独特的心情期待着比赛的结束。末了,儿孙们在ー旁提个醒儿:“完啦!” 他便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指一指电视机,示意人们关掉。然后问: | ||
| + | |||
| + | “咋样?”原来他不重过程,只看结果。 | ||
| + | |||
| + | 儿孙们便禀报比分结果:“赢啦。” | ||
| + | |||
| + | “噢,好好,不赖。”他嘟嘟嚷嚷地,面呈喜色,转身走向卧室,安然ー觉东方白。 | ||
| + | |||
| + | 而有的时候,也许是更多的时候,中国队战败了。 | ||
| + | |||
| + | “咋样?”他还是这老词儿。 | ||
| + | |||
| + | 儿孙们吞吞吐吐,拐弯抹角:“今儿个雨太大,场地上全是水……球根本就弹不 起来,咱们……咱们不大适应……” | ||
| + | |||
| + | 老头儿登时气得直冲儿孙们瞪眼,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话:“饭桶!大草包!都 | ||
| + | |||
| + | 他妈该撤换!”闹不清他这是冲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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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原来,他关注的只是比赛的结果,准确地说,他需要的只是佳音ーー中国队必 须胜利,不许失败。这成了他晚年生活的重要精神支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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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使我久久不解的是,这样一位以反侵略战争为一生主要内容的老兵,置身今日 的和平环境,体育同他究竟是ー种什么关系?体育本是ー种充满了享受和趣味、特 殊的文化的高尚的和平的文明的产物,何以在他竟成了意气的宣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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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终于理解了这位老军人。当我上溯中国近代史 部充满了中国人耻辱 血泪的历史,一部中国人失败的记录的时候,当我考察了现代体育运动恰恰也是在 这个时刻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オ传入中国的时候,我的思路オ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的,中国体育运动同世界体育的沟通,不过百年历史;而最初的沟通,正是在全民 族忍受着巨大的外来屈辱和多次战争失败的历史条件下,痛苦地与世界体育汇流 的。体育在中国一开始就变了形。是的,鸦片战争之后,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 民族情绪,羸弱的民族体质,以至丑陋的民族外观一小脚女人,长辫阿Q,遗老遗 少,等等,在长达ー个世纪的岁月中,像浓重的阴云笼罩着世界上最大的人群。正 是这些,整个民族在对外活动中期待着任何ー种形式的胜利,不能容忍中国运动员 的任何一次失败。越是屈辱的便越是脆弱的。中国运动员这ー职业从诞生那天 起,就肩负着同胞们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深切的期望。于是,现代竞技运动在这样极 其强烈的民族色彩的背景下,ー开始就谱写着充满民族气节,令人荡气回肠的《正 气歌》。体坛上的胜利,极大地震撼着亿万国民的心灵。这一切,不可能不给中国 体育事业在以后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进程中留下深刻烙印。换句话说,我们对待体 育运动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ー种民族忧患意识的转移;受压抑的民族心理得到 宣泄得到安慰的最便当的形式,莫过于在直接的公开的相对平等的体育大赛中取 得胜利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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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那位老军人的情绪,便是这样ー种民族情感的凝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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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在这种情绪的浓重氛围笼罩下,中国当代体育的发展就显得格外斑驳陆离。 它怪诞畸形,它利弊混淆。爱它恨它,嬉笑怒骂,最难说清。 | ||
| + | |||
| + | 我虽然不敢说那位老军人的情绪是大多数中国体育观众的缩影,但是我敢肯 定,只问胜负其他概不操心的中国观众确是大有人在。问题还在于,如果有关的领 导人,也只是看重金牌与胜负,把“升国旗奏国歌”当成中国体育的唯一主要目的, 那么,我们的运动员奔赴国际赛场,伴随而去的总是浓烈的超体育色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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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泼一回凉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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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法国《队报画刊》杂志在1986年公布了世界各国竞技体育实カ的评比结果。 | ||
| + | 他们采用了一种综合打分的新办法,使评比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他们先从当代体 育活动中选出20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又根据这些项目的普及与影响程度,再划 分成四个等级,给每ー级赋予ー个系数,然后把各国在这些项目中的得分乘以所属 级别的系数,求总和,再以各国的总分数排出名次来。 | ||
| + | |||
| + | ー级运动项目有:田径、足球、篮球、排球和拳击。田径我们没分,篮球我们排 第九,排球我们排第八,足球和拳击我们没什么戏好唱。 | ||
| + | |||
| + | 二级运动项目有:游泳、网球、自行车、乒乓球、汽车和摩托车。这些项目中,我 们仅可以在乒乓球上拿ー项高分,其余均不上榜。 | ||
| + | |||
| + | 三级运动项目有:柔道、手球、帆船、体操和举重。我们的举重名列第五,体操 可以拿些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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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四级运动项目有:橄榄球、滑雪、冰球、击剑和高尔夫球,我们几乎是零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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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惜中华武术未能入选。 | ||
| + | |||
| + | 这样评完分之后,把各项得分加起来ー排列,美国位居榜首,达280分;苏联屈 居第二,亦达270分;下来的座次是民主德国、英国、联邦德国、南斯拉夫、西班牙、 意大利、法国和加拿大;日本、保加利亚和韩国得分也比我们多,排在我们前头。中 国总分仅78分,排在第!2位一如此评分办法让人好没脾气。 | ||
| + | |||
| + | 读者一定会拿出我们在23届奥运会上具有历史性突破的辉煌战绩,例如用15 块金牌来反驳。但我认为这15块金牌并不能反映我们的真实地位。因为我们这 些金牌是在苏联等东欧体育强国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那牌子的分量先自轻 了。与洛杉矶奥运会同年,苏联人举办了一次专意同奥运会抗衡的大规模运动会, 名为“84 一友谊”运动会,参赛国众多,成绩优异。如果拿我们奥运会冠军的成绩 与之相比一番,你也许会更客观ー些。 | ||
| + | |||
| + | 举重。我们在洛杉矶夺取了 4块金牌。试与“84 一友谊”运动会同级别冠军的 成绩相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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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国 “友谊” 差距 | ||
| + | 曾国强235公斤 252. 5公斤 -17.5公斤 | ||
| + | 吴数德267.5公斤 297.5公斤 -30公斤 | ||
| + | 陈伟强282.5公斤 322.5公斤 -40公斤 | ||
| + | 姚景远320公斤 337.5公斤 -17.5公斤 | ||
| + | |||
| + | |||
| + | 这样ー比,差距出来了。如果“友谊”运动会的冠军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我们 | ||
| + | |||
| + | 这四块金牌很难到手。 | ||
| + | |||
| + | 跳水。小将周继红以435.51分的成绩,为中国夺取了一块金牌。而“84-友 谊”运动会的冠军成绩为483.18分,相差47. 67分。 | ||
| + | |||
| + | 射击。许海峰的枪声震开了中国在奥运会上的崭新历史。他和他的队友们在 射击场上为中国夺回了 3块金牌。我们试同“84 一友谊”运动会的同类别冠军成绩 比较: | ||
| + | |||
| + | 中国 “友谊” 差距 | ||
| + | 许海峰566环 578环 -12环 | ||
| + | 吴小旋581环 583环 -2环 | ||
| + | 李玉伟587环 592环 -5环 | ||
| + | |||
| + | |||
| + | 这样,举重、跳水、射击,ー共8块金牌飞了。 | ||
| + | |||
| + | 再说体操。中国在奥运会上拿了 5块金牌。试比较: | ||
| + | |||
| + | 中国 “友谊” 差距 | ||
| + | 李宁・自由体操19.925分 19.875 分 + 0.05 分 | ||
| + | 李宁・鞍马19.950分 19.925 分 + 0.25 分 | ||
| + | 李宁・吊环!9.850分 19.975 分 -0.125 分 | ||
| + | 楼云・跳马19.950分 19.9500 分 〇分 | ||
| + | 马艳红•高低杠19.950分 20.00 分 -0.05 分 | ||
| + | |||
| + | |||
| + | 你看,除李宁仍可保持两块金牌外,其他3块均不保险。这样总的比下来,我 们在洛杉矶获得的15块金牌可以保留李宁两块、女排1块、栾菊杰女子花剑1块, ー共オ4块。算上楼云同“ 84-友谊”的跳马比赛得分相等的那块,也不过5块。 诚然,有内行的同志会提出,在跳水和体操比赛中存在着裁判的因素,这里且不去 管他。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在那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世界体操锦标赛的获奖 者当中,有53%的人未去洛杉矶参赛;同时,世界举重锦标赛的全部冠军,也没有 出现在洛杉矶赛场。据统计,那届奥运会的比赛水平仅仅是当年世界大赛水平的 一半,也就是说,中国的15块金牌是在56%的世界冠军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 再说“84-友谊”运动会,在可计量的93个项目中有51项超过了洛杉矶奥运会,并 打破了 48项世界纪录,而洛杉矶奥运会仅仅打破了 !1项。 | ||
| + | |||
| + | 这是夏季项目。 | ||
| + | |||
| + | 同一届奥运会的冬季项目,非常遗憾,中国ー块金牌也没有拿到。 | ||
| + | |||
| + | 这オ该是第23届奥运会的全部。 | ||
| + | |||
| + | 当然,那15块金牌的开创性的价值是巨大的,我这里只是在做广义上的实カ 分析。 | ||
| + | |||
| + | 我们再取ー个国外经常使用而中国从来不用的角度,对这些金牌再做剖析。 那就是金牌数同全国人口的比例。 | ||
| + | |||
| + | 姑且按照!5块金牌计,中国有10亿人口,平均每6768万人才能分得一块金 牌。这个将近7000万的人口数字,在世界上可以构成个不小的国家呢。而这个比 例数在该届奥运会夺取了金牌的24个国家中,我们排列在倒数第4位!甚至就亚 洲而言,我们也排在日本和韩国之后。 | ||
| + | |||
| + | 在奥运会上夺取8块金牌的新西兰,人口只有上海市的三分之一(就是这样ー 个小国的足球队,曾将从ー亿人中选ー个足球队员的中国足球队挤出了世界杯大 赛的决赛圈)。 | ||
| + | |||
| + | 唉,6700多万人才有一块金牌! | ||
| + | |||
| + | 在这届奥运会的次年,即!985年,曾在奥运会上拿了 4块金牌的中国举重队 征战瑞典,参赛第39届世界举重锦标赛,仅获得2枚银牌、6枚铜牌。须知这还是 我国参加世界举重锦标赛以来的最好成绩。 | ||
| + | |||
| + | 同样是在这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第23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一共17枚 金牌,被苏联人夺走了 !1块。 | ||
| + | |||
| + | 少ー点盲目的狂热,多一点科学的思索。 | ||
| + | |||
| + | 在ー些人看来,我们的跳高似乎还不错。其实呢? 60年代的倪志钦,在同世 界强手的抗衡中就是孤军作战,到了 80年代的朱建华,又是匹马单枪。中国在田 径运动方面远不能形成水涨船高的局面。中国跳高有史以来仅朱建华ー棵独苗成 绩在2米30以上,形单影只。跳过2米25者累计不过4人。近年来19岁以下的 选手仅仅有1人跳过2米18的高度。而苏联,1984年即有8人超过2米30,20人 跳过了 2米25,征服2米18的多达63人,其中有6人是青少年。而我们的朱建 华,成绩并不稳定,还没人能接上班。北京田径队十几年以后拿奖牌的还是!975 年全运会上拿奖牌的那批人,他们一直“吃”到如今。新人顶不上去,徒唤奈何! 李伟男拿了 !1年的铁饼金牌,张建英一直到1986年仍排在全国女子!00米栏的 前三名中,后继乏人。北京田径队现在选入ー线的队员连过去三线队员的标准都 达不到……围棋呢?像聂卫平这样的高手实在是太少了! | ||
| + | |||
| + | 讨论金牌的多寡和专业运动队的水平高低,绝非我撰写这篇报告文学的本意。 我只是想通过对我们的金牌和竞技运动真实水平的重新估价,使我们冷静下来,然 后大家一道去探索那坚冰之下暗流的走向。 | ||
| + | |||
| + | 从刘长春到“一条龙” | ||
| + | |||
| + | 简单回顾ー下中国体育的近代历史,不禁令人唏嘘。20世纪在三四十年代, 中国人参加了三次大型的国际比赛。头一次是!932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第!0 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大会前两个月,国民党政府以“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为由,正 式宣布不参加。时值“九・ 一八”事变不久,日伪“满洲国”政府却要刘长春、于希 渭二人代表“满洲国”赴美参加奥运会,以骗取国际承认。消息传来,激起国内各 界强烈反对,纷纷呼吁国民党政府正式派代表参加。7月1日,爱国将领张学良慷 慨解囊,自愿资助,遂派遣刘长春及其教练前往参赛。而于希渭因在大连受日本人 监视,未能脱身。开幕式上,中国健儿第一个走向世界的先驱刘长春,执大旗挺进, 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位居然是在美国临时招的。美国报界发表ー篇题为《刘长 春ーー代表四亿人的唯一运动员》的文章,对中国人大加讥讽。 | ||
| + | |||
| + |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之后,在百废待兴国力尚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以国家全部包揽的大气魄,优先发展了现代体育中的竞技运动,并成立了中华人民 共和国体育运动委员会。这是多么可以理解又值得欣慰的事啊!从50年代起,中 国体育精英们不负众望,在强烈的民族色彩的大背景下,演出了一幕幕震撼世界、 动人心魄的活剧。如今,我体育健儿终于取得262项世界冠军,在奥运会夺得32 块奖牌,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从而结束了中国人奥运会无金牌的屈辱历史。 | ||
| + | |||
| + | 中国当代体育运动始终与民族的解放事业,与民族的命运前途,保持着天然的 血肉般的联系。应该说,共和国在诞生之初,为尽快洗刷耻辱,医治战争创伤,吸引 国民投身体育锻炼,迅速提高全民族健康水平,振作民族精神,发展生产,所采取的 国家包办体育以期尽快普及的做法,无疑是起到了积极的有效的作用的,也是非如 此不可的,正同扫除文盲必须组织起来是一个道理。事实上,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实 施那样的体育政策,效益显著,深得人心,我中华民族短时期内就取得了令世人瞩 目的伟大成就。 | ||
| + | |||
| + | 38个春秋过去。形势变化了,往昔之利,有些却成今日之弊。曾经活泼生动 的东西,而今可能僵化了。 | ||
| + | |||
| + | 在ー些人看来,中国体育界似乎早已走在了其他行业的最前列,蛮先进的 | ||
| + | 其实呢,中国体育界在整个中国的改革大潮中实实在在地落后了。 | ||
| + | |||
| + | 从表象看,我们现行的体育体制是所谓的“一条龙”。“龙”的尾巴伸到幼儿 园,意在从娃娃抓起,开始做最初的选拔。然后,让这些苗子离开书桌放下书本,走 入各地县的少年业余体校以及各省市的中心少年体校或运动学校。经过一番比例 极高的淘汰,再进入各省市的体工队,算作“龙”的骨架。再经过淘汰,其中的尖子 最终升到“龙头”即国家队,接受专门的长期的雕琢,代表中国出赛,直至运动生命 的终结。当今我国著名运动员的经历几乎人人如此。还有的干脆从一丁点儿大就 直接吸收加入省队或者国家队,在严格的军事化的训练中长大,比如体操界名将吴 佳妮,就是1〇岁进入国家队,直接在国家队进行“小龙”式训练的。再有就是从解 放军的八一队进入国家队,如篮球名将吴忻水、郑海霞等。而八ー队内部,也基本 上呈现“半条龙”结构,或从各地的“龙”身上招来ー鳞半爪,进入“八一”后接着再 练。中国的体育官员们喜欢把这样的训练体制称作“思想ー盘棋,组织一条龙,训 练ー贯制”,或称“三线”训练管理体制。ー线是国家队,二线是省队和各种类型的 体育运动学校以及业余体校,三线是学校和基层体育队。而第三线连最基本的训 练条件都很差,当然谈不上输送什么苗子,因此,中国体育目前实际上是以“两线、 一条龙”为主。 | ||
| + | |||
| + | 对于十亿人口的中国来说,这是ー个相当封闭的系统。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 官办。自50年代而60年代,基本形成。历经?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到80年代 进ー步得到强化。 | ||
| + | |||
| + | 一切为了金牌。金牌就是“天下第一”,似乎是实行这样ー个体育体制的目标。 | ||
| + | |||
| + | 而体育体制的封闭,埋没了大批有オ华或有兴趣的人参加到运动员的行列中 来,使体育运动失去了它应有的群众基础,导致我们不少项目无法形成金字塔,反 而呈现倒三角形的奇怪现象。中国体育就像ー个升在天空的热气球。 | ||
| + | |||
| + | 比如体操。1987年7月举行的北京市体操选拔赛,名为选拔赛,实际上全然无 所谓选拔。因为只有市运动学校和东城区两个单位参加,而东城区仅仅有五六名 选手,从第一名到第八名,全部由市运动学校一家囊括,全部选拔赛也不过ー二十 名运动员参加。由此组成了北京队,参赛全国第六届全运会。北京尚且没有体操 运动的基础,别的地方可想而知。各省运动队直至国家队,也只好从小把娃娃们包 揽起来,八一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新招儿,只得如法炮制。八九岁就入伍参军干体 操的绝非个别。这样小的孩子干个几年以后,发现不是苗子,不是材料,又该怎样 处理?不过オ十来岁呀!孩子的家长们纷纷要求保留军籍。于是,怪事出现了,穿 着军装重新去上小学!稍大点儿的孩子呢,一旦退役亦不好办。上中学吧,家长认 为太不合算;上大学吧,大学又一般不在部队招生;把人留在部队吧,部队的编制又 没法做些弹性式的膨胀。那么,只有申请转业一条路,而转业,地方上又往往不要 这类人。于是,就常常出现了退役运动员变成“待业军人”的尴尬局面,甚至连世 界冠军马艳红也不能幸免。 | ||
| + | |||
| + | 就体操而言,ー方面在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一方面又实在难以从基层招兵 买马。基础不牢。名将李宁在一次回答《体育报》记者提问时,就不免流露出他的 忧思。 | ||
| + | |||
| + | 记者:“对于今后我国体操发展的动向,你有什么看法?” | ||
| + | |||
| + | 李宁:“第23届奥运会我国夺得5块体操金牌,占整个代表团金牌总数的三分 之一,而现在我国练体操的人却越来越少,令人担忧。为了使我国体操长盛不衰, 我希望更多的人来关心体操。”尽管李宁吞吞吐吐,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 | ||
| + | |||
| + | 我不禁犯愁,体育体制不改革,更多的人怎样去关心体操?且不说竞技体操 了,现在就连广播体操工间操,中国大地上又有多少家去关心去做呢? | ||
| + | |||
| + | 这个倒三角ーー国家队队员比省队队员多,省队队员比区县队队员多,越往下 越少。 | ||
| + | |||
| + | 母与子 | ||
| + | |||
| + | 在沈阳,一位名叫李闻的女性写了一篇题为《母亲的心》的文章。这是一位足 球教练的妻子,却在儿子对体育对足球的选择上陷入了深刻的矛盾。 | ||
| + | |||
| + | 我不是球迷,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什么叫“越位” 〇可是我这大半生却和足球 缠在ー起了。老实说,我恨足球。 | ||
| + | |||
| + | 哪个母亲不在自己儿子身上寄托着无限的希望?哪个母亲不在儿子的童年就 编织着未来美好的梦?当我从照相馆取出儿子杨雷周岁的照片时,看着他虎头虎 脑的神气,我不禁提起笔来,在他的照片背后写上:“我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儿子 两岁了,穿着海军服,胸前挂着望远镜,鼻孔朝天地望着远方,我在他的照片背面写 上:“我的远洋船长。”儿子三岁了,抱着《看图识字》看得津津有味,我在他的照片 背面写上:“我未来的大学生。” | ||
| + | |||
| + | 可是,当杨雷跌跌撞撞地闯入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后,他却迷上了足球。我大失 | ||
| + | |||
| + | 所望。我不愿让儿子踢球,骂过他,打过他。可是他眼泪还没有干,抱起球又跑向 了足球场。 | ||
| + | |||
| + | 杨雷上学后,学习成绩是很好的。我一心想培养儿子成为ー个大学生,而他却 一心想踢好球。本来,两者应该是一致的、统一的。可是,实际上往往忽视运动员 的文化学习,以致运动员不仅文化知识浅薄,作为文化组成部分的运动技术,也难 以很快提高。目前运动员文化素质太差,也许这正是运动成绩不能突破的重要原 因之一。足球发展到今天,无论是足球意识还是技术战术,都已达到了一个很高的 境界,成为ー种科学、艺术。而我国运动员的文化素质普遍较低,怎么能深刻领会 教练意图?可以说,教练员和运动员的文化水平低,已经大大地影响了足球事业的 发展。 | ||
| + | |||
| + | 我了解ー些业余体校的现状,可以毫不隐讳地说,在那里踢球的孩子,大部分 是学习不够好又比较淘气的。不少孩子进体校,并不是因为有良好的素质和优越 条件,只因为他们不爱学习,オ被家长送到体校找出路。有一个足球班孩子的成 绩,平均18.3分!他们第一次外出比赛时,给家里写信的四个孩子,几天后又收到 了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一信封上的地址全写反了!我常想,这些孩子也许本来不 笨,他们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如果有一种良好的环境和气氛,加上正确引导,也许 不会造成文化知识如此贫乏。 | ||
| + | |||
| + | 在十分矛盾的心情中,眼看着杨雷进了少年业余体校。从此,他几乎成天泡在 球场上,与文化学习的距离越拉越远……我目击孩子进入球场,窗外的雨,像鞭子, 无情地抽打我的心。请看中国足坛,多少有志之士,抛弃了家庭,离别了妻子,牺牲 了健康,熬白了头发,可是足球,仍然毫不客气地开了他们ー个大大的玩笑。“5 - 19”的教训,还不够记ー辈子吗?为绿茵场献出青春和热血的一代又一代中华男 儿,哪ー个不是以终身的遗憾而挂靴的?足球啊,你给男子汉带来了多少屈辱和痛 苦!作为母亲,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走这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 ||
| + | |||
| + | 杨雷没有得到我的理解和支持,终于怀着痛苦和依恋的心情,告别家乡沈阳, 跑到遥远的江西去继续踢球。 | ||
| + | |||
| + | 杨雷来信说:“妈妈,您不认为人应该有点志气,有点抱负吗?”读着儿子的信, 我流泪了。我25岁的儿子,至今没有谈恋爱,没有为自己筹建安乐窝。他为的是 什么?难道做母亲的不该理解儿子的心吗? | ||
| + | |||
| + | 可是母亲的心也是需要理解的啊。……我的心又酸又苦。我的傻儿子,你踢 的是乙级队啊,中国足球要翻身,难道能靠你们乙级队吗?可是我的儿子仍然埋下 头来不顾命地踢,像虎,像牛。 | ||
| + | |||
| + | 然而,六届全运会之后,我的儿子就要退役了。他从11岁开始踢球,整整踢了 15年。这!5年,正是他生命中的黄金时代,本应更多地吸取知识、充实头脑,可是 却因为安排不当而影响了他的文化学习和提高。最后留给他的只有深深的遗憾。 ー些著名运动员退役之后,可以到大学去进修,可以得到相应的文凭,但那毕竟只 是极少数。为数众多的普通运动员,那些乙级队、丙级队以及一般省市队的运动员 退役以后,都有个去向安排的问题。他们不是明星,在通往冠军的道路上,他们只 是一粒沙子,ー块铺路石;他们不是体坛上的“王子皇后”……每ー个运动员的 背后,都有一颗母亲的心,她们怎么能不为自己儿子的今天和明天操心呢?千万个 母亲的情绪,难道不直接影响着运动员的军心吗? | ||
| + | |||
| + |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内心深藏着不可名状的苦恼。然而对这些为足球 献身的男人,似乎还未更好地去关心…… | ||
| + | |||
| + | 多么伟大的母亲!她们为中国体育事业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 ||
| + | |||
| + | 李闻同志的文章的真正价值,在于她提出了对每ー个中国运动员最终归宿的 忧虑。这忧虑当然不是怕社会主义国家使挂靴的运动员没饭吃,而是由于他们没 有来得及具备生存最需要的文化知识而将一辈子只得混饭吃,这是他们所不甘 心的。 | ||
| + | |||
| + | 为什么我们的体育事业要以无数母亲忧心忡忡的代价为前提而发展?为什么 体育这项促进人类全面发展的有益活动,却导致了人的偏废?为什么我们的运动 员就很难同时做ー个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 | ||
| + | |||
| + | 发达国家的优秀选手几乎全是受过全面教育并且有着自立职业的人,体育运 动只能使他们变得更强,一生更辉煌。 | ||
| + | |||
| + | 我们的“一条龙”,尽管培养了一批批夺取金牌的运动员,但成千上万的普普 通通的运动员,却失去了获取文化知识的最佳年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从童年到 少年直到青年,完全地被封闭起来,不知道这世界真实的样子。有一回,某围棋队 到一家工厂去参观,一位队员见到工人劳动,非常惊讶:“啊,原来工人是这样做エ 的呀!” 一他不了解本国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社会知识贫乏到可怜的程度,又怎 样去摆正自己和社会的关系? | ||
| + | |||
| + | 退役、淘汰,今后做什么?会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 ||
| + | |||
| + | 中小学体育的极端落后,制造了无数的“半拉子人”。体育界的封闭正相反, 对文化学习的极不重视,又制造了另ー种“半拉子人”。头脑装货过多的,四肢虚 弱;而四肢发达强壮的,又脑子空虚。 | ||
| + | |||
| + | 长此以往,体育工作怎么能取得父母们的信赖和支持? | ||
| + | |||
| + | 在ー份对北京市一包括教师、干部、工人、记者、服务员乃至体育工作者在内 | ||
| + | 的215个家庭的调查中,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干体育的竟达214家!噢,毕竟还有 一家乐意送孩子支持体育嘛,谁知道独此一家的父亲一这位在北京火车站工作 的汉子,也不过是说了个活话:“唉,就这么个儿子,如果他别的实在干不了,也只有 让他去打球了。” | ||
| + | |||
| + | 有的学校为了照顾家长们的情绪,干脆拒绝体育部门在本校招收有可能使全 校提高“升学率”的学生。某学生不到“朽木不可雕”的地步,你体校就甭想招走。 谁家的爹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疙瘩放弃“学而优则仕”的光明前途。这么ー 来,在我们国手云集的北京,少年体校招生还要花钱登广告。 | ||
| + | |||
| + | 不能片面地去埋怨这些家长,这种喜欢郎平、李宁,却坚决反对子女去争当郎 平、李宁的社会现象,绝非偶然。我们不从中国体育的现实去找原因,去做大的改 革,又怨得着哪ー个? | ||
| + | |||
| + | 退役的人们 | ||
| + | |||
| + | 中国体育体制的ー个突出弊端,是运动员退役后的问题。文化素质不高的人, 难以在生活中自立自强。因为绝大部分运动员成不了大明星,他们的出路成了 问题。 | ||
| + | |||
| + | 曾经打入全国甲级联赛的山西女排,在退役队员中,我随便ー问一小韩,身 高1.76米,现在跑到铁路上一个工程处干了油漆工;许瑞苹,身高!.76米,在一家 小旅店当服务员。这是她们当时唯一的出路了。眼下这阵势,哪儿不是人满为患? 实在是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单位。 | ||
| + | |||
| + | 而正是ー批又一批这样的运动员的出路和结局,被更多的爹妈看在眼里,记在 心头了。谁还送自家的宝贝干体育? | ||
| + | |||
| + | 在中国,每年被淘汰待分配的运动员多达四五千人,有的竟等了五六年。 | ||
| + | |||
| + | 遗憾的是,这样大批大批的运动员,在选择出路时,宁肯去端盘子、刷油漆、打 杂混饭,也不愿意去当体育教师或继续从事基层的业余体育活动,因为体育教师的 社会地位太低了。他们一旦转到其他行业,甚至不愿在人前提起自己曾经吃过体 育饭。 | ||
| + | |||
| + | 共青团太原市委的干事陈红旗,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山西省好几项游泳纪 录的保持者。当我采访他时,他连连摇头,说:“咱早就退下来了,您不要勾引我再 提起那些伤心事。你是作家,最好能给咱们传授点儿对付这个社会的知识。” | ||
| + | |||
| + | 极其被动的运动员出路问题与极其被动的运动员来源问题,是一回事,值得中 | ||
| + | 大记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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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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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国体育界和全社会共同思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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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少地方的体育部门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开办大中专班,以帮助退役运动员 拿文凭,有的地方干脆搞成新的体育运动学校。当然这也可以缓和一下运动员渴 望文凭的焦虑。但是,这是以体育界实行了更大的“一条龙”为代价的,体育界的 包袱越来越沉重,体育界进ー步走向封闭。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谈不上实质性 的改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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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另ー种退役现象。这是唯有那些极少数的明星们才能享受 的殊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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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看,60年代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当大官儿的、半大官儿的就已屡见不鲜。 到了 80年代,排球运动员或教练员退役后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就更不稀罕。许多 省体委在干部年轻化的“改革”中,也纷纷提拔有成绩的排球教练离开赛场去当体 委的副主任。有的体育运动学校在提拔干部时,也当然地把搞过排球的人排在最 前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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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些中华民族优秀的体育精英,为国家为民族争过荣誉,功勋卓著,人民曾给 予高度的评价,国家也给予了重奖,在国力富足之后即使给予更多更重的奖励亦不 过分。其中有些人也确实是体育领导人的最佳人选。但是,难道就一定都要封官 加爵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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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ー个好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不一定就能成为ー个好的领导人。这完全是两码 事。硬要这样做的结果,可能给这些原先的运动员、现在的领导干部造成难以应付 的压カ,给他们自己特别是给工作,都带来意料之中的困难。当然,这是绝不能单 单指责体育界的,事实上,我们早已习惯于把劳动模范战斗英雄学毛著积极分子勉 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对由此带来的种种恶果,视若无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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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退役的人们处在两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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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国体育面临“断代”危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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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谁带着智慧的风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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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著名球星、英格兰足球队队长基冈一“米奇老鼠”,同时也是著名的歌星。 他录制的《胜利属于你》《自由的比赛》等歌曲,使无数歌迷如醉如痴,伦敦电视台 每周为其录制一次独唱节目。丹麦的门将尼里斯•波尔,居然是一位物理学家,当 他所把守的大门前出现平静时,他一面监视着同伴们在场上的战事,一面就近在球 门柱上计算复杂的方程式,潇洒至极。超级球星苏格拉底,这位大胡子恰恰是在圣 | ||
| + | 保罗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以后,オ成为国家队主力的,人们称之为“足球博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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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然而,我们这个10亿人口的大国所选用的任何一个项目的国手中,似乎还极 少看到这样带着智慧风采的“知识分子”。试想,ー个民族,倘能多出现ー些既能 从事英勇顽强的体育运动,又能创造高雅的文化艺术,发明或操纵精密的科学仪器 进行高深的学术研究的人,那オ算ー个“可怕”的民族,ー个伟大的民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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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先从足球说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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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国外报刊曾ー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人是凭感情踢球,不是凭理智踢球。”这理 智是啥?我想就是完整的足球意识吧。南美人把足球同绘画、雕塑、音乐并提,同 视为艺术。欧洲人则把现代足球看作一门科学,十分强调智能、理性思维在训练中 的作用。巴西人踢球,轻盈优美而潇洒自如,头脑冷静而视野开阔,他们机智灵活 敏锐,踢得节奏合理快慢相宜,看这些人踢球,如入艺术迷宫,给人美的享受。而我 们,现代足球理论贫乏,必然带来技术落后,至今停留在“体能加技能”忽视“智能” 的原始足球阶段。集中的反映,就是运动员的木讷和迟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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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智能上不去,人的精神素质就上不去。在第!4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 男排在决赛中迎战南斯拉夫队。论技术实カ,我队并不亚于对手。此前我队在访 南期间曾先后以3比〇和3比1两胜南斯拉夫,并在决赛前专程两次赶去观看南 队比赛,进行摸底。南队确非我们的对手。谁知在这种情况下,不期然南队在决赛 中兴奋得很,打出了高水平,越打越勇。中国队明显地表现出缺乏思想准备、应变 能力差的心理弱势,最后以连输三局的结果,惨败于南斯拉夫,丢掉了一次在世界 大赛中拿冠军的极好机会。痛定思痛,中国男排在总结失败教训时说:“为什么该 赢的球却输了?问题在于我们虽有夺取冠军的技术实カ,却缺乏夺取冠军的精神 素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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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可谓掷地有声,ー语中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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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这种封闭型的训练体制,“一条龙”,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半拉子人”,很 难去提高精神素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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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里以朱建华为例。按理说,他在奥运会比赛中的那次失败本不必指责,因为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那失败的根子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失败,包括第6届全运会 上他只是跃过了 2.24米的高度,其原因却是值得深思的。请听上海市足球协会主 席沈文彬的一番议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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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朱建华现在没法离开教练胡鸿飞。如果讲比赛,两人总要同时到场,ー个在 看台边上,ー个在场地上。朱建华在奥运会上成绩不理想,胡鸿飞回来讲,主要有 两个问题。第一是朱建华的依赖性问题没有解决。以往在上海比赛,虽然规定教 练员不可以进场,但胡鸿飞总是坐在离朱建华跳高最近的看台上,朱建华在场里跳 的时候,先看看胡教练在不在。在,他的心就定了。可这次到洛杉矶,情况大变。 虽然准备时间很长,朱建华比其他运动员还早去ー个月呢。到那儿后人家问他怎 么样,朱建华直到赛前都说一切正常。结果到比赛时却出了问题。为什么呢?他 找不到教练胡鸿飞了!在洛杉矶,胡鸿飞不可能像在国内比赛那样,你愿意坐哪儿 就坐哪儿。八九万人的体育场,观众哇哇叫,胡鸿飞坐哪儿,朱建华看不到,首先在 心理上产生了压カ,便不知所措。第二呢,朱建华在比赛中遇到困难以后,便忘记 了自己的特长,只想到拼搏啊拼搏,不拿冠军回去交不了账啊。ー拼,就把自己的 特点长处拼掉了。据说,世界上跳过2米!0以上的运动员的膝关节全有毛病,可 朱建华没有,多好的条件啊!” | ||
Revision as of 13:13, 13 March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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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1. Translator 胡欣怡 Hu Xinyi《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roofreader: 陈彦希 Chen Yanxi (translated until here: https://bou.de/u/wiki/Lingnan_Englisch#.E6.9D.8E.E6.A2.93.E7.8E.89_Li_Ziyu), rest: 76000 characters
2. Translator: 陈彦希 Chen Yanxi《金银潭抗疫纪事》Goldbank Englisch Proofreader: 李心田 Li Xintian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3. Translator: 李心田 Li Xintian Report_CN_EN_01 Proofreader: 廖璐佳 Liao Lujia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4. Translator: 廖璐佳 Liao Lujia Report_CN_EN_02 Proofreader: 谢佳玉 Xie Jiayu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5. Translator: 谢佳玉 Xie Jiayu Report_CN_EN_03 Proofreader: 张玉燕 Zhang Yuyan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6. Translator: 张玉燕 Zhang Yuyan Report_CN_EN_04 Proofreader: 周晓兰 Zhou Xiaol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7. Translator: 周晓兰 Zhou Xiaolan Report_CN_EN_05 Proofreader: 陈婧 Chen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8. Translator: 陈婧 Chen Jing Report_CN_EN_06 Proofreader: 梁昕璐 Liang Xinlu《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9. Translator: 梁昕璐 Liang Xinlu Report_CN_EN_07 Proofreader: 张文琦 Zhang Wenq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0. Translator: 张文琦 Zhang Wenqi Report_CN_EN_08 Proofreader: 付静 Fu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1. Translator: 付静 Fu Jing Report_CN_EN_09 Proofreader: 夏玲珑 Xia Linglo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2. Translator: 夏玲珑 Xia Linglong Report_CN_EN_10 Proofreader: 李彦 Li Y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3. Translator: 李彦 Li Yan Report_CN_EN_11 Proofreader: 刘雨晴 Liu Yuq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4. Translator: 刘雨晴 Liu Yuqing Report_CN_EN_12 Proofreader: 王芳玲 Wang Fangli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5. Translator: 王芳玲 Wang Fanglin Report_CN_EN_13 Proofreader: 胡欣怡 Hu Xiny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Fu Jing
听到这番话,我完全惊呆了,悲哀与绝望一下子把我吞没了。
I was completely stunned and engulfed in despair and sadness when I heard these words.
Hearing these words, I was completely stunned, being swallowed up by sorrow and despair.
想想啊,ー个拳 头大的心脏除了支架部位,居然还有六处堵塞。这哪还是什么心脏,简直是ー只破筛子啊!
Imagine: a heart, with a size of a fist, is with six blockages apart from the stent area. What kind of heart is this? It is more like a broken sieve!
Think about it, a fist-sized heart actually has six blocks in addition to the stent. What kind of heart is this, it's just a broken sieve!
令人费解的是,一个月前我刚刚做完支架,当地医生说我心脏还有两处堵 塞,但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危险,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这么严重啊!
What is even more puzzling is that I had just finished the stent surgery a month ago, and the local doctor told me that there were still two blockages in my heart, but there would be no danger in the short term. But they did not tell me that it was so serious!
What is even more puzzling is that I had just finished the stent surgery a month ago, and the local doctor said that there are still two blockages in my heart, but it will not be dangerous in a short time. But they did not tell me that it was so serious!
而且,不单是对疾 病与死亡的恐惧,还有导致这场疾病的原因带给我的委屈与愤慨,远比疾病带给我 的痛苦更加令我难以承受。
And not only the fear of illness and death, but also the grievances and indignation caused by the cause of this disease are far more difficult for me to bear than the pain caused by the disease itself.
And not only the fear of illness and death, but also the grudge and indignation followed by the cause of this disease are far more difficult for me to bear than the pain caused by the disease itself.
我父母都没有心脏病,都是七八十岁オ过世。
My parents did not have heart disease, and they passed away in their seventies or eighties.
Neither of my parents had heart disease, and both of them passed away when they were in their seventies or eighties.
而我这个国家一级速滑运动员出身的作家,身体一直很棒,精力充沛过人。
And I, as a writer who is a former national-level speed skater, have always had a great physique and boundless energy.
And I, as a writer who is a former national first-level speed skater, have always been in a good shape and full of energy.
我先生总是亲切地叫我“活兔子”。
My husband always affectionately calls me a "live rabbit."
My husband always affectionately calls me a "buoyant rabbit."
我曾孤身ー人赴俄罗斯、乌克兰、韩国、比利时、荷兰等好多国家采访,连战火纷飞 的车臣都去过。
I once traveled alone to many countries, including Russia, Ukraine, South Korea, Belgium, the Netherlands, and even the war-torn Chechnya, for interviews.
I have been alone for interviews to Russia, Ukraine, South Korea, Belgium, the Netherlands and many other countries, including Chechnya enveloped in the flames of war.
我一生都坚持锻炼,2000年冬天,每晚还游泳1000米呢。
I have always maintained a regular exercise regimen and even swam 1,000 meters every night in the winter of the year 2000.
I have been exercising all my life. In the winter of 2000, I swam 1,000 meters every night.
可是三年后的今天,我竟然变成了一个亟待拯救的心脏病重患。这个极大的落差实在令我无法接受。
However, today, three years later, I have become a heart disease patient in urgent need of salvation. The enormous gap between then and now is simply too difficult for me to accept.
But today, three years later, I have turned into a serious heart patient who urgently needs to be rescued. The enormous gap between then and now is simply too difficult for me to accept.
我知道,这完全是因为创作《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那部电视剧造成的。
I know that this is entirely due to the creation of the TV series "Chinese Women Gestapo."
I know that this is entirely due to the creation of the TV series "A Chinese Woman at the Gestapo Gunpoint".
长时间的过度疲劳,加上屡遭侵权与伤害,接连打了三起官司,我受不了那种 投告无门、欲哭无泪、长达数年的摧残与折磨,得了严重心脏病。
Long periods of excessive fatigue, coupled with repeated infringements and injuries, led to three consecutive lawsuits. I could not bear the sense of helplessness, tears and years of suffering and torment.It led to my severe heart disease.
Long-term excessive fatigue, coupled with repeated infringements and injuries, led to three consecutive lawsuits. I couldn't bear the sense of helplessness, swallowing tears and years of suffering in torment. All of it has resulted in my severe heart disease.
当时,眼看着自己自费赴欧洲采访、呕心沥血三年的作品被他人夺走,谁能不玩命地抗争啊?
At that time, seeing my work, which I had dedicated three years of hard work and sacrifice to and self-financed my trip to Europe for interviews, being taken away by others, how could I not fight for it with all my might?
At that time, seeing my work, to which I had dedicated three years of hard work and sacrifice and self-financed my trip to Europe for interviews, being taken away by others, how could I not fight for it with all my might?
可现在ー想,与生命相比,一部电视剧又算得了什么?三起官司都赢了,又怎能弥补我生命的巨大损失?那些侵权事件只不过是我生命之旅一段令人唾弃的游戏,应该把它扔进垃圾袋,让它永世不再打扰我的宝贵人生了!
But now, when I think about it, what is a TV series compared to life? Even if I won all three lawsuits, how could it make up for the huge loss of my life? Those infringement events were just a disgusting game on my life journey.I should throw them into the trash bag and let them never disturb my precious life again!
But now, when I think about it, what is a TV series compared to life? Even if I won all three lawsuits, how could it make up for the huge loss of my life? Those infringement events were just a disgusting game on my life journey. I should throw them into the garbage bag, so that they will never disturb my precious life again!
当一个人濒临死亡,她对生命的诠释与理解,跟以往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可是,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清醒过来已近黄昏,一切都悔之晚矣。
When a person is on the brink of death, their interpretation and understanding of life has a completely different meaning from the past. However, the greatest tragedy in life is to wake up to the realization that it is almost twilight, and it is too late to regret anything.
When a person is on the verge of death, their interpretation and understanding of life has a completely different meaning than before. However, the greatest tragedy in life is to wake up to the realization that it is almost twilight, and it is too late to regret anything.
我本来是来采访的,现在却成了亟待拯救的病人。这种极大的落差几乎把我击倒了。
I originally came to do an interview, but now I have become a patient in urgent need of rescue. The huge contrast almost knocked me down.
I originally came to do an interview, but now I have become a patient in urgent need of rescue. The huge contrast almost knocked me down.
我觉得生命随时可能离我而去,可我还有多少创作计划没有实施,还有多少美 好人生没有享受啊?我是那么热爱生活,热爱创作,热爱人生,现在,这颗破碎的心 却跟我过不去了。
I feel that life can leave me at any moment, but how many creative plans do I have left to implement, and how much beautiful life do I have left to enjoy? I love life, creation, and my career so much, but now, this shattered heart is giving me a hard time.
I feel that life may leave me at any time, but how many creative plans I have not implemented yet, and how much of this beautiful life is left for me to enjoy? I love life so much, love creation, and love life. However, now, with a broken heart like mine I can't make it through.
我对刘晓程说:“我オ60岁,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我不要多, 再给我15年就行。我太爱创作了。”
"I am only 60 years old, which is the golden age of creation. I would not ask for much, but just give me another 15 years. I really love creation too much."I said to Liu Xiaocheng.
I said to Liu Xiaocheng: "I am only 60 years old, which is the golden age of creation. I don't want more, just give me another 15 years. I love creation way too much."
刘晓程却说:“把你那颗破碎的心交给我吧。15年太保守了,你准备再创作20 年吧。”
"Give me your broken heart. 15 years is a too conservative result. You can get ready to create for another 20 years."He replied.
"Give me your broken heart. 15 years is too conservative. You better get ready to create for another 20 years." He replied.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刘晓程找来内科副主任林文华医生当我的“保健医生”,并给林主任下了“死令”,要他指导我用药,必须保证在我术前不发生意外。
I know he is comforting me. Mr. Liu found Dr. Lin Wenhua, the deputy director of the internal medicine department, to be my "healthcare physician" and gave him a "enforced order" to guide me in medication and ensure that nothing unexpected happens before my surgery.
I know he is comforting me. Liu Xiaocheng recruited Dr. Lin Wenhua, the deputy director of internal medicine, to be my to be my "healthcare physician" and gave him a "enforced order" to guide me in medication and ensure that nothing unexpected happens before my surgery.
我觉得刘晓程这个人物太难得了,在当今医疗界实属凤毛麟角。
I think Mr. Liu is a very rare person in today's medical world.
I think Mr. Liu is a very rare person in today's medical field.
我决定把这篇报告文学写完再手术,我要向约稿的朋友有个交代,万一我没有走下手术台那就 遗憾了。我要告诉那些像我ー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心脏病同胞:中国有这样一位 院长,有这样一所医院......
I want to explain to my friends who commissioned me, in case I do not make it off the operating table. I want to tell those heart disease patients who are, like me, hovering on the edge of life and death: There is a director like Liu Xiaocheng and a hospital like this in China...
I want to explain to my friends who commissioned me, in case I do not make it off the operating table. I want to tell those heart disease patients like me who are hovering on the edge of life and death: There is such a director like Liu Xiaocheng and a hospital like this in China...
于是,我揣着这颗破碎的心,忍受着随时发生的心绞痛,用我顽强之笔,蘸着生 命之墨,竭力撰写着这篇报告文学。我每天都如履薄冰般地走在生命的边缘,很怕 ー不小心踩重了,踩碎了十分脆弱的生命,使我过早地陷入死亡之谷。
从此,一向活泼、开朗、奔放的我,一向与歌声和笑声相伴的我,却再也不能从 心底发出笑声了。我曾试图用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名言擦拭我心灵的泪:“将死亡视 为不可逃避的平常事实而加以接受,便可以永远地解脱对死亡的恐惧。”我也曾试 图用创造人类奇迹的科学家霍金的痛苦来稀释我的痛苦,用他的意志来坚强我的 意志。但我却发现,我不是一位伟人,我只是ー个平凡的作家。一向自诩无比坚 强、任何苦难都不曾使其低头的我,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ー击。生命原来如此 脆弱。
傍晚,我和先生漫步在海边,看潮起潮落,听渔歌唱晚,看美丽的タ阳西下,倾 听他人的欢声笑语,而我却只有忧伤和叹息。万家灯火照不亮我阴暗的心,强劲的 海风吹不散我心头的愁绪。然而,不管有多么痛苦,我都必须接受这个残酷得令人 绝望的现实。这就是命运。
在这段时光里,我深切地感受着一个人对于生命的强烈渴望,感受着病人渴望 医生来拯救自己生命的殷切企盼,感受着任何人都无法排遣的无望与悲怆,也感受 着一个人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孤独与无助。我体会着400万心脏病同胞所遭受的、 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痛苦煎熬。而我只需要煎熬几个月,可那400万同胞却要 煎熬几年,十几年,甚至一直煎熬到死。那是怎样ー种漫长而绝望、痛苦而无助的 煎熬啊?
我的心脏病同胞们,我太理解你们了 !
2004年3月8日,我终于完稿了。
夜里,我给先生写了一封长信。尽管刘晓程一再说:“雅文大姐你应该相信我, 我一定要还给你生命!”可我知道,心脏手术风险很大,我必须做好各种准备。
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3月9日,在先生的陪 同下,我住进了我所描写过的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
3月15日,刘晓程将亲自为我主刀手术。
14日晚,手术部主任薛玉良来询问我以往麻醉的情况,是否有过敏史;担任手 术助手的外科医生王正清、张嵬来询问我是否是疤痕体质;手术室的两名护士也前 来探望。医院规定,凡是手术,相关医护人员都要来探视病人。
晚间,中国作协领导打来电话,黑龙江作协领导和文学院领导来看望我,好多 朋友都打来电话安慰我、鼓励我。两位素昧平生的外企大学教师一我忠实的读 者,听说我要手术,竟然专程从北京跑到天津医院来为我祈祷。他们二人和林文华 副主任将手搭在我的手上,虔诚地为我祝福,为我祈祷,祝福我闯过这道生死大关。 那个场面太感人了,令我刻骨铭心,永志难忘。
亲爱的读者,明天,我将带着亲人与朋友的祝福走上手术台了。
我无法预测我生命的裂谷到底有多深,我不知道我脆弱的生命能否跨过这道 裂谷。如果跨过去了,我将获得新生;如果跨不过去,我将化作一缕白烟,同这美好 而残酷的世界永别了。那么,这篇作品将成为我的遗作。
亲爱的读者朋友,无论我能否再见到你们,都请你们记住,这里有一位院长,有 一所医院,有一群生命的守护天使……这里,将会给濒危的心血管病人带来生的希 望 无论你是富人,还是穷人。
再见了,我的朋友!
补记:我终于活过来了!
当我周身插着各种管子躺在监护室里昏睡着,只觉得有人拍了拍我的脸,说: “醒醒吧,雅文大姐!今天是3月16日了。手术做完了,给你搭了六个桥,把你破 碎的心修好了。”
我听出是刘晓程,却睁不开眼睛。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但又不太敢相 信,这么快就手术完了,不太可能吧?我哪里知道,从3月15日上午9点20分我 被推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了。医生从我两只小臂及胸内取下3支动 脉,为我心脏搭了 6个桥,手术做得非常成功。
当确信一切都是真的,我无法描述我对刘晓程及所有医护人员的那份感激,任 何语言都是苍白、无カ的,只有真正“死”过一回,亲身经历过获得第二次生命的 人,才能体会到什么叫救命之恩。
接下来,在我处于极度虚弱,刀口剧痛,连咳痰、翻身、喝水一切都不能自理的 日子里,我受到医护人员的百般呵护。从监护室到普通病房,从护士长、护士、护エ 到林文华副主任以及我的外科主治医生王正清,都时刻监护着我的病情,帮我服 药、捶背、翻身、洗头……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第一次感到病人在医院里是主 人,而不是处处要看医护人员脸色甚至用“红包”去取悦他们的“小媳妇”。可我仍 然心存疑虑:是不是因为我采访过刘晓程,所以他们对我格外关照?
林文华副主任的一句话,使我感到ー丝释疑。他说:“这里是一年一签合同,实 行全员聘任制。所以人人都要把自己最优秀的一面展现给患者,展现给工作。”
看来,体制决定着一切。
我能下地走动了,看到许多病友都享受着和我同样的待遇,听到病友对医护人 员赞不绝ロ,我还采访了两名外国病人,心中的疑虑这オ打消。
46岁的艾尔伯特是来华工作的加拿大人,3月22日半夜!1点,突发心梗,凌 晨2点,被救护车送到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急诊室。当时,他胸痛剧烈,血压下 降,病情危重。曾在加拿大工作多年的内科主任齐向前医生,立刻给他做了心脏介 入手术,放了一个支架,病情明显改善,第二天就下床走动了。但要彻底解决心脏 问题,还需做搭桥手术。但加拿大保险公司不相信中国的医疗技术,不同意支付艾 尔伯特的保险。艾尔伯特却说:“不支付我自费也要做!这医院太好了。在加拿 大,只有我太太照顾我,在这里大家都来照顾我,我非常满意。”后来,加拿大保险公 司给刘晓程打来电话,最终同意支付艾尔伯特的保险。于是,艾尔伯特成为发达国 家在中国做心脏搭桥手术的第一人。而且,加拿大的保险公司与泰达国际心血管 医院正式签约,今后加拿大人在中国突发心脏病,都到该院来就诊。
但是,台湾出生的美籍华人陈先生就没这么幸运了。51岁的陈先生在外企中 芯国际公司任职,3月12日凌晨1点,突发心梗,凌晨2点,被救护车送进天津某大 医院急诊,一直等到下午2点,陈先生已经神志不清,医院オ为他做了心脏造影,并 放入ー个支架。医生说他心脏发生弥漫性病变,需要做搭桥手术,但远端血管太 细,搭桥只能解决80%的问题。陈先生夫妇感到痛苦而茫然,跟医护人员搞得很 不愉快。有关保险公司同意用直升机送陈先生去香港或台湾手术,又怕途中发生 意外。这时,台湾长庚医院著名心脏专家李英雄先生通过朋友打来电话,让陈先生 立刻去找刘晓程。于是,他们来到国际心血管病医院。看过造影片子,刘晓程说: “我可以解决你全部的心脏问题。”
陈夫人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帝,我们终于从地狱逃了出来,来到了天堂。 我真不敢相信中国还有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医生!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ド’
刘晓程为两名外国人成功地各搭了五个桥,目前二人均已康复。后来,陈先生 听说医院为ー个被遗弃的孤儿做手术,还寄来了 10000元赞助费。
术后第!9天,我怀着虽然虚弱但却“健康”的心,带着外科全体护士送给我的 中国“同心结”,带着内、外科主治医生的叮嘱,在我先生和孩子的陪同下,踏上了 回家的路。
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能体会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了。
坐在车里,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对窗外的一切感到既陌生,又亲切,有一种看 不够的贪婪。20天前还枯黄的树已经变绿了,ー排排小白桦顶着鹅黄色的新绿, 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树绿绿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来时的 灰暗心情已经全部消失,生命又属于我了,我心中又充满了新的希望。
一路上,我一直在为自己庆幸,庆幸上苍让我结识了刘晓程,结识了这所医院。 可是,另一种思绪却不时地缠绕着我,令我胡思乱想……
我在想,假如那位朋友没有邀我来采访刘晓程,那么,我对自己的病情可能ー 直糊里糊涂的,说不定哪天会突发心梗……假如我不是一名作家,不享受医保,我 只是穷山沟里一名农妇,或者只是一名每月仅有一二百元的下岗女工,根本没有能 カ支付两次十几万元的手术费用,那么,我将如何面对这场灾难?又将会有怎样ー 番人生结局?
转而又想,我那400万像我一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心脏病同胞,他们什么时候 也能像我ー样,获得手术机会,轻轻松松地活下去?中国老百姓看病贵、手术难的 问题,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最后,我要告诉朋友们:好好珍爱自己的生命吧,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
(原载《北京文学》2004年第9期) 香港回归祖国!0周年回眸
长江
1842年8月29日,一个半世纪前,一艘英国舰船,名字叫“康沃利斯号”,在中 国江宁的江面上,强迫大清政府和大不列颠签下了不平等的《南京条约》,英国占 领香港,得到赔款2100万两白银。
1〇年前,1997年7月1日,同样是一艘英国的舰船,名字叫“不列颠尼亚号”, 在中国南海的海面上,载着英国王储、末代港督彭定康及其家人,于〇点47分驶出 维多利亚港,离开香港,结束了英国人对香港100多年的殖民统治。
自此,香港回归了,回归到久违的母亲的怀抱。然而回归之路谈何易!历史把 一条大河人为地改道,百多年后又让它重新回到了原有的河床一香港如期回归, 凭借的是邓小平先生“一国两制”的宏伟设想,这个“设想”乏人拓荒,无人践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规定:香港在回归祖国以后依然实行资 本主义制度50年不变一“港人治港、高度自治”,这8个字写进《基本法》很容 易,但是落实到“治”上,怎么治?什么力量能够对这个社会构成控制与制衡?更 重要的,如何保持香港这个有着复杂历史背景和特殊价值观念的社会今天的平稳 发展与明天的不断繁荣?中国人起码给自己出了一个现实或者说操作领域的 难题
1945年,香港人口 60万;2006年,香港人口 700万。
有人说,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块地方被它的主权国家收回之后发展得 会比从前好。中国人偏不信邪,偏喜欢较劲,那世人就要看看了。小葱拌豆腐,端 到桌面上自然“一清二白”,这句话不是你们中国人常爱说的吗?对,1〇年前中国 对世界没有许下一句大话;1〇年后,香港在国际舞台上依然靓丽、丰满、端庄、自 信,而且前途更不可限量。至此中国人更是无须张扬了,因为此时,几乎所有疑惑 的嘴巴都已经放弃发问。
一、财爷喜“派糖”
200?年3月1日,作为中央电视台派驻香港的第九任常驻记者,我来到位于香 港港岛中环的一座大厦。这座大厦有一个刚柔相济的名字,叫“美利大厦”。因为 整个建筑是悬空建造在半山,白色的楼身由很多根巨型方柱支撑,因此远远望去, 大厦就像脚踩了高跷。
我到美利大厦的使命是提前翻阅政府财政司司长唐英年一会儿就要向香港立 法会提交的《2007 -2008年香港政府财政预算案》。上午9点我走进位于7层的 香港政府新闻处会议室,11点,唐英年的报告オ开始宣读,这样我就有很宽裕的两 个小时的时间仔细阅读,先睹为快,早早做好报道的准备。
香港财政司司长唐英年被人称作香港回归后政府的第三任“财爷”,这位“财 爷,,睿智严谨,又不掩饰自己的信仰爱好,比如他喜爱红酒,不仅嗜饮善品,而且收 藏甚丰,这一点香港的普罗市民人人尽知。200?年“财爷”会给香港人带来怎样的 一份《预算案》?长久以来香港社会一直都在猜测,因为香港的经济从2004年走出 低谷,此后连续三年一年比一年形势喜人,“今年财爷该派糖了吧?”这是人们的 盼望。
果然,我手头翻着一大本厚厚的《预算案》,身边还有服务生不断送来更多的 数字统计以及附件说明,眼前都是ー些让人欢喜的文字:2006年香港“本地生产总 值”比上一年又增长了 6.8%,这个成绩用香港人自己的话说就是“取得了出人意 料的高增长”。3年前,香港政府对外解释香港的经济形势时还只是小心地使用了 “经济复苏”这样的四个字;而到了 2007年,这四个字已经换成了“强劲复苏”。为 了“与市民共享经济繁荣的可喜成果”,唐英年气粗胆壮地在《2007 -2008年香港 政府财政预算案》中明确提请立法会批准政府在五大方面给予市民“宽免税收” “一次性回馈”等ー系列措施,这些措施包括“调低薪俸税”“增设新生婴儿免税额” “宽减两季差饷”以及“调低低价物业印花税”等等,为此政府需要支出的费用高达 200多亿。
2007年立春后,香港迎来了多年不见的“暖春”。大年初一我上街采访,发现 有人热得已经除去了外套,露出了短衫,春天的脚步走得这样欢快该不是白走的 吧?果然3月2日香港各大媒体都在头版头条报道了前一天唐英年向立法会提交 的报告,人们管“财爷”提出的给予市民的五大方面的优惠叫作“大力派糖”“五大 惊喜”,整个社会欢天喜地,就连ー贯喜欢对政府各种施政行为挑三拣四的反对派
阵营都坦言“好难反对ー份派钱的预算案” 〇
香港回归第!0个年头,经济盛开了如此灿烂的花朵,港人高兴,中央政府高 兴,13亿内地同胞也为香港举起了庆贺的酒杯。然而“鲜花盛开”的局面并不是得 来全不费功夫。简单回望ー下历史: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1998年亚洲金融 风暴就突然席卷而来,2003年SARS又偏偏选中了香港作为重灾区,香港政府2003 年的财政赤字已经高达401亿港币;2004年得到改善,下降到40个亿。这个社会 从ー系列天灾之后真正喘过气来是2005年,这一年香港政府的盈余首次打破了亏 损,实现了 140个亿;紧接着2006年综合盈余又迅速上升到551亿,这オ有了香港 2006年“本地生产总值”增长6. 8% ,オ有了 200?年可望达到4. 5%到5.5%,而 2008年到201I年,香港每年的平均经济增长率依然还可以保持在4. 5%以上的较 高水平。
从踩着高跷迎风站立的美利大厦出来,我那天身心通泰。外面落了一阵雨,雨 后天晴,可脚下还显湿漉一这1〇年香港的“回归”之路走得是何等艰难,有多少 人为了今天的成果付出了代价、努力,乃至呕心沥血?
有人闲来曾经作过这样的假设:如果!0年前香港一回归,没有赶上疯狂的“亚 洲金融风暴”,2003年也没有遇到SARS的无情肆虐,香港的经济就不必挨过那么 长一段时间的寒冬。但是说这话的人没有考虑,正是因为挨过了寒冬,人们オ懂得 春天来之不易,オ有机会看到困境中香港人是怎样做到了自强不息,同时又是谁向 这片海岛伸出了援助之手——
2003年2月至4月,香港失业率的统计数字是?. 8% ,而到了 2006年同期,这 个数字已经下降到5.1% ;就业人口却高达300多万,创下了连续6年以来的历史 新高。
2006年12月,联合国大学世界经济发展研究所(WIDER)调查全球财富的分 配状况,发现香港的人均财富净值(net worth per capita)已经跃升为世界第一,到了 20.2189万美元,这个数字比卢森堡高出一成,第三名和第四名オ轮到瑞士与 美国。
同样是2006年,美国《福布斯》杂志公布了亚洲10大顶级豪宅,排名从第2到 第9都在香港。这一年香港股市气势如虹,“恒指”一直处于5年半以来的最高位, 从年初的15300多点一路飙升,到年底已经突破了 20000点的大关,而且据有关专 家预测,未来香港的股市还将“牛足3年” 〇
2007年3月2日,也就是唐英年刚刚在立法会提交了《2007 -2008年香港政 府财政预算案》,受到了香港社会的普遍叫好之后的第二天,我对这位“财爷”进行 了一次专访,专访所谈内容当然就围绕他在《预算案》中所承诺的“五大惊喜”以及 近几年香港经济为什么能够取得上下满意的好成绩。唐英年解释了一些技术的措 施,最后说了这样一段话:“2007年是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的喜庆之年,这10年香 港经济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在内地13亿同胞的帮助下,香港人经过自己的顽强 努力,终于迎来了一年比一年更好的经济复苏;同时这1〇年,香港的’人心’也在向 着祖国一步步地’回归’。”
“人心”也在“回归”?
“财爷”的话令我心头ー震。这ー震是明确地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唐英年的话 里有某种坦然的“承认”,同时也领悟到了唐英年希望通过我们CCTV的报道向全 体内地同胞表露的一片“致谢”真情,它可喜可贺,但也让我陷入了好一阵子的 沉思。
二、香港“倒移民”
1997年香港回归,准确地说,时间应该是从1995年算起,那时候香港人听说大 陆不久就要收回香港了,很多人都害怕,都患上了“’ 97恐惧症”,于是ー股“移民 潮”汹涌而来。
中产阶级在这次“移民”中最为踊跃,他们卖了车、卖了房,怀里揣着几百万港 币纷纷逃到了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国。然而这些人到了国外,处境大都 不如原先想象的好,基本上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此外还要被人看作“二等公民”,备 受歧视。结果很多“大丈夫”在家里闲得开始后悔,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家”,发 现香港回归后,香港的天地也并没有自此塌陷,虽说不幸赶上了 !998年金融危机, 经济一度陷入低谷,但那也是全球经济的大劫难,谁都没有回天之カ。相反中央政 府在这个关键时刻并没有对香港几百万的市民撒手不管,倒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全 カ挺港,这オ使得香港经济瞠过了一段泥泞,慢慢复苏,最后迎来强劲发展,老百姓 的生活重新捡回了光明与希望。
想当年,根据有关方面的统计,香港移民到海外的人数在40万左右,但是1999 年就有超过11万的人“重归故里”,2005年回流的人数已经过半。这些人从“移 民”变成“倒移民”,事业上往往出现落差,收入上一般也大不如前,面孔上的沮丧 就像自己误判了股市或楼市的行情,赔得不轻,仿佛比别人突然就矮下去了 —・截
我是2004年下半年来到香港“常驻”的,很早就想做一部电视系列专题片,片 名就叫《香港“倒移民つ。开始听到一位公司老板给我讲笑话,说他有个手下,很 能干,“不过移民前他是我的上司,那时候他总是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但是‘倒 移民’后,再返香港,他又回到公司,我已经提了,他却成了我的下级。这样两个人 的关系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无论何时他在我面前总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我就 对他说:哎呀,你别老是这个样子啦,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可是这个人永远都回 不到从前,永远都改不了一副突然自卑下去的奴オ相……”
我开始留意“倒移民”,很想找几个“回流者”(香港的说法)听听他们的故事。 朋友们说:“那好啊,这样的人可太多了,我的身边左右到处都是〇”可是ー经拜托 帮我介绍,大家又都犯了难。为什么?香港人要面子,“倒移民”不是什么光彩的 事,人们不愿意提,更不愿意被记者拽着上电视自我曝光,当众“现丑” 〇
2006年12月,我以诚心感动上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终于遇到了一 位不怕见记者、不怕上电视的人。这个人姓余,电话里我问他:“如果接受CCTV的 访问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他说:“没有啊,出去转悠了一圈,吃了不少苦,失 去了很多机会,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重新认识了自己、认识了香港,也认识了 中国。”
我们相约采访的地点是在介绍人的办公室,ー见面,我最关心的当然是这位 “倒移民”在离开香港前是做什么的,“倒移民”之后又做什么,两相比较到底有没 有反差。
“倒移民”看出我很想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先递过了一张名片,接着告诉我, “移民”前他是干银行的,“一家日本银行,外资,属于中层管理人员”。那么“倒移 民”后呢,他说干的工作是“不一定”。“‘不一定’是什么职业?”我问。余先生说: “‘不一定’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是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当场被他逗笑,心情 也因他的幽默而变得轻松。
趁着他不介意,我直奔主题:“那您走之前一年的薪水是多少?回来后还能挣 到原来那么多吗?”
余先生并不躲闪:“当然不能,我走之前和我太太两个人,一年的年薪加在ー起 共有!00多万,回来以后,说了你也许都不信,连!/3都没有。”
“是吗?那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为什么要走?”
“当初谁也没有料到‘移民’的下场会有那么尴尬。”余先生告诉我,“你问我当 初为什么要走,那时候我可不是因为什么'害怕’,只是随大流。很多同事都要离 开香港去移民了,劝我也试ー试,我就递了材料,岂知刚过三个月,加拿大移民局就 批了下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就这样,走了。”
余先生所说的情况我相信基本上属实,事实上!997年香港回归前,很多移民, 当时不少人的确并不都是单纯地因为“ ’97恐惧症”,只是跟潮儿。他们自己有时 总结当年“逃港”的原始动机,有些人分析是“羊群心理”,这种心理在香港大面积 地存在,直到今天我还可以从很多一哄而起的事情上看到些许痕迹。不过为什么 香港“倒移民”再回到老家,“很多人的收入就大不如前,挣不到原来的工资了?”对 此我倒是觉得有点费解。
余先生说:“那有什么费解?简单来说,没有位置了 ,自己的年龄也大了。”
“这种情况回港前可曾打听过?如果打听过,那怎么还有勇气回来?”
“不回来不行啊,拿我来说,到了加拿大,头ー个月还觉得挺好玩儿的,新奇嘛; 第二个月,看看朋友,继续休息;可是到了第三个月,这种’好日子’就完蛋了,为什 么? 一个大活人,过去在香港已经习惯忙碌,突然停下来什么也不做,人都要疯。 此外还有个经济的压カ呢,总不能眼看着后半生坐吃山空!”
余先生“移民的故事”开始进入细节,我轻易不敢打断他,生怕他讲到伤心处, 突然没有心思跟我聊下去一
“为了不让自己在海外移民的日子每天荒废,三个月后我就开始找工作。可是 加拿大的工作你知道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人家的社会,各种职位本来就已经饱和 了,空余的就业机会不多。而且加拿大,我真的没想到,那个地方怎么也和咱们东 方的社会ー样,很讲关系、讲人脉啊?用人单位经常根本不看我的资历,也不看我 的英文水平,ー见面只是说:’对不起,你没有在当地工作的经验,我们不能雇用。’ 你看,这话不是明摆着对移民的歧视吗?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能攒下什么’在当 地工作的经验’?”
所以余先生在加拿大蹲“移民监” (4年累计在当地要住满!095天),当过超级 市场的售货员,费劲考下过保安的牌照做过物业公司的保安。其他的很多人,他 说:“更多的则是到餐馆里面去打零エ,给人家刷盘子洗碗,大部分人干的永远都是 part time(钟点エ)〇"
“太闷了,总是赋闲,又没有固定的收入,哪里有前途?看不到。”
就为了这,余先生决定打道回府。
“可是再回香港’面子’不是有点不好看吗?”我悄悄摆了一个台阶。
“是啊,但是没办法,人没饭吃,'面子’还顾得上?再说人又不是为了 '面子’ 而活着的!”
回到香港,余先生经过朋友介绍,起初打算再回到原来的银行重操旧业,但是 四处求见、四处碰壁。不少银行老板讲:“现在,我的位置还不如从前你的高,怎么 能雇用你做我的下级?”他说这是“表面原因”,而真正的原因是香港当时经济不景 气,没有工作位置,“不然我怎么宁肯’低就‘,所有的银行最后还是没有一家要 我”。
“你能想象我返回香港后找到的第一份エ(’エ’是工作的意思)是什么吗?”接 下来余先生反问我。
我摇摇头。
余先生脸上一派自嘲:“杀虫工!”
“杀虫工?”
“对,杀虫工。”余先生说,“杀虫エ就是清洁公司的饭碗,我做不成银行的’白 领’,倒是穿起了白大褂儿,每天到宾馆、酒店去给人家打老鼠、赶蟬螂、灭蚂蚁。”
“是吗?这可没想到。”
余先生大笑:“你没想到?我的家人、父母更不能理解,大家都说:'嘿,你有没 有搞错?原来你可是银行的大经理!’”
过去在香港,余先生不仅作为银行的高级白领,每个月拿着好几万元的薪水, 此外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时时揣着ー张公司给他的金卡,ー种特权,自由“签单”,随 时可以请客户吃饭、花销应酬(当然都要见回报);然而几年后,就是因为“倒移民” 再“回流”到香港,别说过去的“风光”早已不再,万般无奈,余先生最后连“杀虫エ” 的工作也不敢再挑剔。
余先生的境遇在众多香港“倒移民”中并不是个别现象,有人走前拥有豪华地 段的大房子,回来后手里的钱就只够买ー处偏远的小房。ー些人忍受不了这种反 差,整天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个别爱走极端的,想不开还步上了绝路。但是大部 分的香港人,我在这里特别要说,没有自暴自弃,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字一“挺”, 做得了“白领”就穿西服;做不了“白领”,他们也可以穿“水靴” 〇
香港人在失落与逆境当中,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样的ー个信念:“从头再来” 〇
在香港,从2004年到2007年,不到3年的时间,我看到很多大小餐馆的服务 生,堂堂五尺男儿,嘴里都能说ー 口流利的英语,知道他们个个来历不凡,但是人家 就是那么整天乐呵呵地为食者上菜、服侍,做着“跑堂儿”。
“竞争社会嘛,人到了哪ー步只能说哪ー步的话。哪ー份エ能挣钱,就先干什 么,都是过渡,日后的前程只要自己努力,总会改变。”
采访结束,余先生对我说了这最后的几句话,说完,他ー身轻松,而他目前的身 份,我又看了一眼名片,那上面写得分明,已经是一家药品公司的“业务经理”……
三、“СЕРА”与“自由行”
2003年6月,SARS的魔影还没有完全退去。29日,中央政府与香港特别行政 区政府就签署了一份重要的协议,并于2004年元旦起开始实施。这份协议是中华 人民共和国国家主体与其单独的ー个关税区第一次签署的ー份含金量极高的贸易 优惠政策,名称为“内地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简称“СЕРА”)。当时香 港人并不完全了解中央政府的用心,接下来在“ СЕРА”实施的第一至第四阶段,人 们オ慢慢咂摸出这个协议对香港不仅仅是ー剂良药,而且是ー种滋补性很强、作用 异常久远的靓汤。
“ СЕРА”内容全面、丰富,不仅包括了货物贸易自由化、服务贸易自由化以及贸 易投资便利化,还包括了内地与港澳在金融、旅游、专业人士资格互认等等领域的 ー系列合作。仅举一例,在经贸政策上,“СЕРА”实施以后,香港出口到内地的“原 产地产品”,货物贸易关税几乎全免,这个“全免”就是“零关税”,而这个“零关税”, 说来容易,拿出来做做人情也非常体面,但是香港很少有人知道,如此巨大的政策 优惠会给内地厂家带来多么巨大的冲击! 2004年香港在“ СЕРА”的带动下,当年 经济增长就提升到了 8.1% ,2005年又呈现了 7. 3%,此时香港人愣住了,这オ明白 自己手里端着ー碗甜水,身边还有一眼已经掘好了的深井。
2006年6月22日,香港回归9周年之际,时任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27日至29 日来到香港,出席为庆祝“СЕРА”签署3周年而举办的“内地与港澳经贸合作发展 论坛”,并在香港进行了多项参观访问。香港商界人士感谢贾主席,说:“由于有了 'СЕРА',香港经济增长强劲,目前已经有上千种产品进入内地,实现了完全的’零 关税’,香港经济已经再度回到了回归以来的高峰状态。”
据悉,“ СЕРА”实施后的头两年,各项优惠政策直接为香港创造的新就业职位 就有大约29000个;截至2006年一季度,内地累计进口享受零关税待遇的港澳货 物总值已经达到4.94亿美元,税款优惠总额为3.02亿人民币。
3亿多元人民币,当时这点具体的数字听起来并不惊人,然而这是一扇“免税” 的大门,今天香港人进入这扇大门可以省下几个亿,日后,原本需要的税收支出统 统都不必再掏腰包。
自“СЕРА”签署以后,内地与香港(包括澳门)又先后签署了一连串的补充协 议,其中协议允许香港(包括澳门)居民在内地开设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涉及零 售、餐饮、美发美容、保健服务、洗浴服务、家电修理以及其他的日用品修理等,并同 时规定“港澳个体户与内地个体户待遇相同”。这条政策公布以后,根据商务部提 供的数据,截至2006年3月底,已经在内地注册的港澳个体工商户就达到了 2261 户,从业人员5111人。
此外,“СЕРА”自2003年签署到2007年的今天,中央政府一路在降低香港的 法律、会计、建筑等行业的专门人才进入内地提供服务的门槛,因此很多香港这方 面的人才也大举进军内地,不但使这些人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同时也开发并 发挥了香港的人才优势。
有件事,是个说法,也是个做法,后来给内地和香港的老百姓都带来了不小的 “实惠”,这就是我们大家现在已经朗朗上口的“自由行”(香港也叫“个人游”)。
2006年1月,中央电视台新增了一个专门反映香港社会生活的栏目一“直 通香港”,约我为他们采访香港旅游发展局前主席周梁淑怡。我见了周梁淑怡也按 照香港人的习惯叫她“周太”,然后问到“自由行”究竟是怎么来的。周太很自豪地 对我说,2002年她在内地见到了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朱格基,“那时候我就琢磨这个 问题已经很长时间了,一直都感到两地的旅游很不对等,就大着胆子向总理提出, ’现在香港人什么时候想去内地,说去就去,很方便;可是内地人想要来我们香港看 看就很困难。因此,国家能不能开放一条政策,让广大的内地同胞想来香港就能 来,这样也可以让我们多一些旅游的客人和收入’”。
为了发展香港的旅游并以此带动整个香港经济,周太“拉客”都拉到了国家总 理这里。
“那当时总理的态度怎么样啊?”我问。
周太说:“很高兴啊,当时总理就表态’好’。当然那个时候国家其实也已经在 考虑用这个办法来帮助香港。内地人多,政策一旦放宽,香港的旅游一定会有一个 巨大的发展。”
2003年7月28日,从这ー天开始,内地连续批准了对北京、上海、广东、福建等 16个省、市的49座主要城市开放“居民以个人身份赴香港、澳门自行旅游”,其中 广东省因为毗邻香港,陆续开放的城市截至2006年12月已经多达21座。
2005年年底,香港迎来了当年第2000万个访港旅客,周梁淑怡亲自到机场迎 接,这个“2000万”的数字不仅突破了香港过去多少年来的历史纪录,而且其中很 大比例都是通过“自由行”来到香港的内地人。
2006年中国内地居民出境规模共有3452万人次,其中“首选目的地”很多都
是香港。而2007年春节期间,仅经深圳罗湖ー个口岸来到香港过年的内地人就高 达60万,这不能不说和“自由行”有关。
由于有了“自由行”,内地人在香港吃、在香港住、在香港大把大把地花钱消 费,这种政策乐得普通内地人再也不会把去趟香港当成奢望,同时更乐得香港的商 家人人笑口常开,直到今天都合不拢……
四、人心可归?
香港回归10年,经济上遇到了一次次的重创,其中“金融危机”与SARS两场 不期而遇的灾难,是命运对香港的考验甚至捉弄。但是香港挨过了,这条大船冲破 迷雾,绕过激流险滩,如今又从美丽的维多利亚港湾起航,走向世界。至此,没有人 再担心共产党接管了香港,搞乱了香港的经济,破坏了香港的生态。然而香港主权 回归,人心是否也同步回归?这个问题不在大海平静的表面,而在海水深处一
2004年我到香港后第一次看到来自香港大学的ー份民意调查,问卷的题目 是:“你是什么人?”这道题又被分为四个细致的小题目:“你是中国人?” “你是香港 人?”“你是中国的香港人?”“你是香港的中国人?”当时看了基本摸不着头脑:为什 么港大的民调要截取这样四个级差很小的提问?它渴望了解的是香港人什么样的 心态?
接下来有一次我随香港的人大代表到广东梅县进行考察,路上碰巧和一所知 名大学的校长坐在ー起。这位校长显然把我当成了中央电视台的资深记者,向我 提出了一个难度极高的问题:“依你看,现在香港的问题是什么?”我不假思索:“经 济,赶快把经济搞上去。”校长先生说:“对,但这只是表面,不是根本,根本的问题 要我看是人心。”
作为香港当时8所高校的校长之一(后来增加到9所),我知道这位校长大人 是ー个地地道道的“香港人”,当然也知道他是勇于承认自己是ー个“中国人”的。 不过香港的大学校长为什么会向我ー个内地的记者提到“人心”? 1997年香港如 期回归,“香港人”当然就是名正言顺、意义单纯了的“中国人”,这个问题还有什么 可争议的价值吗?然而当我冷静下来仔细咂摸,特别是设身处地地为香港人着想, 身份ー换位,立刻就明白了问题何以成为问题:1997年香港告别英国人100多年的 统治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从民族自豪感上来讲,人们的腰杆挺直了,不再为自己生 长于中国,当局统治者却举着ー张“鬼佬儿”的面孔而尴尬。但是以往的几十年, “中国人”在世界的舞台上没有地位,他们是“贫穷、落后、愚昧甚至被赤化了的ー 族”,香港人在这一点上有很多的疑虑,或者说他们的追求很“务实”一回归后, 如果香港的现实社会依然稳定、思想气氛依然自由、经济发展依然向好、老百姓的 生活水准依然很高,那么过去的“香港人”并不会太在意自己究竟属于“什么人”; 然而1997年回归,紧接着铺天盖地“金融危机”当头棒喝,再接着就是SARS的疯 狂肆虐,经济到了 2003年已经全面陷入低谷,这时候有人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问香港人你究竟愿意做哪里的人,让他们怎么回答?如果问我我又怎么回答呢?
也许我们可以作这样的ー个假设,假设英国人1997年还在香港,突遇1998年 亚洲金融危机,2003年又遭到了 SARS的夺命砍杀,香港人的命运还掌握在英国人 的手里,那么这两场“灾难”扫荡过后,香港人的生活水平会不会有所改变?
可惜我不能要求每ー个香港人都像我这样思考问题,历史不能假设,香港人 “务实”的习惯使这种“假设”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会被远远地推到视线以外。此 外还有一个现实: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几百万香港人并不是人人都真实地了解 内地、了解中央政府以及十几亿内地同胞对香港所持的态度及感情,这一点当然也 会阻碍他们对祖国的认同。
2007年3月,北京召开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年度会议,香港《经济日报》的记 者在3月16日国务院总理召开的中外记者招待会上向温家宝总理提出了这样的 ー个问题:“今年是香港回归祖国1〇周年。请问总理,对香港回归1〇年来的表现, 您有什么样的评价?”当时我在香港,在看香港很多媒体都在实况转播的这场记者 会,记得温家宝总理从容地回答:“香港回归1〇年来,确实走过了一条不平凡的道 路。这!0年来,中央政府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 方针,坚决按《基本法》办事,没有干预属于香港特别行政区内部的事务。香港特 别行政区政府团结香港市民,战胜了亚洲金融风暴等ー系列的困难,经济得到稳 定、恢复和发展,民生得以改善。”同时温总理在请这位记者转达他对香港同胞的问 候时还说道:“值此香港回归1〇年之际,我衷心希望香港更加繁荣,更加开放,更加 包容,更加和谐。紫荆花盛开了,今年花儿红,明年花更好!”
香港回归!0年,中央政府包括13亿内地同胞并没有要求香港的“人心”一定 要立刻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客观地讲,这1〇年,香港的“人心”已经和正在加速地发 生着改变。回到2004年我初到香港时看到的那份港大的民调,当时那四个小问题 香港人所答“我是中国人”的比例着实没有过半,很多人扪心自问还是只愿意表明 “我是香港人”或者模棱两可地承认我是“香港的中国人”。然而接下来的2006 年,同样的ー份问卷,答案不同了一香港大学民意研究计划最新的一次民意调查 显示:有56.3%的被访市民对中央政府在香港实施的政策给予了正面的评价,这 个数字比上一年同期大幅上升了 20个百分点,而对此依然抱着负面态度的受访者 只有9.9%。
香港是一个自由的社会,人们的思想、立场、态度不会被“个体意识”以外的任 何因素所强加或左右,有一是ー,有二是二,统计数字相对少有水分。为什么香港 回归!0年,港人终于渐渐改变了他们过去对内地特别是对中央政府怀疑以及冷眼 旁观的态度?因为“人心”毕竟是肉长的,中央政府在这!0年中一再推出“挺港” 的诸多措施,不仅为香港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还为香港的明天做出了很多方面的 设计和安排。香港人毕竟把这些都ーー看在眼里,身受其惠,不再否认自己的真实 身份,不再忌讳自己是ー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1990年4月4日,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 特别行政区基本法》,1997年以后,香港政府每年都举办《基本法》颁布纪念年的大 型研讨会,整个社会到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国情教育”,这些成系列的说服、感化不 仅实在、客观,而且全部都是由香港人自己来举办的。香港人为什么要主动地与祖 国靠拢?因为他们知道香港今天乃至未来的出路只有一条:“背靠祖国,面向世 界。”换句话说,不“背靠祖国”就没有基础“面向世界”。祖国内地经过30年的改 革开放,经济发展已经突飞猛进,各种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价值观念等方面的 变化,也已经和香港人越来越具有“共同语言” 〇
2006年“五四”青年节,香港金紫荆广场举行了隆重的升旗典礼。我去现场报 道,看到广场上伴着音乐缓缓升起的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也有带着紫荆 花图案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升旗仪式以后,ー个旨在持续性地对香港青少年 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国歌、国旗、国徽一通识学习计划》也随之展开。而从这 一年开始,香港以后每年的“五四”,民间都要用这种“升旗典礼”的庄严来提升全 港青少年对民族精神、国家观念以及中国人身份的认同感一同样是没有人要求 他们这样做,他们的热情只来自自身对祖国的渴望。
封闭了几十年的两地关系需要时间使彼此通过交往相互了解、相互理解。1〇 年香港回归,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这“一瞬”要与过去100多年外族对 香港的统治相对照,它更显得急促,更不能指望一夜春风,梨树尽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内地人敞开了胸等待香港同胞 发自内心的相拥ー抱,这一天或长或短,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到来都不是时间的问 题,而是ー种必然,这种“必然”如今已初现端倪!
五、“负资产”与“人民币”
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香港经济正处于谁都乐享其成,谁都恐惧,但谁 都不知道泡沫究竟会在何时突然破灭的边际,那个时候香港的楼价天天飞升,股市 放纵不羁,政府官员的工资待遇ー步步攀高,中产阶级甚至包括所有的普罗大众, 三搞两弄腰包也都很容易被涨到饱满,直至今天,很多香港人提起当年的“市面好 景”还不能忘怀。
英国人临走之前把香港整出了一片“锦上添花”的好生活,他们要走了,当然 不必太多顾及香港的未来,然而接下来谁继续经营这个高台?谁会想到仅仅ー两 年的时间,香港的楼市就会突然下滑,物业市值竟然会跌至比欠银行的余款还要低 的程度?于是香港社会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崭新的阶层,叫作“负资产”,这就是泡 沫经济终于孕育而出的人数高达1〇万户之众的“资不抵债”人群。
有人说:在香港,当年与“泡沫经济”伴生的还有“泡沫政治”,这是指末代港督 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期极力推动的所谓的“政制改革”。这ー急促上马、强行推 进的“免费政治快餐”破坏了香港原有的政治生态,树起了政制激变的目标,从而 也催生了一批畸形的政客,引发了民主发展认识方面的某种社会性错乱。
中国人历来面对世界都有博大的胸襟,过去上百年我们内忧外患,民弱国贫, 被列强任意欺凌,不得不一次次割地赔款,隐忍屈辱;然而百年之后,这头嗜睡的狮 子再一次醒来,“龟兔赛跑”那只不过是ー种精神上的自勉。20世纪80年代以后, 中国人用了 30年的时间不仅让世人看到ー个面目疮痍的大国是如何在艰难中一 步步崛起,而且也让世人明白了,说到底,中国根本就不是ー只“乌龟” !因此1997 年香港回归前后,尽管人们已经看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台前幕后,但是勇敢 承担,必须承担,中央政府和内地十几亿同胞对香港只有义不容辞的满腔热血和坚 定不移伸过来的一双援手。
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无论在内地还是香港,港币都比人民币要光彩照人,谁 都渴望把自己兜里的那点人民币尽快想办法换成港币或者美元。然而这种情况到 了 8年之后突然变化了,不少人开始把人民币紧紧地捂在怀里,有人手里有港币, 甚至赶忙兑换成人民币,悄悄地带回内地存储或者投资。
2004年我到香港,记得当时的人民币与港币的比价还是1.06:1。2007年1月 11日,按国际市场中间价计,二者已经达到1: 1,紧跟着就出现了“倒挂”。
2003年11月19日,经国务院批准,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开始为香港银行开办个 人人民币业务提供清算安排;2004年1月18日,内地有银联标志的人民币卡被允 许在香港使用;2005年11月1日,央行再一次决定扩大为香港银行办理人民币业 务提供平盘及清算安排的范围,其中包括提高目前一些业务的金额限额及允许香 港居民个人签发人民币支票支付在广东省的消费性开支…… 从!997年到2007年10年间,人民币与港币汇率发生了变化,这并不表明内 地要与香港叫板,只是一方面自然呈现了内地经济连续多年快速发展的基本事实; 另一方面国家更考虑在香港回归之后把内地与香港的携手共进放到ー个大盘子里 来设计。这不仅会提升香港人对祖国实カ的信心,而且使中央政府可以很好地利 用香港这个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将香港作为人民币未来注定要走向世界的ー块 不可多得的试验田。
2007年3月北京召开两会期间,我为《新闻联播》在香港制作了一期《人民币 业务在香港不断放宽》的专题节目。当时设计到莎莎化妆品店去实地采访ー下内 地的游客(“莎莎”是内地人最喜欢的购买化妆品的香港名店),看看到底有没有内 地人使用人民币来香港消费。到了店里,起初我还担心不会遇到这样的顾客,完全 没有想到摄像师刚刚把机器打开,一位来自四川的姑娘就正好在往外掏“银联 卡”。之后我从莎莎总部的企业传讯总监口中得知:近两年来,内地客人在莎莎买 东西,其中70%不再使用港币而转用人民币。而2007年头两个月,莎莎的营业额 比去年同期提高了 8%。
截至2006年12月底,香港银行各项人民币业务发展稳步、有序,资金清算渠 道畅通,正常开办人民币业务的银行已有38家,人民币在香港的存款余额已实现 了 227亿。这个数字虽然从百分比上看,比起港元和外币在香港的存款还相对较 少,但是1〇年前谁能想象香港人或内地人在香港存款不使用港币或美元,却大胆 地使用起人民币?
国家整体经济规划从“十一五”开始已将内地与香港的发展放入了一张统ー 的蓝图,人民币在香港不断被放宽业务,此举并不会有违《基本法》规定的香港在 回归祖国之后“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基本原则,也不会一下子冲击港币,最终使 港币边缘化,而是能够进ー步密切内地与香港的经贸关系,便于两地居民互访和旅 游消费,互惠互利,打造双赢。这是初衷所在,愿望所在,将来也必然是结果所在。
六、香港的本能
翻开尚不算太远的历史,人们不难看到,香港与内地其实并非只在“’97回归” 以后オ开始交往合作,尤其在经贸领域。2007年3月9日至15日,香港贸发局在 海运大厦展览大厅举办了一个名为《商贸世代一香港贸易40年》的展览。人们 在展览上看到了一样样过去港产エ业的“老产品”,这些“老产品”中,有大家十分 眼熟的老式收音机、电视机、大暖瓶、大挂钟以及呆头呆脑的塑料洋娃娃和色彩鲜 艳但俗不可耐的塑料花。20世纪60年代是香港物资匮乏的年代,用香港人自己的 话说就是“一家八口ー张床”。那个时候,香港的工业刚刚起步,纺织、塑料、五金、 玩具就是香港的制造业龙头,“我们由’山寨厂’做起,今天‘串’胶花,明天’啤’公 仔,后来オ逐步建立起了香港的多元化的工业体系” 〇
香港经济真正的腾飞发生在何时?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为什么历史选择了 这个年代让香港腾飞? 1978年,中国内地改革开放,国门洞开,饱受劳エ、土地不 足困扰的香港企业家忽然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新天地已经现身于珠江三角洲,就在 自己的身边,从此便开启了香港经济与珠三角“前店后厂”的合作。香港多种新兴 工业迅速崛起,传统行业的经营手法被更新,快速转向了高质素、高增值的品种,于 是制衣、玩具、电子、钟表、珠宝等等由规模较小的行业魔幻般地变成了主流,从而 推动了香港产品整体迈向了国际市场。
今天,稍微了解ー些香港事情的内地人都知道,香港作为亚洲最活跃的自由经 济和服务性经济地区,她的头上至少有三顶桂冠:“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航运中 心”“国际贸易中心”。除此以外肩头还飘动着许多条鲜艳的彩带:“会展中心”“旅 游中心” “人才中心” 〇这些“桂冠”和“彩带”不是自我标榜,而是有着国际上认可 的一系列强硬纪录,其中“金融”与“贸易”,香港在亚洲不仅稳坐“老大”的席位,在 世界“集资市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经济体系”“最佳营商城市”等评选中也已经 成为“老二”;而在“运输”方面,香港凭借维多利亚港天然深水港的优势以及香港 人长年不懈的努力,到了 20世纪90年代已经成为“全球最繁忙”的货柜港、“全球 最繁忙”的国际航空货运中心之一……
2005年香港中文大学曾经邀请台湾国民党名誉主席连战先生来给学生搞过 一次讲座,我到现场报道。连战先生讲到他的老师很多年前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 话赞美香港,很俏皮,也捎带了一点外围人对香港酸溜溜的妒忌:“香港不就是海边 的ー块石头吗?可几十年,人家几百万人竟把自己经营得那么好!”我当时听了,嘴 里像含了块硬话梅,很长时间都满口滋味。
那么香港的本能是什么?
挖空心思,敢想敢为,无孔不入。
这种本能从他们百年奋斗的艰辛历史中可以看到,从回归1〇年一时身处逆境 而决不言败的信心与智慧中也可以看到。让我来举ー个“嘴巴”的例子一
鸟儿ー样地栖息香港,哪一天能离得开吃?
从传统上说,香港的饮食文化高度发达一酒楼食街遍布港九,全世界各种风 味的饮食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得到踪影。已经记不得多少年了,人们脑袋里诞生了 这样的ー个概念:香港人从早到晚好像都在吃一早茶、午茶、下午茶,吃过了晚饭 还有夜宵。一句话,整个香港,如果只计较嘴上的这点事儿,简直就是张“大饭桌” !
香港是张“大饭桌”,或者说香港一直是享誉世界的“美食天堂”,能不能就把 “天下第一吃”的美名加冕到自己头上?
2004年开始我常驻香港,那时候香港的经济还没有全面恢复过来,香港人怎 么利用“吃”来大做文章?我想不到,想不到以后我会通过“嘴巴”看到香港人的精 神世界。
2006年春节大年根儿,香港举行了一场名副其实又感天动地的“大吃大喝”行 动,“吃法”的名称起得极响亮一“万人盆菜宴”,地点就选在港岛中环添马舰广 场(Tamar Site) ー块马上要建造政府新大厦的空地,这块空地的大小和足球场差 不多。
1月8日,这一天离“三九”只差几十个小时,那天晚上香港的气温还不到12 度,这样的天气在北京,还不要说在哈尔滨,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香港就已经快 冻死人了。果然次日清早,我翻开报纸,香港天文台确认:1月8日是香港2006年 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东方日报》还登出了一篇报道:因为寒流骤袭,香港“严寒 杀四人”。然而就在这样能“冻死人”的夜晚,添马舰广场巨大的空地愣是从下午 就开始摆上了 !100张餐桌,每张餐桌可以坐下12个人,1100乘以12就是13000 多位食客。我的妈呀,“万人盆菜宴”?我猜想这怕是要冲击吉尼斯纪录。接着打 听了一下,果然是。
因为要采访,我们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下午5点多就来到了添马舰。现场风大, 所有纸做的和布做的东西都在风中被抖得哗哗直响。站在“万人盆菜宴”的广告 牌前,我手拿话筒,穿着厚大衣还直打哆嗦,这让我有理由怀疑:今晚这么冷的天 气,还会有上万人来露天广场吃饭吗?听说本场“大吃大喝”还吸引了很多日本 人、韩国人,以及西方世界的各国“鬼佬儿”(香港对“洋人”的称呼)。
然而不到7点,1000多张桌子就已经被坐满,这当中有香港人、内地人,也有外 国人。人人大衣、围巾、手套、帽子,喧闹着等在风中,守着“大盆菜”,等待主办方 在广场中央临时搭起来的咼台上兴奋地大叫:“ー、二、三 开吃!”
1000多张餐桌、1万多张嘴巴、2万多支筷子,寒风、音乐,火锅冒出来的热气, 其情其景何等壮观、何等奇伟!
尽管,香港渔农护理署作为这次“大吃大喝”的主要倡导者声称:本次“万人盆 菜宴”目的并不在单纯地“吃”,因为这次“吃”所用的材料绝大部分都由本港渔农 户生产,因此如果说有意义,第一就是推广香港本地的渔农产品;第二,借助“万人 盆菜宴”弘扬香港饮食文化的魅力,以吸引更多的海内外游客。
为了满足这次“大吃大喝”的物质需要,我在采访主办单位的负责人时获知, 他们提前准备好了的各种食材竟然超过了 2万斤。2万多斤?这是什么概念?猪 脯肉3850斤、活鸡2750斤、龙窟(大型石斑鱼的ー种)2750斤、萝卜3850斤、芋头 2750斤、生菜3300斤,这么多材料还不算其他的配料、汤料以及面条、矿泉水等等, 试问,天下哪有一家酒店一下子能够买来这么多的东西准备ー顿饭?
2006年1月8日,香港添马舰广场的1100张餐桌,每ー张桌上只有一个菜,这 道菜被装入了一个盆子,大小如同普通的洗脸盆,鼓鼓的,就放在桌子中央,没吃之 时上面都包着大红纸,闪闪亮亮。而很多内地人也许并不知道“大盆菜”的来历, 这是香港过年、婚嫁,或者烧香上供时的一道风俗饮食。追究它的历史,相传南宋 末年(距今大约700多年前),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赵曷被金兵追赶,仓皇南下跑到 了新界,那时候皇帝和他的残兵败将已经是人疲马倦,可新界的村民不懂得宋家王 朝就要灭亡,听说自己的皇帝突然驾临了,人人激动不已,家家都拿出自己最美的 食物来招待三军。当时新界老百姓敬神要用九道菜,“九”表示无限虔诚,于是大 家就赶紧制作“九菜大宴”,结果菜做好了,转身发现盛菜的容器不够,急慌之中各 家就都搬出大木盆,洗洗干净,把九种菜ーー地放到盆里,这样“盆菜”就世代相传。
我不知道是谁最先想出要把香港家庭式的传统年饭扩大到ー万人来ー起吃。 ー盆热乎乎的饭菜,如果是一家一户围在ー起动筷子,这并不奇怪;而成千上万的 人围在ー个露天广场,同样的桌子同样的菜,就在瑟瑟寒风中集体大吃,这样的辉 煌让人瞠目,让人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怕”?这是不是如今人们评价“天下第一吃”的标准?我突然想到。
2006春节,香港“万人盆菜宴”到底打破了世界纪录,而在我看来,13000多名 食客围在ー起,嘴上“吃”的行为是ー个纪录,而想出这个点子并以此来推广香港、 创造商机、带动旅游更是一个思想上的创举。
“商机”与“吃”紧紧联系,这不仅体现了香港人的精明,而且也体现了香港人 的精神。过去香港人把饭桌当成谈判桌,今天香港人把添马舰广场当成了生意场, 说来香港人骨子里对“吃”所寄予的期望并不是只在“吃”的具体行为本身,后面关 联的内容直接是“摆脱困境、振兴经济” 〇
我在添马舰广场那天晚上高兴,也甩开了腮帮子。
吃完了一抹嘴儿,大家议论起这顿饭的价钱:好家伙,每桌“大盆菜” 1800元港 币,真贵!可是主办单位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早就为自己开脱过:“贵吗?不贵!你 知道每个人今天晚上吃下去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鱼,那不是鱼,是年年有余!
虾,那不是虾,是大笑哈哈!(香港话的“虾”发“哈”音)
肉,那不光是肉,是表示肥美富裕!
蛋,那也不是单纯的鸡蛋,是代表着团团圆圆!
此外更不要说!800就是一定要“发、发、发” !
试问:天底下哪会有这么便宜的贺年大餐?
香港“万人盆菜宴”,说到底可不是你们北京的“折夢”,也不是东北的“乱炖” 〇
七、“牙牙学语”
回想2004年9月我初到香港,那时候能够为香港写下些什么原本还是奢望, 千难万难第一难的并不是树雄心立壮志,大显身手挥毫泼墨,而是不懂得这里的语 言,无法与人交流,更别提细致地打探这个社会。这就把我绊住。
记得安营扎寨的头几天,我一直在整理从北京运来的物品,物业管理人员好心 地想帮我,问:“你屋企在几层啊?”我一点都不明白,“屋企”?什么“屋企”?后来 知道了“屋企”就是香港人所说的“家”。晚上在浴室洗掉了一天的泥汗,从镜子里 看到自己傻乎乎的,竟像个婴儿,又比婴儿多了一层成年人很容易受伤害的自尊 心一在香港做记者,连个“屋企”都不知道,今后还要写香港?这不是找不到梯 子都想上天吗?不行,我得学习,赶快抓紧时间学习粤语ーー然而ー个内地人初来 香港,看看粤式中文还将就,如果把“看”换成了“说”,就要憋死人,什么长音、短 音,开口、闭ロ,挺大的人必须非常夸张地遵守一普通话有4个声调,粤语有9 个;普通话有拼音,粤语也有,但是二者完全不是ー码事,开口说粤语,你越想按照 拼音来找发音,那越瞎,越会说得乱七八糟,让旁边碰巧听到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如果我不亲身体验根本不相信一个内地人在香港要学“白话”(广东话)有多 么艰难。不过同样是艰难,香港人就不怕一1997年香港回归,10年间越来越多 的香港人意识到他们要想尽快了解内地,尽快地和内地人做起买卖,普通话不过关 是不行的,于是就开始自觉地学习起普通话。
2006年5月24日,ー场题为“当中国走向世界”的“中国民营企业海外融资上 市峰会”在香港隆重开幕。本次论坛旨在提供一个良机,让香港金融界与内地民营 企业家直接对话,为内地企业走向世界提供ー个更加广阔的融资上市渠道。主礼 嘉宾在当天上午的开幕式上有一篇致辞,内容很扎实,比如2006年,如果以市值来 计,香港的股票市场已经在世界排名第八、亚洲第二;目前内地在香港上市的企业 数目已经超过了 340家,总市值已经占到了香港股票市场总值的42%……我想要 这篇发言的文字稿,编入新闻,想来可以提高新闻报道的质量,于是就向会务人员 要求复印一下致辞的全文。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把我叫到了会外,说:“长江小姐, 不必复印了,主礼嘉宾就让我把这份原件交给您。”我接了原件,连说谢谢,然后折 返会场,复又坐到桌前。然而展开来ー看,可不得了,脑袋里立刻滚来了一声闷雷, 同时还好像响起了类似交响乐的悲壮演奏一好家伙,这篇致辞的原件以后简直 可以进博物馆:繁体中文,2号仿宋体,每ー个字大得都能赛过拇指盖儿,每个“拇 指盖儿”的头上还都标着汉语拼音,而且每个拼音的上方还加注了“平、扬、上、去” 的不同调名。最惊人的,开篇首页,有一行中括号,里面用中文繁体写着这样的“提 示”:“在朗读本文时需变调的词语,按变调注音。”
我ー页页地翻着这份致辞,脑袋里一任“闷雷”和“交响乐”滚来滚去一难 怪,刚オ我听到那位主礼嘉宾在台上讲普通话,怎么觉得那么慢、那么费劲啊,原来 他手里的稿子有这么多的“机关” !想来主礼嘉宾不是刚刚起步学习普通话,就是 年龄过大(至少年过花甲),怎么学也进展不快。然而,香港六七十岁的老人干吗 还要费劲地学习普通话?还要在几百人的论坛上专门用“国语”来发言?这种事 儿如果发生在内地,六七十岁的老人,你让他再学一门外语或者再学习ー种方言, 有几个会接受?儿女若要晓以利害,老人一巴掌早掴过去了。
在我的眼前,近几年,香港政府官员、商界领袖,出租汽车司机、店铺售货员,甚 至包括街头的小商小贩,很多人不分男女老少、地位高低,大家“学普”的积极性一 浪高过一浪,普通话水平也是突飞猛进,学习成效显著。
ハ、香港有张“月亮”的脸?
如果我客观,如果我够胆,香港人对大陆客1〇年前的称呼就不能不提。
10年前,香港人对大陆客的称呼中使用频率颇高的要算“阿灿”和“表叔”。其 中“阿灿”,是20世纪90年代香港的一部电影里,ー个没有见过世面、傻乎乎、特能 吃、经常出洋相的“大陆仔”。香港人这样明里暗里地看待内地客,不管怎么说都 透着ー种轻视与鄙夷。而“表叔”,让人想到《红灯记》里李铁梅的“我家的表叔数 不清”,这里面的讽刺甚至调侃就更加意味深长……
1993年,我到韩国采访后回京第一次途经香港,那时候香港在我的眼里也是 ー个地地道道的“外国”,很想停下来开开眼,买点东西。结果我如愿了,但同时也 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因为那一次,我ー个穷记者,竟然敢走进一家金店,迎客的店 员开始误把我当成日本人或者台湾人了,赶紧向我拥来,先把我拉到柜台前,让我 在ー拉溜小圆座儿前坐下,天热,还特别端来一杯“王老吉”凉茶让我先“慢慢 饮,,ー妈呀,当时我被感动得发誓回北京一定要写篇文章,认真地赞美一下香港 的顾客至上,还以为自己真的在香港做了一回“上帝” 〇可是这家金店的店员后来 一口咬定我是日本人,我就不高兴,说我不是日本人,“ lam Chinese”,立刻,这位店 员的脸就变了,头一转,走到了一边,再也不理睬我。我ー连“哎、哎”了好几声,想 问问一枚我看中的戒指要多少钱,可他却装作没听见。当时金店里还有好几位店 员,个个也都没事,但是人人都跟着装傻,好像他们谁都听不懂我说的英语是什么 意思
十几年前的这份“遭遇”事后让我很长时间都惊诧:香港的店员ー见穷人,变 脸的速度怎么会那么快?卿的一声,穷人在富人面前就被扒光了衣服,让人有地缝 儿都来不及钻。然而10年后我再来到香港,以CCTV记者的身份在这里常驻,领 了香港居民身份证,学会了几句粤语,有时,特别是溜达到大街上,自己俨然也是ー 个香港人,可是这件事儿我却怎么也忘不了,好几次都想拿着信用卡,再去ー趟那 家金店,非要买回当年我看中的那枚戒指不可!可是十余载光阴,当年的小金店如 今仙踪何处我已无从查找,同时身边还有一个拦路虎总是会适时地站出来阻止我、 嘲笑我,说人家香港的店员现在对内地人态度早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现在内地的很 多“阿灿”和“表叔”,如果他们再来香港,大小商铺,店员不仅不会再行歧视,相反, 很多人的脸上还会挂着对待衣食父母般的殷勤。
2006年新年过后,我习惯地走进跑马地ー家小什杂店买菊花,泡普洱茶。那 家小店我过去不止ー次光顾,10块钱ー包的菊花也是已经买过了好几回。可是那 天小店里的菊花不知怎么突然涨价了,10块钱ー包变成了 13块,这是怎么回事呢? 跑马地作为香港的“高尚住宅区”,本来东西就比其他地方的要贵,我是因为考虑 时间成本,オ宁肯多花几块而不去跑远路。于是就问老板:“头先你们的菊花不是 10元一包吗?”老板的脸有我平时熟悉的友善,此时却多了一抹无奈:“没办法啦, 这些菊花都是从你们内地运来的,现在内地发达啦,人民币不断升值,我不加价,亏 本啦!”
回家的路上,我兜里的硬币少了,心里却莫名地漾出来ー样东西,这样东西是 什么?高兴,为什么高兴?小店的老板肯定不理解,我自己也没想得太深刻,只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嗓子眼儿就涌来小曲儿,哼哼唧唧的,很认真。突然我打住了,自 问:“什么?我刚オ在唱什么?’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天呀,我的嘴巴怎么会冒出这支歌,是谁在提醒我什么?
2006年1月9日,中国国家统计局发布了关于中国GDP历史数据修订结果的 公告,按照被修订后的GDP数据重新计算:1979年至2004年,中国GDP连续25年 每年平均增长率为9.6%。为了配合发布这条消息,中央电视台的《中国周刊》栏 目特别约我在香港为他们采访世界一流咨询机构ーー高盛公司在中国地区的首席 经济师梁红女士。梁女士同意接受我的采访,大家坐下来交谈,ー上来她就反问: “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1957年,中国提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口号,叫作’超英赶 美’?”我说:“记得,怎么能忘记?好多那个年代出生的人,有人的名字干脆就叫 ’超英‘「’她说对,就是“超英”。现在,2005年,中国经济实カ已经超过了英国,在 世界已经坐到了“第四大经济体”的席位,而再过5年,中国的经济还有可能超过日 本,日本在世界上目前可是排名第二……
从跑马地小什杂店买菊花回来的那天路上,我一路欢歌,当时想的其实更多的 是经济预测专家告诉我的中国“超英”的好消息,下ー步就是“赶美”的时间表(最 晚2041年)一祖国大陆在香港正北已然成为ー棵大树,让香港背靠,将来还可以 让他们充分乘凉,这是何等令人快慰、骄傲之事!多花了三块钱,我倒乐得像捡了 个大便宜,一到家就泡上了一壶“菊普茶”,一人边饮、边笑、边思量。
1993年,我离开香港时要写的那篇小稿儿,现在,是到了该动笔的时候了。
可是写什么呢?
其实买卖人,“无利不起早”,甚至“看人下菜碟儿”,说到底并不是香港商家独 有的毛病,天下商人谁能摆脱这种“小气鬼”的胸襟?但是商家看人是不是也有 “看人”的眼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当然包含着人类的传统美德,但是“看人” 的学问还有智慧、前瞻与理性。假使今天,一位顾客走进了金店,他买不起钻戒,明 天呢?明天是一个多大的变量?想不到“明天”,小店员当然有理由卿地ー转身, 再也不搭理这位穷顾客;可是想到了“明天”,情形就有可能改变,小店员不仅不会 再转身,脸上还会继续保持着微笑,因为明天,“穷顾客”也许依然还在受穷;也许 人家已经发达一再进金店,点名要的就是ー颗“钻戒”,而且论个头儿,还是最大 的,这一点,谁又能提前说得好呢……
九、内地人难道不该受点“剌激”?
香港回归10年,特别是2003年7月开始实施“自由行”,内地人到香港的数量 大了,带旺了香港的人气,帮助了香港的经济,这自不待言。但是内地人通过“自由 行”自己得到了什么?满足了“来看看”的欲望这是其ー,背回去了大包小囊是其 二,那么其三呢?收获了更多精神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包括开眼、认识,受启发、 受教育,甚至包括方方面面的“受刺激” 〇
让我先说内地人在香港感到最风光的一面:
2006年年初,我的四位朋友通过“自由行”来到香港,她们当中只有一人是首 次来港,其余的三位都是多次。这些女人到了香港,一是吃喝,ニ是购物,走到哪里 出手都特别“大方”,把香港人看得目瞪ロ呆。比如有一次在一家眼镜店,因为过 去我曾经在那里挑上过一副眼镜,大家看了都觉得挺好看,于是就决定让我引路带 她们去看看。到了眼镜店,好家伙,有人买了一副,有人买了几副,最多的ー个“眼 镜欲望”不经意被突然点燃,最后竟在香港买下了 7副,回到住处摆在床上,白被单 衬了 7双花花绿绿的大“眼睛”,还特意请我去看,立时愕得我不知道应该给她道贺 还是应该把她痛斥ー顿一“烧包” !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内地人变得这么有钱?”
她们走后,眼镜店的小老板问我。我说:“啊,我们内地人比你们香港人有钱 吗?”小老板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还接着说:“当然啦,你想想看,我们香港人什 么时候买东西是这个样子?大家一般选中了哪些物品,特别是ー些昂贵的名牌货, 总要反反复复地看上好几回,然后等到商店打折了,他们オ会往外掏钱。”
小老板描述的情况基本上是实情,香港人虽然比内地人富裕,但他们毕竟也是 从过去的贫困当中走来,因此懂得货比三家、避贵买贱,而且养成了习惯;内地人的 富裕虽说只是近几年的事,但是在香港消费却能吓坏当地人。这种“大款”的姿态 不只是在证明他们现在的腰包的确鼓了,而且个中还有一种心理的满足,时运轮流 转,贫富两重天,一片“翻身道情”的滋味儿。尽管他们在家,完全不会这么“潇 洒”,也根本没必要如此“摆谱儿” 〇
举完了内地人在香港购物开心的例子,我就要说说“受教育”,特别是“受刺 激” 了。这种“刺激”依我看只有利用“自由行”才能“享受”,如果换了“公务”,出 差的人走到哪里,个个有身份、有地位,还不处处都得让自己尽可能地显出“正人君 子,,样?
2005年9月中旬,香港迪士尼乐园开幕,紧跟着就是内地国庆7天长假的“旅 游黄金周”,因此很多内地游客都选择了 “十ー”扶老携幼来到香港“先玩儿为快”。
1〇月的香港,天气还很热,大家在“迪士尼”玩转了一会儿就满身冒汗。
同样是热,香港人受得了,内地人却受不了,这本是常情,可是你内地人别在香 港的文明世界里肆意而为呀一有人热到无奈,找到一条长椅,坐下来就把鞋子脱 掉,赶快放两只大脚丫子出来透气风凉。这样的举动在内地也许并不一定会让人 觉得有多么缺少教养,公共场合,又不是密不透风的小屋子。可是香港人就看不下 去ーー于是“十ー”长假还没完,当地的很多报纸就开始连续多日有文章指责内地 人“没有公德”“没有教养”“当众脱鞋随地吐痰”,甚至“ 一个人霸住了一条长椅 竟然躺下来休息”“有人一时找不到厕所干脆就让小孩子随地大小便”,哎呀,香港 人对这些简直接受不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埋汰”,我看报、上网,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可是又有什么办 法呢?人家香港人数落的难道不是事实?
如果没有“自由行”,如果没有一个社会的普通老百姓到另ー个社会的普通老 百姓当中去彼此相见、彼此碰撞,人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凡事ー经“比较”,印象 就更加深刻。
有几次我回家不知道该对谁发火,ー个劲地对老公说:“哼,香港人真是得理不 让人,好像他们自己就不是刚刚从落后与愚昧中走出来。哦,别的不说,光看到内 地人到你们香港来到处’散德行’,他们怎么就不看看这么多的内地人到香港来消 费,给香港社会带来了多少好处?”
老公没有顺着我,相反倒是非常理智:“嘿嘿,桥归桥,路归路,你可别把两件事 情弄到ー起,这样要是嚷嚷到了外面,显得咱多'护犊子’,多小家子气!”
我明白老公提醒我的话有理,文明与贡献本来就是两个层面上的不同事情。 对于内地游客的种种“低素质”,即使香港人不骂,我自己在朋友圈子里也会经常 抱怨:“净出来给大家丢人现眼!”
香港回归已经10年,两地人员的交往日益频繁,这个过程人们注定要互相影 响、互有摩擦,但利大于弊是本质,“恨铁不成钢”的心理不仅我有,香港人一定也 有,只是时候不同、方面不同、层次不一样罢了。
十、“拆了墙”更是一家
1997年香港回归后,香港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ー个“特别行政区”,每年不 需要向中央政府交税,这件事从根本上讲应该是对香港天大的,,利好,,。但是这个 话题,我来香港以后很少听人提起,相反2004年我刚到香港驻站后的第一个周末, 记得要和先生上街购买生活必需品,先生说:“记住,兜里头装上点散纸,今天是香 港的’卖旗’日,否则,手头没零钱,到时候咱可就得往外掏大票儿。”
“卖旗”?当时我并不知香港的“卖旗”为何意,也不知道原来香港的慈善机构 在向政府申请获得批准后,每年都可以上街进行ー次募捐筹款,这种活动一般只在
每周六的上午进行,叫作“卖旗” 〇因此一年52个星期,每次到了周六,满街都是来 做义エ的中学生,这些孩子身上都会挎着个大大的钱袋,手里则拿着好几张不干胶 的小贴纸(原来是一面面的小旗子),见了行人就要求你“买旗”。此时,行人多半 都会把ー两块的零钱交给他们,他们就撕下ー张上面印着某某慈善机构名称的不 干胶,往你的衣领或胸前ー贴,就表示你今天已经对社会表示过爱心了,别的慈善 团体再见到,就会放你过去。
香港的“捐献文化”我曾经由衷地钦佩,历史悠久,社会认同度高。他们捐钱 捐物,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曾经有位朋友晚上约好了 和我一起外出办事,ー见面她就说:“真不好意思,我得先去找家银行的自动取款 机。”我问为什么,她说:“刚オ有个社团组织对内地贫困儿童的募捐,我把兜里的 钱都捐了,现在是身无分文,什么事也干不了。”
内地人和香港人同根同祖,血管里流淌着的是同一腔热血,因此两相融合本不 会生出排异。但是香港人对内地人的支持,内地人深怀感激;内地人对香港人尽了 手足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香港经常感到,他们却不会轻易地被感动。
200?年春节过后,我到香港后写的第一本书《晚来香港ー百年》即将付梓,我 的那位为内地贫困儿童捐款可以捐到“身无分文”的朋友来到我家做客。我们谈 到目前香港与内地的关系,她听我说了很多香港的好话,有些不耐烦,就打断我, 说:“哎呀,从你的嘴里,我怎么尽听到恭维,为什么你对香港人从来就没有一句埋 怨?”我说:“是吗?那好,那我现在就说说你们香港人的不是。”朋友洗耳恭听,我 也不客气。她最后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说出下面这样一句话:“你们香港’不懂得领 情’!”之后大家都沉默,过了一会儿,朋友把眼光端正,冲我点点头,同时解释:“香 港人不爱说,不善表达。”
如果小做总结,香港回归这1〇年,连香港人自己也承认,港人的生活自觉不自 觉地已经和内地发生了很多方面的融合。2005年,据有关机构统计:香港共有 2.49万宗申请了“寡老证”的男性公民与内地的女性在港结婚,而香港女性与内地 男友结婚的人数也接近了 5000,比4年前整整增加了一倍。
2006年,30%的受访香港应届会考生表示愿意“北上”就读内地的高校,香港 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意愿?因为他们在内地读大学,所交学费和生活费用不 仅远远低于赴海外留学费用,而且香港的学生,父母挣的是当地的工资,但是他们 的子女在内地却可以享受和内地的大学生一样的学费标准以及政府补贴。
香港政府规划署调查发现:香港回归以前,到内地定居,这种事情对香港人来 讲简直是不可思议!然而回归以后,香港人返迁内地去生活渐渐已经成了大趋势,
每两年都以50%的速度增长。
“香港人,”我继续对朋友说要是能够懂得自强不息也懂得领情,那就更好、 更可亲可爱。”
朋友点头的频率不断加快,她说:“是啊,其实不用你讲,有时连我自己也觉得 我们香港人好像永远都不知足,这种心理是好是坏我ー时也难下结论。”
我说:“香港回归很快就1〇年了,大家有目共睹,这!〇年香港与内地的合作大 家都见到了双赢的局面,以后的岁月,两地people就谁也不要再给谁脸子看啦,赶 紧手拉手,努力打拼,ー块去追赶日本、美国,那该有多牛?这不就应了《红灯记》 里的那句戏文:‘不拆墙我们是一家,拆了墙我们就更是一家’了!”
朋友说:“对呀,几十年后,当中国人在世界舞台上腰更粗了,气更壮了,中国的 人口不仅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经济实カ以及各种综合国力也都能让全球刮目相看。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举杯,饭桌上不管坐的是香港人还是内地人,人人都有理由 喝个ー醉方休、酣畅淋漓!,,
朋友的话说得真好,说进了我的心里,谁说香港人“不爱说,不善表达” ?
200?年4月初的几天,我ー连采访报道了几场由政府和民间组织的“热烈庆 祝香港回归祖国1〇周年”系列活动的“启动仪式”。后来得知:仅政府ー个方面, 此次准备拿出来搞大庆的活动经费就高达9000万。而香港社会各民间团体陆陆 续续也将要举办的各种方式不同的庆典更是不计其数,当然花费也绝对不在小 数一香港人不是很讲实惠、很务实吗?为什么全体上下对“ 1〇年回归”的纪念如 此地不惜重金,如此地倾注热情?
看来香港人心还是热的,他们不是嘴巴笨,而是该说话的时候オ说,该动情的 时候自会动情!
(原载《北京文学》2007年第7期) 木棉花开
李春雷
到广东上任的时候,他已经66岁了。面皱如核桃,发白如霜草,牙齿全部脱落 了,满嘴尽是贋品。心脏早搏,时时伴有杂音,胆囊也隐隐作痛。但他显然还没有 服老,1米71的个头,80公斤的体重,敦敦实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踩得地球“咚 咚”直响。
省委门口有一个副食店,每天凌晨3点钟,黑黝黝的寒风中,市民们揣着鱼票、 油票、糖票等花花绿绿的票证,开始在这里排队抢购。什么物资都缺,广东产鱼,广 东人更喜欢吃鱼,可市民们每人每月只有5角钱的鱼票,而且还不能保证供应。副 食店7点30分オ开门营业,买鱼人的队伍长长的,比鱼还多。排在前面的阿公阿 婆实在困倦了,要回家再睡ー觉,于是就放下ー个个“替身”:一把凳子,ー顶帽子 或者ー只菜篮子
几天后的ー个傍晚,他又来到了深圳的文锦渡口。放眼望去,河对岸就是被英 国政府租管的香港,高楼大厦,灯火璀璨。而自己这边呢,黑灯瞎火,四野无声。
就在一年前,这里曾经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大逃港事件。7万多饥民身背 行囊,扶老携幼,面对着荷枪实弹的边防军,冒死闯关,出逃香港。一位村党支部书 记向着黑压压的人群哭喊:“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因为在跑过界河的人群中,还 有他患难与共多年的妻子。但隔着界河抛过来的却是一句比石头还要生硬冰冷的 诅咒:“死了以后骨灰都不要吹回这边来!”……
黑格尔称中国历来就是一个“灾荒之国”,亚当・斯密则认为中国下层农民的 生活状况,比欧洲的乞丐还要凄惨。
枯黄的秋风吹乱了他的满头白发和满心愁雾。
这个人就是!980年11月的中共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
疯狂的年代过去了,苦难的中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轨道,而濒临香港、澳门和 台湾的广东省还是一片低地。长期以来的战争思维,国家在这里基本上没有工业
项目投资;交通更是落后,京广铁路在广东境内竟然全是单行线。从广州到珠海 深圳,中间都要转乘四五次轮渡,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农业也不行啊,是全国最 大的缺粮省份,虽然国家每年都要调进5亿公斤粮食,但人们仍是饥肠辘辘。1979 年全省エ农业生产总值人均只有520元,远远低于全国平均数字636元。还有一 个数字更让粤人汗颜,偌大的广东省,面积是香港的200倍,而每年的创汇总量却 不足人家的レ1〇。与台湾相比,更是无法同日而语。
台湾海峡对岸的蒋经国一直在宣称,让共产党划给他两个省,看看国民党的治 理水平。香港、澳门也像两只复杂的眼睛,在冷眼观望着这ー块沉浮未定的大陆。
也许正是这诸多的原因,中央政府オ下决心在广东试办经济特区,先行ー步。 于是,在前任书记习仲勋上调中央后,就选派了任仲夷。
应该说,在共产党的高级干部里,任仲夷是一位少有的既懂政治又懂经济的通 ォ。青年时代,他在中国大学攻读的专业就是政治经济学;抗战时期,他曾担任ハ 路军某军政干部学校校长,并主编了党内第一本《政治经济学》教材;共和国成立 后,长期担任黑龙江省委书记,他的政绩至今仍然传颂在松花江畔:主政辽宁三年, 这个“文化大革命”的重灾区,不仅政局平稳,经济发展更跃至全国三甲之列。
可他毕竟已经年近古稀,又是第一次来广东,这片土地,能接受他吗?
省委大院里植满了榕树,这南国的公民,站在温润的海风中,悬挂着毛毛茸茸、 长长短短的胡须,苍老却又年轻,很像此时的他。
但他似乎更喜欢木棉树,高大挺拔,苍劲有力。二月料峭,忽地一夜春风,千树 万树骤然迸发生机。那硕大丰腴的花瓣红彤彤的,恰似ー团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又 如英姿勃发的丈夫,用刚健的臂膀傲然挽起娇美的新娘,虽然来去匆匆,却也轰轰 烈烈……
他的血液像珠江一样奔腾起来。
他摸了摸满头霜草,似乎那是蓬蓬勃勃的南国春芽……
查阅《中国统计年鉴》:1978年广东省的经济总量为185亿元,列全国第23 位。可仅仅到任仲夷离任的1985年,广东已经赫然位居榜首。短短的几年时间, 这是ー个怎样超常规的跨越啊!
20多年后的今天,回味那ー场硝烟散尽的“战争”,好多故事仍然令人瞠目结 舌,不可思议。
放开物价、市场经济、私营企业、出让土地、政企分离、股份制、外资银行……在
那个严格的计划经济体制年代里,这一切都无异于玩火弄险,又无异于雾中疾行, 而路途中又是ー个个隐蔽的雷区,随时都有可能被炸得人仰马翻……
200?年8月,我应邀到广州采访丰田汽车公司,晚上和广东作家吴东峰、鲍十 诸位喝茶。聊及广东经济已超越新加坡和中国台湾、香港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谈到 了已故的中共广东省委原第一书记任仲夷先生。吴东峰兄喟然长叹:任仲夷是广 东的恩公,实在应该写ー笔。
此时,窗外桂兰氤氯,室内茶香袅袅。我心内猛然ー顿,似乎感应到了一个神 圣使命的深情呼唤。
在哈尔滨,我曾听到关于他亲手研制和推广冰灯的传说,那里的人们至今仍然 尊称他为“冰灯之父我也去过辽宁,他冒险为烈士张志新平反的故事更是妇孺 皆知。其实,在座各位并不知晓,我与任仲夷本是同乡,家乡相距不过百里,他的传 奇在我们冀南ー带也早已广为流传。
于是,年底的时候,我再一次赶到羊城,开始了有关任仲夷的同志惊呼:“我们是在毫无准备的条件下遭遇这个人口高峰的,校舍奇缺,师资来 源枯竭,这学还咋能办好?” 专家们也把人口压迫教育的危急状况,列为中国未来教育十大危机之首〇
每ー个盘算着自己那个“小皇帝”的锦绣前程的家长,或许就像洪峰尚未到达 前的江河两岸的一木一石,对快要降临的灾难是漠然置之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 虔诚地笃信着学堂神圣的教化功能和“师哉!桐子之命也”的信条,他们深信孩子 只有送进去オ会出息,他们把对未来的希望像赌注ー样全都押在上面,绝不去理会 那些危言耸听之谈的。
我想,悲哀也正在这里!
麻木中的预警声
每年七八月间,当翘首以待却又胆战心惊的人们穿梭往来于各大、中、小学的 时候,有一个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信息偏偏很少引人注意。那是ー个很微弱的声音, 但却年年必定夹杂在招生热潮的呼吁声中一
1986年8月14日《光明日报》的ー则消息透露:“今年师院的生源比往年更困 难……北京的优秀中学毕业生不报师范,不选择教师职业的问题日趋严重。”
同年9月9日《中国青年报》也以《师范院校为何依然门庭冷落》为题发表ー 篇调查:“’帮我们呼吁一下吧,师范院校招生太惨了。长此以往,教育事业将不堪 设想!’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作为培养教师的摇篮之 北京师范学院的同志 却对记者发出了这样的呼声。”
当中小学的大门几乎要被滚滚而来的学生挤破的同时,师范学院这边却门庭 冷落、一派凄清。在这冷热、盛衰之间仿佛公然宣称着一个荒诞的逻辑:越是希望 子女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们偏偏越是看不起教育这个行当。在这逻辑后面似乎还暗 伏着ー个不祥的怪圈:社会的教育功能恰恰在生产着非教育的社会力量,继而形成 ー种自我窒息的反作用カ,结果是人才创造得越多教育反而越萎缩。长此以往,望 子成龙之辈还会有什么指望?
我常常被眼下中国的各种怪圈弄得迷惑不解,诸如离婚越难反而离婚的越多, 盖房越多城市里人的生存空间越窄,等等,叫人摸不清船究竟是湾在哪里?但我相 信,社会机制的紊乱,总有它合乎规律的根源。这怪圈,说到底是规律对人类的报 复。荒诞的逻辑一旦公然行世,恰恰证明了某种社会机制的荒诞,而这荒诞说不定 正是真理的二律背反。
他叫田畅,父母都是教师。高中毕业时,他却以“这辈子不吃教师这碗 饭”的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向我们显示了一颗早熟、隐痛、凉透了的心 一
他太清楚中学教师这种职业在社会上的档次了。用不着别人向他宣传、动员。 十六年之久的酸甜苦辣、耳濡目染,使一个教师的儿子在高考志愿表“是否服从分 配,,ー栏里,毫不迟疑地写道:,,除师范院校外,其他院校都服从。”
他像躲瘟疫ー样竭カ躲开父母所从事的职业,这在有着子继父业的深厚传统 的中国人看来,是否有些“叛逆”之嫌?
其实,世上没有比父亲更叫他敬重的人了。每当夜间,在那十二平方米的斗室 里,父亲怕影响他和弟弟做功课,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几乎是贴着荧光 屏默默看电视。父亲总是等他们的功课做完了,オ使用那张饭桌批改作业。这时 他躺在行军床上瞅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的父亲,ー个当年上海复兴中学的高オ生、1957年北大地质地理系的本科 毕业生、二十多年来出版过多本著作和译著的知识分子,竟落到连ー张书桌都不能 独自占有的境地,这让他这个80年代的中学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父亲所经 历的是一段叫他不能理解的历史:学地理专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通州农校教书,农 校解散后,又转到顺义ー个公社的戴帽中学,整天领着学生深翻土地、夏收秋种、大 办沼气;自己学的专业丝毫用不上,却是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俄语什么都教过。 后来妈妈在北京幼师毕业,也到了顺义。直到父亲在那里任教满二十五年オ回到 城里,等待全家的却是ー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他和弟弟就在那大人与小孩轮流分享饭桌、每晚拆桌支床的岁月里渐渐长大 了。当他们哥俩终于都熬过十三岁时,那条难以企及的分房标准线居然也渐渐在 望了一按照规定:中学教师人均面积三点五平方米以下、子女十三岁以上,且夫 妇双方都在教育部门工作者具有分房资格。但就在这时,妈妈得癌症死了。小屋 里剩下三个男人,人均面积平方米数重新突破三点五……
诚然,他是无カ改变父辈的命运的。但如果给他选择的权利,他当然拒绝承袭 父辈的命运。父亲在给他以知识遗产的同时,无形中也给了他另ー种悲剧性的遗 产:他不能走父亲的路。
高考成绩出来了。老师找他谈话:“以你的分数,报考清华师资班和师院比较 合适,不然,你就只能读大专了。”
他摇摇头,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北京建工学院工业与民用建筑系。那是ー个两 年制的走读的大专,可同盖房子有关。呵,ー个孩子的房子梦!
我们能责备他的选择吗? 他姓罗,做中学教员到70岁オ退休。此刻,我同这位饱经沧桑已入耄耋 之年的老人,坐在静静的一隅,听他像是从极远处对我说一
如今教书先生没人干了,大伙儿都挺纳闷。其实要说缘故,也明明白白。人活 着总得有个盼头,盼国家好,世道好,自个儿和家里人也好,活得不费劲,再长点能 耐,做点正经事。有这么个盼头让他奔着,他活着就带劲儿了。
我是1912年生人。父亲ー辈子做小职员,月薪二十ー块大洋,一家人生活还 算过得去,我还能读私学,十九岁小学毕业。成人了,总想独立,就去考中等师范, 吃住都有着落了。毕业后做小学教员,挣四十五块钱。那时不兴涨エ资,终身就这 四十五块。当时警察月薪是八块,去官府里办事也就二十多块,科长也没小学教员 挣得多。中学教员的薪水还要高呢。
那天我和老友们聊起当年,人家都说知识分子清高。倒不是我们故意总瞧不 起谁,教书的人讲究洁身自好,不愿去钻营,也没那份能耐,只觉着凭知识吃饭挺如 意、挺十净。浑身的穿着打扮,就那么回事儿,倒给了别人ー种清高的印象。如今 啊,你想清高还清高不起来呢!
我在小学教了七年后考上北京大学农学系。ー边上大学,ー边还教小学,自己 供自己念书。读大学就是为了奔那个中学教员的职位。那会儿教员的身份可不像 现在,多少人梦寐以求啊。当时考师范很难,一千多人去考,只取九十个,还能不优 秀?你想十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哩!
这辈子经历了不少事,人生也算看得清楚。1940年以后,苦得很,正抗战,吃 混合面,挣的钱只能够自个儿ー张嘴。世道一艰难,教书的人就倒霉了。
新中国成立后到这个学校,一口气又教了十年,教不动了オ回家。刚解放时, 心气儿是向上的,待遇也不低于30年代。1957年“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就瘪了, 后来赶上“文革”,教师受的罪比谁都多,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拨乱反正了,世 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师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实则降。其他行 业的待遇上去了,教师上得慢。到现在,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好像还 是悬案。就是中教一、二级的老教师,月薪也不过百十块,还不抵大宾馆里的服务 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反正我就知道一个理儿,教师的身份跌得太低了,这个国家就麻烦了。各行各 业要是都比教书有利可图,那谁还肯教书呢?人人都看着当官油水大,都眼红权 力,这事儿就歲泥了。你可别小看这股劲,一成风气,扳过来就难了。社会上有各 式各样的歪门邪道,可教师不能歪。不歪是对的,不是错的。可你顶得住吗?像我 们当年,社会那么污浊,自个儿还能清高,有那份高薪水撑着哩。如今你撑撑试试? 拎着菜篮到自由市场ー转,你自个儿就跌份儿了。话说回来,这副穷酸相,别人也 不正眼看咱,也不待敬咱,整个社会都不正眼看教育。这么ー来倒好,章程拧倒个 儿了,学校办点子事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给点施舍,给盖点房,像要饭似的, 这怎么行呢?
亏待了教书的,要受报应的。人才中的上流甭想吸引过来。老北京有几所办 出名气来的中学,像一中、惠文、贝满等等,当初都是靠待遇好把各中学棒的老师收 罗去了。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两种工作一个样儿的干,ー个待遇高,ー个待遇低, 上哪儿?哪儿苦上哪儿?那是有条件的,得做出评价。自愿报名,给你戴朵大红 花,之后就不理你了,行吗?
人要不怕苦,不能老苦。
据悉,鉴于往年师范院校招生难的情况,今年北京市采取了一项特殊政策,即 试行师范院校及师资班提前单独招生的办法。此项政策规定:志愿可以文理兼报, 考试提前在5月初进行,凡是已被各师范院校录取的考生不得再报考其他院校,未 被录取的还有资格参加7月份的全国高校统考。
显然,这是ー项对于考生来说既有诱惑又不带风险的明智的政策,它起码可以 在全国统考之前把ー批对高考没有把握的高中毕业生吸引到师范院校来。据《光 明日报》今年4月19日的ー篇报道披露,往年冷寂的北京师范学院门庭若市,前往 咨询的人们络绎不绝,达万人之多。
如今的高中生不那么简单,他们的狡黠有时是颇令人头痛的。招生部门已经 发现某些不正常的端倪:不少考生表面上积极报了名,暗地里却做好准备到时漏考 最后ー科,这样即使他考得再好,也注定不会被录取。他们竟然把这次师范提前单 独招生变成了大考前碰碰运气、适应考场气氛、练练竞技状态的一次预演!
呜呼!各家自有各家的高招。中国有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究竟是什么 让他们对此退避三舍,这オ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望而却步
师范院校的生源枯竭已急煞当局,殊不知,已经拢进大门来的一批师范生,还
更叫人焦心呢!
师范生的分配去向理所当然是到中小学做教师,然而,如今这在他们中几乎已 被视为畏途。年年分配关头,师范生们都各“逃遁”有术,这情形我们在后文还有 详笔〇这里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昔日师道的光彩,是何以在当代青年心目中暗淡 下去的。师范生们绝不讳言这ー点。他们最可爱之处就是永远也学不会掩饰他们 对一切的率真评价。
今年春天,我们在ー些中学采访时,碰巧遇到了一批正在那里实习的师范生, 有北师大的,也有师院的。他们同我们在毫无戒备心和虚伪应酬的气氛中讨论了 他们将要从事的职业。自然,需隐去姓名,以免麻烦。
女生A—
“高考时我没报师范,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哭了。爸爸妈妈都在大学里教书,劝 我,说女孩子当教师也算合适的。有机会再跳出来嘛。从他们身上,我多少知道ー 点当老师的辛苦。现在自己站到课堂上来,ー站四十五分钟,好漫长呵!课上一席 话,课下不知要反复磨多少遍。辛苦不说,有病也没法请假。来这里实习,就看到 不少老师兜里揣着病假条上课。这工作就像躺在ー张橡皮筋编的网上,越坠越沉, 似乎下面是个没底的窟窿。我真不愿多想它。反正拿通知书哭了一次,毕业后我 更会大哭ー场的。”
男生В——
“我中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没考好。校长建议我第二年再考,后来不知道哪 个老师替我填报了师范。我被录取,完全不是自己的选择。这次来实习,大家都提 不起劲来,还生怕干得卖カ,被指名留下。不过,中学教师的甘苦,这回真算领教 了,工作哪有上下班之分?连走路都得琢磨学生怎么管、课怎么讲。干这活儿你还 没法瞎对付,往学生跟前ー站,好歹是个师长,稍微讲点脸面的人,总想干好。那你 就受累去吧,有多大精力都得熬干!就这么辛苦,到头来还没人念你这点儿好。所 以同学们都说,要没这趟实习,不到中学来瞧瞧,明儿分配了,兴许糊里糊涂还能去 干;这么ー瞧,说什么也不能去呀。”
男生С—
“社会上只有一天重视教师,那就是教师节。什么好听的话都让教师在这一天 听个够,过了这时辰您就捎ー边待着去吧。当然也不光是说点好听的,还优待些其 他商品,不过据说有的也是乘机推销积压物资。人心是杆秤,教师当真值几个钱, 大伙儿心里都明晰。难怪这回我来中学实习在资料室看书,听ー旁有位老师问另 一位:’你怎么让那个学生报师范呀,他学习不是挺好的吗?’有回一个中学生还对 我说:’我哥哥学习不怎么样,想报你们学校试试。’你们听听,这种话叫我们师范 生听了,能不难受吗?不过冷静想想,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咱也别气不顺儿,靠自己 哄自己过日子!”
女生D—
“今年师范提前招生,倒是挺新鲜。不过我看靠这办法想招优秀生,也难。要 是师范都招些低分生,那非恶性循环不可。你越掉价儿人家越瞧不起,越招不来好 的还真越掉价儿。如今弄得我们这些读师范的也自觉矮人ー截,好像比那些函大、 夜大、电大还不如。老师真像ー支蜡烛,把自个儿烧没了去照亮别人,对这种必定 要做出牺牲的特殊职业不采取特殊政策,谁还肯干?!不知道上面为啥算不过这笔 账来。”
实习带队教师一
“我是81级师范毕业生,因此我很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我毕业实习那会 儿也经历过这种幻灭的痛苦。在中学见到一位女教师,四十几岁的人看上去就像 六十多岁ー样苍老,她那满脸的皱纹好像告诉我,这是ー种多么销蚀生命的职业, 而且是在极其平凡琐碎的过程中被悄悄吞噬掉的。我常想,对于今天这一代人来 说,教师的辛苦和清贫也许并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最可怕的是在默默无闻的消耗之 后仍然得不到心灵的慰藉。许多师范生并不惧怕这职业,怕的是中学里那种狭窄 的、停滞的和窒息的环境和气氛,对个性特色及创造性的可容度太小,他们很想有 所作为但施展的天地很有限,幻灭之后就想走,又走不脱。这就使后来者望而 却步。”
今天的教育事业,面对的就是这样ー批继承者。他们自私吗?觉悟低素质差 吗?缺乏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吗?人们尽可以这样评价或责备他们。但是,你有力 量改变他们吗?你的力量表现在哪里呢?难道就表现在师范招生时那慷慨激昂的 动员和大张旗鼓的宣传吗?
是的,我们也很惊异。党的号召,思想动员,政治鼓动,都曾经是很有效的。它 造就过一代良师,神话般地孕育过奇迹;但何以今天它会变得如此不中用,而至今 仍被奉为唯一的灵丹妙药?我们甚至辨不清:究竟是时代在愚弄人,还是人仍要固 执地愚弄时代?
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教书的工作为什么叫你那么醉心,醉心得连我们也想流泪?你真的不知 道什么叫苦吗?学校天地之小、学生管教之难、教师待遇之低,你乐的是什么呢?
—是啊,乐的什么呢?天知道。可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历史还记得他吗
郑怀杰还会等待那十年一次的聚会吗?倘若真有这聚会,他会流泪的。只不 知这泪是欣慰还是伤感。
是的,也许只有这种聚会,才能叫人想起那段早被遗忘了的历史。三十年前, 北京市教育局长孙国梁在ー个欢送应届高中毕业生的会上说:“解放后,大批エ农 子女入学,教师不够,你们的弟弟妹妹没人教。党希望你们留校教书,帮我们拉扯 他们一把,凡是考上大学的,保留学籍两年。两年后,你们再去读大学,好吗?”全市 三千名毕业生自愿留下了五分之一,这六百多个都是优秀生,大多已被大学录取。 郑怀杰也留下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北京钢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 屉,绝没有想到这是ー个终生的诀别。两年后,各大学都来函催促留校生快去报 到,他又放弃了。三年后,他亲手把ー个毕业班送进了大学,自己还舍不得走。这 一年他入了党。十年后,在庆祝他们这些留校生任教十周年的宴会上,孙局长又来 了,他说以后每十年都要聚会一次。那一次,郑怀杰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补偿,虽然 那时并不高谈“奉献”。很奇怪,在社会上并不高喊奉献的年代里,偏偏人们奉献 得极为心甘情愿。
别以为50年代的人都是“傻帽儿”,不懂上大学的要紧。起码,对于郑怀杰的 父亲一留美博士、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著名的鸟类学家郑作新先生来说, 儿子天经地义是该享受高等教育的。为这,他同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妻子千方百 计给了儿女们ー个金色的童年和最优越的初级教育。他绝没有想到,竟是他最钟 爱的长子郑怀杰,此生偏与大学无缘。ー个博士家的长子甘愿做了孩子王,这事无 论在当时多么平常,今天也会变得不可思议了。倘若人生再让郑怀杰选择ー次,他 会怎样呢?
这问题提得荒唐吗?不。你再听听郑怀杰后来的命运,便知道什么叫荒唐了。
他终于没能盼来第二次聚会。
来的却是整整十五年的苦难。1964年“四清”ー开始,他就被开除了党籍。罪 名同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的罪名如出ー辙。他无意中曾对学生说,西方人主要 吃肉蛋奶,揭发者给他加了个下联:中国人主要吃草茎籽。于是,他忽然发现愚昧 是那样强大、冷酷、翻脸不认人。他原本就是为了清除愚昧オ放弃了上大学的啊, 结果愚昧反而收拾了他。他按月把党费装进ー个信封,塞在枕头下面。“文革”一 来,他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一个星期要挨六十场批斗,真真是体无完肤了。当初让 他拉扯上把的“弟弟妹妹们”,如今像牵牲ロ ー样拉他去游街、用三角皮带抽他跳
牛鬼蛇神舞。他跳着,心里却在想: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你们上大学呢……
然而,灾难ー过去,他还得拼命送他们上大学。他当了校长,得抓升学率。他 把教师、学生、家长都请来,亲自作示范讲公开课。他摸索出ー套入学教育的新办 法,给初一、高ー学生注入强大的“第一推动カ”。他还得到处去张罗钱,为了能给 教师每月发点奖金、加班费,给负责学生早读的教师供应ー碗豆浆、两个油饼…… 可是,有人突然对他说:你的文凭呢?没文凭你能算知识分子吗?怎么有资格当校 长呢?于是,他在五十二岁的年纪还得去奔ー张大专文凭。他当年那样轻易奉献 出去的东西,如今也板着不容通融的面孔来报复他了。他原来早该是高级工程师 或教授了,如今却同儿女ー辈为伍去上夜大、函授什么的。
他还保存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只是纸已发黄,那“钢铁”两个繁体字,对于现在 已经习惯写简化字的大学生而言也写不倒囹了。
百叶箱的梦
睡去了,又醒来了。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百叶箱洁白、亭亭玉立的轮廓。 脚下是绿茵,身后是蓝天,红领巾像火苗儿在四周蹿动……
人老了,偏多梦。半个世纪的往事纷至沓来,人影离乱。华北大平原的夜空。 偎在妈妈膝头数星星。“跑鬼子”。西北联大黑板上那幅中国地图,犹如雄鸡唱 晓。镰刀斧头下的宣誓。炼铁炉里的火苗儿。书记大喊:“同学们快出来看苏联的 人造卫星!” “书记,那不是卫星,是气象台放的高空探测仪。”“你行啊,你内行,你 大学毕业!”1957年的酷夏。“朱聪颖,你和右派性质差不多,你的党籍被取消了。” “朱聪颖同志,委屈你了。不过你没正式戴过’右派’帽子,也谈不上改正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厌恶地晃晃头,把它们都驱走。她只想梦见那眨巴着无穷好 奇的一双双大眼睛。那些小手从后面一拽她的衣襟:“朱老师,我想参加气象组。” 她的心就酥了。她这辈子仿佛只为此而活着。
ー只挂着锈锁的百叶箱,封满尘埃。二十年前它曾是那样出名。谁不知道北 京128中学的气象站?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朱聪颖这个名字。团市委总结过她的典 型材料。四个城区和郊区许多地理教师听过她的讲授;儿童艺术剧院还派演员来 体验过生活,回去排了话剧《小雁齐飞》。这些,人们早都忘记了。有谁还能体会 得出ー个两鬓银丝的中学女教师面对ー只百叶箱时的心情呢?
她ー看到它,眼就湿润了。1957年她失去党籍之后,开始有了它。她能把大 陆和海洋召唤到教室里讲给学生听,也能编歌谣让他们唱唱笑笑就记住了名山大 川、城市铁路,可枯燥的气象知识学生不爱学。她想了一个妙主意,去找市少年科 技馆的刘金贵老师。她俩在128中学办起了气象站。那百叶箱在草坪上ー立,孩 子们全着迷了。ー百多人天天跟着她写观测日记,每个人都成了家里的气象预报 员。有个叫沈人德的女孩,是沈钧儒老人的孙女,某一期的气象站长。后来她读了 农大气象系。朱聪颖从此开始编织ー个金色的梦:假若在全市各中学有规划地建 立一批正规的气象哨,为国家的ー项科研课题一研究“城市热岛”而长期提供数 据资料,中学生和地理教师就有了一件大事可做了……但是,如今她在ー个展览会 的角落里找到了气象组的展品,仿佛是一堆破烂的古董。她把它抱回家去,就像抱 着ー个夭折的婴儿,ー个梦的残骸……
马卡连柯女弟子
“同学们,咱们这个班还叫初二,不叫初一。干吗非让你们留级呢!回家邻居 ー问,脸往哪儿搁?不就是有些课没学会吗?咱们补上它。大伙儿别伤心,挺起胸 膛来!”
刘云莲温情地看着眼前这三十六个学生。他们都是从那六个班里刷下来的, 如今全套拉着脑袋。凭她三十年的经验,她知道一次留级弄不好就会把孩子们的 上进心通通摧毁。此刻他们全都站在人生的悬崖上,不拽一把就跌下去了。拽ー 把呢,说不定会有奇迹。因此,她接了这个留级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它叫初 二(4)班。
但这毕竟只是ー个心理安慰。要命的是你想教,他还不想学呢。
“刘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妈都同意了,您还管?”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嗨,这还用问?如今还念什么书呀,挣钱去吧!念出来也没做买卖赚得多。” 现在的教师,求学生念书不算,还得求家长让孩子念书。社会上如今赚钱都发 了狂,来钱也容易,ー个穷教书匠哪有力量同这时尚争夺孩子?但刘云莲不肯撒 手。她去找家长:“你们可不能搅乱他的心思,孩子挺聪明,把他交给我,会学出息 的。今后过了晚上七点不回来,准定在我家,你们就放心,我管饭,书得念!”这孩子 毕业后考上了热门的北京饭店服务学校学西餐。他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可刘云莲 还惋惜地说,他直到最后还有潜力没全挖出来。
男孩子心野,她得哄着劝着擔着他们头皮念书。王俭是全班的灾星,从小就有 多动症,注意力保持不了十分钟,过了就得吃药镇静。刘云莲把他领回家调教了整 整一个寒假,开学后,他终于坐稳了。男生T腿有残疾,同学奚落他,爹妈嫌他累 赘,他自己也没了自尊心,整日价浑闹,弄不好就被爹妈扒了衣服撵到大街上罚站。 刘云莲有回真急了,赶去找家长评理:“这孩子要让你们给毁了的厂’“刘老师,您说 他还有救吗?我不求别的,只求毕业拿张证书,能混个饭碗,那我就给您磕头啦!” “我也只求你们别再打他,这孩子的前程我包了!”他毕业时考得很好,虽有残疾, 终于被一家医院录用为会计……
三年后,在全区统考中,这个班总平均分达82分,及格率百分之百,居全校第 一,绝大多数学生考入高中或中技。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只是创造这奇迹的人,已 经一身都是病了:高血压、冠心病、淋巴结核、眼底硬化。家里还有一个总得她扶着 走路的半瞎的丈夫
三十六个孩子的命运是靠ー颗菩萨心肠改变的。然而,这改变需让这颗心挤 出她全部的血。这也是ー种交换。一旦成交,那心便枯萎了、衰竭了,几乎都转化 到那些新的生命里去了……
蹬三轮的“普希金”
,,老黄牛,,ー这个不知究竟是尊崇还是戏谑的雅号,这个凡奖赏时又要顺便 朝你屁股上抽ー鞭子的挥名,名副其实地落到了他身上。领导和群众都这样喊他, 叫他哭笑不得。他就该仅仅是条“牛”吗?他的价值到底是蹬三轮的カ气还是满 肚子的俄文单词呢?不错,他蹬三轮跑在公路上时真能成大段地背诵普希金的《驿 站长》。
可是,俄语教师孙景珍的确在北京177中学蹬了十几年三轮。当别人都夹着 讲义走向教室时,他蹬上三轮往城外去了。跑通州、跑石景山,满处去找金铸合金 硅片,拉回校办エ厂来提炼黄金。黄金是真提炼出来了,可他却埋在土里没人来提 炼。谁还记得他是ー个1964年大学毕业、俄语呱呱叫的中学教师?人们只知道他 是总务处的孙保管、食堂里的孙采购、校办厂的“老黄牛”。十几年来,他默默承受 着这命运,上面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没有想过自己个人的价值。哪里知道,妻子 竟头ー个嫌起他来了。她是冲着“文化人”オ嫁给他的,怎么到头来他居然成了学 校里一个打杂的エ友?再说她腰有病,发作起来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却没法请假。 待到天黑回家,他已一身臭汗,倒头便睡,想不起来给她端杯喝药的水。她走了,给 他扔下两个孩子……牛也是会哭的,哭自己在无边的土地上耕作,却没有收获的 权利。
更可怜他忘不了普希金和契诃夫。每个星期天他都到书店的架子上寻找他 们。俄语教学的书他照旧见一本买一本,即使进ロ图书展览会上的俄文原版教科 书他也不放过,只是那六千多个单词,就像他十几年洒在公路上的汗水,一滴滴快 流完了,而书店里那本四十多块钱的大辞典他摸了又摸,至今没勇气去搬它。家里 还有两张嘴呢……
他到人才交流中心去过。“中小学教师除外”几个大字赫然在目。人家告诉 他:有规定,中教五级、小教三级以上不准“出口”。他的嘴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却 哑然失声:他说不清,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教师?
十字架下的幽会
他站在北京图书馆社科阅览室门外等座号的长蛇阵里。寒酸衣着掩饰不住的 学究气使他同周围的青春和时髦颇不和谐,以至让管理员动了恻隐之心,过来要他 的工作证,谁知竟是ー场尴尬:“对不起,老同志。我还以为……按规定讲师以上オ 给照顾的。”
刘彦成只有苦笑。虽然图书馆书架上有他的著作,他却没有领借书证的资格。 布告上分明写着:“下列人员可以办证一有工程师、讲师以上职称者,市劳动模 范,三八红旗手……”中学教员永远摊不上这等恩宠。他多么想和哪位好心的劳 模、红旗手通融通融,若有对线装的善本古籍不感兴趣者,是否将那令他垂涎的“殊 遇”临时转让ー下……
他命里注定同一切幸运无缘。出身像烙在他额头的ー个罪恶的十字架,无论 在部队还是大学里都受歧视。只是书香门第的熏陶,叫他即使当了教书匠也苦苦 恋着古典文学,ー辈子放不下。但他必须把书教得无可挑剔之后オ敢忙里偷“闲” 去同“情人”幽会。他只好每周一碗炸酱、二十ー顿面条,星期天和寒暑假就都花 在案头和“北图”的阅览室里。
他还惦着千里之外的妻儿。每每在暮色中走出图书馆,还要到电线杆上去细 看“对调启事”,去那千百张字条中寻寻觅觅……
琉璃厂来了《全唐诗》,他疯了一样天不亮就去排队。总共四套,让他抢了一 套,却花去月工资的大半。汗牛充栋的中国古籍他能都买吗?于是不得不抄书。 上百万字的《十三经注疏》和《唐宋八大家文选》他竟都抄了几十万字。他又偏不 会做省力的文章,只仗着功底深厚,专做古籍的校勘、注释和训诂。每每三五语,默 默百日功,而他的名字常常只在书的序言中被提及。《〈文则〉注释》ー书,他花了 两年时间查对五百条引文,有时为了一个用典的出处,得把百多卷的书搬来从头翻 起,只有这时,ー个中学教员的名字オ被允许厕身于专职研究人员之列。他与人合
作的《南社》ー书,1964年就付排了,却压了十六年后オ出版。他从来不奢望,他只 有苦恋
忽一日,学生家长跑来:“刘老师,电线杆子……”十八年的两地分居オ结束了 〇 又忽一日,北京大学中文系邮来ー纸公文:“贵校刘彦成同志原是我系1955级 文学专业毕业生,学习成绩优良,有较强科研著述能力,按其实际水平本应分配至 高等院校或科研单位,但由于他家庭成分不好,父亲被镇压(现证明无大问题,已在 为其甄别),又加上对反右斗争及大炼钢铁等有看法,被视为右倾,当时对他的分配 不够公正……”
十字架倒了。他也老了。
当年部队里的战友,如今已有军、师级的了;当年大学里的同窗,大多也是教 授、副教授了。
他算哪ー级?他还是ー个中学教员,而且是注定改变不了的。他只能默默把 退休前最后几年时日熬完。那时他就解脱了。
历史嘲弄了真诚
位父母官对一代“殉道者”的思考
我是教员出身,很熟悉这ー代人。50年代一部分人考上大学没去,还有一部 分人是自愿不考留下的,后来还有从大学里分配来的ー批,都是百分之百的骨干。 他们在“文革”中普遍受冲击,如今头发都白了,仍然清贫。过去是磨难,他们忍辱 负重;如今又眼见物欲横流,他们仍不为所动。而今中国有幸,就因这批人还在死 心塌地干事业。可是,以后这种人没有了。历史不再造就他们。为什么?这是ー 个巨大的苦恼。我和他们常在ー起讨论,但没结果。找不到答案的思索是最痛 苦的。
现状对我们是ー个严峻的警告。中小学教师队伍不稳定、老化、后继乏人。而 我们动员高中生考师范也软弱无カ,优秀的肯献身的凤毛麟角。如此恶性循环下 去怎么得了?
没人再肯献身,你怪谁呢?问题就出在已经献了身的落了个什么样的结局。 教师职业是神圣的,这神圣就在于甘愿吃亏。可是如果社会蔑视这种吃亏的人,神 圣就消失了。做教师的许多人并不怕累和苦,也不眼红钱财。但唯有一条,他们死 活摆脱不了,那就是对学生的爱。除了学生,四大皆空。他们甚至回到家里对自己 的孩子都没有耐心,不愿再扮演教师这个社会角色。但无论心情多坏,ー上讲台就 什么都扔掉了,就入境了。这种心态,社会上有多少人了解?需要他们的时候,都 来了:有权的、有钱的、作揖的、奉承的。一旦达到目的,就不理睬了。如果社会把 他们遗忘了,他们能不伤心吗?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有件事叫我很感慨。北京人都知道八中有个超智儿童班,不少孩子得了华罗 庚金杯奖什么的。那天开表彰大会,各级都来捧场,许多领导、专家去了,我也去 了。神童们坐中间,家长和教师分坐两侧。鼓号声中,讲话者ー个接ー个,都是夸 孩子们的,就是没人谈到教师。我就来了条件反射了。轮到我讲,我就几句话:“提 议为右边在座的老师和今天没在座的小学教师鼓掌,最值得感谢的是他们。忘了 给他们鼓掌,就是无情无义ド’下面掌声果然比先头响亮。现在体育界在国际比赛 中得了金牌,奖励一直追踪到运动员的母校教师,这是明智的政策,其他战线没有 这一条,许多成功者早就忘了他的启蒙人。遗忘和蔑视便引来了惩罚:神圣被亵渎 了。我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三、师道的陨落
灵魂工程师的生存空间
丹心一颗蚕丝吐尽育出满园桃李
陋室两间蜡烛燃竭照亮几代新人
挽特级教师张思恭
北京八中师生
赞颂?挽唱?悲歌?还是愤词?
两间斗室,总共十八平方米住着六口人。那样低矮,伸手摸得着天花板;那样 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地面渗得出水;那么简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这就是一位教龄长达四十年的特级教师的生存空间。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三 个寒暑,终日伴随他的,是嘈杂、拥挤,是夏日的窒闷和冬夜的寒冷,以及那烟熏油 呛的空气。恶劣的环境一天天损害着他的健康。他被肺气肿折磨多年,讲课时常 常剧咳不止。越到晚年这折磨越凶。到死他都没能走出这破屋。
四年前他走了,死于肺癌。人们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特级教师,ー辈子没能住 上新房子,让活着的人永远不好受!
他走了。身后留下了那道可怕的不等式。
那不等号连接着两个霄壤之别的值。一端是他的付出,一个硕大而辉煌的数 字,所谓“桃李满天下”;另一端则是他所得到的,一个干瘪苍白的字码,抑或是ー 摊灰烬的蜡泪?
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精心编织各种五彩缤纷的花环,敬献到这令人战悸的不等 式的祭坛上,为它不断涂抹着新的灵光……
连张思恭的死也不能使这灵光稍许暗淡ー些。它果真还能照亮几代人吗?令 人忧心!
无独有偶。
南方某大都市中,一位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一家八口,居住面积只有二十 ー平方米。他在患肝癌住院期间,昏迷中还不断哀叫“房子”。弥留之际,家人谎 称已分到ー套“三室ー厅”,他オ闭上眼睛,撒手归西……
呵,空间。ー个人的肉体能需要多少空间呢?但倘若他不只是ー只肉鸡或ー 条沙丁鱼,你就不能只给他ー个只能容纳躯体的空间,把他们堆着擂着。人除了肉 体还有精神。精神也是需要空间,而且是比肉体更大的空间オ能成活。居移气,养 移体。没有精神的空间,人的心首先被挤压。心被窒息了只剩那ー躯肉体占着空 间还有何用?
教师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怎么偏偏他们自个儿的灵魂横竖没个搁 置的空当儿?
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就能活得那样宽绰自如,而有的偏这般尴尬、窘迫、苦 涩呢?
无限的空间呵,你既这样吝啬,让这些人的灵魂备受挤压,怎又同时幻想他们 在这挤压中还亮出ー个博大的无私的宽厚的胸襟呢?
在北京市西城区教育局基建科分房办公室,负责同志对我说:“国家和上级都 很重视解决中小学教师的住房困难。但毕竟是僧多粥少。我区是全市文化密集 区,学校多,教师也就多。ー百七十多所中学小学幼儿园,教职员エー万三千六百 人,住房困难户共有六千七百多家,其中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两千五百 户,而去年区教育局系统第二轮分房连新带旧只解决了二百多户。困难主要是两 大项:资金和地皮。教育口比不得企业,清水衙门,穷家底,国家财カ又有限,拨给 多少是多少。地皮就更要命了,光安置拆迁户就得赔进百分之六十多的新建房。 这两年郊区地皮宽裕些,盖好了房吸引城里教师去,可城里不能放他们走呀。如今 是一个萝トー个坑,都走了城里孩子谁教?因此,教师们的困难咱解决不了,有能 解决的地方,又不让他们去,真是把他们活活儿憋在这里啦!”
走出办公室,我在这院里站了很久没有离去。这里正是我小学母校的旧址,如 今早已面目全非。在那“大跃进”时期,我们上的都是二部制的小学,老师们仅用 了相当于全日制四年的学时教会了我们六年的功课。
就在这里,我认识了远古的“有巢氏”……
也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读到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这些都让我想起了张老师、傅老师、吕老师……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如今是否也排在那六千七百多家困难户的长长名 单里?
蜡炬成灰的一代中坚
我从你亲人的手中接过这帔遗像,把它立在案头,就这样,在你的目光里, 我向人们讲述你的故事
马爱媛老师,我在采访中就从教育局听说你被送进医院了。他们说,你是许多 接连倒下去的人当中的ー个。我很想找你谈谈,谁知竟去迟了。此刻,你从这张彩 照上望着我,笑吟吟的,手里还拿着三支粉笔,可我们已经阴阳隔世。你オ四十多 岁,你的最后ー张照片,看上去还那样充满活力,这是在第一个教师节那天照的,三 年还没过完,怎么会呢?
听说一年前,你突然胃疼难忍。去找大夫,说是慢性胆囊炎和浅表性胃炎,可 吃了药还是疼,剧痛像放射波直刺后背,逼得你要弯腰走路オ行。两个班的几何 课,ー班在本校,ー班在分校,往返两三里路,挪每ー步都那么艰难。
你不是蒋筑英、罗健夫。你太普通了。你拼命想快点治好这病,ー趟趟地去哀 求大夫:
“再给我检查检查行吗?疼得厉害呵……”
“疼也没办法。能查的都查过了。”
你还能说什么呢?仿佛你故意泡病号似的,而这,让你在校长和同事们关切的 目光下很尴尬。又是ー节几何课,虚汗渗出衬衫,你疼得哭起来。学生们也哭:“马 老师,您别讲了!”他们搬了张椅子来,让你坐着讲。你没法不服从大夫的“判决”。 你无权证明自己有病。
站在四楼窗前,你真想纵身跳下去。跳吧,只需一刹那,就永远解脱了……你 偏又往好处想:不是刚刚给教师作过体检?几百人拥进医院,一天工夫全都过了 “筛”,报纸上多了一条消息,大伙儿也都自觉平安。也许大夫是对的,忍ー忍就过 去了。你没权利死。两个孩子还小,爱人又在重点中学,你不能撒手……可深夜疼 醒了,你看着他的脸,总说:“要不是为了你们……”
也是当大夫的姐姐来了:“你去查查CT吧。”
姐姐告诉你,CT能诊断癌症,但费用昂贵。
“做CT?不行。也没必要厂’依然是冰冷的声音。
你只好自己拿钱,到姐姐的医院去做。两周后,检查结果出来:肝癌后期,已扩 散,无法手术。ст成了死亡宣判者。
校长赶来了,你欠起身子说:
“您看,我是有病。这下好了。查出来就好治了。等治好了,您再给我加 点课。”
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下来了,只是并不知道是在生命的余光照耀下。
你说,我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把一生的劲儿都使完了。二十五年里,有十八个 春秋你是在远郊区农村中学度过的。ー个星期的巴望和四五个小时的颠簸,是你 回城看看孩子的代价。真的回城来,教师和主妇两副担子又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长期的奔波劳碌、长期的睡眠不足、长期的营养欠佳、长期的负重过度……
爱人带着多少人的牵挂来看你了:他大学里的七十个同学凑了七百元,做教研 员的同事们凑了三百元。不就是几个钱曾经把你挡在医院门外?他们把这一切同 病相怜之慨、惋惜悲悯之情、急切希冀之愿都堆到你的床前。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 自己。他们不能接受你在四十六岁的诀别。他们害怕你这么早就被推入阴曹地 府。他们想拉住你……
你却终于走进去了。
那洞开的鬼门关,仿佛还在等待下ー个。
下ー个该轮到谁了呢?阳间的人都在恐惧。
他们有的老了。有的同你ー样,正届壮年却已心力交瘁,健康水平很差。西城 区四千多名中学教师里,因病全休者二百三十三人,半休者二百七十二人,带病工 作者二百零五人。就在最近的一次体检中,展览路ー小四十九名教师中竟查出四 十六人有病,其中二十二人生了肿瘤……
15中学校长说:“我们ー百个教师中,就有六十五个病号,大多都是中年。他 们长期带病教课,弄不好就晕在讲坛上,病误久了再治也难以挽回。”
有研究认为,人类寿命可望达到二百岁。
据悉,1986年北京市人口平均寿命已超过七十岁。
我从西城区教育局人事科那本厚厚的死亡教师名册上却看到:1985、1986两 年该区死亡教师(包括已退休者)的平均寿命为五十几岁,其中未到退休年龄即死 亡者占将近一半。
你,马老师,并未死于非命,也不是死于误诊。与其说你死于病魔,倒不如说你 死于某种堂而皇之的不公平一因了你的死,我才知道了世人大约很少注意的ー 样蹊跷:公费医疗的三联单是有区别的。
企业单位的,医生见了属于放胆开出大方子以求妙手回春之效。企业向国家 提供利润,还利于民,天公地道。
事业单位的,若是中小学,加盖了学校医务用章,一次方子价格不得超过三元 钱,医生也是无奈,他越有良心就越怕给教师看病。怪谁呢?学校不能提供利润, 它只是向孩子们注入知识,孩子们把知识带走了。孩子们是它的产品,而且还只是 半成品。社会似乎不肯为这些半成品付款。这桩交换在半腰里中断了。在知识的 殿堂里兑现常常是不等值的。
谁又能说这差别不公平呢?
或许只有你这样的死オ足以把不公平显示给世人,也未可知。
他,ー个北京市凤毛麟角的小学特级教师、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竟在今年 4月22日凌晨,突然挥刀砍伤妻子和女儿,然后坠楼身亡。这桩惨祸在民间 不胫而走,四处流传,不久也刮到我们耳朵里,于是我们立即搁笔前去探访。 从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口中,我们虽然只了解到ー些扑朔迷离的现象, 却也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代蜡炬成灰者难逃苦境的极端的一例
Z老师,你躺在太平间里,已经五十多天了。你的死讯,像晴天里一个炸雷,叫 人们惊骇得至今魂魄不定,至今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精明强干、通情达理的人,正在 事业一帆风顺不可限量的旺火头上,怎么会突然如此惨烈地自己毁灭自己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同事们说,你是ー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为了探索一条培养学生能力的办学 路子,你敞开教室大门,欢迎大家都来听你讲课,任人评价。你要向人们证明,小学 教师可以不靠演戏作假也能把课讲活。那时候,有几个人敢这样大胆?那分明是 把自己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直面各种挑剔和诘难,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的。听课 的人从区里扩展到市里,又从市里扩展到全国,常常教室里挤不下,窗外都站满了 人。你把门向全国敞开了。你越讲越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你成功了。各地慕名 拥来的人把校园变成了熙攘闹市,人们记录你的教案,整理你的课堂教学纪实,给 你录像,叫你带徒弟,ー带就是十七个。你一切都不能拒绝,包括上面给你的那些 荣誉一特级教师、市教育工会委员、区人大代表候选人等等。你从来没有说过这 一切你已经承受不了了。在盛名和荣誉的背后,你必须靠超负荷的辛劳和比辛劳 更费カ的周旋、平衡、应酬来支撑。你得恭敬地承认所有上司都是你的伯乐。你用 教书博得的声望,要用处理人事关系的八面玲珑来维持。一方面是无数人来求你 传经,另一方面你又得向无数人作揖。你在“两条战线”上挣扎。终于,你的精神 承受不了了。
你的同事们已经说不清楚,你的精神是何时出毛病的。他们说,今年元旦后你 跌了一跤就开始反常了。妻子回忆说,你常常从梦里惊醒。你告诉她,近来你好几 次瞧见已经去世的姥姥和妈妈来看你。人们都把这看作玩笑。后来,你在夜里又 总觉得阳台上有个人影。可周围没人意识到这是ー个可怕的征兆。你在惊恐之余 照样还得天天开门讲课。生活和工作的节奏绝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有丝毫改变。 我想,你当时一定会在心底里哀求它停一下,可那是办不到的。你开始出现头疼, 做了一次ст检查,发现前额里面有瘀血,区里和学校的领导都很着急,让你休息治 病。可过完寒假你又要上班,误了几天课你就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内疚。不出ー 个星期,你便越发地反常起来,以致终于无可挽回地疾速走向崩溃……
人们多么不愿意向我描述你最后的惨状呵!
你先是怀疑十几年来和你相濡以沫的妻子要谋害你,你不肯吃她给你做的饭, 不喝家里的开水。继而你又怀疑姑姑、姐姐和全家人都要谋害你。最后,你把共事 多年的校长也打进了“谋害集团”。我一直想去请教精神科医生:ー个获得很多荣 誉的人如此疑心被人迫害,应当怎样解释?你在家里到处搜索窃听器。你把壶里 的水碱、墙上的烟油、草根、花瓣都当成“谋害证据”装进ー只书包整天背着。你还 背着ー口铝锅来学校煮水喝,否则就喝自来水。你形容枯槁、神情恍惚,两手抖个 不停。明白的人说你精神已经趋向分裂了,某些压根不懂得世上有精神病而只知 道世人有思想问题的人,诲人不倦地天天跟你谈话做“思想工作”〇你便在这样的 “治疗”下注定在劫难逃了。可怜的是,从ー开始就没有人懂得怎样救你。人们会 培养你、使用你、抬举你,享受你挣来的荣誉和当你伯乐的愉悦,却不知道你被疯魔 攫住后如何把你抢出来。于是,你便在疯魔使出的巫术支配下,演了一出人间悲 剧
你留给这个世界让人们去分析、总结、讨论乃至反思的东西太多了。记得加缪 曾说过:“清醒的自杀,乃是承认生活是不值得的。”你临死前是疯狂的,不清醒的。 但你是怎样从理智和清醒走到最后这一步来的呢?虽然这个问题如今大约是很难 弄清,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弄清它了。你在活着的时候,没法把这一切痛苦向人们解 释得清,最后就只有把痛苦以最强烈的方式留给人们去品味和咀嚼了。
我们依然愿意对你说一声:安息吧,Z老师。这个世界没有权カ责备你,虽然 它不会隆重地安葬你,评价你。但每ー个体验到你的痛苦的人,都会把你安葬在心 底的。
他从小就深信自己是一块教书的材料,却偏偏在任教二十五年后,以年过 半百之身跳出了中釋。他痛苦地向我诉说着一种人生的失败感一
跳出来了,再回头看一眼,恍然如梦。下这决心很难,但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心 也就横了。我自己都奇怪,干了大半辈子,临老了,竟终于忍受不了。我同教育的 缘分真的就尽了吗?
我从小念私塾,读“人之初,性本善”。别人家拿钱来读,我家境苦,给先生捉 鸟虫、上小市买菜,オ换得书读。那时只迷着跟先生学东西,最佩服先生,觉得当教 书先生最神气。
新中国成立后オ进小学。读四年级就得做小先生,帮助老师教低年级的同学。 我干得可上劲了,觉得自己就是同教书有缘分,要不,中学里怎么就爱给《辅导员》 杂志写稿,大学又读了师范?可是,后来真的当了教师,而且足足干了二十五年オ 明白,我原不该是这教书的命。
教师做人太难了。凡是要求学生做到的,教师都得身体カ行。我不是什么优 秀教师,但我也得按最严格的做人标准要求自己,我没体罚过学生,没托学生办过 一件私事,没图过学生半点好处,年年教高三,把心都掏给他们了。可到头来我落 着什么了呢?学生考上大学了,家长夸孩子聪明;考不上就怨老师教得不好。你都 得默默忍着。近两年,连学生也常常瞧不起老师,看到有的学生那股傲劲儿,我真 受不了。可受不了又怎么着?人家毕业出去甭管干啥,都比你挣得多、比你活得舒 坦、比你神气,你穷教书匠有什么了不起?
我有位邻居,过去耽误了学业,想参加自学考试拿文凭,来求我。我想咱就是 教书的,诲人不倦是本分,哪能推?凡是她需要的材料我都给她找来,还把教案给 她看;后来她女儿考高中、亲戚考大学,也找我,我都ーー尽心去办,不敢马虎半分。 我们当教师的,在如今“学历卡死人”的时候,就怕耽误人家的前程,恨不得替他们 去挣ー个。可结果呢?由于一点锅碗瓢勺之间也难免有的碰撞,她就翻脸不认人, 冷言冷语说:“你不就是个中学教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是啊,我们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我们也不都是窝囊废,好像甭管多苦多累都是 该着的、都不值得尊重。这ロ气说什么我也吞不下去。我要向他们证明,教师这ー 行里是藏龙卧虎的!如果干别的,照样呱呱叫。小时候同我ー块儿练字的伙伴有 的已经成名,我教了二十五年书,长进不大。一生气我就重操旧业,居然也在书法 比赛中获了奖,人家就把我调出去了。
最后我就想说一句,韩愈在《杂说》中曾经讲过,世之良马若被当作一般马对 待,它会连一般的马都不如。它受不了。
第二次跳龙门的人
跟在蜡炬成灰的一代背后的,是怎样的一代呢?
他们之中有些人,跨进中学任教之前,曾在那扇大铁门外犹豫彷徨;进来后,面 对重重无法解决的困难,他们果然灰心,他们便另谋出路,决定想尽办法跳出这扇 大铁门。如果说考大学时他们跳过一次龙门的话,那么如今又得咬紧牙关再跳它 一回!
奇怪吗?难以置信吗?绝对错了吗?倘若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样进来的,便 会觉得挺顺理成章的了。
这得从师范院校的毕业分配说起。
四载虽非寒窗,却也晨读暮诵、春耕秋耘、爽言豪气、秘情私语。待ー日日挨近 “大限”,分手在即,竟纷争蜂起,乌眼鸡似的厮斗起来。同窗四年,一朝反目,争的 什么?躲的什么?我在采访中偶得某师院82级ー个毕业生追记当年情景的ー篇 文字,题为《生死搏斗般的毕业分配》,他说这不过是写来解闷儿的,现在让我们拣 来,用在这里
那些日子,至今想起来肝儿颤!
大伙儿全都眼红了。过去烟酒不分的铁哥们儿掰啦,卿卿我我热乎了几
年的相好吹啦,平日里最革命最含蓄的主儿也赤膊上阵啦,老实疙瘩榆木脑袋
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也都鬼了精了伶牙俐齿啦!全系ー百来人有一百多个肚 子,ー百多个肚子里有一千多条蛔虫,但九九归一都打着ー个主意:想法把别 人踹到中学去,自个儿逃出来。
其实能逃出去几个? “暗度陈仓”只有两条栈道:考研究生和留校。前ー
条道,崎岖小径,蹦不过几个去,绝大多数只有望其项背的分儿。留校属于第
ー轮争夺战,全系经过一番厮杀,十几个获胜者几乎清一色是党员,败阵众辈 愤愤然呼之为“分配先锋队”。
第二轮争夺更加较劲儿。大鱼跑了捞虾米。掐不着头茬嫩尖掐二茬。横 竖是当孩子王,留城总比到农村教书强百倍。老蔦儿这小子早就算计到这ー 着。自打入学第一天起,就宣布爹妈双双有病,身边离不了端茶倒水的,天天 骑车从西到东横跨北京城回家去住。四年过去了,他没沾过宿舍的床。到这 节骨眼儿上,他乐了。ー米八的大小伙子成了全班无可争议的“困难户”,第 ー个确定留城。
蝴蝴儿和黑蹦筋上下铺睡了四年,吃饭都不分饭票,也算得上“肝胆洞,毛 发耸,立谈中,死生同,ー语千金重”。冷不丁传出ー个信儿,他俩得有一个分 到郊区,顿时像劈过来ー斧子。黑蹦筋跺脚搬出去了。蝴蝴儿不吭不哈,悄悄 往班主任那儿递上ー张证明:本人从小跟姥姥过,最近姥姥遭了车祸,需要留 城照顾。黑蹦筋傻了,又蹦又骂。
老蔦儿和蝴蝴儿的招数,令大伙儿叫悔不迭。ー时间,父亲病危、母亲癌 症、奶奶骨折、爷爷半瘫,纷纷“报警”。俗话说:锣鼓长了没好戏,戳破了影戏 人儿这层纸。大伙儿全都瞎忙ーー班主任锁上家门走亲戚去了。
架不住还有更绝的。大菊子突然宣布爹妈离婚,她和弟弟各归一方,成了 独生子女,轻而易举便把本来有条件留城的胖妞挤到郊区。胖妞哭成泪人儿。 女生私下议论:不知离婚是真是假?
反正已经是鸡毛韭菜难辨,大伙儿都哄吧。忽传出婚配者也可照顾,于是 学校旁边的街道办事处热闹非凡,大伙儿饥不择食地拽ー个挎着胳膊就去排 队登记。独生子歪猴儿趁火打劫,把垂涎已久的假西施从秀才手里抢了过来。 假西施全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也泪洒相思地,扔下颇有オ气定情多年的秀才 去了。谁让他爹妈在郊区呢!
乱哄哄半年过去了。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比书本上多。末了作鸟兽散。
据西城区教育局对高考改革后四年内分来的大学生的情况调查,来自二十所 大专院校的三百八十多人中,不安心工作的占百分之十三,调出教育口的已达四分 之一。西城区五年里分来的大学生已走了近三分之一,东城区也走了近四分之一。 这些弃教而去者二次跳龙门一般都是四部曲:先是好好十,争考研究生;不让考就 泡病号、磨洋工;泡不过就到课堂上瞎讲乱吹,跟学生逗闷子玩;再不行就十脆不辞 而别了。
有一位我们的同行,在某专业报做副刊部主任,就是一年多前从丰台某中学不 辞而别的。谈起此事,他便感慨万端:
“我是通过考试招聘到这里来的,没走后门。别人考取了都能录取,就因为我 是中学教师,学校卡住不放,只好不辞而别。我是在期末走的,没耽误学生的功课。 和我ー块儿分来的大学生,已经有四个人这样做了,都被学校除了名。
“刚分到中学时,心里窝火,但并不厌恶。这个学校生源素质差,能考上大学的 很少。教师也是颠来倒去折腾一本教材,给自己和学生的发挥余地都不大,因此做 教师混日子并不难。我教过语文、历史,也教过外语,让我教啥都能对付。可干了 两年多,我就觉得好像站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过来个零件车它一刀就行,都能及格 就算完成任务。一有这感觉,就干不下去了。想着ー辈子要耗在这上头,非常害 怕,于是拼命想跳出来,可又走不脱。
“最初没意识到会被除名的。知道了,心里挺难受,但想想人ー生能干事的岁 月就那么二十年,也值得。我为了找到自己喜爱的新闻工作,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档案至今还在街道上。”
那些分到郊区去的师范生,是这一代里境遇最差因而也折腾得最厉害的。我 有一个朋友,是他们中的幸运者。他在城里不断接到那班同学的新消息,听说我写 教师,每每当作谈资来同我消遣一番:
“今儿见老程那小子了,他说他前一段接连考了中国青年报社、北京青年报社、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日报社等好几家新闻单位,屡考屡中,学校愣是不放。他 说他都快急疯了。
“听他说,王毅这家伙敢干,干脆辞职啦。回城里到处给人代课去;找不到代课 的,他就上火车站扛大个儿,赚了钱满处旅游去,真滋润。前阵子风靡漂流,他还上 长江漂流队报名去,人家嫌他是散兵游勇,不要。
“刘海那两口子回不来,天天在家里打架。今天男的找书记,明天女的找校长。 头头儿们受不了轮番折腾,让刘海立张字据,放他老婆回城了。女的前脚刚走,刘 海就四处活动,据说花了不少钱,也回来啦!
“李维那小子更绝。别人就敢弄张医院证明:粉尘过敏、慢性咽炎、站立性骨关 节炎等等去磨缠领导。他不。他四处游说,八方活动,也不知使的什么迷魂阵,让 学校党支部闹起矛盾来。这倒好,不用他费劲,人家作揖请他走。怕别处不肯接 收,还给他鉴定上天花乱坠一通美言,好歹把他撵回城来了。
“剩下就苦了那些没路子不会折腾的主儿,在那里苦熬。心里窝火没处泄,备 不住出事。分到矿区中学的老周,平时就好摆弄拳脚,有回在长途汽车上遇上几个 流氓滋事,看不过去,ー时性起用水果刀捅死了一个,判了死缓,发配新疆,最近听 说他去那儿给劳改犯教书呢。
“也有逼急了搞曲线回城的,壮胆支援西北,两年后重返北京。我们班女生方 玲玩儿更悬的,凭着一嘴日语,不知怎么挂上个日本留学生,要他领出去留学。那 日本人八成是’正想瞌睡塞过来ー个枕头’,满嘴答应。谁知一回国就杳无音信 了,倒给她撇下了一个混血儿。
“反正呀,跳出来的哪个都比过去混得好。有当处长的、报社副主编的;有做经 理常去香港溜溜的;也有成万元户的;还有写小说的、搞书法的、大学教书的、出国 留学的,等等。我们那会儿ー共毕业ー百七十多人,掐指算算,如今还留在中学的, 也就只剩七八十人了。”
不下“金蛋”的母鸡及其饥饿
1984年6月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封题为《值得忧虑的ー个现象》的读者 来信,作者是山东益都二中教师刘沂生。信中写道:
“这几年来,最艰巨的任务是动员学生报考农、林、水、矿及师范院校。说实在 的,学生的志愿是衡量广大群众好恶以及哪些行业得到人们尊重的ー杆秤,而且是 ー杆相当灵敏、相当准确的秤……师范院校的招生名额,几乎占总招生名额的ー 半,而第一志愿报考的人数却是零。这个现象能不使人感到忧虑吗?它说明,教师 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真正提高。”
这封信竟立刻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重大反响。几乎就在第三天,9月4日,中央 领导做了重要批示。
三个多月后,新华通讯社发出通稿一
“教育部部长何东昌在接受本社记者访问的时候非常高兴地指出:'党中央和 国务院一直在关怀和研究教师的问题,教师工作将逐步成为社会最使人羡慕的职 业之一!’”
这则新闻第一次向全国披露了中央领导9月4日批示后三个多月里有关部门 研究提出的落实措施,其主要内容,《人民日报》以醒目的黑体字赫然标在题头:
工资:明年元旦开始给中小学教师以较大增加 住房:地方为主国家补助筹集中小学住房资金 地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敬教师风尚在形成 这,可以说是自1957年知识分子逐步沦入“臭老九”境地以来,也是拨乱反正 以来令中小学教师最兴奋也最具有实质性的一次福音。他们等了它已经快三十 年了。
这福音自然带来希望,带来鼓舞。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福音的真正实现 谈何容易!国家财政困难,急需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有一个照顾左邻右舍的平衡问 题……他们当然也都知道。
“眼下呀,中小学教师究竟算不算知识分子,还悬哪!”她带着ー丝苦笑对我们 说。她是某师范大学专门研究教育科学的专家。她自己在五十年代为普通教育而 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
“理论上是非常尊重的,但一具体到现实里,中学教师中无大学学历者,不承认 你是知识分子;小学教师就更有争议了。这对他们是ー个很大的打击。全国人代 会对此呼吁也很强烈。现在要我们搞《教师法(草案)》,就碰到ー个怎么计算和估 量教师劳动价值的问题。它究竟是简单的重复性劳动,还是复杂的创造性劳动? 从一方面看,教师翻来覆去老教一本书,久而久之就成了教书匠;但从另一方面看, 教无定法,再好的教材没有教师也白费,全靠教师的教学艺术才能转化为学生的能 カ。教师的劳动凝结、物化在学生的能力当中,长期处于ー种潜在形态;而当这些 学生一批又一批成为工人、农民、医生、工程师、作家、科学家以后并大量创造财富 时,教师的劳动同这些具有社会现实价值的成果已经离得很远,隔了一层。有人计 算,ー个工程师和科学家一生所用的知识总量中,在学校教育中获得的仅占百分之 二十五左右。教师只有借助他人的成果才能实现其价值。那么,教师劳动的这种 特殊性,社会是否应当承认?教师应不应该特殊ー些?我们认为应该特殊,应该理 直气壮地呼吁特殊政策,比如工资高ー级、实行补贴、给予特殊评价和称号等等。 可是,这样ー来,社会其他职业就有意见,医生、清道夫、售货员,谁不特殊?谁不艰 苦?谁贡献不大?社会就害怕失去平衡,于是只好牺牲教师的利益。而这样ー来, 势必又会导致教师的积极性受挫伤。为了维持局面,学校就得向社会搞’利益均 沾’,一手抓分、一手抓钱,甚至利用家长的关系谋点好处,把教育这崇高的东西亵 渎了。教师难以维持自己的职业道德,是ー个很深刻的悲剧。他们说:’班主任津 贴只有八块钱,日均一个学生七厘,管ー个学生还不如去看ー辆自行车,我情愿每 月倒找你ハ块钱也不当这个孩子王‘厂’
教育是只母鸡。这个概念似乎来自日本。那岛国在二次大战后的绝境中仍未 忽视中小学普通教育,这在后来的经济起飞中产生了他们称之为“金蛋作用”的
奇迹。
母鸡出毛病了便下不了金蛋。
中国的母鸡究竟得了什么病?我们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明显的,缸里米不 多,人还不够吃,舍不得喂它,只弄些谷糠对付它,自然没蛋。
关于教育落后与财政困难这对两难命题,太复杂,我们无カ探究,只是从ー些 公开发表的材料中,仿佛意会到这只母鸡原本是能多吃到几粒米的。
有位权威人士几年前曾发表过这样的谈话:由于我们过去三十年来教育和经 济比例关系严重失调,欠账太多,越穷办教育越少,教育办得越少就越穷。只有全 党和全社会重视和支持教育,才能把这种恶性循环逐步转为良性循环。欠账欠多 少?现在中央对教育和经济的关系这些规律认识比较明确。小平同志讲,实现“四 化”,科学是关键,教育是基础。但这个精神并没有被人们普遍认识、理解、接受。 往往安排计划,总是先考虑工程,剩下多少钱,再给教育;往往一遇到灾荒和困难, 首先拿教育经费来救灾。本人说:现在的教育,就是十年后的エ业。我们是倒过 来。我们还没有真正把教育摆在优先地位。教师特别是小学教师エ资太低,斯文 扫地啊!世界银行派代表团来考察对中国的贷款,他们不能理解:你们这么低的エ 资怎么能办好教育?可是我们同人家谈判时,最初提的各个项目,没有教育方面 的。人家说:你们怎么不提教育?人的资源开发是最重要的。后来人家把教育摆 在优先援助地位,列为第一个项目。我们要等人家来给我们上课。
其实,母鸡早就饿得等不及了。
它自己到处啄米,也不管谁高兴不高兴。
我们忽然联想到ー个久违的名词:曲线。
“曲线救国”,自是早已臭名昭著。
如今,教育却在“曲线”救自己。竟有效益。
北京第八中学里升起一群耀眼的童星:
杨植滨,从80年代起开始观测、收集哈雷彗星资料,写成一篇颇得天文学家好 评的论文;
徐菁,这女孩独自翻译了四万字的《三十九级台阶》;
马跃,设计绘制了二十三张名为“希望之星”的奥运村系列设计图;
蔡轶春,初一女生,1986年全国青少年华罗庚金杯赛北京市一等奖获得者;
李兵,小伙子在市化学协会上宣读了两篇化学论文并进行了答辩;
严谨,绘画作品在国际上获中国奥林匹克奖; 李昊,这个少儿班的小男孩夺走了 1986年计算机竞赛一等奖……
可谁能相信,这些“神童”居然都产生在同一所中学里呢?
但,这是事实。
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条便是校长陶祖伟有个“财神爷” 〇这“财神爷”并不是 哪位财政局长,而是他那个年利润达四十七万元(学校实得二十万元)的校办エ 厂。靠这笔钱,他可以给班主任十八元津贴,陪早读的再加七八元早点费;任课教 师另有课时补贴、教案补贴、超工作量补贴、实验或作业补贴,等等;他还用这笔钱 促使教师多办各种课外小组,每带ー个小组活动ー次,他付给二至五元报酬。于 是,这所中学竟有八门选修课:生物医学、形式逻辑、美学基础、古诗词选讲、自然科 学方法论、高级英语、初级日语、近代生物学概论,还有管理学、电子琴、京剧昆曲、 书法、图画等五十多个活动小组。
兴旺如此,陶校长仍有神通不逮之处:住房。他们几个领导常揣些钱,到“拥挤 户”家里去转转,退出门来,当场核计,塞几张“大团结”给寒舍中的教师,虽不济 事,也是一点安慰,每每令老师热泪盈眶。他还忍痛把学校操场割让出ー半,给教 育局盖周转房,盼着分点房子。
别人都很羡慕ハ中,可陶校长对我们说:
“我不过是在自己カ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
三里河小学校长邢佩芸!977年来这个学校当家时,差点儿没落到武训的境 地,她四处化缘磕头,算她交上好运,从科学院弄来ー批本钱,办了一所工厂,每年 也有十五万元的进项。老师们第一回领到大把票子,竟全校都扯儿带女奔百货大 楼去了,她看着差点儿哭出来。有个老教师得了癌症,注射ー种外国进ロ的针还能 维持,但要一百多元一支,过去想都不敢想,她叫医院尽管用,让他多活了一个礼 拜,オ算觉得没有愧对他。为了这,她又想到活着的,花八万块搞了一个食堂,中午 包伙,一人两个菜。她还给退休了的每人订了半斤奶。邢佩芸赚到了一点钱,就仿 佛拼命要用这钱向老师们赎回什么来。她是替谁去赎呢?
五年级语文课里,讲到宜兴ー处名胜,又触痛了邢佩芸那根筋:老师整天给学 生讲名山大川,自己却ー辈子没见过,没见过大海,没见过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于是,年年暑假里她领着老师们去青岛、承德、北戴河。她还跟校办エ厂厂长王英 伟商量:要让老师们坐一回飞机。
末了,她激动地向我们喊道:
“’四化’需要教师,教师需要什么?如果我们不仅在口头上高喊教师光荣,而 且在对教师队伍的思想业务素质实行高要求的同时,在生活福利上也能给予切实
保证,高工资、高报酬,那谁还能瞧不起这一行!”
丰台。北京12中。五层实验大楼。
门厅正中是ー个微型喷水池。几盆黄洋和天冬草,伴着一池澄澈的清水。满 壁淡黄色的暖调子,纤尘不染,恬静安谧。头三层全部为物理、化学和生物教学配 置的多种实验室、仪器室、准备室、供应室和标本室。四层里是外语视听室、语音室 和一个演播控制室。五楼里是美术馆、电脑馆、阅览室和图书资料库,拥有五百种 杂志和ー百张座位。顶楼平台还有一座天文馆……
80年代了,一座五层楼有何稀罕?可也许我们看熟了中学那种破桌旧椅、四 壁斑驳的景况,竟觉得这楼犹如宫殿一般辉煌。能考上这所中学的孩子,多有福 气!如今它的高考升学率虽也是全市数得着的,但谁能相信它在1978年以前还是 一所非重点里中等偏下的“收底儿”中学?
它的发迹,最初也是靠同教育风马牛不相及的塑料制品和参茸药材加工,经历 了任何一所校办エ厂都走过的产、供、销的磨难历程,最后竟有每年纯利百万元以 上的赚头,像人参鹿茸似的源源灌进往昔干瘪羸弱的肌体,没几年便丰腴红润、容 光焕发了。再加上社会的资助,它几乎一年盖一座楼,五层学生宿舍楼、三层生活 服务楼、实验楼,又为教师买了几十套单元宿舍,每年还拿得出千儿八百奖学金,颇 有点财大气粗哩。
“我还要盖个体育馆呢,ー层是游泳池,二层是健身房,投资三百五十万元。” 管行政的副校长赵新华对我们透露说,“这些年我昏天黑地地跑产供销,一个个钢 働儿往里挣;又抓基建、跑材料,同施工队磨嘴皮子,ー个个钢働儿往回抠,仗着还 年轻,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不过,我是师范出身,大学里学中文的。如今干的全是 同教书不沾边儿的营生。再过若干年,如果教育走上正轨了,我大概就得失业啦。”
他忽然有点黯然神伤。
我们却还沉浸在他的事业的耀眼光彩中,仿佛看到了教育自救的一缕微明的 希望之光……
然而,这希望之光并不能普照天下,而且对ー些学校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海市 蜃楼罢了。
有关教育领导部门郑重向我们阐明:校办工厂虽然解决问题,但终非长策。学 校的社会职能毕竟不能同时兼顾教育和生产两项,社会也不能要求它这样做。ー 手抓分,一手抓钱是出于无奈,它怎能不影响教学?况且,并不是所有中小学都能 抓得来钱的。成功的只是少数。现在已经有政策规定,不允许占用教学设施办其 他事情了。
这也很有道理。
然而,母鸡的饲料问题究竟何以解决?
尾声报复将在何时?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美国朝野震惊,由此引发了一场教育大改 革。国会组织的以哈佛大学校长康南特为首的委员会在对美国教育质量进行调查 后发现,美国中学生的数理化和外语水平低于苏联。委员会提出的报告说:如果掉 以轻心,美国跟苏联军备竞赛的成败,将不取决于洲际导弹的多少,而取决于中小 学教师和实验室的多少。第二年,美国国会即通过了一项国防教育法案,用联邦政 府拨款的形式促进教育改革。
1962年的日本文部省发表的教育白皮书声称:1905年到1960年间,日本用于 人的资源开发投资,比物的开发投资多十六倍。这使得他们在战后只用了大约六 十亿美元引进上万种新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很快便超过了美国和西欧。然而在 国内,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导致工业部门同教育争夺人才,教师出现“外流”。于是 在!979年,日本国会第27届会议通过了著名的《确保人オ法》,以法律形式确定: 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待遇要高于一般国家公务人员。
世界的此强彼弱,武力的消长,贸易的角逐,科学技术的较量,最终都归结为ー 个教育的竞争ーー这是历史的结论。
近二百年来,富国越富,穷国越穷。而在穷国,以珍贵的有限财カ,无论是用于 发展エ业,还是用于教育;是用在培养少数英才人物上,还是用在扫盲和普通教育 上,在今天都是ー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中国还背着ー个比任何国家都要沉重的包袱:人口压カ。它可能将导致文盲 大军波及几代人。就在今天,全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文盲或半文盲,而美国每四 个人就有一个大学毕业生。
这且不论,新的技术革命浪潮还正在无情地把一大批人重新变成文盲或半 文盲。
今天,当我们还必须同历史遗留给我们的愚昧做斗争的时候,教育在全世界的 发展趋势,已经走向在历史上第一次为ー个尚未存在的社会培养新人了。
历史仿佛遗忘了我们。
可这个星球无法遗忘我们。
“那些正在走向知识和力量的顶峰的国家,怎能不对这个行星上还有愚昧的ー 大片区域感到担心,甚至苦恼呢?”
在地球这艘被悲观的西方人称为“拥挤、危险的宇航船”上,再过几十年、几百 年,我们民族将是一个怎样的境遇呢?
无论我们的忧虑还是人家的忧虑都在折磨整个人类。
我们曾经是优秀的,因为我们曾经很神圣。
呵,古老的神圣,你还能再传递我们ー程吗?
(原载《天津文学》1987年第9期ン 强国梦
——当代中国体育的误区(节选) 赵瑜
畸形的体育迷
昨天,我接触了一位老军人,他70多岁了,身体状况不佳,患有多种慢性疾病, 而他对体育却异常地热衷。虽然他未在体育界担任过什么职务,却每每随着中国 体育代表团的战事沉浮或喜或悲。按说,他迷体育迷得出了奇,总该懂点行吧;不 然,一概稀里糊涂。倘看排球,不知袁伟民为何人,除郎平外,其他运动员也尽数不 识。或看足球,亦不知正在进行的是ー项什么赛事,什么进军西班牙,进军洛杉矶, 乃至最近的进军汉城之战,全然不晓。什么曾雪麟、高丰文、年维泗,什么容志行、 古广明、贾秀全,他通通分不清。奇怪的是,他却时常因为赛场上的胜负而严重地 影响着ー连数日的情绪。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这算什么体育迷?
我稍做深入了解更加吃惊:凡国内比赛他绝不劳神儿观看,只看中外之战;而 当他督战中国队时,却又只看图像,不要声音。倒不是因为人老耳聋不需要声音, 而恰恰是怕声音,怕烦。无声的比赛在电视机的画面上进行,他仰靠沙发似睡非 睡,以他独特的心情期待着比赛的结束。末了,儿孙们在ー旁提个醒儿:“完啦!” 他便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指一指电视机,示意人们关掉。然后问:
“咋样?”原来他不重过程,只看结果。
儿孙们便禀报比分结果:“赢啦。”
“噢,好好,不赖。”他嘟嘟嚷嚷地,面呈喜色,转身走向卧室,安然ー觉东方白。
而有的时候,也许是更多的时候,中国队战败了。
“咋样?”他还是这老词儿。
儿孙们吞吞吐吐,拐弯抹角:“今儿个雨太大,场地上全是水……球根本就弹不 起来,咱们……咱们不大适应……”
老头儿登时气得直冲儿孙们瞪眼,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话:“饭桶!大草包!都
他妈该撤换!”闹不清他这是冲谁。
原来,他关注的只是比赛的结果,准确地说,他需要的只是佳音ーー中国队必 须胜利,不许失败。这成了他晚年生活的重要精神支柱。
使我久久不解的是,这样一位以反侵略战争为一生主要内容的老兵,置身今日 的和平环境,体育同他究竟是ー种什么关系?体育本是ー种充满了享受和趣味、特 殊的文化的高尚的和平的文明的产物,何以在他竟成了意气的宣泄?
我终于理解了这位老军人。当我上溯中国近代史 部充满了中国人耻辱 血泪的历史,一部中国人失败的记录的时候,当我考察了现代体育运动恰恰也是在 这个时刻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オ传入中国的时候,我的思路オ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的,中国体育运动同世界体育的沟通,不过百年历史;而最初的沟通,正是在全民 族忍受着巨大的外来屈辱和多次战争失败的历史条件下,痛苦地与世界体育汇流 的。体育在中国一开始就变了形。是的,鸦片战争之后,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 民族情绪,羸弱的民族体质,以至丑陋的民族外观一小脚女人,长辫阿Q,遗老遗 少,等等,在长达ー个世纪的岁月中,像浓重的阴云笼罩着世界上最大的人群。正 是这些,整个民族在对外活动中期待着任何ー种形式的胜利,不能容忍中国运动员 的任何一次失败。越是屈辱的便越是脆弱的。中国运动员这ー职业从诞生那天 起,就肩负着同胞们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深切的期望。于是,现代竞技运动在这样极 其强烈的民族色彩的背景下,ー开始就谱写着充满民族气节,令人荡气回肠的《正 气歌》。体坛上的胜利,极大地震撼着亿万国民的心灵。这一切,不可能不给中国 体育事业在以后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进程中留下深刻烙印。换句话说,我们对待体 育运动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ー种民族忧患意识的转移;受压抑的民族心理得到 宣泄得到安慰的最便当的形式,莫过于在直接的公开的相对平等的体育大赛中取 得胜利了。
那位老军人的情绪,便是这样ー种民族情感的凝聚。
在这种情绪的浓重氛围笼罩下,中国当代体育的发展就显得格外斑驳陆离。 它怪诞畸形,它利弊混淆。爱它恨它,嬉笑怒骂,最难说清。
我虽然不敢说那位老军人的情绪是大多数中国体育观众的缩影,但是我敢肯 定,只问胜负其他概不操心的中国观众确是大有人在。问题还在于,如果有关的领 导人,也只是看重金牌与胜负,把“升国旗奏国歌”当成中国体育的唯一主要目的, 那么,我们的运动员奔赴国际赛场,伴随而去的总是浓烈的超体育色彩。
泼一回凉水
法国《队报画刊》杂志在1986年公布了世界各国竞技体育实カ的评比结果。 他们采用了一种综合打分的新办法,使评比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他们先从当代体 育活动中选出20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又根据这些项目的普及与影响程度,再划 分成四个等级,给每ー级赋予ー个系数,然后把各国在这些项目中的得分乘以所属 级别的系数,求总和,再以各国的总分数排出名次来。
ー级运动项目有:田径、足球、篮球、排球和拳击。田径我们没分,篮球我们排 第九,排球我们排第八,足球和拳击我们没什么戏好唱。
二级运动项目有:游泳、网球、自行车、乒乓球、汽车和摩托车。这些项目中,我 们仅可以在乒乓球上拿ー项高分,其余均不上榜。
三级运动项目有:柔道、手球、帆船、体操和举重。我们的举重名列第五,体操 可以拿些分。
四级运动项目有:橄榄球、滑雪、冰球、击剑和高尔夫球,我们几乎是零分。
可惜中华武术未能入选。
这样评完分之后,把各项得分加起来ー排列,美国位居榜首,达280分;苏联屈 居第二,亦达270分;下来的座次是民主德国、英国、联邦德国、南斯拉夫、西班牙、 意大利、法国和加拿大;日本、保加利亚和韩国得分也比我们多,排在我们前头。中 国总分仅78分,排在第!2位一如此评分办法让人好没脾气。
读者一定会拿出我们在23届奥运会上具有历史性突破的辉煌战绩,例如用15 块金牌来反驳。但我认为这15块金牌并不能反映我们的真实地位。因为我们这 些金牌是在苏联等东欧体育强国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那牌子的分量先自轻 了。与洛杉矶奥运会同年,苏联人举办了一次专意同奥运会抗衡的大规模运动会, 名为“84 一友谊”运动会,参赛国众多,成绩优异。如果拿我们奥运会冠军的成绩 与之相比一番,你也许会更客观ー些。
举重。我们在洛杉矶夺取了 4块金牌。试与“84 一友谊”运动会同级别冠军的 成绩相比:
中国 “友谊” 差距 曾国强235公斤 252. 5公斤 -17.5公斤 吴数德267.5公斤 297.5公斤 -30公斤 陈伟强282.5公斤 322.5公斤 -40公斤 姚景远320公斤 337.5公斤 -17.5公斤
这样ー比,差距出来了。如果“友谊”运动会的冠军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我们
这四块金牌很难到手。
跳水。小将周继红以435.51分的成绩,为中国夺取了一块金牌。而“84-友 谊”运动会的冠军成绩为483.18分,相差47. 67分。
射击。许海峰的枪声震开了中国在奥运会上的崭新历史。他和他的队友们在 射击场上为中国夺回了 3块金牌。我们试同“84 一友谊”运动会的同类别冠军成绩 比较:
中国 “友谊” 差距 许海峰566环 578环 -12环 吴小旋581环 583环 -2环 李玉伟587环 592环 -5环
这样,举重、跳水、射击,ー共8块金牌飞了。
再说体操。中国在奥运会上拿了 5块金牌。试比较:
中国 “友谊” 差距 李宁・自由体操19.925分 19.875 分 + 0.05 分 李宁・鞍马19.950分 19.925 分 + 0.25 分 李宁・吊环!9.850分 19.975 分 -0.125 分 楼云・跳马19.950分 19.9500 分 〇分 马艳红•高低杠19.950分 20.00 分 -0.05 分
你看,除李宁仍可保持两块金牌外,其他3块均不保险。这样总的比下来,我 们在洛杉矶获得的15块金牌可以保留李宁两块、女排1块、栾菊杰女子花剑1块, ー共オ4块。算上楼云同“ 84-友谊”的跳马比赛得分相等的那块,也不过5块。 诚然,有内行的同志会提出,在跳水和体操比赛中存在着裁判的因素,这里且不去 管他。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在那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世界体操锦标赛的获奖 者当中,有53%的人未去洛杉矶参赛;同时,世界举重锦标赛的全部冠军,也没有 出现在洛杉矶赛场。据统计,那届奥运会的比赛水平仅仅是当年世界大赛水平的 一半,也就是说,中国的15块金牌是在56%的世界冠军没有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的; 再说“84-友谊”运动会,在可计量的93个项目中有51项超过了洛杉矶奥运会,并 打破了 48项世界纪录,而洛杉矶奥运会仅仅打破了 !1项。
这是夏季项目。
同一届奥运会的冬季项目,非常遗憾,中国ー块金牌也没有拿到。
这オ该是第23届奥运会的全部。
当然,那15块金牌的开创性的价值是巨大的,我这里只是在做广义上的实カ 分析。
我们再取ー个国外经常使用而中国从来不用的角度,对这些金牌再做剖析。 那就是金牌数同全国人口的比例。
姑且按照!5块金牌计,中国有10亿人口,平均每6768万人才能分得一块金 牌。这个将近7000万的人口数字,在世界上可以构成个不小的国家呢。而这个比 例数在该届奥运会夺取了金牌的24个国家中,我们排列在倒数第4位!甚至就亚 洲而言,我们也排在日本和韩国之后。
在奥运会上夺取8块金牌的新西兰,人口只有上海市的三分之一(就是这样ー 个小国的足球队,曾将从ー亿人中选ー个足球队员的中国足球队挤出了世界杯大 赛的决赛圈)。
唉,6700多万人才有一块金牌!
在这届奥运会的次年,即!985年,曾在奥运会上拿了 4块金牌的中国举重队 征战瑞典,参赛第39届世界举重锦标赛,仅获得2枚银牌、6枚铜牌。须知这还是 我国参加世界举重锦标赛以来的最好成绩。
同样是在这届奥运会以后不久举行的第23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一共17枚 金牌,被苏联人夺走了 !1块。
少ー点盲目的狂热,多一点科学的思索。
在ー些人看来,我们的跳高似乎还不错。其实呢? 60年代的倪志钦,在同世 界强手的抗衡中就是孤军作战,到了 80年代的朱建华,又是匹马单枪。中国在田 径运动方面远不能形成水涨船高的局面。中国跳高有史以来仅朱建华ー棵独苗成 绩在2米30以上,形单影只。跳过2米25者累计不过4人。近年来19岁以下的 选手仅仅有1人跳过2米18的高度。而苏联,1984年即有8人超过2米30,20人 跳过了 2米25,征服2米18的多达63人,其中有6人是青少年。而我们的朱建 华,成绩并不稳定,还没人能接上班。北京田径队十几年以后拿奖牌的还是!975 年全运会上拿奖牌的那批人,他们一直“吃”到如今。新人顶不上去,徒唤奈何! 李伟男拿了 !1年的铁饼金牌,张建英一直到1986年仍排在全国女子!00米栏的 前三名中,后继乏人。北京田径队现在选入ー线的队员连过去三线队员的标准都 达不到……围棋呢?像聂卫平这样的高手实在是太少了!
讨论金牌的多寡和专业运动队的水平高低,绝非我撰写这篇报告文学的本意。 我只是想通过对我们的金牌和竞技运动真实水平的重新估价,使我们冷静下来,然 后大家一道去探索那坚冰之下暗流的走向。
从刘长春到“一条龙”
简单回顾ー下中国体育的近代历史,不禁令人唏嘘。20世纪在三四十年代, 中国人参加了三次大型的国际比赛。头一次是!932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第!0 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大会前两个月,国民党政府以“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为由,正 式宣布不参加。时值“九・ 一八”事变不久,日伪“满洲国”政府却要刘长春、于希 渭二人代表“满洲国”赴美参加奥运会,以骗取国际承认。消息传来,激起国内各 界强烈反对,纷纷呼吁国民党政府正式派代表参加。7月1日,爱国将领张学良慷 慨解囊,自愿资助,遂派遣刘长春及其教练前往参赛。而于希渭因在大连受日本人 监视,未能脱身。开幕式上,中国健儿第一个走向世界的先驱刘长春,执大旗挺进, 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位居然是在美国临时招的。美国报界发表ー篇题为《刘长 春ーー代表四亿人的唯一运动员》的文章,对中国人大加讥讽。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之后,在百废待兴国力尚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以国家全部包揽的大气魄,优先发展了现代体育中的竞技运动,并成立了中华人民 共和国体育运动委员会。这是多么可以理解又值得欣慰的事啊!从50年代起,中 国体育精英们不负众望,在强烈的民族色彩的大背景下,演出了一幕幕震撼世界、 动人心魄的活剧。如今,我体育健儿终于取得262项世界冠军,在奥运会夺得32 块奖牌,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从而结束了中国人奥运会无金牌的屈辱历史。
中国当代体育运动始终与民族的解放事业,与民族的命运前途,保持着天然的 血肉般的联系。应该说,共和国在诞生之初,为尽快洗刷耻辱,医治战争创伤,吸引 国民投身体育锻炼,迅速提高全民族健康水平,振作民族精神,发展生产,所采取的 国家包办体育以期尽快普及的做法,无疑是起到了积极的有效的作用的,也是非如 此不可的,正同扫除文盲必须组织起来是一个道理。事实上,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实 施那样的体育政策,效益显著,深得人心,我中华民族短时期内就取得了令世人瞩 目的伟大成就。
38个春秋过去。形势变化了,往昔之利,有些却成今日之弊。曾经活泼生动 的东西,而今可能僵化了。
在ー些人看来,中国体育界似乎早已走在了其他行业的最前列,蛮先进的 其实呢,中国体育界在整个中国的改革大潮中实实在在地落后了。
从表象看,我们现行的体育体制是所谓的“一条龙”。“龙”的尾巴伸到幼儿 园,意在从娃娃抓起,开始做最初的选拔。然后,让这些苗子离开书桌放下书本,走 入各地县的少年业余体校以及各省市的中心少年体校或运动学校。经过一番比例 极高的淘汰,再进入各省市的体工队,算作“龙”的骨架。再经过淘汰,其中的尖子 最终升到“龙头”即国家队,接受专门的长期的雕琢,代表中国出赛,直至运动生命 的终结。当今我国著名运动员的经历几乎人人如此。还有的干脆从一丁点儿大就 直接吸收加入省队或者国家队,在严格的军事化的训练中长大,比如体操界名将吴 佳妮,就是1〇岁进入国家队,直接在国家队进行“小龙”式训练的。再有就是从解 放军的八一队进入国家队,如篮球名将吴忻水、郑海霞等。而八ー队内部,也基本 上呈现“半条龙”结构,或从各地的“龙”身上招来ー鳞半爪,进入“八一”后接着再 练。中国的体育官员们喜欢把这样的训练体制称作“思想ー盘棋,组织一条龙,训 练ー贯制”,或称“三线”训练管理体制。ー线是国家队,二线是省队和各种类型的 体育运动学校以及业余体校,三线是学校和基层体育队。而第三线连最基本的训 练条件都很差,当然谈不上输送什么苗子,因此,中国体育目前实际上是以“两线、 一条龙”为主。
对于十亿人口的中国来说,这是ー个相当封闭的系统。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 官办。自50年代而60年代,基本形成。历经?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到80年代 进ー步得到强化。
一切为了金牌。金牌就是“天下第一”,似乎是实行这样ー个体育体制的目标。
而体育体制的封闭,埋没了大批有オ华或有兴趣的人参加到运动员的行列中 来,使体育运动失去了它应有的群众基础,导致我们不少项目无法形成金字塔,反 而呈现倒三角形的奇怪现象。中国体育就像ー个升在天空的热气球。
比如体操。1987年7月举行的北京市体操选拔赛,名为选拔赛,实际上全然无 所谓选拔。因为只有市运动学校和东城区两个单位参加,而东城区仅仅有五六名 选手,从第一名到第八名,全部由市运动学校一家囊括,全部选拔赛也不过ー二十 名运动员参加。由此组成了北京队,参赛全国第六届全运会。北京尚且没有体操 运动的基础,别的地方可想而知。各省运动队直至国家队,也只好从小把娃娃们包 揽起来,八一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新招儿,只得如法炮制。八九岁就入伍参军干体 操的绝非个别。这样小的孩子干个几年以后,发现不是苗子,不是材料,又该怎样 处理?不过オ十来岁呀!孩子的家长们纷纷要求保留军籍。于是,怪事出现了,穿 着军装重新去上小学!稍大点儿的孩子呢,一旦退役亦不好办。上中学吧,家长认 为太不合算;上大学吧,大学又一般不在部队招生;把人留在部队吧,部队的编制又 没法做些弹性式的膨胀。那么,只有申请转业一条路,而转业,地方上又往往不要 这类人。于是,就常常出现了退役运动员变成“待业军人”的尴尬局面,甚至连世 界冠军马艳红也不能幸免。
就体操而言,ー方面在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一方面又实在难以从基层招兵 买马。基础不牢。名将李宁在一次回答《体育报》记者提问时,就不免流露出他的 忧思。
记者:“对于今后我国体操发展的动向,你有什么看法?”
李宁:“第23届奥运会我国夺得5块体操金牌,占整个代表团金牌总数的三分 之一,而现在我国练体操的人却越来越少,令人担忧。为了使我国体操长盛不衰, 我希望更多的人来关心体操。”尽管李宁吞吞吐吐,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
我不禁犯愁,体育体制不改革,更多的人怎样去关心体操?且不说竞技体操 了,现在就连广播体操工间操,中国大地上又有多少家去关心去做呢?
这个倒三角ーー国家队队员比省队队员多,省队队员比区县队队员多,越往下 越少。
母与子
在沈阳,一位名叫李闻的女性写了一篇题为《母亲的心》的文章。这是一位足 球教练的妻子,却在儿子对体育对足球的选择上陷入了深刻的矛盾。
我不是球迷,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什么叫“越位” 〇可是我这大半生却和足球 缠在ー起了。老实说,我恨足球。
哪个母亲不在自己儿子身上寄托着无限的希望?哪个母亲不在儿子的童年就 编织着未来美好的梦?当我从照相馆取出儿子杨雷周岁的照片时,看着他虎头虎 脑的神气,我不禁提起笔来,在他的照片背后写上:“我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儿子 两岁了,穿着海军服,胸前挂着望远镜,鼻孔朝天地望着远方,我在他的照片背面写 上:“我的远洋船长。”儿子三岁了,抱着《看图识字》看得津津有味,我在他的照片 背面写上:“我未来的大学生。”
可是,当杨雷跌跌撞撞地闯入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后,他却迷上了足球。我大失
所望。我不愿让儿子踢球,骂过他,打过他。可是他眼泪还没有干,抱起球又跑向 了足球场。
杨雷上学后,学习成绩是很好的。我一心想培养儿子成为ー个大学生,而他却 一心想踢好球。本来,两者应该是一致的、统一的。可是,实际上往往忽视运动员 的文化学习,以致运动员不仅文化知识浅薄,作为文化组成部分的运动技术,也难 以很快提高。目前运动员文化素质太差,也许这正是运动成绩不能突破的重要原 因之一。足球发展到今天,无论是足球意识还是技术战术,都已达到了一个很高的 境界,成为ー种科学、艺术。而我国运动员的文化素质普遍较低,怎么能深刻领会 教练意图?可以说,教练员和运动员的文化水平低,已经大大地影响了足球事业的 发展。
我了解ー些业余体校的现状,可以毫不隐讳地说,在那里踢球的孩子,大部分 是学习不够好又比较淘气的。不少孩子进体校,并不是因为有良好的素质和优越 条件,只因为他们不爱学习,オ被家长送到体校找出路。有一个足球班孩子的成 绩,平均18.3分!他们第一次外出比赛时,给家里写信的四个孩子,几天后又收到 了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一信封上的地址全写反了!我常想,这些孩子也许本来不 笨,他们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如果有一种良好的环境和气氛,加上正确引导,也许 不会造成文化知识如此贫乏。
在十分矛盾的心情中,眼看着杨雷进了少年业余体校。从此,他几乎成天泡在 球场上,与文化学习的距离越拉越远……我目击孩子进入球场,窗外的雨,像鞭子, 无情地抽打我的心。请看中国足坛,多少有志之士,抛弃了家庭,离别了妻子,牺牲 了健康,熬白了头发,可是足球,仍然毫不客气地开了他们ー个大大的玩笑。“5 - 19”的教训,还不够记ー辈子吗?为绿茵场献出青春和热血的一代又一代中华男 儿,哪ー个不是以终身的遗憾而挂靴的?足球啊,你给男子汉带来了多少屈辱和痛 苦!作为母亲,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走这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杨雷没有得到我的理解和支持,终于怀着痛苦和依恋的心情,告别家乡沈阳, 跑到遥远的江西去继续踢球。
杨雷来信说:“妈妈,您不认为人应该有点志气,有点抱负吗?”读着儿子的信, 我流泪了。我25岁的儿子,至今没有谈恋爱,没有为自己筹建安乐窝。他为的是 什么?难道做母亲的不该理解儿子的心吗?
可是母亲的心也是需要理解的啊。……我的心又酸又苦。我的傻儿子,你踢 的是乙级队啊,中国足球要翻身,难道能靠你们乙级队吗?可是我的儿子仍然埋下 头来不顾命地踢,像虎,像牛。
然而,六届全运会之后,我的儿子就要退役了。他从11岁开始踢球,整整踢了 15年。这!5年,正是他生命中的黄金时代,本应更多地吸取知识、充实头脑,可是 却因为安排不当而影响了他的文化学习和提高。最后留给他的只有深深的遗憾。 ー些著名运动员退役之后,可以到大学去进修,可以得到相应的文凭,但那毕竟只 是极少数。为数众多的普通运动员,那些乙级队、丙级队以及一般省市队的运动员 退役以后,都有个去向安排的问题。他们不是明星,在通往冠军的道路上,他们只 是一粒沙子,ー块铺路石;他们不是体坛上的“王子皇后”……每ー个运动员的 背后,都有一颗母亲的心,她们怎么能不为自己儿子的今天和明天操心呢?千万个 母亲的情绪,难道不直接影响着运动员的军心吗?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内心深藏着不可名状的苦恼。然而对这些为足球 献身的男人,似乎还未更好地去关心……
多么伟大的母亲!她们为中国体育事业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李闻同志的文章的真正价值,在于她提出了对每ー个中国运动员最终归宿的 忧虑。这忧虑当然不是怕社会主义国家使挂靴的运动员没饭吃,而是由于他们没 有来得及具备生存最需要的文化知识而将一辈子只得混饭吃,这是他们所不甘 心的。
为什么我们的体育事业要以无数母亲忧心忡忡的代价为前提而发展?为什么 体育这项促进人类全面发展的有益活动,却导致了人的偏废?为什么我们的运动 员就很难同时做ー个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
发达国家的优秀选手几乎全是受过全面教育并且有着自立职业的人,体育运 动只能使他们变得更强,一生更辉煌。
我们的“一条龙”,尽管培养了一批批夺取金牌的运动员,但成千上万的普普 通通的运动员,却失去了获取文化知识的最佳年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从童年到 少年直到青年,完全地被封闭起来,不知道这世界真实的样子。有一回,某围棋队 到一家工厂去参观,一位队员见到工人劳动,非常惊讶:“啊,原来工人是这样做エ 的呀!” 一他不了解本国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社会知识贫乏到可怜的程度,又怎 样去摆正自己和社会的关系?
退役、淘汰,今后做什么?会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中小学体育的极端落后,制造了无数的“半拉子人”。体育界的封闭正相反, 对文化学习的极不重视,又制造了另ー种“半拉子人”。头脑装货过多的,四肢虚 弱;而四肢发达强壮的,又脑子空虚。
长此以往,体育工作怎么能取得父母们的信赖和支持?
在ー份对北京市一包括教师、干部、工人、记者、服务员乃至体育工作者在内 的215个家庭的调查中,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干体育的竟达214家!噢,毕竟还有 一家乐意送孩子支持体育嘛,谁知道独此一家的父亲一这位在北京火车站工作 的汉子,也不过是说了个活话:“唉,就这么个儿子,如果他别的实在干不了,也只有 让他去打球了。”
有的学校为了照顾家长们的情绪,干脆拒绝体育部门在本校招收有可能使全 校提高“升学率”的学生。某学生不到“朽木不可雕”的地步,你体校就甭想招走。 谁家的爹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疙瘩放弃“学而优则仕”的光明前途。这么ー 来,在我们国手云集的北京,少年体校招生还要花钱登广告。
不能片面地去埋怨这些家长,这种喜欢郎平、李宁,却坚决反对子女去争当郎 平、李宁的社会现象,绝非偶然。我们不从中国体育的现实去找原因,去做大的改 革,又怨得着哪ー个?
退役的人们
中国体育体制的ー个突出弊端,是运动员退役后的问题。文化素质不高的人, 难以在生活中自立自强。因为绝大部分运动员成不了大明星,他们的出路成了 问题。
曾经打入全国甲级联赛的山西女排,在退役队员中,我随便ー问一小韩,身 高1.76米,现在跑到铁路上一个工程处干了油漆工;许瑞苹,身高!.76米,在一家 小旅店当服务员。这是她们当时唯一的出路了。眼下这阵势,哪儿不是人满为患? 实在是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单位。
而正是ー批又一批这样的运动员的出路和结局,被更多的爹妈看在眼里,记在 心头了。谁还送自家的宝贝干体育?
在中国,每年被淘汰待分配的运动员多达四五千人,有的竟等了五六年。
遗憾的是,这样大批大批的运动员,在选择出路时,宁肯去端盘子、刷油漆、打 杂混饭,也不愿意去当体育教师或继续从事基层的业余体育活动,因为体育教师的 社会地位太低了。他们一旦转到其他行业,甚至不愿在人前提起自己曾经吃过体 育饭。
共青团太原市委的干事陈红旗,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山西省好几项游泳纪 录的保持者。当我采访他时,他连连摇头,说:“咱早就退下来了,您不要勾引我再 提起那些伤心事。你是作家,最好能给咱们传授点儿对付这个社会的知识。”
极其被动的运动员出路问题与极其被动的运动员来源问题,是一回事,值得中 大记录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国体育界和全社会共同思索。
不少地方的体育部门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开办大中专班,以帮助退役运动员 拿文凭,有的地方干脆搞成新的体育运动学校。当然这也可以缓和一下运动员渴 望文凭的焦虑。但是,这是以体育界实行了更大的“一条龙”为代价的,体育界的 包袱越来越沉重,体育界进ー步走向封闭。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谈不上实质性 的改革。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另ー种退役现象。这是唯有那些极少数的明星们才能享受 的殊荣。
你看,60年代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当大官儿的、半大官儿的就已屡见不鲜。 到了 80年代,排球运动员或教练员退役后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就更不稀罕。许多 省体委在干部年轻化的“改革”中,也纷纷提拔有成绩的排球教练离开赛场去当体 委的副主任。有的体育运动学校在提拔干部时,也当然地把搞过排球的人排在最 前列。
这些中华民族优秀的体育精英,为国家为民族争过荣誉,功勋卓著,人民曾给 予高度的评价,国家也给予了重奖,在国力富足之后即使给予更多更重的奖励亦不 过分。其中有些人也确实是体育领导人的最佳人选。但是,难道就一定都要封官 加爵吗?
ー个好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不一定就能成为ー个好的领导人。这完全是两码 事。硬要这样做的结果,可能给这些原先的运动员、现在的领导干部造成难以应付 的压カ,给他们自己特别是给工作,都带来意料之中的困难。当然,这是绝不能单 单指责体育界的,事实上,我们早已习惯于把劳动模范战斗英雄学毛著积极分子勉 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对由此带来的种种恶果,视若无睹。
退役的人们处在两极。
中国体育面临“断代”危机。
谁带着智慧的风采
著名球星、英格兰足球队队长基冈一“米奇老鼠”,同时也是著名的歌星。 他录制的《胜利属于你》《自由的比赛》等歌曲,使无数歌迷如醉如痴,伦敦电视台 每周为其录制一次独唱节目。丹麦的门将尼里斯•波尔,居然是一位物理学家,当 他所把守的大门前出现平静时,他一面监视着同伴们在场上的战事,一面就近在球 门柱上计算复杂的方程式,潇洒至极。超级球星苏格拉底,这位大胡子恰恰是在圣 保罗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以后,オ成为国家队主力的,人们称之为“足球博士”。
然而,我们这个10亿人口的大国所选用的任何一个项目的国手中,似乎还极 少看到这样带着智慧风采的“知识分子”。试想,ー个民族,倘能多出现ー些既能 从事英勇顽强的体育运动,又能创造高雅的文化艺术,发明或操纵精密的科学仪器 进行高深的学术研究的人,那オ算ー个“可怕”的民族,ー个伟大的民族。
先从足球说起。
国外报刊曾ー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人是凭感情踢球,不是凭理智踢球。”这理 智是啥?我想就是完整的足球意识吧。南美人把足球同绘画、雕塑、音乐并提,同 视为艺术。欧洲人则把现代足球看作一门科学,十分强调智能、理性思维在训练中 的作用。巴西人踢球,轻盈优美而潇洒自如,头脑冷静而视野开阔,他们机智灵活 敏锐,踢得节奏合理快慢相宜,看这些人踢球,如入艺术迷宫,给人美的享受。而我 们,现代足球理论贫乏,必然带来技术落后,至今停留在“体能加技能”忽视“智能” 的原始足球阶段。集中的反映,就是运动员的木讷和迟钝。
智能上不去,人的精神素质就上不去。在第!4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 男排在决赛中迎战南斯拉夫队。论技术实カ,我队并不亚于对手。此前我队在访 南期间曾先后以3比〇和3比1两胜南斯拉夫,并在决赛前专程两次赶去观看南 队比赛,进行摸底。南队确非我们的对手。谁知在这种情况下,不期然南队在决赛 中兴奋得很,打出了高水平,越打越勇。中国队明显地表现出缺乏思想准备、应变 能力差的心理弱势,最后以连输三局的结果,惨败于南斯拉夫,丢掉了一次在世界 大赛中拿冠军的极好机会。痛定思痛,中国男排在总结失败教训时说:“为什么该 赢的球却输了?问题在于我们虽有夺取冠军的技术实カ,却缺乏夺取冠军的精神 素质。”
可谓掷地有声,ー语中的。
我们这种封闭型的训练体制,“一条龙”,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半拉子人”,很 难去提高精神素质。
这里以朱建华为例。按理说,他在奥运会比赛中的那次失败本不必指责,因为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那失败的根子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失败,包括第6届全运会 上他只是跃过了 2.24米的高度,其原因却是值得深思的。请听上海市足球协会主 席沈文彬的一番议论:
“朱建华现在没法离开教练胡鸿飞。如果讲比赛,两人总要同时到场,ー个在 看台边上,ー个在场地上。朱建华在奥运会上成绩不理想,胡鸿飞回来讲,主要有 两个问题。第一是朱建华的依赖性问题没有解决。以往在上海比赛,虽然规定教 练员不可以进场,但胡鸿飞总是坐在离朱建华跳高最近的看台上,朱建华在场里跳 的时候,先看看胡教练在不在。在,他的心就定了。可这次到洛杉矶,情况大变。 虽然准备时间很长,朱建华比其他运动员还早去ー个月呢。到那儿后人家问他怎 么样,朱建华直到赛前都说一切正常。结果到比赛时却出了问题。为什么呢?他 找不到教练胡鸿飞了!在洛杉矶,胡鸿飞不可能像在国内比赛那样,你愿意坐哪儿 就坐哪儿。八九万人的体育场,观众哇哇叫,胡鸿飞坐哪儿,朱建华看不到,首先在 心理上产生了压カ,便不知所措。第二呢,朱建华在比赛中遇到困难以后,便忘记 了自己的特长,只想到拼搏啊拼搏,不拿冠军回去交不了账啊。ー拼,就把自己的 特点长处拼掉了。据说,世界上跳过2米!0以上的运动员的膝关节全有毛病,可 朱建华没有,多好的条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