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 CN EN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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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ranslator 胡欣怡 Hu Xinyi《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roofreader: 陈彦希 Chen Yanxi (translated until here: https://bou.de/u/wiki/Lingnan_Englisch#.E6.9D.8E.E6.A2.93.E7.8E.89_Li_Ziyu), rest: 76000 characters

2. Translator: 陈彦希 Chen Yanxi《金银潭抗疫纪事》Goldbank Englisch Proofreader: 李心田 Li Xintian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3. Translator: 李心田 Li Xintian Report_CN_EN_01 Proofreader: 廖璐佳 Liao Lujia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4. Translator: 廖璐佳 Liao Lujia Report_CN_EN_02 Proofreader: 谢佳玉 Xie Jiayu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5. Translator: 谢佳玉 Xie Jiayu Report_CN_EN_03 Proofreader: 张玉燕 Zhang Yuyan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6. Translator: 张玉燕 Zhang Yuyan Report_CN_EN_04 Proofreader: 周晓兰 Zhou Xiaol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7. Translator: 周晓兰 Zhou Xiaolan Report_CN_EN_05 Proofreader: 陈婧 Chen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8. Translator: 陈婧 Chen Jing Report_CN_EN_06 Proofreader: 梁昕璐 Liang Xinlu《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9. Translator: 梁昕璐 Liang Xinlu Report_CN_EN_07 Proofreader: 张文琦 Zhang Wenq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0. Translator: 张文琦 Zhang Wenqi Report_CN_EN_08 Proofreader: 付静 Fu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1. Translator: 付静 Fu Jing Report_CN_EN_09 Proofreader: 夏玲珑 Xia Linglo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2. Translator: 夏玲珑 Xia Linglong Report_CN_EN_10 Proofreader: 李彦 Li Y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3. Translator: 李彦 Li Yan Report_CN_EN_11 Proofreader: 刘雨晴 Liu Yuq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4. Translator: 刘雨晴 Liu Yuqing Report_CN_EN_12 Proofreader: 王芳玲 Wang Fangli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5. Translator: 王芳玲 Wang Fanglin Report_CN_EN_13 Proofreader: 胡欣怡 Hu Xiny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Fu Jing

卷三：4.东风飞来满眼春

东方风来满眼春

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

陈锡添

南国春早。

一月的鹏城,花木葱茏,春意荡漾。

跨进新年,深圳正以勃勃英姿,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阔步前进。就在这个时 候,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各族人民敬爱的邓小平同志到深圳来了!

在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时期,小平同志的到来,是对深圳特区最大 的关怀和支持,是对深圳人民最大的鼓舞和鞭策。

一

1月19日上午8时许,在深圳火车站月台上,几位省、市负责人,和其他迎候的 人们,在来回踱步,互相交谈,他们正以兴奋而激动的心情等待着……

来了!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接着一列长长的火车徐徐进站。时钟正指9 时整,列车停在月台旁边。

ー节车厢门打开,车站服务人员敏捷地把ー块铺着红色地毯的长条木板放在 车厢门口。

不一会,邓小平同志出现了！人们的目光和闪光灯束都一齐投向这位领一代 风骚的伟人身上。

他,身体十分健康,炯炯的眼神,慈祥的笑脸,身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西裤,神 采奕奕地步出车门。他的足迹,在时隔ハ年之后,又一次踏在处于改革开放前沿的 深圳这块热土上。

下车后,邓小平同志满面笑容地同前来欢迎的广东省委书记谢非、深圳市委书 记李额、市长郑良玉ーー握手。

握手时,谢非说:“我们非常想念您。”

李额说:“我们全市人民欢迎您的光临。”

郑良玉说:“深圳人民盼望您来,已经盼了八年了。”

简洁的话语,充分表达了全省、全市人民对小平同志的想念和崇敬之情。

邓小平同志同省、市负责人登上一辆中巴,一直驶到下榻的市迎宾馆桂园。在 这里恭候的市委副书记厉有为、市委常委李海东迎上前来,同小平同志握手并向他 问好。

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市负责人劝他老人家好好休息。

但是,小平同志却毫无倦意。他说:“到了深圳,我坐不住啊,想到处去看看。”

众所周知,邓小平同志是创办经济特区的主要决策者。早在1979年4月,他 在听取当时中共广东省委主要负责人的汇报后说:“可以划出ー块地方叫作特区, 陕甘宁就是特区嘛。中央没有钱,要你们自己搞,杀出一条’血路’。”次年八月,全 国人大常委会正式通过并颁布《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中国经济特区就这样诞生 了。深圳特区是邓小平同志亲自开辟的最早的改革开放的试验地之一。它的发展 情况,小平同志当然十分关注。1984年1月,小平同志曾到深圳视察过。一晃,八 年过去了。深圳的面貌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老人家急不可待要亲自看一番。

随行人员说邓小平同志身体好,昨晚在车上休息得不错,既然他兴致高,就安 排活动吧。

在桂园休息约十分钟,小平同志和谢非等同志在迎宾馆内散步。

散步时,邓楠向小平同志提起他在1984年1月26日为深圳特区题词一事。 邓小平同志接着将题词一字一句念出来:“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 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ー个字没有漏,ー个字没有错。在场的人都很佩服他那惊 人的记忆カ。

1984年,特区建设遇到不少困难和阻カ,有些人对办特区持怀疑观望态度。 是年1月24日,当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顾委主任的邓小平同志,同王震、 杨尚昆同志在中顾委委员刘田夫和广东省省长梁灵光的陪同下,到深圳视察,给深 圳特区题了词,肯定了深圳特区的建设成就,肯定了办特区的方针是正确的,给了 特区建设以决定性的支持,坚定了人们办特区的决心和信心,使特区的建设事业继 续向前推进。

散步后,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乘车参观深圳市容。

车子缓缓地在市区穿行。这里,八年前有些还是ー汪水田、鱼塘,羊肠的小路, 低矮的房舍。现在,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成片的高楼耸入云端,到处充满了现代 化的气息。小平同志看到这繁荣兴旺、生机勃勃的景象,十分高兴。正如他后来说 的:“八年过去了,这次来看,深圳、珠海特区和其他ー些地方,发展得这么快,我没 有想到。看了以后,信心增加了。”

小平同志边参观,边同省、市负责人亲切交谈。

当谈到办经济特区的问题时,小平同志说,对办特区,从一开始就有不同意见, 担心是不是搞资本主义,深圳的建设成就,明确回答了那些有这样那样担心的人。 特区姓“社”不姓“资” 〇从深圳的情况看,公有制是主体,外商投资只占四分之一, 就是外资部分,我们还可以从税收、劳务等方面得到益处嘛!多搞点“三资”企业, 不要怕。只要我们头脑清醒,就不怕。我们有优势,有国营大中型企业,有乡镇企 业,更重要的是政权在我们手里。有的人认为,多一分外资,就多一分资本主义, “三资”企业多了,就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就是发展了资本主义。这些人连基 本常识都没有。

车子行至火车站前,邓林指着火车站大楼那苍劲有力的“深圳”两个大字对小 平同志说:“您看,这是您的题字,人们都说写得好。”

邓楠打趣说:“这是您的专利,也属知识产权问题。”说得小平同志笑了起来。

当谈到经济发展问题时,小平同志说,亚洲“四小龙”发展很快,你们发展也很 快。广东要力争用二十年的时间赶上亚洲“四小龙”。停了一会,他补充说,不仅 经济要上去,社会秩序、社会风气也要搞好,两个文明建设都要超过他们,这オ是有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加坡的社会秩序算是好的,他们管得严,我们应该借鉴他 们的经验,而且比他们管得更好。

车子不知不觉到了皇岗口岸。皇岗边防检查站、海关、动植物检疫所的负责同 志,热情地欢迎小平同志的到来。

小平同志站在深圳河大桥桥头,深情地眺望对岸的香港,然后察看皇岗口岸的 情况。

皇岗边检站站长熊长根向小平同志介绍说,皇岗ロ岸是!987年初筹建,1989 年12月29日开通的。占地ー平方千米,有一百八十条通道,最高流量可达五万辆 次和五万人次,是亚洲最大的陆路口岸。最近每天约通过七千辆次和两千人次。 小平同志听了很高兴,不断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国贸中心大厦,高高耸立,直插云霄。这是深圳人民的骄傲。深圳的建设者曾

在这里创下了“三天一层楼”的纪录,成了“深圳速度”的象征。到深圳来的中外人 士,总要登上楼顶的旋转餐厅,远眺深圳市。

1月20日上午9时35分,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来到国贸大厦参 观,该大厦的女职エ,整齐地站在两旁,鼓掌欢迎小平同志,并齐喊“邓爷爷好!”， 小平同志高兴地向她们招手,并鼓掌致意。

在五十三层的旋转餐厅,小平同志俯瞰深圳市容。他看到高楼林立,鳞次栉 比,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很是高兴。

坐下来后,他先看ー张深圳经济特区总体规划图。接着,李激向小平同志汇报 深圳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的情况。李额说,深圳的经济建设发展很快,人民生活 水平有了很大提高,1984年,人均收入为六百元,现在是两千元。改革开放也有了 很大的进展。他还说,这些年来,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是同步发展 的。深圳人对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坚定不移,并且充满信心……

听了汇报后,小平同志和省、市负责人作了较长时间的谈话。

小平同志充分肯定了深圳在改革开放和建设中所取得的成绩。然后,他说,要 坚持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关键是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 点” 〇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ー 条。基本路线要管ー百年,动摇不得。

小平同志又说,要坚持两手抓,一手抓改革开放,一手抓打击各种犯罪活动,这 两只手都要硬。打击各种犯罪活动,扫除各种丑恶现象,手软不得。

小平同志思路清晰,记忆カ强。他谈笑风生,有时ー两句幽默的话语,引得大 家发出ー阵阵笑声。在场的省、市负责同志聚精会神地聆听他老人家的谈话,不时 还插上几句,谈话气氛轻松活跃。

小平同志侃侃而谈。他还谈到中国要保持稳定,干部和党员要把廉政建设作 为大事来抓,要注意培养下一代接班人等重大问题。

在谈话中,小平同志强调要多干实事,少说空话。他说,会太多,文章太长,不 行。谈到这里,老人家指着窗外的一片高楼大厦说,深圳发展这么快,是靠实干干 出来的,不是靠讲话讲出来的,不是靠写文章写出来的。

小平同志精神健旺,谈兴甚浓。在国贸大厦旋转餐厅,老人家谈了三十多分 钟,使在场的人深受教育和鼓舞。

当小平同志离开旋转餐厅下到ー楼大厅时,大厅的音乐喷泉,随着优美的乐 曲,喷出图案多变的水柱和水花,蔚为壮观。ー楼到三楼,站满了群众,黑压压的ー 片。人山人海,秩序井然。人人心花怒放,个个喜笑颜开。这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时 刻!人们为有幸能一睹小平同志的风采而激动万分,也为小平同志的身体健康、精 神饱满而无比高兴。

群众在尽情地鼓掌,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国贸大厦。这掌声,表达了群众对 倡导改革开放政策的小平同志的爱戴和崇敬,反映了群众对身受其惠的改革开放 政策的坚信和拥护。

小平同志非常高兴,满面笑容地频频向群众招手致意。整个场面十分热烈,呈 现出老ー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同人民群众融洽无间的动人情景。

离开国贸大厦后,小平同志乘车去深圳先科激光公司参观。

先科激光公司,是一家高科技企业,引进荷兰飞利浦公司的先进生产技术,是 我国目前唯一的生产激光唱片、视盘和光盘放送机的公司。邓小平、江泽民、李鹏、 王震、田纪云、刘华清等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领导的车子到达先科激光公司时, 该公司董事长叶华明等人迎上前去,和小平同志热烈握手。

有人介绍说,叶华明是叶挺将军的儿子。

小平同志握住叶华明的手亲切地问:“你是叶老二吧?”

“不是,我是老四。”叶华明伸出四根手指回答说。

“呵,我们快四十年没见面了。”小平同志深情地说。

“是的,我那时是小孩,现在五十多岁了。”

“你弟弟叶正光在哪里工作?”小平同志对革命家的后代十分关心。叶华明 说:“在海南岛。”

原来,叶挺将军于!946年飞机失事不幸遇难后,叶华明于当年5月离开延安 直到1953年,叶正光于1952年到1960年,都是生活在聂荣臻元帅家里。小平同 志同聂帅常有往来,所以那时见过他们兄弟俩。

在公司贵宾厅,小平同志听取了关于公司情况的介绍。先科激光公司于去年 1〇月12日正式投产,使我国成为继荷兰、日本、美国之后第四个能够生产激光视 盘、唱盘的国家。该公司可年产激光唱片五百万张,视盘ー百五十万张,激光视盘、 唱盘放送机五万台。

邓楠拿起一块闪光程亮的激光视盘给小平同志观看。这种恍如镜子般的盘 片,能储存十点八万帧色彩逼真的清晰图像,可长久保存,永不破损。小平同志听 了,十分感兴趣,问:“是什么材料?”公司的同志答:“塑料上面镀ー层银。”

小平同志又兴味盎然地看了激光视盘的特性、音响效果、功能和检索能力表 演。当他看到传记资料片《我们的邓大姐》时,对身旁的广东省委书记谢非说:“我 今年八十八岁,邓颖超同志和我同年,都是1904生的。我是8月出生,她比我年大

半岁。”

小平同志出生于1904年8月22日,家乡是四川省广安县协兴乡牌坊村。

小平同志接着说:“邓颖超同志是河南人。”他女儿邓楠说:“不,是广西人。”小 平同志纠正说:“她的原籍是河南。广西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小平同志对邓 大姐十分熟悉。

接着,公司一位四川籍的业余歌手赵敏,为小平同志演唱了一首卡拉ок《在希 望的田野上》。邓小平同志对他这位老乡的歌喉及音响效果十分赞赏,听完后带头 鼓掌。ー边起身,ー边说:“很好,我听得很清楚,不走调,音响效果不错。”

从贵宾厅出来到激光视盘生产车间,经过三十米长的过道,许多职エ在过道侧 热烈鼓掌欢迎小平同志。

小平同志问:“这些职工多大年纪?”

叶华明答:“大多数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由全国各地招聘来的,大部分是科技 人员。”

小平同志听了高兴地说:“很好,高科技项目要让年轻人十,希望在青年人 身上。”

在激光视盘生产车间,当叶华明介绍他们每年要生产一部分外国电影激光视 盘时,小平同志问:“版权问题怎么解决? ”

叶华明回答说:“按国际规定向外国电影公司购买版权。”

小平同志对此表示满意:“应该这样,要遵守国际有关知识产权的规定。”

小平同志边走边问,对公司的情况问得很仔细,他还问及原材料是否进口 ,我 国目前能否生产,产品质量怎样保证等等,公司负责人ーー做了回答。

当小平同志看到几位女工正在擦拭刚生产出来的激光视盘时,便停下来问: “你们是什么地方人?”女工们回答:“汕头人。”小平同志笑着说:“我ー看就知道你 们是广东人。”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临离开车间前,小平同志问到公司今年的生产目标。叶华明说:“今年要生产 五十万张激光视盘,二百五十部激光视盘电影,国产片和外国片ー样多,其中还有 科教片和一部分卡拉0К。总产值可达三亿多元,利润八千万元。”小平同志高兴地 说:“很好,希望你们努力实现这个目标。”

小平同志到先科激光公司参观,给了该公司的职工以极大的鼓舞。公司董事 长叶华明对记者说:“我是一直在党内老同志关怀抚养下成长的,见到邓小平同志 身体很健康,我心里特别高兴。我决心在深圳第二个十年建设中,努力把工作做得

更好,不辜负小平同志的殷切希望。”

四

1月21日,是华侨城建设者永远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小平同志到这里的中 国民俗文化村和锦绣中华微缩景区游览。

锦绣中华是集中国名胜古迹于一体的世界最大的微缩景区。中国民俗文化 村,是中国民俗艺术的荟萃之地,是集民间艺术、民族风情、民居于一园的大型游 览区。

上午9时50分,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乘车来到中国民俗文化村东 大门广场。民俗文化村顿时沸腾起来了。广场上欢声雷动,鼓乐喧天,身穿鲜艳民 族服装的各族青年男女,载歌载舞迎接小平同志的到来。

在广场西侧,小平同志登上电瓶车,由徽州街西行,缓缓驶经各个民族村寨。 所到之处,各少数民族的演员都在尽情地跳舞欢歌,敲鼓击乐,充满欢乐祥和的气 氛。小平同志一行在这里领略了千姿百态的民族风情,欣赏了古朴纯美的民间歌 舞。而那别具一格的徽州石牌坊群,富有民族特色的贵州鼓楼、风雨桥,云南藤桥, 金碧辉煌的西藏喇嘛寺等,又把小平同志一行带进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传统文 化长河中。

正在这里游览的群众、港澳同胞和外国朋友,纷纷驻足道旁,鼓掌向小平同志 致意。小平同志亦频频向他们招手。

到新疆维吾尔族民居,小平同志走下电瓶车,在这里坐下来,兴致勃勃地观看 维吾尔族舞蹈。这时,小平同志的小孙子走过来,邓楠抱住他,说:“亲亲爷爷。”小 孙子亲昵地吻了一下小平同志的面颊,小平同志十分开心。

小平同志接着到锦绣中华微缩景区游览。在“天安门”前,小平同志走下电瓶 车观赏了“故宫”景色。然后,他走到“故宫”景点旁边的小卖部,很感兴趣地欣赏 玻璃柜内的纪念品。

在“布达拉宫”前,小平同志分别同家人及亲属、陪同的负责同志合影留念。

在回迎宾馆途中,小平同志和陪同的负责同志亲切谈话。

小平同志说,走社会主义道路,就要逐步实现共同富裕。共同富裕的构想是这 样提出来的:一部分地区有条件先发展起来,一部分地区发展慢点,先发展起来的 地区带动后发展的地区,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如果富的愈来愈富,穷的愈来愈穷, 两极分化就会产生,而社会主义制度应该而且能够避免两极分化。解决的办法之 一,就是先富起来的地区交点利税,支持贫困地区的发展。当然,太早这样办也不 行,现在不削弱发达地区的活力,也不能鼓励吃“大锅饭”。

他接着说,不发达地区又大都是拥有丰富资源的地区,发展潜カ是有的。总 之,就全国范围来说,我们ー定能够逐步顺利解决沿海同内地差距的问题。

当深圳市市长郑良玉汇报到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把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搞 好时,小平同志说,只要我们的生产カ发展,保持一定的增长速度,人民的精神文明 建设也可以搞上去,我们完全有能力把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搞好。

小平同志还谈到要尽快把经济建设抓上去。他说,有条件的地方要尽可能搞 快点,只要是讲效益,讲质量,搞外向型经济,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五

1月22日,深圳阳光明媚,仙湖植物园内春意盎然。今天,小平同志和杨尚昆 主席带领两家三代人到仙湖植物园种树和游览,给园内园外带来了无尽的喜悦。

上午9时45分,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来到仙湖植物园。随同来的 有他的夫人卓琳,女儿邓林、邓榕和小孙子。随后,邓朴方同志也来了。

先到这里的国家主席杨尚昆,同小平同志热烈握手。接着步入展览厅,观看仙 湖植物园模型。小平同志听了关于植物园的情况介绍后,高兴地说:“植物园大有 可为。”

杨尚昆主席是1月21日到深圳视察的。小平同志和杨主席两位老战友在仙 湖植物园相逢,自然高兴万分。

“我们在ー起几十年了哦。”小平同志深情地说。

“我们是1932年认识的。”杨主席说着扳起指头数起来,“四十二,五十二,六 十二 九十二,六十年了 !”

这时身背三部相机的杨绍明走过来,握着小平同志的手说:“邓伯伯,新年好!”

邓榕说:“他是全国摄影协会副主席呀!”

小平同志幽默地说:“你们杨家有两个主席啰!”全场大笑起来。

接着,小平同志和杨主席一同步入室内观赏植物区。这是ー个大温室,培育着 种类繁多的珍稀植物,林林总总,使人目不暇接。

他们首先观看据说距今有一亿五千万年的恐龙时代的树种一楸楞。

小平同志说:“还有一种古代树种,叫水杉,现在全国都有了。ー棵很大的,在 三峡附近。”说着,他还用手比画一下。

植物园负责人陈覃清说:“是的。水杉树种距今约七千五百万年,是在三峡附 近湖北省境内发现的。”在场的人都很佩服小平同志丰富的知识和记忆カ。

小平同志说的那棵很大的水杉,是1946年薛纪如先生发现的,他采集了标本。 1948年,由胡先骊、郑万钧先生定名为水杉,公开发表,轰动了当时国际植物界。 人们称此树种为活化石。这棵树胸径ニ点四米,高三十五米,在三峡附近湖北省利 川县谋道这个地方。

接着,小平同志和杨主席仔细观赏其他植物,兴味极浓。

看到ー种叫“发财树”的植物,邓榕风趣地对小平同志说:“以后咱们家也种 棵。”

小平同志指着“光棍树”问:“为什么叫光棍树?”植物园负责人回答:“因为它 不长叶子。”

在湘妃竹、人面竹、方竹前,小平同志伫立观赏。植物园负责人介绍说,毛主席 的诗句“斑竹一枝千滴泪”中的“斑竹”,就是指这种湘妃竹。相传很久以前,ー个 妃子逃难到九嶷山,哭得很伤心,一滴滴泪水滴在竹子上,就成为现在的湘妃竹。

小平同志说:“成都竹子很多,有红的、黑的、紫的、黄的,也有方的。”植物园负 责人说:“成都的望江公园各种竹子都有。”在场有人说,这里有的竹子就是悄悄地 从成都“弄”来的。小平同志开玩笑说:“这也属于知识产权问题啊,我是四川人, 要你们赔偿啊。”周围的人全都笑起来〇观赏植物区里笑语声喧。

小平同志被这些珍稀植物吸引住了,他观赏得很仔细,注意听介绍,还不断提 问。他指着一棵天鹅绒竹芋问:“它长不长芋头?”植物园负责人答:“不长,只供观 赏。”邓榕接着说:“爸爸很喜欢吃芋头。”植物园的同志说,这种竹芋的叶子,摸上 去像绒布。小平同志听了,好奇地摸了一下。杨主席随手捡起一片叶子,风趣地 说:“带着留个纪念。”杨主席也在以极大的兴趣,观赏着各种奇花异草。他观看猪 笼草、鸟巢蕨时,鸟巢蕨那活像鸟巢的模样令他十分开心。他问这植物开不开花, 靠什么繁殖,植物园负责人ーー做了回答。

这里有一种兰花,很奇特,叫“跳舞兰”。植物园负责人指着ー朵兰花给小平 同志介绍:“这兰花样子像个姑娘。这是头、身子、裙、腿。它在跳迪斯科哩。”小平 同志笑着说:“是,很像个姑娘在跳舞〇"

从观赏植物区出来,小平同志和杨主席等人向大草坪走去。置身于美丽的大 自然中,满眼是青山绿水、茂林修竹,小平同志感到心旷神怡。他高兴地同家人在 这里合影留念。

这里,绿色主宰了大自然的风光,使人流连忘返。小平同志说:“这里的环境真 优美〇”杨主席赞叹道:“真是天上人间,世外桃源。”

10时1〇分,小平同志和杨主席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种下ー棵常青树一高 山榕。小平同志和杨主席挥锹培土,接着,小平同志的家人也拿起铁锹,使劲地将 土铲到树根上。邓朴方在旁人的帮助下,也培了几锹土。然后,小平同志和小孙子 ー起端起个红色的小水桶浇水。

杨主席同小平同志一家栽好树后,又领着自己一家在不远处种下另ー棵高山 榕。杨主席和家人一道培土、浇水,动作非常敏捷。

高山榕是一种亚热带植物,桑科榕属,是广东省的代表树种之一。生长快,树 冠大,四季常青。

小平同志和杨尚昆主席在这里种下常青树,给深圳增添了无边春色,也将为子 孙后代造福遮阴。深圳人民一定会记住这个日子,记住他们为建立新中国、为改革 开放所做的卓越贡献,记住他们对深圳特区的关怀和支持,记住他们那长久而深厚 的情谊。

种完树后,小平同志和家人在湖边散步,一家人其乐融融,尽情享受这温暖的 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欣赏这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

小平同志精神奕奕地迈着步,表现出他对祖国的未来充满信心。摄影记者们 纷纷按下快门,拍下这令人高兴的镜头。

六

1月22日下午3时10分,小平同志和杨尚昆主席在市迎宾馆接见了深圳市 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市纪委的负责人,亲切地同他们ーー握手。

接着,小平同志和杨主席同深圳市五套班子的负责人合影。合影时,坐在前排 的有:小平同志、国家主席杨尚昆、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广州军区司令员朱敦 法、广东省委书记谢非、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广东省委副书记郭荣昌,深圳市 委书记李激、市长郑良玉、市委副书记厉有为。

合影后,人们都围拢过来,同小平同志握手,小平同志亲切地和大家交谈。

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握着小平同志的手,向他问好,并邀请他199?年访

问香港。小平同志连声说:“好,好。”

广州军区司令员朱敦法中将向小平同志敬礼、问好。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 上将向小平同志介绍说:“朱敦法同志在淮海战役中是个连长。”小平同志笑笑说: “那时还是个娃子哩。”在淮海战役这场波澜壮阔、规模宏伟的人民战争中,负责淮

海前线一切事宜、统一指挥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的总前委,由邓小平任书记。

今天,小平同志同省、市负责人作了重要的谈话。

小平同志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ー样。看准 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深圳的重要经验就是敢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 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 干不出新的事业。不冒风险,办什么事情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无一失,谁敢说 这样的话? 一开始就自以为是,认为百分之百正确,没那回事,我就从来没有那么 认为。

李额说,深圳特区是在您的倡导、关心、支持下才能够建设和发展起来的。我 们是按您的指示去闯、去探索的。

小平同志说,工作主要是你们做的。我是帮助你们、支持你们的,在确定方向 上出了一点カ。

小平同志还指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カ,发展生产カ,消灭剥削,消 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证券、股市,这些东西究竟好不好,有没有危险, 是不是资本主义独有的东西,社会主义能不能用,允许看,但要坚决地试。看对了, 搞ー两年对了,放开;错了,纠正,关了就是了。关,也可以快关,也可以慢关,也可 以留一点尾巴。怕什么,坚持这种态度就不要紧,就不会犯大错误。

在谈话中,小平同志还谈到了:现在建设中国式的社会主义,经验一天比ー天 丰富;在农村改革和城市改革中,不搞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我们的政策就是 允许看,允许看,比强制好得多,等等。

七

时间过得真快,小平同志在深圳,一晃几天就过去了。1月23日,小平同志在 广东省委书记谢非的陪同下去珠海特区。

上午8时30分,深圳市负责人以及警卫、服务人员,在市迎宾馆热烈欢送小平 同志。人们都依依不舍,多么希望小平同志能在深圳多住几天啊。

小平同志和市负责人ーー握手告别。

同车前往蛇口送行的有李激、郑良玉、厉有为等。

车子在宽阔的笋岗路向蛇口驶去。在车上,小平同志和省、市负责人亲切 交谈。

李激向小平同志简要地汇报深圳改革开放的几个措施:调整产业结构；放开ー 线,管好二线,把深圳特区建成第二关税区;加强法制,依法治市,加强立法执法エ 作;把宝安县改为深圳市的三个郊区等等。

小平同志听了后说,我都赞成,大胆地干。每年领导层要总结经验,对的就坚 持,不对的赶快改,新问题出来抓紧解决。不断总结经验,至少不会犯大错误。

李额说:“您讲的非常重要。我们要争取少犯错误,不犯大错误。”小平同志 说:“我刚オ说,第一条是不要怕犯错误,第二条是发现问题赶快改正。”

谈着谈着,车子到了蛇口。李额说,南山区管蛇口这一片,南山区发展势头非 常好,南山的荔枝很有名。全世界荔枝最好是中国,中国荔枝最好是广东,广东荔 枝最好是东莞、增城、深圳等地方。

这时,邓榕插话:“那么,全世界的柚子哪儿最好呢?”车子里爆发ー阵哄堂 大笑。

原来,小平同志平时在家里,常对孩子们夸耀四川的柚子最好。孩子们都不同 意,认为沙田柚子最好。

笑声过后,小平同志说:“四川柚子最好,但认识统ー不起来。”

邓榕说:“说沙田柚子好的人多,说四川柚子好的人少。”

车子在蛇口一个地方停了几秒钟,邓榕指着远处“海上世界”对小平同志说:

“这是’海上世界’,是您给题的名。”

车子接着到赤湾港,缓慢地行驶。小平同志坐在车上察看赤湾港码头。

李激介绍说,赤湾港在蛇口里面,可停三点五万吨的船,准备建成停五万吨船 的码头。妈湾港在蛇口外面,可停五万吨的。深圳东部、西部都有港口,去年吞吐 量达一千四百万吨,将来要达到上亿吨。

车子到达蛇口港码头。下车前,李额对小平同志说:“您这次来,深圳人民非常 高兴。我们希望您不久再来,明年冬天来这儿过春节。”小平同志下车后,同前来迎 接的珠海市委书记、市长梁广大握手。然后,小平同志同深圳市负责人李激、郑良 玉、厉有为ーー握别。小平同志向码头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向李额说:“你们 要搞快一点!”

把握时机,快一点将经济建设抓上去,这是小平同志对深圳的期望,也是时刻 萦绕在小平同志心头的一件大事。

李额说:“您的话很重要,我们一定搞快一点。”

上午9时40分,小平同志乘坐的轮船离开蛇口港。

1992年1月19日到23日,小平同志在深圳的这段日子,是极不寻常的日子,

它将永远记载在深圳建设的史册上,永远铭记在深圳人民的心坎里。

“东方风来满眼春。”小平同志来到深圳,使深圳进ー步涌起改革开放的春潮。 小平同志在这里发表的许多重要谈话,对深圳的改革开放和建设,对整个社会主义 现代化建设事业,都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敬爱的小平同志,我们衷心祝愿您健康长寿!深圳人民一定沿着您倡导的有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奋勇前进!

（原载《深圳特区报》1992年3月26日）

卷五：4.袁隆平的世界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

陈启文

这是ー场如同生死竞速般的竞赛,ー个不可违背的铁律:人口与粮食必须 成正比,一旦粮食增速赶不上人口增速,就会出现粮食危机。马尔萨斯认为, 人口成几何级数增长,粮食成算术级数增长,粮食的增长远远赶不上人口的增 长,人类在这两大需求之间存在严重的矛盾。而以中国人口之多,增长基数如 此庞大,一旦出现粮食危机,即便买光了全世界用于出口的粮食,也难以满足 中国这个巨大的胃口。这就是美国世界观察研究所所长莱斯特・布朗发出的 警世的呼唤:谁来养活中国?

写在前面

警世的呼唤

岁月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那些前尘往事或随风流水散,或旷日持久地沉淀 在河底,或化作推动后浪的前浪。袁隆平是ー个从不耽于回忆的过来人,他那双眼 从未深陷在岁月里,永远如初开的眼光,充满好奇地憧憬着未来。

频频回首的其实是我等历史追踪者,或许是旁观者清,在蓦然回首间,反倒能 看清事物的本质。对于中国杂交稻的继往开来,1995年是ー个非常关键的年份。 这年,随着中国独创的两系法杂交水稻宣告育成,袁隆平在杂交水稻和遗传育种领 域又打开了一道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接下来的一切已经不是悬念,只待时间去ー ー验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值得载入史册或袁隆平年表的事情,这年5月,在ー 次次落选中科院院士之后,他终于众望所归地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1〇月,他获 得了联合国粮农组织“粮食安全保障”荣誉奖章;12月16日,在湖南杂交水稻研究 中心的基础上正式成立了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从此他既是湖南杂交 水稻研究中心主任,也担任了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肩负起了双重 的职责和使命〇

科学探索之路漫长而又缓慢,一代代科学家也在这路上缓慢地变老。这也是 袁隆平的切身感受,每取得一项重大突破,人就要老好多岁。他从57岁开始两系 法攻关,到如今他已66岁,换了一般人,应该歇下来颐养天年了 ,但对于他,生命只 是刚刚又打开了一扇门。“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ー个伟人的长征诗篇,特别适合用来形容他此时的心境。这是一条关 山重重之路,雄关之雄,漫道之漫,如铁一般凝重而遥远,每闯过了一关,他又要从 头再做部署,而前途依然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如果没有那豪放劲健的气魄和顽 强意志,又怎能迈开下ー步、闯过下一关?而他接下来还将不断超越自我,发起ー 轮又一轮的攻关。

当两系法杂交水稻开始在生产中推广应用之际,国际上早已掀起了超级杂交 稻研究的热潮。超级杂交稻,全称为超高产杂交水稻（Super Rice）,简称超级稻。 说来,又是日本先声夺人,早在!98I年,日本农林水产省便组织全国各主要水稻研 究机构开展题为“超高产水稻开发及栽培技术确立”的大型合作研究项目一“逆 753计划”,这让日本成为世界上最早提出并开展水稻超高产育种及栽培研究的国 家。按他们设想的路线,先通过釉稻和粳稻杂交的方法选育产量潜カ高的新品种, 对水稻亚种间的杂种优势进行利用,再辅之以相应的栽培技术,计划在15年内,把 水稻单产提高一半以上（将亩产从420至540公斤提高到630至810公斤）。在 1981至1988年的8年间,日本共育成了 5个超高产水稻品种（明之星、秋カ、星丰、 翔和大力等）。按计划,日本的这ー设想将在1995年实现,而中国独创的两系法杂 交水稻也正是在!995年大功告成。不同的是,中国两系法杂交水稻成功了,而日 本和他们此前在杂交水稻研究上的遭遇差不多,他们从未输在起跑线上,却总是在 半途保羽,他们培育出来的这些品种,大多在抗寒性、抗倒伏、结实率和稻米品质方 面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无论他们怎么左冲右突,都难以冲出他们的试验田在大田 里推广。

国际水稻研究所的起步较晚,他们于!989年正式提出水稻超高产育种计划, 后又改称“新株型”育种计划,试图育成一种有别于以往改良品种的新株型水稻, 并计划到2000年时,育成产量潜力比当时最高品种提高两成以上的超高产水平 （从670公斤提高到800至830公斤）〇 1994年,就在袁隆平宣告中国独创的两系 法杂交水稻可以推广应用的前一年,国际水稻研究所抢先ー步向世界宣布,他们利 用新株型和特异种质资源选育超级稻新品种已获成功,一些品系在小面积产比试 验中的产量已超过现有推广品种的两至三成。实在说,这已是了不得的成就了,然 而实在中还有实在,他们也像日本科学家一样遇到了很多难以攻克的难题,也同样 走不出科学家的试验田。ー项科研成果无法得到实实在在的推广应用,对水稻亚 种间的杂种优势利用亦如纸上谈兵。如果他们搞成功了,那就直接跨越两系法进 入超级稻时代了。尽管这些先行者都没有搞成功,但不能不说,他们的探索有着开 创性和启示的意义。袁隆平对他们的探索与试验也从不使用“失败”ー类的词语, 他只是说:“由于指标高、难度大、受技术路线的限制,他们的计划仍在努力实现 中。”换句话说,他们的目标至今也未实现。正因为超级稻一直难以从根本上突破, 搞了许多年一直没有搞成功,因此被人们称为ー个“超级神话” 〇

那么,以袁隆平为代表的中国科学家,继中国独创的两系法之后,又是否能把 这个“超级神话”变成货真价实的超级稻呢?当袁隆平把目光投向超级稻,就有人 早早为他捏着一把汗了。按一般人的想法,他在三系法杂交水稻研究成功后,就已 功成名就了,成为享誉中外、当之无愧的“杂交水稻之父”,如今又锦上添花,育成 了两系法杂交水稻,最要紧的是爱惜羽毛,不能再冒险了。何况他年岁实在不小 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风里来雨里去,也该享享清福了。事实上,无论此前,还是此 时,都有人好心好意地提醒他:“您现在已是国际同行公认的’杂交水稻之父’了, 国家和省里都对您寄予了厚望,万一搞砸了,岂不坏了名声?”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任何科学研究都有失败的可能,而失败的几率比成功率要 高得多,有人说,成功是“万一”,连万里挑一都不止,而不成功则是“ ー万”,这世上 有多少科技人员在默默无闻地探索着,又有几人能功成名就?如此渺茫的成功率, 也让一些成功者抱有见好就收的心态,这也是ー种比较普遍的心态,有些人取得了 ー项成果,便会百般地爱惜和呵护,在科学探索之路上变得谨小慎微,生怕ー个什 么闪失就毁掉了自己来之不易的ー世英名。然而,以袁隆平的人生境界,他考虑的 又岂是自己的一世英名,他的人生目标是造福人类,何况长江后浪推前浪是自然规 律,杂交水稻更新换代也是必然趋势。袁隆平一直在鼓励也真诚希望后来者能够 超越自己,他也一直在不断实现自我超越。一生酷爱运动的袁隆平能走得这么远, 一方面就得益于他从小一直在锻炼自己的体魄,运动也让他领悟到了其间的人生 与科学哲理。他常用跳高来打比方:“搞科研如同跳高,跳过ー个高度,又有新的高 度在等你。要是不跳,早晚要落在后头,即使跳不过,也可为后人积累经验,只要能 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从三系法到两系法,袁隆平一直走得稳健而从容,但他也有压カ,也有紧迫感, 他说过这样一番话:“人类的历史,像江河之水,总是奔流不息;科学技术,似接カ赛 跑,你追我赶,强者胜。我国杂交水稻的研究,亦如江河之水,赛跑之势,在绿色革 命运动中,你追我赶,形势逼人,压カ很大。”

这压カ,不仅仅是国际科技竞争,更多是来自ー个农业科学家的天职:让每ー 个长了嘴的人都能吃饱肚子。这其实也是ー个国家不可动摇的意志,那就是保障 国家粮食安全。而就在袁隆平做出这ー抉择之前,1994年9月,美国世界观察研究 所所长莱斯特・布朗向中国也向世界发问:Who Will Feed China?—《谁来养活 中国》?有人将其称为“警世的呼唤”（Wake Up Call）。他那篇长达141页的报告, 其实还有一个诡异的副标题一“来自ー个小行星的醒世报告”。在苍茫浩瀚的 宇宙中,地球就是ー个微不足道的小行星。布朗是在中国逐渐融入全球化的背景 下发出这ー疑问的,而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贫困与饥饿跨越了国界,不是哪ー个国 家关起门就能处理的家务事,而是全人类都必须共同面对的问题。他关注的其实 不是中国,而是世界,如果中国人不能养活自己,那么他们将使世界挨饿,而饥饿对 于ー个古老的泱泱大国也从来就是ー个挥之不去的魔影。而他提出的也的确是ー 系列充满了灾难性而又难以破解的难题,也有人称之为“布朗的魔咒”,ー个饥饿 的中国仿佛巨大魔影笼罩了整个地球。

这个对世界粮食问题充满了忧患却把矛头指向中国的美国观察家,甚至比救 饥饿为己任的美国科学家、“绿色革命之父”诺曼•布劳格在中国的名气更大。这 里且不说布朗是居心不良还是杞人忧天,先看看袁隆平这个“杂交水稻之父”怎么 看。他和布朗也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他在加拿大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时,布朗也 参加了,但那会儿他还不认识布朗,布朗也不认识他,袁隆平从不主动去与一个国 际人士套近乎,两人也就没有直接打交道。他们走得最近的一次,是在餐厅里,但 两人也不同桌,还是有个朋友指给袁隆平看,说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布朗。在那匆匆 一瞥中,布朗也给他留下了一个颇深的印象,“很深沉的ー个人”。对布朗发出的 警世的呼唤,袁隆平是这样看的,“他的论证是非常充分的,他对中国的情况了如指 掌,如人口增长多少、土地每年减少多少、水资源情况等等”,布朗所列举这些问题, 将是中国在21世纪所面临的三大难题:人口、土地与水资源。而他所列举的都是 有据可查的数据,而对未来的预测也是来自精确的计算〇

这里就不妨算算账。由于粮食与人口直接对应,中国人早已习惯于把粮食称 为“ロ粮”。先看人口。1995年,中国有两个直接对应的宣告,ー个是袁隆平在当 年8月宣告两系法杂交水稻诞生了;还有一个是在2月15日零点,北京妇产医院 ー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宣告中国第十二亿个公民诞生了。据国家统计局预测,到 2030年中国人口将达到最高峰值（14.8亿）,此后将开始逐渐下降。这里先不论那 个预测的人口峰值,只说近20年来已从预测变成了现实的人口增长。尽管我国从 1970年起就采取了计划生育政策（提出计划生育的试点阶段则更早）,但人口依然 一直保持高速增长,截至2015年末,中国大陆总人口早已突破了 13亿大关,直逼 14亿。有人估计,如果加上由于各种原因没有进入统计的人口,已超过14亿。又 无论你统计未统计,凡长了嘴的都是要吃饭的。在未来的15年间,随着全面放开 二胎生育,在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上净增两亿人口,还是相当保守的估计。事实 上,中国政府一直以16亿人口为最高峰值,作为应对国家粮食安全的大前提。

那么,这里又按国际上公认的粮食过关线（人均500公斤）计算,每个人都可以 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16亿X500公斤=8000亿公斤。而!996年,中国的粮食产 量创下我国粮食总产量的历史最高纪录（达到4800亿公斤）,按当时的12亿人口 计算,人均400公斤,这已达到了温饱线,但仍未达到国际上公认的粮食过关线。 再按中国人口峰值所需粮食做一道更简单的减法题,8000亿公斤减去4800亿公 斤,这个差额有多大?哪怕到了今天,以2015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的数据为准, “我国粮食产量达到1.21万亿斤”,这里说的是市斤,不是公斤,也就是刚刚突破 6000亿公斤,离8000亿公斤也还有近2000亿公斤的缺口,这同布朗的预测惊人地 一致,他认为到21世纪30年代,中国达到人口峰值时需要净进ロ粮食两亿吨,也 就是2000亿公斤,而这数据,恰好又是每年国际谷物的总贸易量。这一道道简单 的算术题,得到的是ー个残酷的结论,布朗发出的警世的呼唤绝非杞人忧天,如果 中国粮食的增产赶不上人口的增速,没有足够的粮食去填补这个巨大的缺口,就必 须买光全世界的粮食贸易量,才能填补养活中国16亿人口的那个巨大缺ロ,可世 界上的其他粮食进口国吃什么?一这就是布朗预测的ー个世界粮食的灾难性后 果:中国粮食缺口将导致全世界粮食短缺和粮价暴涨,造成全球性粮食危机。又无 论是中国发生粮食危机,还是将危机转向世界,那巨大的粮食缺口都无法从地球这 颗小行星上转移,必须用数亿人的生命去填!

粮食不仅与人口直接对应,也是与水土、气候、生态直接对应的。从耕地上看, “中国以占世界7%的耕地养活着占全球22%的人口,即12亿人”,这一直让中国 人充满了自豪感,也的确是中国对世界的巨大贡献,却也是ー个大限。自中华人民 共和国成立以来,中国耕地基本上开垦到了极限,人口有增无减,而耕地自20世纪 5〇年代以来一直呈现净减的趋势,进入80年代后,随着改革开放推动经济和城市 化的快速发展,中国耕地以年均300万亩（20万公顷）的速度递减,相当于每年减 少了 500万人口的口粮。即便中国严防死守18亿亩耕地的红线,也是底线,那“占 世界7%的耕地”也不可能增加。除了先天不足的耕地,还有先天不足的水资源, 中国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仅为世界人均的1/4左右,在农耕时代勉强能够维持,一旦 迈进エ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进程,日益严峻的水资源危机以及污染所带来的水 质性危机,必将直接加剧中国的农业危机和粮食危机。再加之生态环境的恶化使 得各种自然灾害频繁袭击我国的农业生产,水土流失加剧,这各种灾难性的危机叠 加在ー起,对我国的粮食安全构成极为严峻的威胁。

于此可见,布朗所列举的三大难题绝非居心不良,他只是提前揭开了我们很多 同胞不愿直面的ー个严峻而惨淡的现实。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难题。 还是那句话,整个地球就是ー个小行星,而全球人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猛增 长。在人类跨入新千年的前タ,联合国人口司根据人口统计资料用数学方法计算 出地球上的第60亿个居民将在1999年10月的某一天诞生。这年5月4日,联合 国总部一楼大厅竖起一座人口钟,由一个“ 6”和九个“ 〇 ”的模型组成,“ 6”字模型上 的人口计数器显示,目前世界人口每秒钟增加4至5人,而这年世界人口日的主题 就是“60亿人口日开始倒计时”。经历了 5个多月的倒计时,ー个日子终于降临, 1〇月12日凌晨,在前南斯拉夫的范围内,在波黑首都萨拉热窝的一家医院里,第 60亿个人类居民降临地球,又是一名男婴。这天被联合国确定为“世界60亿人口 日”,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在这位婴儿诞生的前一天就专程赶往萨拉热窝,并定 于12日下午前往医院看望婴儿母子,这是ー种关爱,也是ー种关注,以唤起人们对 人口问题的高度关注。

2016年9月,我赴菲律宾国际水稻研究所采访时发现,在展览馆大厅里也高悬 着一座人口钟,构成了国际水稻研究以至粮食生产的一个大背景。如今,世界总人 ロ已逼近73亿,依然在以咄咄逼人的速度增长（公开数据显示,全世界每秒钟大约 出生4.3人,每分钟大约出生259人,每小时大约出生!5540人,每天大约出生37 万人,每年增长约8296万人）〇又据联合国预测,到2025年世界总人口将超过80 亿。另据科学家的分析,到2080年世界人口将达到顶峰,突破100亿大关。面对 这庞大无比的人口基数和增长迅猛的人口,不说布朗,每ー个在理智上保持清醒的 人都会下意识地发问,谁来养活21世纪的中国?谁来养活21世纪的世界?

事实上,布朗发出的“警世的呼唤”,不只是呼唤中国,他也在不遗余力地“呼 唤世界各国的领导人,不要拿经费来备战,制造兵器,而是要重视粮食生产,发展农 业”。他那深重的危机感,也在世界上引起了强烈的危机感。1996年11月,在罗 马联合国粮农组织总部召开了史上第一次以应对粮食问题为主题的世界首脑会议 （World Food Summit） 〇据联合国粮农组织当年发表的公报,全世界有超过8亿人 遭受饥饿。罗马会议分析了世界粮食安全的严峻形势,重申了“人人享有免于饥 饿、获得充足食物的基本权利”,指出贫困是粮食不安全的重要根源,号召全球各国 立即行动起来,担负起实现当代和子孙后代粮食安全的责任,并确定了要在2015 年之前把全世界营养不良的人数减少到目前人数一半的近期目标。一这也是当 时的世界各国首脑对全世界人民做出的庄严承诺。时至2015年,ー个长达近20 年的承诺到了最后一年,应该兑现了,但据中新社纽约1〇月5日电,世界银行最新 预测称“2015年全世界极端贫困人口将减少到7.02亿人,这也将是全球贫困人口 首次降低至10%以下”。而据新华网北京1〇月12日报道,“据世界银行统计, 2015年全世界仍有8亿多人生活在贫困之中”一这两个数据让我感到特别奇 怪,同样是世界银行的数据,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差距?或是贫困与极端贫困人口之 间的差距吧,而极端的贫困就是饥饿。又即便按乐观的或降低了贫困标准线的统 计,全世界近20年的努力,也只把贫困人口降低了一亿,远远低于世界各国首脑在 罗马会议上做出的庄严承诺,于此可见,消除贫困、消除饥饿还有多么漫长而艰难 的路要走。

看了世界,回过头来又看中国。对“谁来养活中国”这ー“警世的呼唤”和跨世 纪的忧患,中国没有沉默。尤其对于经历过饥饿和半饥饿的中国人,上上下下都有 强烈的危机意识,中国政府和中国科学家都做出了一系列的积极回应。时任国家 科委主任宋健在第七次恩格尔贝格论坛上,直接针对布朗的发问,做了题为《也论 “谁来养活中国人”》的回应。他首先从人口上做出回应:“解决这个人口、资源与 环境搅在ー起的复杂问题对下世纪的中国确实具有头等重要意义。中国科学界达 成的共识是:控制人口增长是解决这ー复杂问题的关键。今天,中国以占世界7% 的耕地养活着占全球22%的人口,即12亿人,任何人都无权抱怨中国的人口太多, 因为这是历史形成的遗产。没有一个人可以被认为是多余的。我们的信仰是,所 有的人生来就是平等的。但是,到下一世纪,如果中国的人口在30年内再翻一番, 那将出现可怕的情景!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口爆炸……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 中国已经制定了正确的计划生育政策。”

在回应了人口增长的问题后,宋健又针对粮食安全的定义给予了回应:“世界 粮食组织认为,粮食安全应包含如下三个目标:确保生产出足够的粮食,保证供应 流通的稳定性和确保需要粮食的人们得到供应。就中国将来的粮食安全而言,生 产足够的粮食并实现’自足’,是决定性的因素。’自足’这个词并不意味着自己生 产所有需要的东西。但是,对中国来说,它的确意味着生产足够谷物以保证生活水 平接近’小康’时全部人口的食物供应。换句话说,对于21世纪中叶16亿人口而 言,每年的谷物收成要达到6. 4亿吨才能保证人均400公斤。根据中国和国外农 学家们的研究与分析,这是ー个必须达到而且可能达到,也是有相当充分依据的目 标值。1996年中国的粮食产量达到创纪录的4.8亿吨,人均400公斤。中国必须 在未来的30至40年内,使年产量再增加到1.6亿吨,才能达到6.4亿吨,即年产 量比现在再增加30%,这要求粮食供应平均每年增加1%。根据中国农业过去的 生产情况以及资源潜カ,我们深信,这个目标无论从经济上还是从技术上肯定是可 以实现的。”

随后,他对“谁来养活中国”给予了一个明确而又充满信心的回答:“中国的科 学界和政府一致认为,中国能够养活自己,并且在21世纪上半叶将能够达到中等 发达国家的水平。当然,大家都承认,这是ー个巨大的挑战,是整个国家的攻坚战。 所有这一切要依靠科学技术的应用和进步。经过当代和后代人的不懈努力,中国 将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中国不会陷入绝境。谨以此回答全世界许多朋友提出的 警告。”

宋健的回应,表明了中国在保障粮食安全上的两条途径,一是“将人口增长控 制在某ー限度之内”,二是不断提高粮食产量。时至今日,中国的人口峰值还没有 到来,但也为期不远,而随着二胎生育的全面放开,那个人口峰值很可能超过原来 的预测,中国若要自己养活自己,就必须让粮食增产赶上人口的增值,这是常识,也 是一条不可违逆的铁律。然而,即便中国能死死守住18亿亩的红线,在这红线中 约2/3为中低产田,而摆在中国面前的唯ー一条出路、一条活路,就是宋健那句话, “一切要依靠科学技术的应用和进步”,才能在现有的、十分有限的耕地上竭尽所 能地提高粮食单产。只有归根结底地算清了这样ー笔账,你才能归根结底地理解 袁隆平,如果不按一条不可违逆的铁律进行一番梳理,你就难以理解一个以拯救饥 饿、解决吃饭问题为天职的农学家,在攻克了三系法、两系法之后,为什么又把目光 瞄准了一个更高的目标ーー超级稻。这是ー种不可逆转的必然选择。

对布朗发出的“警世的呼唤”,袁隆平从ー个农业科学家的视角给予了科学解 读,他不觉得这是美国人发出的“中国威胁论”,但他认为“布朗只看到了中国庞大 的人口将侵占大量的人类资源,他的最大弱点,是对科技进步提高农作物生产カ的 巨大潜力估计不足,而恰恰农业科技进步是支持粮食增产的第一生产カ”。其实, 布朗在《谁来养活中国》一文中也提到了农业科技进步,但他通过对当时现实的观 察得出了悲观的结论:首先是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基因工程上,但基因工程搞了 20年,对提高农作物的产量还是没有明显的贡献,然后又有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 国际水稻研究所的超级稻上面,结果超级稻也没有搞成功。一这是实情,也是难 题,而袁隆平接下来要攻克的就是这道世界性难题,他坚信“中国人通过科技进步 和共同努力,不仅能养活自己,而且可以帮助发展中国家解决粮食短缺问题”,这绝 非盲目地自信,而是基于他执着而坚定的科学信仰。

1996年,中国的粮食安全至少有两件值得载入史册的大事。当年10月,国务 院发布了《中国的粮食问题》白皮书,其中明确指出“农业科技在中国农业增产中 的贡献率约为35%”,并突出强调要把科技作为“中国粮食生产再上新台阶的巨大 动カ” 〇第二件大事是,农业部根据袁隆平院士提出的超级杂交稻的育种设想与目 标,正式启动了为期1〇年的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第二年,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 又由国务院总理基金和国家863高技术计划立项,在袁隆平的统领下,组织全国20 多个科研团队协作攻关。一这已是袁隆平第三次率领全国科研团队协作攻关。

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的启动时间比日本晚了 !6年,比国际水稻研究所也晚了 7年,但中国有句俗话:先上船不一定先到岸,欲速则不达。随着中国超级稻在未 来岁月的ー步步推进,这一计划实际上已成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战略决策之一, 而无论在战略设想还是技术路线上,袁隆平都扮演了一个战略家的角色,有人甚至 把他称为这ー领域的“战略之魂”。然而,每ー个战略在付诸实施和取得战果之前 都是有风险的,而“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明确由袁隆平牵总头,也就是负总责的 首席专家,他理所当然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风险。按袁隆平提出的第一期产量指 标,就要选育出亩产达到700公斤以上的超级稻品种,不说别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连那些追随他多年、对他言听计从的学生和助手们也充满了怀疑:“袁老师啊,这怎 么可能达到啊?”他们的怀疑,其实已经被日本人用!6年的时间、国际水稻研究所 用7年的时间验证了,还真是达不到。但袁隆平却对他的助手们说:“别人没做到 的,不等于我们不能做。杂交水稻以前别人没有搞成,但我们搞成功了。现在我们 已经搞成了中国独创的两系法杂交稻,如果能把三系法、两系法的优势ー起运用在 超级稻攻关上,我们就有比别人更大的优势,抢占杂交水稻研究的国际制高点。”

随着袁隆平率中国科学家开始超级稻协作攻关,在全球范围内,日本、国际水 稻研究所和中国成了在水稻王国逐鹿的三驾马车,前者已先声夺人,后者正奋起直 追,而谁将捷足先登、马到成功,还需拭目以待。

第三次飞跃

一直以来,人类ー直不遗余力地提高农作物的单产,主要是通过两条途径:一 是品种改良,ー是形态改良。这两条途径并非平行线,可以交叉兼容,把两种优势 结合在ー起利用,所产生的不是加法效应而是乘法效应,甚至可以促使农作物呈几 何级数增产。

从品种改良看,最原始的方式就是农民在稻田里选种,拣穗子大、籽粒饱满的, 留作来年的种子;还有就是“施肥不如勤换种”,在同一块田里,老是种着ー样的种 子,那种子再好也会退化。在杂交水稻问世之前,农业科技人员主要是通过改良常 规品种和改变育种技术、栽培技术而提高作物的产量,但这样的改良增产潜カ有 限。直到杂种优势利用的潜力被开发出来,オ让品种改良出现了质的飞跃,事实上 这已经不是改良而是ー场革命,而杂交水稻就是袁隆平在中国稻田里掀起的ー场 划时代的绿色革命。

从形态改良看,主要是因地制宜,改良株型,以提高作物的光合效应和抗逆性。 如被誉为“中国半矮秆水稻之父”的黄耀祥先生开创的“水稻矮化育种”及其培育 出的半矮秆水稻,就是ー个经典之作。以国际水稻研究所为代表的各国水稻育种 家,一直以来主要就是采用改良常规品种和改良株型这两种方式,也曾创造不少奇 迹,但他们在超级稻上却没能再创奇迹,难以实现超高产的预期目标。这是被实践 验证了的事实,无论是对常规品种的改良,还是单纯的形态改良,增产潜カ都很有 限。这也是人类把目光转向杂种优势利用的主要原因,而且成为20世纪农业科技 革命或绿色革命的主题。

按袁隆平早已提出的分“三步走”的战略构想,从三系法、两系法到ー系法,与 之对应的则是杂种优势利用的技术路线,即从品种间杂交到亚种间杂交最终过渡 到远缘杂种优势利用或分子间杂交。一这里特别需要辨别一下,很多人误以为 超级稻就是比两系法更高级的一系杂交稻,这是ー个大误会,超级稻只是两系法杂 交水稻的发展和延伸,通俗地说,就是杂交水稻的升级版和加强型,其基本原理和 两系法一样,也是采用水稻的两个亚种ーー粧稻和粳稻进行杂交。这反过来又验 证了,如果不通过两系法,从三系法的品种间杂交是不可能一下跳到超级稻这一更 高的科学境界的,若要进入超级稻时代,袁隆平从三系法到两系法这段路没有白 走,两系法是跨不过去的,它本身就是一道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谁不想获得跨 越式发展呢,但无论你采用怎样的科技创新手段,也只能让你的脚步加速,那ー个 接ー个的关键步骤,你是不能骐骥ー跃而跨越的。尽管两系法对亚种间的杂种优 势利用比三系法的品种间杂交可以释放出更强大的能量,但超级稻也吸收三系法 中的一些经典的方式,而当超级稻发展和延伸到后ー阶段,它将越来越接近一系杂 交稻的ー些特征,如远缘杂种优势利用或分子间杂交。一句话,超级稻就是利用水 稻的一切杂种优势来追求高产优质的目标。从三系法、两系法到超级稻,一向喜欢 拿比喻说事的袁隆平又开始打比方了 :“如果常规稻是鸟枪,杂交稻就是大炮,而超 级稻就是核武器!”

按水稻领域的主流观点,水稻只有釉稻和粳稻两个亚种,也有一些科学家认为 爪哇稻是水稻的亚种,但主流观点则认为爪哇稻属亚热带粳稻。从中国稻作区分 布看,一般是南釉北粳,这两个亚种的亲缘关系比较远,而亲缘越远,其远缘杂交的 生物学优势就越强,但两者之间也有一个问题,由于亲缘太远了,亚种间遗传分化 程度大,就会不亲和,存在一定的生殖隔离,从而导致杂种受精结实不正常,看上去 穗子很大,但大部分是空壳,一般只有两三成的结实率。据袁隆平当时估计,如果 结实率正常的话,通过釉粳杂交将产生强大的杂种优势,亩产可达到900公斤甚至 突破1000公斤大关,这在当时,可真是ー个“超级神话”了。但袁隆平坚信这个神 话是可以实现的,关键是如何突破“不亲和”这个生殖隔离问题。

对于亚种间的生殖隔离,早在20世纪70年代,辽宁省农科院水稻研究所的杨 振玉等科研人员就开始了打通釉粳之间生殖隔离的尝试,他们通过连续6年的试 验,首创了“釉粳架桥”制恢（人工创造恢复系）技术,这ー技术对两系法杂交稻的 探索具有借鉴意义。日本科学家在这方面也做出了难能可贵的尝试,他们在杂交 水稻探索之路上总是率先起跑,但又一直坎坎坷坷,大多是半途而废,但他们也有 很多重要发现。如袁隆平的老朋友池桥宏早在1982年就揭示了粧粳稻的不亲和 性以及由此引起的杂种结实率低的原因,并首次提出了“水稻广亲和现象”,在釉 稻和粳稻两个亚种间找到ー些中间型的水稻,如爪哇稻,这种中间型的水稻品种具 有广亲和基因,无论是与粧稻杂交,还是与粳稻杂交,试验显示都能正常结实。

池桥宏的发现,为袁隆平攻克生殖隔离问题找到了突破口。他针对中国水稻 具有丰富的广亲和资源、亲和谱各异等特点,在攻克两系法时就主张“把光、温敏核 不育基因与广亲和基因结合起来”,随后又在国内率先提出“水稻亚种间亲和性模 式”,进ー步阐明和发展了池桥宏提出的“水稻广亲和现象”,从而提出了比池桥宏 更全面、更深入的“广亲和基因”和“辅助亲和性基因”的理论,按亚种间亲和性表 现,将水稻品种分成广谱广亲和系、部分广亲和系、弱亲和系和非亲和系。在这个 理论基础上,袁隆平和他的科研团队对广亲和资源进行大量的筛选和遗传研究,发 现广亲和材料中还存在另外一些广亲和基因,这些基因在克服亚种间杂种的不育 性方面同样具有重要作用。经过协作攻关,以袁隆平为代表的中国科学家终于为 水稻亚种间的杂交打通生殖隔离,又攻克了一道世界性难题。池桥宏虽说是提出 “水稻广亲和现象”的第一人,但他的设想在日本没有实现,而是在中国长沙付诸 实施的,这让他对袁隆平、对长沙抱有很深的感情,先后五次来长沙和袁隆平探讨 交流,两人在稻田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科学无国界,这也是ー个典型事例。

袁隆平ー只眼盯着种子,另ー只眼也盯着株型。想想也知道,那超高产的水稻 倘若结出了沉甸甸的稻子,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稻株又怎么能承受得起?我在前文 述及,在杂交水稻诞生之前,水稻育种的技术路线主要是从植株的高矮、形态着手 进行改良,如黄耀祥先生当年培育的半矮秆水稻,就是这方面的经典范例。矮化育 种可提高水稻的抗倒伏能力,在大田推广后的亩产为250公斤上下,这在当时已很 了不起了,而按农业部分期制定的中国超级稻产量指标,第一期（1996—2000年） 亩产就要达到700公斤,那该要多么高大的稻株才能支撑起这么多稻子!很明显, 矮秆和半矮秆株型是不成的,必须拥有高大的株型,但稻禾一高就容易倒伏,这就 必须培育出ー种高大壮实的株型,既具有高度的抗倒伏能力,又能承载起高出半矮 秆水稻两三倍的稻子。而中国稻作区分布广泛,从平原广泽到丘陵、山区,由于生 态条件复杂,气候变化多样,在株型设计上均要立足当地,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这 就需要众多的科研人员参与,也是协作攻关的意义所在,每个协作攻关的科研人员 都必须因地制宜、对症下药地琢磨如何改良株型。袁隆平一直紧盯着长江中下游 流域,这是中国最重要的稻作区,播种面积占全国水稻总面积的近一半,若能大幅 度提高这一地区的水稻产量,对确保我国粮食安全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有人把袁隆平喻为ー颗持续发光、热カ不减的恒星,倒不如说他ー直在经受烈 日的长久考验〇当田间的农人都回家歇晌后,那几个依然在稻田里俯身寻觅的身 影,便是他和他的助手们了。在茫茫稻海中想要寻找到ー种理想的稻株,希望非常 渺茫,而偶然又必然的发现已是袁隆平一次次为我们展现的神奇风景。这一次发 现,并未来得太迟,就在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启动的第二年,1997年,袁隆平在观 察两系法杂交组合“培矮64S/E32”时,便发现这是ー个株型优良、极具高产潜力的 组合。这ー组合以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选育的低温敏核不育系“培矮64S”为母 本,经罗孝和研究员与江苏省农科院邹江石研究员等协作攻关,最终筛选出了一个 两系法杂交稻新组合,既可作中稻栽培,又可作为连作晚稻,还可作再生稻的理想 品种。当然,袁隆平最看重的就是它的株型,其株高超过1.1米,秆高超过1米,那 深绿色的叶片又厚又直,尤其是那三片功能叶,其横断面呈瓦状（V字形）,剑ロ挺 拔,剑叶角度小。这株型让袁隆平眼前豁然ー亮,又灵机ー动,顿悟出超级稻的理 想株型模式。这样的灵感或顿悟,在袁隆平的一生中频频发生,正所谓“迷闻经累 劫,悟则刹那间”,一刹那的灵感乍现,让思维发生突变或飞跃,这其实是创造性思 维的普遍形态,任何顿悟必须有明确的问题思考为大前提,同时顿悟必然要经过对 此问题长期、认真甚至艰苦的思考才可能出现。

但要塑造出超级稻的株型模式,单凭ー个灵感或顿悟是不可能完成的,还有反 复观察、分析和试验。一袁隆平先生给我讲解,农作物高矮之间的关系,涉及ー 个力学公式,稻秆是空心的,这里就以ー个空心钢管为例,它所承受的压カ和它高 度的平方成反比,钢管越矮,它所能承受的压カ就越大。经测试,ー根高70厘米的 钢管,比高ー米的型号相同的钢管所能承受的压カ高一倍。按这个力学公式,袁隆 平参照“培矮64S/E32”的植株形态,并针对长江中下游流域的气候与水稻的性状 特性,对超级稻的生长态势进行了量化分析,从而设计出了理想的超高产稻株形态 模式:一是冠层要高,即上面的叶子高度要在!.2米以上,这有利于水稻的生长和 结实,而抗倒伏是超高产的一个前提,倒了就会减产甚至颗粒无收,因此斜都不能 斜,斜了以后,叶片就会相互遮阴,光合作用受到影响,养料运输受到阻碍,就不能 达到超高产。这就必须对上叶进行塑造,叶片要轻,并且是长长地、直直地向上举 着,这样既能增强其抗倒伏能力,又不会遮挡下面的阳光,还能充分提高群体的光 能利用效率,实现有效增源;二是穗层要矮,即稻穗的位置矮,当稻子成熟的时候, 穗尖离地只有六七十厘米,它所有的重量（重力、重心）自然下垂,这样オ有更强的 承重力。为了让广大农技推广人员和稻农们熟记这些诀窍,袁隆平把理想的超级 稻株型概括为几句口诀:“高冠层、矮穗层、重心低、库大而匀、高度抗倒。”

就在袁隆平主持“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协作攻关的第二年,他这个负责“牵 总头”的首席专家开始为捉襟见肘的科研经费犯愁了。这样ー个关乎国家粮食安 全的大工程,国家理所当然是最坚强的后盾。还别说,他又赶上一个机遇了。1998 年8月,国务院组织ー批优秀专家和教师去北戴河休假,袁隆平也在其中。在前往 北戴河的火车上,他与国务院办公厅副秘书长徐荣凯和秘书三局局长袁隐坐在ー 起。而在此前不久,国务院成立了国家科技教育领导小组,由国务院总理朱格基任 组长,常务副总理李岚清任副组长,徐荣凯担任领导小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办公 室设在国务院办公厅,具体工作就由秘书三局承办。袁隆平的这次北戴河之旅,还 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徐荣凯和袁隐对袁隆平打心眼里敬重,但凡中国人,谁又 不敬重这位发誓“不让老百姓挨饿”的“杂交水稻之父”呢?说来有缘,袁隐还和袁 隆平亲热地攀起了本家,徐荣凯还半开玩笑道:“你远亲不如我近邻,我是重庆人, 我家住在南岸,与袁先生老家所在的下浩只有一公里呢!”几个人就这样说说笑笑 的,越聊越亲热,越聊越投机。当两人关心地问起超级稻科研攻关的进展时,袁隆 平也实话实说,技术上的困难他可以和科研人员ー起攻关,但经费上的困难还需要 国家大力支持啊。两人听了袁隆平的一席话,觉得责无旁贷,这正是他们的分内职 责啊,他们建议袁隆平赶紧打了一个报告,按照程序,通过徐荣凯呈送给了朱格基 总理。朱格基在第二天就做了批示:“良种培育和基因转换都很重要,同意按需要 增拨经费。”随后,朱格基又一次批示“国务院全力支持这项研究”,并从总理基金 中特批!000万元专项资金予以支持。

ー个报告这么快就得到了总理批示,再次凸显了吃饭问题多么重要,而科技则 是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一个战略支撑点。2008年发布的《国家粮食安全中长期规 划纲要(2008-2020年)》,对此有一段简明夺目的表述:“通过加快改良品种、提高 农田生产カ、推广现代生产技术和手段等,使我国粮食单产登上一个新台阶〇”当 然,朱格基总理在袁隆平的报告上两次做出批示时,离2008年还有整整I0年,而 就在这1〇年间,袁隆平和他率领的科研团队,将向超级稻的第一期、第二期、第三 期目标连续发起攻关,一次次刷新水稻超高产的世界纪录。

从中国杂交水稻发展史看,每到ー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点,袁隆平都会从理论和 技术路线上做出纲领性的阐述,而在探索与实践中,他在这ー领域的科学预见能力 也在进ー步强化。1998年8月,第十八届国际遗传学大会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开 幕,这是20世纪国际遗传学界的最后一次盛会,大会的主题是“遗传学一为民造 福” 〇中国现代遗传学奠基人之一谈家桢院士在致辞中以“人寿年丰”高度概括遗 传学对于人类的意义。人寿,就是提高全人类的生命质量;年丰,就是提高全人类 的生活质量,丰衣足食。袁隆平院士做了题为《超高产杂交稻选育》的学术报告, 对超级杂交稻理论和选育技术路线进行了极具指导性的阐述,他提出超级稻必须 以“增源”为核心,并由此而提出了超级稻产量指标、株型模式和选育的技术路线, 育种应采取旨在提高光合效率的形态改良与亚种间杂种优势利用相结合,辅之以 分子手段的选育综合技术路线。此外,还要针对超级杂交稻的特点,建立与之相适 应的超高产栽培技术。

按照袁隆平设计的技术路线,他率协作攻关的科研人员发起了一轮轮攻关。

1999年,由湖南省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罗孝和研究员提供母本,江苏省农科院 邹江石研究员培育出了世界第一个投入大面积生产的两系法杂交稻组合“两优培 九”,这ー成果通过鉴定,被国家农业部、科技部认定为“超级稻”,袁隆平也认定这 是超级杂交稻的先锋组合。这标志着,中国第一个超级稻杂交组合诞生了。这种 水稻根系十分发达,茎秆粗壮,穗形大,杂种优势非常强大。每ー个新品种在科研 人员的试验田里试种后,还必须按照严格的科学程序走,逐渐扩展到示范片试种。 示范片一般由当地农民种植管理,但有科研人员的悉心指导,而示范片也是不断扩 大的,从百亩示范片扩大到千亩示范片,示范片的数量也会不断增加,并且分布在 不同的地区,除了测试种子的效果,还要测试各种不同地域的环境因素的影响。这 是ー个反复试验、不断修正的过程,对种子的选择是ー个十分严格的过程,一粒种 子可以承载人类的命运,也可以给人类带来难以估量的灾难,科技人员在自己的试 验田里可以大胆试验,但在大面积推广应用之前,每走ー步都谨小慎微,连每ー个 细节、每ー个在试种过程中发现的或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必须考虑到。

这年的试验结果显示,“两优培九”仅在湖南就有四个百亩示范片平均亩产超 过了 700公斤。而此前提到,罗孝和和邹江石合作选育的另ー个被袁隆平确定为 优良株型范式的“ P64S/E32 ”,随着不断的改进和升级,这年在云南永胜县试种时, 竟然创下了亩产突破1000公斤大关（1139公斤）的世界纪录。但这ー纪录仅仅是 小面积的试验成果,它预示了水稻杂种优势利用的巨大潜カ,但并未作为科学认定 的依据,而中国第一个超级稻杂交组合,还是认定为“两优培九”。按农业部分期 制定的第一期超级稻产量指标,“两优培九”已经提前一年达标了,但这年并未做 出达标的认定,还要进ー步扩大试种范围。到2000年,“两优培九”又进ー步扩大 试种范围。这年8月25日、9月10日,在湖南郴州两个示范片举行了中国超级杂 交稻现场验收会。郴州地处南岭山脉与罗霄山脉交错、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分流 的地带,在这里示范播种具有普适性。经专家验收,郴州两个示范片均达到第一期 超级稻产量指标。那么在长江流域的湘西山区试种的情况又如何呢?这里就以地 处武陵山脉腹地、“连荆楚而挽巴蜀”的龙山县为例,该品种在龙山县连续两年播 种的两个百亩片,亩产均达到700公斤。而在当年,全国有16个百亩示范片和4 个千亩示范片亩产均达到和超过了 700公斤,大面积的试种结果充分验证了这ー 品种既可在一般生态条件下大面积推广,也可在地形复杂的山区推广。一粒种子 的普适性十分重要,决定了它能否大面积推广、大幅度增产。全国有16个百亩示 范片和4个千亩示范片亩产均达到和超过了 700公斤,除了产量,还有质量,经鉴 定,第一期超级稻的米质就达到农业部规定的二级优质米标准。这也标志着,从 1996年中国启动超级稻育种计划,到2000年,历经4年,在人类跨入新千年、迎接 新世纪的2000年,中国超越了日本和国际水稻研究所等先行者,率先跨入了超级 稻时代。

此前,袁隆平在《中国稻米》1999年第4期上发表了《杂交水稻选育的回顾、现 状与展望》一文,这是他在世纪末对新中国的粮食发展之路和杂交水稻的科学探索 之路所做的梳理和总结:“迄今,我国在水稻育种上已有两次突破,并且都处于世界 领先水平。第一次是矮秆水稻的培育成功,第二次是杂交水稻的研究成功,两次突 破使单产潜カ均在原有品种的基础上增加20%左右。现在启动的超级杂交稻研 究,其产量指标是比现有杂交稻增产30%左右,它的实现将是水稻育种上的第三 次突破。因此,培育和推广超级杂交稻对于解决我国21世纪的粮食问题具有极其 重大的战略意义。”

这里就具体看看水稻,诚如袁隆平先生所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粮食产 量出现了三次突破,也可谓是三次飞跃,水稻占了一半功劳,尽管水稻种植面积仅 约占我国粮食作物面积的三成,但产量却占了粮食总产量的一半。而这三次飞跃, 从科技支撑的视角看,第一次飞跃,是以黄耀祥为代表的稻作育种专家在20世纪 50年代后期培育出来的半矮秆水稻,从六七十年代开始大面积推广,在70年代中 期登上了亩产250公斤的台阶;第二次是以袁隆平为代表的育种专家培育出来的 三系法杂交水稻,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大面积推广,促使我国水稻平均单产 在80年代中期登上了亩产300公斤的台阶,其后,从三系法到两系法所产生的增 产效应,到90年代初期,又把单产提高到400公斤的水平,可以视为第二次飞跃; 而超级稻作为两系法杂交稻的升级版或加强版,ー经问世就显示出了愈加强大的 杂种优势,由于产量高、品质好,具有广适性,适宜在我国南方大部分省区推广种 植,大推广必然会带来大增产一这是杂交水稻发展史上的第三次飞跃,也是ー个 强有力的引擎,必将推动中国粮食产量的第三次飞跃。

在锹足劲儿攻关4年后,袁隆平终于可以长长地吁一口气了,对于布朗那警世 的呼唤,还有助手们当初的怀疑和不自信,他现在可以底气十足地回答了:“我们的 超级稻计划比日本晚了 !6年,比国际水稻研究所晚了 7年,但现在,我们跑在世界 最前沿!”

曾记否,布朗在“谁能养活中国”中的那个诡异的副标题一“来自一个小行 星的醒世报告”,而就在!999年10月,经国际小天体命名委员会批准,中国科学院 北京天文台施密特CCD小行星项目组发现的ー颗小行星(8117)被命名为“袁隆平 星”,猛地ー想,还真是觉得神了,冷静地ー想,又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在危机中挺进

弹指ー挥间,人类已跨越新千年,进入21世纪,又一个科学的春天来临。

2001年2月19日上午,ー场必将载入共和国史册的科学盛典在人民大会堂举 行。ー个刚从稻田里走出来的黑而且瘦的身影,一旦出现就是ー个不用辨识的形 象。ー个解决了亿万中国人吃饭问题的“杂交水稻之父”,天下何人不识君?这 次,他登上了国家最高科技奖的领奖台,那灿烂耀眼的光芒,瞬间聚集在他充满沧 桑感的身上。这是中国首次颁发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其规格之高、奖金之重,在 共和国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评选也极为严格,每年度获奖人数不超过两人,获 奖者必须在当代科学技术前沿取得重大突破或者是在科学技术的发展中有突出成 绩的科学家。

吴文俊是中国科学院第一位获得这ー崇高荣誉的院士。他那白净而儒雅的面 孑L,一看就是一位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科学家。他卓越的成就是在代数拓扑学领 域的奠基性工作,半个世纪以来对国际数学领域的发展产生着广泛而积极的影响。 他运用计算机进行数学定理证明和非线性方程组求解,彻底改变了数学机械化领 域的面貌,为信息时代的数学发展开辟了新途径。

袁隆平则是中国工程院第一位获得这ー崇高荣誉的院士,即便登上了国家最 高科技奖的领奖台,他依然朴实得像ー个刚从稻田里走来的农民,尽管他自称是ー 个种了一辈子水稻的农民,但谁都知道他是ー个，，伟大的农民,,,他伟大的成就是 突破经典遗传理论的禁区,提出水稻杂交新理论,实现了水稻育种的历史性突破。 从对水稻杂种优势的实际利用看,当时我国杂交水稻已占全国水稻播种面积的ー 半以上,平均增产20%,产生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国家主席江泽民为他们颁发了由他亲笔签发的奖励证书和奖金,两位科学家 分别获得五百万元奖金。朱格基总理在讲话中充满了对科学和科学家的敬意,他 那带着湖南乡音的普通话,在人民大会堂里铿锵而又振聋发联地回响:“崇尚科学 的民族,オ是最有希望的民族”，“他们的卓越成就,不仅对我国科学技术和经济社 会发展具有重大的影响,也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贡献。这再一次证明,中华民 族是富有智慧和创造力的民族”。

袁隆平的获奖感言依然像农民ー样实诚而谦逊:“这个奖是奖给全国农业战线 的科研工作者的。我个人在杂交水稻的前沿工作中起了一点带头作用,但杂交水 稻是大家干出来的,单枪匹马不可能干出来,靠国家,靠集体,靠方方面面支持,每 取得一项成果,都是全国很多人协作攻关的成果。”他表示,在实现中国超级稻第一 期目标的基础上,还要继续探索,追求更高的目标。

中央电视台还特意给吴文俊和袁隆平做了一个专访节目,尽管展现的只是ー 些短暂的片段,却折射出了以不同的方式走过的岁月。这也是两位科学家头一回 面对面地交流,却ー见如故,言笑晏晏,ー个风趣,ー个幽默。吴文俊是在1919年 五四运动后不久诞生的,比袁隆平年长!〇岁,此时已82岁,满头白发似雪。相比 之下,袁隆平还是ー个小老弟,但吴老对他特别敬重,刚一落座便说:“大家都称您 是’杂交水稻之父’,按学科说,农业和数学的关系向来非常密切,数学计算最早来 自对农田的丈量,如几何,这个词就来自希腊文的丈量土地。从历史上看,要发展 农业,必须观天测地,观天发展成了天文学,测地发展成了几何学,这就说明了几何 的来源。从中国来看,尤其是这样,因为中国社会向来是以农业为主的,历史上,中 国的数学发展过程里面,有许许多多的问题都来自农业。”

这一番话,三句不离本行,却也道出了数学与农学之间那命运般的早已被预先 设定了的联系,袁隆平连连点头说:“数学是科学之母,任何科学技术发展到最高阶 段,都要数量化、公式化。”

吴文俊接过话头,又谦虚地说出了一个真理:“搞数学、搞科学的人都要吃饭, 农业也应该算是科学之父。”

从“科学之母”到“科学之父”,这两位科学家的坐而论道,还真是趣味盎然又 意味深长。

袁隆平又说起自己小时候数学成绩不好,初中时向老师提问为什么“负负得 正”,结果就很不理解,最终“知难而退” 了,到现在也还是没弄清楚。吴文俊听后 摸着下巴哈哈大笑,说他小时候对“负负得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越是不理 解越是想搞清楚,从很不理解到“知难而进”,结果呢,后来就成了数学家。说起 来,他一直到高中毕业时的兴趣都在物理而不在数学,一次物理考试题很难,他却 成绩出色,毕业时校方讨论保送,他那目光独特的物理老师却认定他物理考得好的 原因在于数学,而攻读数学才能使他的才能得到更好更多的发挥,于是推荐他学 数学。

两位科学家从过去的岁月谈到未来,吴先生这么大岁数了,ー讲到自己接下来 的科研课题,不知不觉就提高了嗓门儿,脸上和眼神里都焕发出ー种比灯光还亮的 光泽,他那年轻的心态,让袁隆平感受到了一种不老的生命力。而袁隆平此时オ 70出头,正年轻呢。当主持人邀请他拉小提琴时,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小提琴,那 双手,尽管终日与泥巴和秧苗打交道,可一触琴弦,他仿佛一下又回到了血气方刚 的岁月,那琴声中充满了喷薄而出的朝气与活力,却又多了从岁月深处一路走过来 的迂回与曲折……

谁又能想象,ー个刚刚还站在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领奖台上的科学家,在当天 便飞赴海南三亚南繁基地,一下飞机就直奔自己的试验田。他不能不赶回来,一个 目标已经摆在眼前,按农业部制订的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的第二期产量指标,亩产 将要比第一期增产整整100公斤,达到800公斤,这ー目标预定在2005年实现。

5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袁隆平一刻也不敢耽误,执着而稳健地推进。ー个 与新中国一路风雨兼程走过来的人,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与挫折,对狂飙式的大跃进 一直保持高度警觉。自从中国迈进超级稻时代后,从第一期超级稻开始,他的每ー 步都是稳打稳扎,步步为营。我发现他特别喜欢“矮子爬楼梯”这个比喻,ー个迈 向科学高峰的登攀者,其实很少有抬头仰望的姿态,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低着头,躬 着身,ー步ー个台阶地往上登,哪怕登得再高,他也是ー副俯身于田间的姿态〇

就在袁隆平率协作攻关的科研人员向第二期目标挺进之际,布朗那“警世的呼 唤”和灾难性的预言仿佛就要应验了,ー场粮食危机正在逼近人类。2003年10月 秋收过后,我国粮价突然出现大幅度上涨,这是国内粮价在连续6年持续下跌后的 首次全面上扬。每天吃着大米饭的人们,很少会想到那些稻田的播种耕耘者,而ー 旦粮价上涨,顷刻间就让每ー个人绷紧了神经。其实,中国当时并未出现粮食危 机,粮价上扬的幅度并不足以引发大规模的恐慌。然而,ー个从饥饿和半饥饿中走 出不久的民族,是极容易发生条件反射的。尤其是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出生的 人,几乎都经历过粮食和物资紧缺的年代,一有风吹草动,一下就勾起人们对饥饿 的恐惧。

除了粮价上扬引起的条件反射,当时还有一个不可回避的因素,这里又该用枯 燥的数字来说话了。翻检《中国历年粮食产量、人口和人均粮食量总览（1949 - 2012年）》,1996年我国粮食总产量首次突破10000亿斤大关,人口突破了 12亿大 关,由于粮食的增速赶上甚至超过了人口的增速,中国人均粮食占有量首次突破 400公斤大关,尽管比国际标准的粮食过关线还低100公斤,但这三大突破在中国 历史上都是创纪录的。可到了 2003年,我国粮食总产量非但没有如人们预期的那 样逐年递增,反而又跌破了 9000亿斤（4307亿公斤）,而人口则有增无减,直逼13 亿（12.9亿）,人均粮食占有量又跌到了 300多公斤。这是当时粮价上扬的ー个大 背景。不过,即便是国家权威部门的数据也有出入,如此前提到国家科委主任宋健 在《也论“谁来养活中国人”》一文中指出,“ 1996年中国的粮食产量达到创纪录的

8亿吨”,也就是4800亿公斤,这也是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中的数据。这里,就 以此为基数来看,从!996年到2003年七八年间,我国粮食总产量减产了近500亿 公斤,若以人均占有粮食400公斤的标准计算,仅一年的粮食减产量就少养活ー亿 多人口 ,也就是说,中国至少有一亿多人口出现了粮食缺口。而在粮食减产和人口 增长的对冲效应下,人均占有粮食减少了近70多公斤（2003年我国人均粮食占有 量333.3公斤）,这已远低于国际公认的粮食过关线（人均500公斤）。透过这一系 列精确到了小数点的数据,不说中国发生了粮食危机,也可以说国家粮食安全的形 势非常严峻。幸运的是,由于多年来的积累,中国当时拥有充足的储备粮。如果没 有大量的储备粮,在不少地方已出现了抢购粮食的情势下,我国粮食势必出现巨大 的缺口。 4. 5.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而言,2003年还真是中国的ー个坎,但这个坎必须迈过 去。谁都知道,粮食为万物之首,粮价为百价之基,从来不是单纯的粮价,一旦上 涨,牵ー发而动全身,导致整个物价水涨船高,而随着恐慌情绪的蔓延,甚至会引起 社会动乱。为了止跌回升,从2003年开始,我国开始实施鼓励农民种粮的惠农政 策,这是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政策支撑,而要使粮食增产,还必须有强有力的科技 支撑。由于2003年的粮食减产和粮价上扬,在2004年3月召开的全国两会上,一 度被忽视的粮食问题又成了一个热议的焦点。袁隆平作为全国政协常委,在会上 做了一个《高度重视我国粮食安全问题》的发言,他提出了四点建议:ー是坚持自 カ更生为主的粮食安全战略;二是充分发挥科技对粮食安全的保障作用;三是切实 保证一定规模的粮食播种面积;四是切实保护和提高农民的种粮积极性。这次两 会期间,他还向温家宝总理提交了一份报告,这个报告基于第一期、第二期超级稻 的研究成就和进展,以及水稻在理论上的产量潜カ,提出了第三期超级稻育种计 划,这是中国超级稻育种的第二个十年计划,目标是在2015年实现ー季稻大面积 示范亩产达到900公斤。

在粮价不断推高的同时,袁隆平也正带领协作攻关的科研团队把粮食单产不 断推向新的高度,这也是那几年的奇特风景,ー边是频频告急,ー边是捷报频传。 还在粮价上扬之前的2002年,第二期超级稻就在龙山县百亩示范片突破了 800公 斤大关（平均亩产81?公斤,最高亩产835.2公斤）,成为长江中下游地区首个平均 亩产突破800公斤大关的百亩示范片。2003年,第二期超级稻又在5个百亩片达 到了亩产800公斤的预期目标。2004年,在湖南中方、汝城、隆回、桂东等12个百 亩片和一个千亩片,第二期超级稻均达到了亩产800公斤的攻关目标。这标志着, 中国超级稻第二期攻关目标提前一年实现了,但正式通过农业部的验收审定还是 2005年。屈指ー算,第二期攻关目标从启动到验收达标,也是历时5年。就在这 年,在全国推广种植超级杂交稻,第一次被写进了中央一号文件。

当然,这里有必要再一次诚实交代,示范片的亩产不能和大面积推广播种的亩 产画等号,这是必须打折扣的。袁隆平先生算了一笔账,如第二期超级杂交稻推广 后,大面积的平均亩产达600公斤,比一般的杂交稻增产约三成,按年种植两亿亩 计算,每年增产的粮食就能多养活ー亿人口。

时至2006年,农业部又启动了中国超级稻第三期育种计划,而袁隆平总是先 行ー步,2005年3月,第三期超级杂交稻试验就已提前一年在湖南启动。这一期攻 关目标为亩产900公斤。在此前的示范片中,这个产量已不止一次达到了,甚至创 造过突破1000公斤大关的奇迹,然而,还是那句话,那“只是小面积的试验成果,它 给人类预示了水稻杂种优势利用的巨大潜カ,但并未作为科学认定的依据”,若要 真正在百亩、千亩示范片里普遍达到这一目标,袁隆平觉得,常规手段基本上用到 了极限,必须将分子技术与常规育种结合起来攻关。一这也是袁隆平酝酿已久 的“远缘杂种优势利用或分子间杂交的技术”。他坦承,在第一期和第二期超级稻 攻关中,基本上是采用常规手段,在进入第三期后,随着现代生物技术的迅速发展, 使作物育种能在分子水平上进行遗传操作。

袁隆平ー只眼看着世界遗传育种科技的最新进展,ー只眼也盯着愈演愈烈的 全球性粮食危机。联合国粮农组织发布的2006年世界《农业收成预计和粮食现 状》报告显示,“粮食危机已经席卷了第三世界国家,全球共有37个发展中国家面 临粮食短缺、产量锐减、价格涨幅过大,整个世界有可能陷入30年来最为可怕的粮 食恐慌与危机”。当时有报道称,目前全球的粮食储备只能勉强支撑人们50多天 的需求,已经跌破粮食储备70天的安全线。又据联合国粮农组织称,最主要的粮 食作物国际价格都创出历史新高,这ー轮粮价暴涨已使全球超过ー亿人陷入饥饿 困境,每天都有人正在经历痛苦和死亡。

2008年4月,南美洲的传统农业国秘鲁发生了饥荒,数千名饥肠辘辘的妇女怀 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聚集在国会门口 ,阳光把飘扬的国旗和她们饥饿的身影照得特 别清晰,ー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那形销骨立的额骨凸显出饥荒的真实,她们ー边 有气无カ地敲打着空罐和空盘子,ー边嘶哑地哭喊着政府“想想办法”，“我们没有 饭吃,孩子没有奶喝……”。

南亚的孟加拉国,ー个以大米为主粮的国度,大米的价格比去年猛涨了一倍, 吃不起米饭的人们走上街头,向政府请愿,这其实是公民们最无奈的选择,而政府 也无可奈何,只能奉劝老百姓少吃大米,多吃马铃薯。

粮食危机不只是全世界的水稻减产,小麦、玉米等主粮也遭受重创。在西非的 多哥共和国,那个就像一把门闩似的首都洛美,这里人的传统食品为玉米面团,到 2008年时,他们的玉米团已从“大拳头”缩水为“小网球”,但售价却翻了一倍。当 饥饿成为日复一日的生活,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次吃饱肚子是什么时候了, 而这像“小网球”ー样的玉米团根本填不饱肚子,很多人只能靠喝莫诺河的河水来 充饥,这是他们的母亲河,在饥荒中也成了他们养命的河流。

喀麦隆共和国是非洲中部地区的政治经济强国之一,在这场粮食危机中也未 能幸免,连政府官员也将一日三餐减为两餐,那些底层老百姓就更惨了,很多人在 街上走着走着就饿得晕倒了,有的人再也没有醒来,那些活着的人则在饥饿和绝望 中挣扎度日,谁也不知道这场饥荒什么时候过去,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度过这场 饥荒活下来。

除了第三世界国家,ー些发达国家也受到了粮食危机的波及,如日本,其粮食 自给率只有40%,尽管他们有雄厚的资本,但对国际粮食市场的依赖程度很高,很 多超市一度出现了部分食品断货的情况。据日本媒体称,这是他们40年来第一次 面对食品短缺危机。不过,既精明又充满了危机感的日本人早已有着应对各种灾 难和危机的充分准备,他们拥有!50万吨大米的储备,而美国则是他们粮食供应的 最大的后盾,这些储备粮绝大部分是从美国进ロ的。在没有遇到粮食危机时,日本 政府不让这些大米流入市场,以免冲击当地农民的收入,而一到危机时刻,这些储 备粮就可以极大地缓解这ー压カ。

而远在大西洋的岛国海地就没有太平洋岛国日本这样幸运了。2008年4月 12日,由于出现了大规模饥荒,海地总理亚里克西遭国会弹劾,成为在粮食危机中 第一个被迫下台的政府首脑。这也又一次验证了,饥饿是最大的人道主义危机,其 实也是最大的政权危机,而我转述的这一幕幕惨状,还只是冰山一角。

让世界充满惊奇的是,尽管国际粮价飞涨,不断冲撞着中国粮食安全大堤,但 撼山易,撼中国难,布朗那个“谁来养活中国”的大问号,在中国似乎不是什么问 题。其实,中国也并非稳如泰山,东南亚飞涨的米价一度对近在咫尺的中国南方产 生水涨船高的传导效应,幸运的是,从2003年那个低谷或拐点开始,到2006年,据 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中的数据全年粮食产量达到49746万吨（即4974. 6亿公 斤）,实现了连续三年增产”。这ー数据已超过了 1996年我国创纪录的粮食总产量 （以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为准）〇由于粮食连年丰收,国家粮仓里有着充足的储备 粮,据国家发改委当年发布的数据,我国全部储粮是5000亿斤（2500亿公斤）,约 占全国全年粮食消费的一半,比全世界粮食库存占年消费的比重（17% ）要高出ー 倍以上,这让国家发改委可以底气十足地宣告:“中国完全有能力保障粮食安全。” 与此同时,铁道部紧急启动了“北粮南运”计划,从东北调运1000万吨粮食以平抑 南方的稻米价格,广州的国产大米价格随即开始回落。一这就是中国用事实对 布朗“警世的呼唤”做出的强有力的回答,也足以证明充足的粮食储备对保障国家 粮食安全是多么重要。正因为有了这样ー个基础,中国才能抵挡全球粮食危机和 国际粮价飞涨的冲击,巨大的中国,不仅没有像布朗预言的那样成为世界粮食安全 的巨大威胁,而且还为拯救全人类的饥饿做出了越来越大的贡献。从2006年1月 1日起,在全球粮食危机的大背景下,联合国停止了对华粮食援助,这标志着中国 26年的粮食受捐赠历史从此画上了句号,随着ー个非凡的转身,中国由此而成为 世界第三大粮食援助捐赠国。

袁隆平深知,尽管此时我国粮食安全的形势已较2003年大为好转,但诚如古 人早在春秋时代发出的警示:“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中国人 能否把饭碗一直牢牢地端在自己手里,此时他还不太乐观。一方面,他在两会期间 反复提醒,要查实各地粮库是否存在虚报的问题,必须保证国家和地方的粮食储备 充足;一方面,他对我国人增地减的严峻形势充满了危机感。随着第三期中国超级 稻育种计划正式启动,他在2006年底又提出了“种三产四”丰产工程,即种三亩超 级稻,生产出现有四亩地的粮食。一这ー工程于2007年率先在湖南示范,湖南 省针对水稻生产的不同条件,同步采取三套增产方案:ー是在中低产田实施“种三 产四”丰产工程,通过超级杂交早稻+超级杂交晚稻的“双超”等五种模式,实现粮 食大面积丰产;二是在高产田实现“三分田养活一个人”的目标;三是抓紧第四期 超级杂交稻攻关,实现早、中、晚超级杂交稻百亩片平均亩产分别达到600公斤、 1000公斤和750公斤的目标。实践证明,无论哪ー种方案或模式,都大幅度提高了 现有水稻的单产和总产,到201I年时,湖南省的“种三产四”丰产工程新增稻谷就 超过了十亿公斤。袁隆平计划到2015年,在全国推广“种三产四”丰产工程6000 万亩,实际上相当于8000万亩的生产水平,哪怕保守估计,每年新增稻谷也可以多 养活两三千万人口。

谁都希望粮食增产,可粮食增产也是一把双刃剑。有一次,袁隆平去ー个示范 片察看超级稻,ー个老农看见了他,拖着两腿泥巴从稻田里跑了过来。这是袁隆平 经常会遇到的,他是农民心中的米菩萨啊,谁都想亲眼见见他,跟他说说心里话。 但这个老农的一番心里话,却说得他一寸一寸地揪心:“袁老啊,我种了一辈子的水 稻,从来没有这么高的产量,我们种田佬都感谢你老人家啊,你可真是我们农民的 米菩萨啊!可我们也有一肚子怨气,你让稻子越打越多了,可稻子多了不值钱,我 们还是不赚钱啊!”袁隆平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老农那一双沾满泥巴的赤脚,还有 那副被烈日烤得焦黑如炭的脸庞,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位老农说的 是老实话,这也是他一直焦虑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ー个生活在 湖湘大地的农业科学家,心里也有浓烈郁结的屈子情怀,而对任何事,他又必须以 科学的辩证思维来考量,这让他既担心粮价过高,加重市井百姓的生活负担,又担 心谷贱伤农,眼看着粮食年年增产,这些黑汗直流的稻农却不能增收。一个可怕的 后果是,倘若农民都不种粮了,这试验田、示范田里的超级稻就是再高产,却不能大 面积推广,又有何实际意义呢?如今谁都想吃又便宜又好吃的大米饭,但再这么便 宜下去,到时候大家恐怕都没饭吃了 ,谁又愿意做那赔本的买卖呢?

谁都知道,粮食是商品,却又是非同一般的商品,始终都是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和国家的战略物资,这也是国家一直难以把粮食全然交给市场的原因,否则一遇丰 年,当粮食供大于求时,粮价势必大跌,甚至会跌到生产成本以下,而一遇灾年,粮 食供不应求,则粮价飞涨,并推动所有的物价疯涨,那些投机商人就会囤积居奇,变 本加厉,这也是旧中国最常见的现象。粮食安全,关乎每个人的身家性命,关乎国 家的生死存亡。ー个拥有13亿多人口的大国,如何保证每ー个人都能吃饱肚子, 始终是治国安邦的头等大事,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进亦忧、退亦忧啊。也正是在反 复权衡之后,国家オ出台了粮价补贴,但如何补,一直充满了争议,袁隆平觉得目前 的粮价补贴还有很多值得完善之处。身为省政协副主席和全国政协常委的他从未 将此身份当作荣誉、虚职,每年省里和全国召开两会期间,他都会提交精心准备的 提案和建议,并且都是直面严峻的现实。在2012年的全国两会上,他提交了《关于 粮价的建议》。他依据湖南省物价局的调查统计数据,2011年农民种植ー亩水稻, 除去国家的粮食补贴,纯收益仅有七块五毛钱!这让他特别伤心,也让他大声疾 呼:“七块五啊!太少了,农民多穷啊,农民多可怜啊!”他呼吁政府要以较高的价 格收购农民的粮食,只有“大大提高农民种粮的积极性和收入,保住农民的基本利 益,才能保障民生,保证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水平,保证国家粮食的安全和价格的平 稳!”而现在的补贴是按田亩补,不管你种不种粮,高产低产,给的补贴都是ー样的, 也就是所谓普惠制,这不合理,难以调动农民种粮的积极性。为此,他提出了一个 更合理的建议,那就是给种粮的农民按售粮的多少进行直补,生产的粮食越多,得 到的实惠就越多,那种粮的积极性自然就被激发出来了。

“杂交水稻之父” 一开口就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而他在这次两会上一改平日 里的低调平和,竟然还提出了这样ー个引起了激烈争论的建议:“补石油不如补农 民!”在众声喧哗之中,他仗义执言,为农民的利益而据理力争:“国家每年拿上亿 的钱来补贴石油企业,这更不合理。石油那么贵,都是高价、高利润的垄断企业,做 石油的人都是有钱人,用石油的人都是开小车的人,哪里还需要国家的补助呢?为 什么不拿这个钱来补贴农民呢?农民辛辛苦苦种ー亩地得了 !00块钱,就是很多 有钱人的两包烟钱!”此言ー出,一片哗然。其实,只要冷静地想ー想,他这既是在 为农民鼓与呼,又何尝不是“两头兼顾”?轿车不是人人都有的,但一日三餐却是 人人要吃的,很多人都以为这钱是补给农民的,却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其实也是国 家给每个人饭碗里的补贴,如此我们这些不种粮的人,才能吃到便宜的粮食,这不 就是“两头兼顾”惠及整个民生吗?这一番道理很朴素,却并非每个人都能朴素地 理解,当场就有人好心提醒和劝阻袁隆平,为农民争取补贴可以,但不要“抨击”别 人哪。但袁隆平还是直言不讳:“我怕什么?我那么大把年纪了,还不能说几句实 话?憋死人啰！”

除了粮价,让袁隆平忧心忡忡的还有耕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田间地头行 走,他见证过大包干时农民分田到户的喜悦,近年来却看见背井离乡、外出打エ的 农民,把大片耕地抛荒了,很多粮田甚至被用来盖房子和做垃圾场了,那疯长的荒 草和臭烘烘的垃圾让他痛心疾首:“耕地多宝贵啊,现在全国的耕地越来越少,如果 得不到保护,耕地面积一年年减少,我们就没有退路了啊,以后粮食不够了可怎么 办呢?到哪里去种呢?”这一直是他最担心的,如果那18亿亩耕地的红线守不住, 就算培育出了亩产超过1000公斤的超级稻,也没人没地种啊,到了那地步,布朗的 预言还真是ー语成谶了。

ー个农业科学家,就是在这种强烈危机感的驱使下,ー步ー步把超级稻推向更 高的台阶,而科技支撑一直都是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ー个顶梁柱。为确保实现“第 三期亩产900公斤、力争第四期亩产!000公斤”的超级稻攻关目标,在袁隆平的指 导下,协作攻关团队相继育成了四个超级杂交稻新组合（Y两优2号、Y两优8188、 Y58S/1128、广占63S/1128）,在不同的地域进行百亩示范片试种。这里就以“ Y两 优2号”为例来看看实际效果。该品种为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员邓启云主 持育成的“ Y两优”系列品种之一。这ー系列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培育,被业界 誉为“高产世家”,2001年研发出“Y两优1号”,第二年又在此基础上开始研发升 级版,历经5年攻关,到2007年终于育成“ Y两优2号”,育成不久就被国内一家企 业以650万元的价格拍下了专属使用权,被媒体惊呼为“一粒卖出天价的神奇种 子”。实际上,这一品种在海南试种时,亩产只有750多公斤,别说作为三期超级稻 主打品种,离第二期超级稻的产量指标都还差一大截呢。但“杂交水稻之父”的眼 光就是非同一般,在百里挑一中,他偏偏就看上了它。那双久经历练的火眼金睛ー 般是不会看走眼的,尽管这一品种在实际产量上尚未表现出明显的优势,但它具有 超级稻高冠层、矮穗层的理想株叶形态,叶片松散适中,上三叶挺直,群体通风透光 良好,耐高温、低温能力都比较强,后期落色好,具有高产稳产、穗大粒多、茎秆粗 壮、耐肥抗倒、抗逆性强、米质优良、口感好等诸多优点。ー个发现者的眼光,不能 只看见眼前的产量,更要能看见它未被开发出来的潜カ,袁隆平预测,这ー杂交组 合具有产量突破900公斤的潜カ,因此将其确定为第三期超级杂交水稻攻关的首 选苗头品种,在湖南隆回县羊古坳乡等示范片里试种。

那么,结果如何呢? 2011年9月18日,第三期超级稻在历经5年攻关后,迎来 了中国超级稻育种计划的第三次大考。这次现场测产验收,由中国水稻研究所所 长程式华担任组长,验收点就选在羊古坳乡第三期超级稻" Y两优2号”示范片。 此地位于湘中偏西南的资江上游,地处雪峰山余脉望云山脚下,虽是山地,但这ー 方水土的小环境可谓得天独厚,是特别适合种植超级杂交中稻的一方福地。2000 年和2004年,第一期和第二期超级稻试种先后在这里取得成功,而在第三次大考 中,这一方福地是否能再创奇迹?

在验收的四天前,袁隆平就来这里看了稻子的长势,那是个大晴天,金黄色的 稻田把空气都映衬得金灿灿的,袁隆平看得一双眼都笑眯眯的,他唯一有些担心的 就是接下来几日的天气。“只要老天爷他帮帮忙,900公斤100%能达到啦!”他有 100%的把握,可老天爷却像是偏偏要跟他们作对,就在验收的前一天,ー场暴风雨 突然袭来,顷刻间把田间的稻农打得晕头转向。清醒过来了,又一个个急得直跳 脚,老天啊,这么大的风雨,再结实的谷粒也会被打脱啊。袁老师年纪大了,他们不 好打扰人家,就给袁隆平的助手邓启云打电话。邓启云是“ Y两优2号”的培育者, 这里的每一粒种子就像他的孩子ー样,他也正日里夜里地惦记着呢,一天24小时, 手机都不敢关机。ー个电话火急火燎地打来了 :“邓老师啊,大事不好啊,羊古坳又 是风又是雨啊,连人都站不住啊,何时得了啊?”邓启云听见了农民兄弟那焦急万分 的呼唤声,也听见了呼啦啦的风雨声和沉闷的雷声,但他还真有一种处变不惊的大 将风度,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有底气,让农民兄弟只管放心,没事,他这个品种不受 风雨影响,那稻子长得很结实,不会落粒的。可那些农民还是不敢相信,世上哪有 风吹雨打不落粒的稻子啊?邓启云停了一下,脱口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我的孩子 我清楚!”

这句话后来传开了,如今都成了邓启云的一句名言了。

第二天,风雨过后,在阴沉的天底下,那稻穗全都低垂着头,那是因为挂满了沉 甸甸的稻子,看上去比在阳光下多了几分深沉〇天刚亮,羊古坳的稻农们便来田里 仔细看过了,每ー株稻禾都挺身站着,在田里也找不着几粒被风雨打脱的稻子。ー 夜惊心,现在一下放心了,一个个都说多亏了老天爷保佑,真是神了!尽管ー场风 雨刚刚过去,从田壇到田间都被雨水冲刷泡软了,但农业部派来的专家没有等待, 现场测产验收按原定计划照常进行。专家自有专家的道理,ー个合格的品种必须 能经受住恶劣天气的检验,在大自然面前,没有任何特殊情况或特殊品种是可以特 殊照顾的。一切都是按照严格的测产验收规程进行,专家组首先对分割成18块田 的代号进行现场随机抽签,分别抽取出三块试验田进行现场人工收割,然后在田间 打谷脱粒装袋,最后进行水分检测与称重。由于昨夜下了一场大雨,谷粒含水率超 过了仪器的测量范围,必须减至达标的含水率（13.5%）才能准确测算出这批超级 杂交稻的亩产量。尽管颇费了一番周折,得出的却是ー个令人惊呼的结果,第三期 超级稻"Y两优2号”百亩示范片不仅达到了亩产900公斤的产量指标,而且创造 了世界水稻种植史上大面积亩产的最高纪录（平均亩产高达926. 6公斤）。说来还 有一个小插曲,对这次测产的结果,有人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建议 袁隆平不要提亩产突破了 900公斤这个具体数字,只说获得了“高产”。袁隆平ー 听就冒火了:“怎么能不提突破了 900公斤?我就是要攻关900公斤!”

这ー结果随后便由湖南省农科院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了:“袁隆平院士指导的 超级稻第三期目标亩产900公斤高产攻关获得成功!”

袁隆平的梦

ー份满意的答卷刚刚交出,接踵而来的又是ー份新的试卷。从2012年起,袁 隆平又率协作攻关的科研团队向第四期超级稻发起攻关,目标:平均亩产!000 公斤！

是的,袁隆平又比农业部的正式启动时间抢先了一步,也可谓是一个前奏。

每到ー个关键点,这个科学家和国家总是会出现高度默契的呼应。就在2012 年初,中共中央、国务院又发布了一个关于三农问题的中央一号文件,对农业科技 创新进行了突出的强调和重申:“实现农业持续稳定发展、长期确保农产品有效供 给,根本出路在科技。农业科技是确保国家粮食安全的基础支撑,是突破资源环境 约束的必然选择,是加快现代农业建设的决定力量。”

2013年4月9日,在博鳌亚洲论坛举行了以粮食安全为主题的农业圆桌会议, 刚一散会,时任农业部部长韩长赋就直奔三亚南繁基地超级稻育种攻关现场,与袁 隆平院士共同宣布启动第四期超级杂交稻的攻关项目。随后,农业部又组建了“7 + 1”（七个科研单位加一个企业）的跨地区、跨部门协作攻关团队。作为牵头人 （首席专家）的袁隆平,此时已是一位84岁的老人,岁月不饶人,也让人难免担心, 他老人家还能否再创奇迹,实现中国超级稻的“四连跳”?不过,只要你亲眼看见 了那个传说中的“杂交水稻之父”,就会发现担心是多余的,他身子骨还杠杠的,一 张脸黑是黑,却闪烁着风尘不染的光泽,那心态就越发年轻了,他笑称自己是“ 80 后”：“带领ー帮年轻人在从事超级稻这个年轻的、蒸蒸日上的事业,我觉得非 常好!”

这年五一国际劳动节来临之际,正在稻田里忙碌的袁隆平接到通知,赶紧洗脚 上田,赶赴北京参加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座谈会。4月28日上午,中共中央总书记 习近平微笑着走进会场,走向站在前排中间的袁隆平院士,他用两只手ー上一下地 握住了袁老的手,那不是一般的握手,而是用双手热乎乎地捂着ー个农业科学家的 手。座谈时,习近平又回忆起第一次和袁老见面时的情景,“我1998年去过你们 那,当时咱们见过面”，“我那时在福建当省委副书记,主管农业,十分关心种业问 题。杂交稻育种,是ー个很伟大的事业,要继续抓好”。

这次座谈会的主题是总书记与劳模代表“共话中国梦”,袁隆平就是带着梦想 而来,他拿出两张超级稻的照片递给总书记,说:“我有两个梦,ー个是’禾下乘凉 梦’,一个是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这就是我的中国梦。”

袁隆平的第一个梦,是一个早已被广泛传播的梦,也是所有采访过他的人都不 愿割舍的ー个梦想,但各有各的讲法,有人说是他儿时的梦想,有人说是他在杂交 水稻刚刚研究成功时的梦想,还有人说是ー个老人的梦想。而我亲耳听袁隆平先 生说过:“我在年轻时做过ー个好梦,我梦见我们种的水稻,长得跟高粱ー样高,穗 子像扫把那么长,颗粒像花生米那么大,我和几个朋友就坐在稻穗下面乘凉……” 但他又说,这是他两次做过的同一个梦,年轻时做过,年老时也做过。ー个有梦想 的人,也许从未老过。每次讲起这个梦,他那双闪烁发亮的眼睛里,竟然闪现着孩 童般奇异的梦幻色彩。袁隆平的第二个梦,他其实并未梦见过,他说:“前ー个是我 真实做过的梦,后一个是我多年来的梦想,实现这两个梦是我终生的追求。”

在这次座谈会上,袁隆平从他的两个梦开始,很自然就谈到了第四期超级稻攻 关目标,对此他充满了底气和信心,“根据目前的研究进展,我们有信心在三年内达 标” 〇而这并非他的终极目标;科技进步永无止境,在我有生之年,亩产1000公斤 我也不满足,我还要向选育第五期、第六期超级杂交稻进军,直到实现我的’禾下乘 凉梦’”。为了实现第二个梦想,他还向总书记建议制订更加开放的政策,允许两 系法杂交水稻走出国门,扶持龙头种业企业,把长沙打造成杂交水稻的“国际种 都”,早日让杂交水稻覆盖全球,那将是人类的福音。

习近平侧耳倾听着一个农业科学家的心声,他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袁老说:

“感谢您做出的贡献,希望您再接再厉,再攀高峰!”

这次座谈会,无论是总书记,还是来自各行各业、各个不同时期的全国劳模们, 说是“共话中国梦”,但ー个个都讲得非常实在。实现中国梦靠什么?靠实干,靠 辛勤劳动、诚实劳动、创造性劳动,一切都可归结于总书记的一句话,“幸福不会从 天而降,梦想不会自动成真”。

刚散会,袁隆平又匆匆赶回了他的试验田。他已经在总书记面前做出了承诺, 他也深知自己将要攻克的是世界水稻史上迄今无人登临的高峰,天时、地利、人和, 缺ー不可。而超级稻要达到更高的产量,必须有更高、更壮实的稻禾才能承载,为 此,他在攻关协作研讨会上提出了培育新型高秆超级杂交稻的技术路线,同时还要 把以往的攻关中取得良好效果的“良种、良法、良田、良态”等四良配套结合起来攻 关。按照他设计的技术路线,随后在全国主要稻作区布置了 20多个示范片。

那个在第三期超级稻攻关中创造了世界水稻史上大面积亩产的最高纪录的羊 古坳,这次又被选为第四期超级稻高产示范点。这次选用的种子是“ Y两优900 ”， 该品种是通过进ー步塑造动态理想株型、扩大利用釉粳亚种间杂种优势而育成的 超级稻新组合。在攻关的第一年,经农业部组织的专家组现场测产验收,平均亩产 再创历史记录（988.1公斤）,但还没有达到第四期亩产!000公斤的产量指标。从 结果看,只能说是“失败”了,但袁隆平总能从貌似失败的结果中看到成功的希望, “Y两优900”在首次攻关中就能达到这样高的产量,证明超级杂交稻第四期攻关 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2014年,袁隆平再次选择“ Y两优900”作为攻关品种,在地处大湘西的淑浦县 选取示范片。淑浦属怀化市,也就是原黔阳地区,袁隆平在黔阳安江度过了近20 年岁月,这一方水土早已成为他的第二故乡。追溯“淑浦”一名,最早见于屈子的 诗篇《涉江》,而这ー古老的县域也被称为“楚辞的源头”,是湖湘文化的ー个精神 源头。袁隆平从20多岁时进入大湘西,在此工作生活了 30多年,深受屈子忧国忧 民、上下求索精神的影响,也深深感受到了科学探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在安江 农校任教时,他就在淑浦搞过制种试验,对这里的地理、气候了如指掌。从第二期 超级稻攻关开始,他就在淑浦县设立了兴隆、红星、黑岩三个超级稻百亩攻关片,在 接连突破第二期、第三期攻关目标后,他又寄希望于第四期超级稻攻关目标在淑浦 率先实现。

转眼,又一个秋天来临,袁隆平在立秋后不久就从千里之外的长沙赶到了 淑浦。

古人造字多与农时有关,ー个“秋”字由“禾”与“火”字组成,秋阳似火,稻禾渐 渐散发出成熟的味道,这个季节,对于ー季稻子的收成,无论是气候还是田间管理 来说都到了节骨眼上。对于天气哪怕到了今天你也只能听天由命,种田就是这 样,老天爷当了一半家,但田间管理则事在人为。这次袁老是抱病而来,上路时,家 人和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劝他等病好了再去,但农时耽误不得,他怎么也放心不下, 一定要去现场看了他オ放心。

淑浦共布下了四个百亩示范片,分布在横板桥乡、水东镇等山区乡镇。ー个 80多岁的老人走过的路,我后来也走过,湘西的贫困一望触目,进村的路还是坑坑 洼洼的砂石路,车轮卷起一阵阵砂石,打得车窗沙沙作响。但这条路再难行,也阻 挡不住这个老人倔强的脚步。这已是他第三次来淑浦现场指导了。淑浦县农业局 长张克松和技术组长舒友林陪着他ー连转了好几个地方,还有一块示范田路途较 远,路况又差,他们担心老人受累了 ,实在不忍心带他去看了。但袁老说什么也不 肯放弃,这么多年来,越到最后一段路他越是锲而不舍。这是ー个科学家认定了的

真理,如果你已经费了 95%的功夫,为什么要放弃那最后的5%呢?而一件事的成 败往往就取决于最后一刻,ー个不经意的小细节很可能就会改变人生和命运,甚至 可以改变历史。

车又开始在山道上颠簸前行,天空如黑压压的锅ー样扣下来,乌云几乎把整个 天空都吞下了。到了那块示范片,袁隆平一下车就闻到了雨水的气味,也闻到了稻 穗扬花灌浆的甜丝丝的气味。他踩着田壇钻进稻丛,那茁壮的稻禾比他的胸脯还 高,ー低头就看不见人了,只有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弓着身子,拨开一株株稻禾, 像ー个老中医ー样望闻问切,看这稻子有什么病症,该补充什么营养。还好,这里 的田间管理很到位,稻子长势很好。他又数着稻禾上的谷粒,在心里默算着一株稻 子该有多少收成,ー亩田又该有多少收成。他一遍遍地数着、抚摸着,风飒飒地吹 着稻禾,像风声,又像雨声。其实,当袁隆平钻进稻丛里时,细雨就开始飘落了 ,袁 隆平全神贯注地察看着稻禾,竟然没有发现下雨了。等他从田壇上走出来,脚下的 泥土已变成了泥浆,半截身子都已湿透。张克松和舒友林生怕他老人家着凉了,一 个劲地催着他上车。临行前,他又千叮咛万嘱托,后期田间管理很重要,还有天气, 这天气谁也没法改变,但要根据气候来搞好田间管理。ーー交代过了,他オ若有所 思地说:“这个品种好,眼下这稻禾的长势也很好,只要后段天气正常,田间管理到 位,亩产有望突破1000公斤!”

此时雨越下越大了,张克松和舒友林看着一个在风雨中迟迟不肯离去的老人、 ー张被雨水淋湿的脸,两人都感觉被ー种难以言说的感动渗透了。

袁隆平走后,雨还在下,一直下,秋风秋雨愁煞人,谁也不知道,这阴雨连绵的 日子还将持续多久。这稻田里的守望者几乎每天盯着日历和天气。在超级稻攻关 中,除了袁隆平这个首席专家,还有许多人长年累月坚守在第一线,舒友林就是其 中之一,他是县农技推广中心高级农艺师、县农业局超级稻攻关办主任。说起来, 他是安江农校毕业的,也算是袁隆平的学生。无论天晴还是下雨,他每天都蹲在稻 田里,每隔不久就要给袁老师打电话,从稻子的长势如何到抽查稻穗颗粒有多少, 还有天气,他都要一五一十告诉袁隆平。袁隆平连ー个细节都不会放过,一旦发现 了什么问题就会进行技术指导。他最担心的还是天气,这样久雨不晴,日照不足, 土壤温度低,空气湿度大,如果不及时排出积水或发生大水串灌,极容易发生稻瘟 病,而这种可怕的病症在整个水稻生长期都有可能发生〇

幸好,到了 9月下旬,老天开眼了,淑浦终于从淫雨霏霏的日子里走出来,对稻 田里的守望者,那感觉真如重见天日一般,又加之田间管理和对稻瘟病的防治到 位,袁隆平最担心的灾害没有发生。此时,离收割季节越来越近了 ,能否达标,就看 最后十来天了。其实,关心超级稻命运的还不只是袁隆平这个首席专家,还有当时 的湖南省农委。到了 9月底,湖南省农委便组织七位专家,按照国家农业测产标准 来淑浦测算了三块田,毛谷亩产最高达到了 !300公斤,但除水去杂后,离1000公 斤大关还差1〇多公斤。这个结果让大伙儿心里打起了鼓,有人估计这一次又过不 了关。袁隆平也有这个心理准备,但他根据测算数据和稻子的长势仔细分析了一 番,眼下离农业部测产还有十天,稻子还处于生长期,他估计,每亩每天还可以增加 五六斤,十来天还能增产30公斤左右。当然,这只是他的预测,而天有不测风云, 人算不如天算。

2014年10月10日,中国超级稻迎来了第四次大考。这次的验收组组长又是 隆回县羊古坳乡第三期超级稻验收组组长程式华。此前,来自全国各地的验收专 家已先期抵达淑浦,还有上百名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早已闻风而至。中国超级稻 育种计划自!996年启动以来,历经!8年攻关,一直备受国内外水稻领域关注,而 这次能否攻克1000公斤大关,“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又能否再创ー个“超级神 话”,也就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但袁隆平这个焦点人物却差一点就来不了现场, 就在验收的两天前,张克松接到袁隆平秘书的电话:“袁老师身体不好,不能过 来了。”

张克松放下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ー脸失落地告诉舒友林:“唉,袁老师不 来了。”

对农业部这次测产验收,张克松心里一直没有底,ー听袁老师来不了,更一下 没了主心骨。没想到,第二天中午袁隆平的秘书又打来了电话:“袁老师决定亲自 过来。”这让张克松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袁老师ー来,这个1000公斤的重负 就能卸下了。这其实是他的心理感觉,作为首席专家的袁隆平也改变不了那个最 终结果,农业部的测产验收比高考还要严格,现场测产时,所有参与攻关的人员,哪 怕沾了一点边的都不得参与其中,只能作为旁观者。这个,张克松自然知道,但袁 老师一来,他莫名地就平添了一股底气,还有几分豪气。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没有什么比阳光更懂得稻子,金黄的阳光映照着金 黄的稻田,这其实是ー种互相映衬,天地间都透射出金黄灿亮的光泽。在稻田边 上,ー块牌子高竖着,老远就能看见那牌子上被阳光照亮的大字:“超级杂交稻第四 期亩产千公斤高产攻关示范基地;面积:1〇2.6亩;首席专家:袁隆平。”它的存在, 仿佛时空中的一个坐标,从春到秋一直竖立在这儿。此时又以此为中心,里三层外 三层地围满了人,但见人头攒动,却不见稻浪翻滚,那水稻宛如垂下来的瀑布ー样, 连风也吹不动,这让很多记者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发出了惊呼:“天啊,这就是传说中 的瀑布稻啊!”

在袁隆平赶来之前,现场测产验收就已经开始,刚打下来的湿谷子太重了,连 磅秤都被压得颤颤巍巍,但这还只是毛谷,而按严格的现场测产程序,那可真是容 不得一滴水分、一粒沙子,还必须晒干水分,用风车去杂后,才能称重验收。每个人 都在等待那个最终的结果。而在正式结果公布之前,时间变得特别漫长,就像ー个 漫长的悬念,让人心情特别紧张,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复杂。就在这时,ー个熟悉的 身影终于出现了,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认得他是谁。袁隆平还没走到田边,就被呼 啦ー下拥上来的老乡和记者们前呼后拥地包围了。

袁隆平ー边亲热地跟他们招呼、握手,ー边问张克松:“收割完了吗?”

张克松凑近他说:“两个点已经收割完了,还有一个点正在收割呢。”

他压低声音把两个点的毛谷数量报给了袁隆平,又紧张地看着袁隆平的反应。

袁隆平淡定地笑了笑说:“过千公斤应该没问题。”

张克松听了,那紧绷的神经又稍稍放松了。

那三块抽签选定的测产田,用了一个上午オ收割完。这顿午饭,袁隆平和大伙 儿就是在田边上吃的,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乡下人吃饭的粗瓷大碗,没什么菜,那 米饭则是用这次攻关的“ Y两优900”超级稻做的饭。ー个“杂交水稻之父”追求的 不仅仅是高产,还有稻米纯正的品质、香味和口感。在产量揭晓之前,那香喷喷的 大米饭,每个人都美美地吃了一大碗,ー边吃还ー边竖起大拇指,用湖南话说:“好 呷,真好呷!”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ー个老农吃光了一碗,拍拍屁股上的泥巴,又去 添了一大碗,都堆得冒尖了。袁隆平ー看乐了,上前问这个老农:“这个种子好不 好?”没想到老农竟然摇了摇头。这就怪了,难道这大米饭不好吃?吃着不香?很 多人都惊奇地看着那个老农,老农却不紧不慢地开腔了:“好是好,就是划不来 啊。”袁隆平一听,更觉奇怪了,这个种子还没在大田里推广呢,还只是免费给他们 试种的,是不是有人乱收费,收了他们的种子钱呢?袁隆平对农民的利益格外关 心,如果有人这样坑农伤农,那可要追查。那老农连连摇头,没有人收他们的种子 钱,但他却老老实实地说:“这米饭实在太好呷了,ー碗不够啊,吃了还想吃呢!这 么下去,ー餐就要多呷两碗饭,这可划不来啊!”袁隆平和大伙儿ー听,都乐了。

到了下午3点光景,最后一刻终于来临。所有人一下静了下来,中国水稻研究 所所长、农业部验收组组长程式华几乎是一字ー顿地宣布:“这次百亩片平均亩产 1026.7公斤!”那寂静的现场又持续了几秒钟的寂静,仿佛被ー个结果震住了,又 突然被一种蓄积已久的力量猛地ー掀,顷刻间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惊呼声。那的确 是ー个足以让世界震惊的结果,就算把后边那个零头忽略不计,亩产达到1000公 斤,也刷新了世界水稻史上大面积亩产的最高纪录,这是“杂交水稻之父”的又一 个巅峰之作。这是ー个世界级的新闻,ー个小时后,农业部就在北京召开新闻发布 会,向世界宣布了这ー消息:中国超级杂交稻第四期亩产千公斤攻关取得成功,这 个原定于2020年实现的目标,提前6年实现了 !

对这ー结果,农业部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表明中国人有能力有信心依靠自 己的力量解决国家粮食安全问题,也将对维护全球粮食安全产生重要而深远的影 响”。

与此同时,国家科技部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标志着中国杂交水稻研究再次 登上世界之巅,将载入世界农业科技史册,不仅是中国人的骄傲,更是一个世界奇 迹”。

对这个世界奇迹,一向镇定自若、成败不惊的袁隆平也难掩激动之情,他感觉 自己向“禾下乘凉梦”又迈出了艰难而坚实的ー步。回首中国杂交水稻一路走来 的历程,从三系法、两系法到超级稻,从超级稻的第一期到第四期目标,从最初的亩 产500多公斤,到现在示范片平均亩产突破1000公斤大关,作为首席专家和总设 计师的袁隆平,每取得一项科技上的突破,从未归功于自己名下,他首先想到的是 国家的支持和团队的力量,并从政策和科技这两大支撑予以诠释:“一方面是杂交 水稻一直在国家的强大支撑下不断长大,一方面是参与杂交水稻攻关的科研团队 非常优秀,非常有战斗カ,敢于勇攀高峰!”

一直以来,他最不愿提到的就是自己,这是ー个科学家虚怀若谷的谦逊,其实 也是他真诚的坦言:“一粒种子再神奇也不可能改变世界,只有两方面都到位了,中 国杂交稻水平才能远远领先全世界,中国人オ有能力牢牢将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很多人都把功劳算到我头上,这是不对的,我充其量只是起到了部分带头的作用。”

当然,他不会忘怀自己和习近平总书记“共话中国梦”时做出的承诺:“现在我 可以向总书记和全国人民报喜了,下ー步,我要向每公顷十六吨目标攻关!”

珍事之秋

接下来的一切,还得从2014年的那个秋天说起,那个反差太强烈,ー边是袁隆 平担任首席专家的中国超级杂交稻第四期攻关,亩产突破1000公斤大关,登上了 世界水稻史上“迄今尚无人登临的ー个高峰”;ー边是“安徽万亩袁隆平超级稻减 产绝收,被下‘逐客令’”。那触目惊心的大标题,将矛头直指袁隆平一“杂交稻, 隆平造”。这两大新闻事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在阳光与阴霾的大逆转中,

ー场阴霾密布的灾难转眼间就把ー个金色的秋天推向了一个多事之秋。一位令人 崇敬的“杂交水稻之父”,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千夫所指的罪魁祸首,而一粒拯救了 亿万苍生的神奇种子转眼间变成了灾难的祸根,甚至是ー股汹涌而来的祸水。那 些遭此劫难、深受其害的可怜老百姓,发誓要将“杂交稻,隆平造”逐出他们的稻 田

若从新闻的时效性看,那篇极具轰动性和杀伤カ的新闻报道,却也并非在第一 时间曝光的爆炸性新闻,其实是ー个迟到的新闻。事发于2014年10月,而报道的 时间已是2015年4月9日,时隔半年,ー个新闻早已变成了旧闻,但那“几乎同一 时期”发生的两个事件,一正一负,像特写镜头ー样被嫁接在ー起后,哪怕时过境 迁,那强烈的反差依然极具轰动效应。从新闻效应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 里”,越是负面新闻越是能迎合人们的逆反心理。而在这样ー个网络媒体高度发 达、信息爆炸的时代,像袁隆平这样ー个长期以来为人敬仰又家喻户晓的正面人物 形象,连同他所开创的杂交稻和超级稻,几乎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具有杀伤カ的负 面新闻,一旦舆论反转,那突如其来的负能量几乎如掀天翻地的风暴一般,几分钟 内就有数百万人被席卷,从门户网站到自媒体,从网络传播到无数人奔走相告,形 成如螺旋般扩散和放大的“风暴效应”,这一切几乎可以在瞬间完成。

作为袁隆平和中国超级稻的追踪者,我第一时间看到那篇报道时也如坠云里 雾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若要搞清楚真相,其实并不难。灾害发生后,安 徽省及受灾区五河县两级农委便对这次灾害进行了深入调查,并做出了明确的鉴 定:“绝收或减产的区域,在孕穗和抽穗期间遭遇低温连阴雨,属于典型的穗颈瘟危 害。”这种“典型的穗颈瘟”,其实就是稻瘟病的ー种。稻瘟病位居水稻三大重要病 害（稻瘟病、白叶枯病、纹枯病）之首,也是此次灾害真正的罪魁祸首,被称为“水稻 的癌症”,凡有水稻的地方就有稻瘟病,只有轻重之别,发病后一般减产15%以上, 重者绝收,对稻米品质也有严重影响。一这也是迄今为止难以被人类攻克的ー 道世界级难题。一直以来,国内外的科学家都致カ于对稻瘟病的研究,然而至今也 未能在高抗性上取得突破性的成果。所谓癌症,换句话说就是不治之症,至少是顽 症。由于无抗性强的品种,近年来此病发生面积呈上升趋势,若防治不カ,将会给 水稻生产造成巨大的损失,对粮食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那么,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是否又有根治的可能呢?这其实是我接下来要 追踪的ー个问题。要说呢,也不是没有,如今人类已开始尝试用分子或基因技术来 治疗癌症,对于人类自身而言,这是为了救死扶伤,似乎没有什么争议。但如果利 用分子或基因技术来防治农作物的病症,譬如说针对某ー病虫害将抗逆性基因转 入农作物中,这ー难题是有可能从根本上攻克的,但只要一涉及分子生物技术,尤 其是转基因技术,人类立马如临大敌,谈“转”色变。目前在中国,无论是国家层 面,还是袁隆平等科学家,在这方面也一直是高度审慎的。由于转基因技术不能在 水稻、小麦等主要粮食作物生产中推广应用,目前也就只能采取传统的常规手段, 以趋利避害或避重就轻为前提,如在选择种子时,对稻瘟病抗性不强的品种,就选 在稻瘟病轻发区种植,而所谓的轻发区也是相对的,一旦遭遇阴雨连绵、连日不开 的天气,就为稻瘟病提供了温床,轻发区有时候会成为重灾区。对此,迄今以来最 有效的手段就是将防治措施落实到位。

在杂交稻和超级稻攻关中,袁隆平一直把稻瘟病视为心头之患。他也不止ー 次地坦言,超级稻在对抗稻瘟病等水稻病症上并不“超级”,在这一世界性难题被 攻克之前,超级稻也只能和其他常规品种ー样,以防治为主。对此,那篇将矛头直 指“杂交稻,隆平造”的报道者也做过调查,并做出了理性的报道:“稻瘟病的发生 原因较为复杂,即使水稻品种在审定时达到了抗甚至更高水准,但也存在因抗性下 降、外界环境变换等原因引发稻瘟病的危险。”这是大实话。我在前文提及,在湖南 淑浦的第四期超级稻攻关示范片,也曾遭遇了长时间阴雨天气,袁隆平一再叮嘱田 间管理责任人要将预防措施落实到位,而淑浦示范片最终没有因灾减产,反而创纪 录地突破1000公斤大关,ー个重要原因就是适期预防措施落实到位,否则别说创 造世界纪录,而且极有可能像安徽五河县ー样发生“减产绝收”的灾害。

对于“安徽万亩袁隆平超级稻减产绝收”的灾害,安徽省及五河县两级农委调 查组已做出了结论:“此次稻瘟病是由于2014年安徽特殊的天气和适期预防措施 不到位所致。”一这就是事实真相,再明白不过了,ー是天灾,还有一个就是“适 期预防措施不到位”。而调查组还特别说明这“不完全是农民的过错”,这话里的 意思我相信谁都能看明白,至少我是一眼就看明白了,说来这也是近年来的一个普 遍问题,农民承包的责任田是有边界的,但稻瘟病以及其他病虫害是没有边界的, 如果仅凭农民单家独户是难以有效防治的,必须在农技人员的指导下,采取有组织 的预防措施。这次灾害既“不完全是农民的过错”,在鉴定意见中也没有一个字说 是种子的错,而罪魁祸首就是极端气候,说穿了也就是ー场自然灾害。对于此次灾 害的成因,除了安徽省及五河县两级农委的调查,还有一些参与调查的专家,均ー 致认为,2014年“的确属于历史罕见的稻瘟病高发气候”。如果排除这ー主要原 因,许多事情你根本没法解释。据我后来走访调查,除了这次受灾的品种“两优 0293”,安徽的其他水稻品种,包括如今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常规稻,在同一时期普遍 都出现了稻瘟病,而其受灾减产的情况,则看其适期预防措施的情况而论,防治措 施越到位,受灾程度越低。从大面积的情况看,2014年“两优0293”在安徽共种植 了 !8万亩,但出现减产或绝收的只有这次报道的ー万亩左右,约占5%。由此可 见,这次的受灾品种“两优0293 ”不是遭受稻瘟病灾害的个案,却是灾害损失惨重 的个案,这也更加验证了安徽省及五河县两级农委的鉴定意见是尊重科学、符合事 实的,那是ー个具有结论性的鉴定。一句话,如果适期预防措施能够落实到位,这 次“万亩减产”,其实是ー场不该发生的灾难。

这里姑且不论导致“万亩减产”的原因,只说ー个被那篇报道紧紧揪住不放的 话柄一“杂交稻,隆平造”,那粒惹祸的种子又真是袁隆平制造的吗?对此,我等 门外汉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还是应该以调查结论为准。除了安徽省、五河县两 级农委的调查,还有一个更权威的调查结果,国家农业部在组织专家深入调查后也 给出了相关结论:这次事件实际上与袁隆平的关系不大,第一,“两优0293”并非由 袁隆平选育,其完成者是别的研究人员;第二,与涉事种子有关的“隆平高科”是由 湖南省农业科学院、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袁隆平院士等共同发起设立的农业高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但袁隆平从未参与“隆平高科”的经营管理;第三,则是对此前 鉴定意见的又一次确认:导致这次稻瘟病的主要原因还是气候和“适期预防措施不 到位” 〇尽管有三级鉴定结果明摆着,但袁隆平从维护农民利益的高度出发,并未 高高挂起,他ー听说此事,在第一时间就责成“隆平高科”尽快做出处理,“隆平高 科”随即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无论涉事种子“两优0293”有没有问题,一律停售,随 后又派公司高管两赴安徽,协调当地政府通过保险的方式先给了受灾农户一定的 赔偿,还承诺为农民免费提供种子进行补偿,并将筹建种子行业灾后救助基金。

在整个事件中,有一个一直被报道者紧紧抓住不放的细节,在“两优0293”外 包装袋上明确标注“抗性:稻瘟病平均5.6级”,但撕开包装袋后还有一张小纸片, 在注明抗性5.6级之后又添加了四个字:“最高9级”〇 —抗病的程度,有平均 值,也有最高值,这没有问题。这和水稻亩产面积的数据是ー样的道理,在百亩示 范片现场测产验收时,有的田亩最高可达到!000公斤,有的则只有900多公斤,而 最终采用的是平均值,当然也可以标明最高值。如果内外包装一致,这个小纸片可 以说毫无问题,但问题是,种子的内外包装不一致,这还真是ー个谁也不能否认的 事实。对此,“隆平高科”的一位相关负责人也没有否认,但他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标签可由内外标签组成,《种子标签管理办法》并未明确要求要把特征特性全部 都印到外包装上,只要内标签是完整的,就不存在违规问题。”一这样的解释,这 样的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我。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也是报告文学等非虚构类文体存 立的根本,而生命在于立诚,若要揭示真相必须秉持客观公正、不偏不倚的立场,我 只追寻事实真相,决不预设立场,更不会选边站。为此,我到经销过“两优0293”的 种子店进行了调查,又对种过该品种的农户走访调查,我的调查结果和那篇报道是 一致的。

随后,我又带着疑问采访了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邓华凤,这位与 我差不多同龄的育种专家,也是袁隆平先生的主要助手之一,我想听听他们是怎么 解释的。邓华凤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问题,他可能回答不止一百遍了,但他依然 眉头紧锁,习惯性地用两手撑着桌子,隔桌望着我,在沉默片刻后方オ开口。而他 ー开口,却一点也不含糊:“企业在营销流程中,对种子包装的内外说明必须一致, 并且要真实反映品种的特征特性,这事关企业的诚信问题,不能含糊。如果种子包 装存在内外抗性说明不一致,肯定是不对的,种子推广方应该引以为鉴,再也不能 出现类似的情况。”他说话时不是那种铿锵有力的口气,却表明了他斩钉截铁的态 度,丝毫没有护短的意思。

诚然,这里又有一个事实是必须澄清的,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只是种子的研 发方,并非种子的经营方,即便内外包装不一致,那也是种子公司在经营销售中的 问题,与种子研发方并无直接关系,与种子本身更没有关系。这绝非我为一粒种子 辩护,而是对客观事实100%的尊重,以100%的诚实向读者报告。众所周知,研发 方研究出了某一品种,然后交由生产方生产出产品,再进入市场销售环节。从研发 方到生产方,ー个在技术上严格把关,ー个在生产上必须保证是合格的产品,但合 格不合格,他们说了不算,我们这些报道者说了更不算,还要严格按国家标准来检 验。种子是非同一般的产品,是关乎粮食安全的第一要素,国家一直是高度重视和 严格把关的,对种子的鉴定比一般产品更为严格,只有审定通过后,才能在生产中 推广应用。那么,“两优0293”又是不是审定通过的超级稻品种呢?这也是很多人 特别关注的ー个焦点。邓华凤给了我ー个明白的答案:这一品种是湖南省审定通 过的超级稻,但不是国家审定通过的超级稻。

听了他一番解释,我オ明白,对超级稻的认定分为两级,ー是农业部认定,ー是 省级农业厅认定。选育单位可以向本省农业厅和国家农业部两级的超级稻专家委 员会申报认定,经专家们开会研讨,以严格的超级稻认定标准进行鉴定,达到标准 才能称为超级稻。“两优0293”是通过湖南省农业厅认定的超级稻品种,既然省级 农业厅有认定权,理所当然为合格的超级稻品种。但该品种属于第一期超级稻,在 当时审定通过时还算是很好的品种,最大优点是抗倒伏,其次是产量较高。当然, 每个品种都不是十全十美,都有一定的适应性、区域性,而这一品种存在致命的弱 部认定的超级稻,却也是经国家审定通过的两系法杂交水稻品种。2006年,这ー 品种在第一届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第五次会议审定通过。为此,我还查到 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公告（第706号）,对该品种的性状特征有着清楚的表述: “该品种点就是对稻瘟病的抗性不理想 熟期适中,产量高,中感白叶枯病,高感稻瘟病（穗颈瘟）,米质一般。适宜 在福建、江西、湖南、湖北、安徽、浙江、江苏的长江流域稻区（武陵山区除外）以及 河南南部稻区的稻瘟病轻发区作一季中稻种植。”很明显,这一品种并非广适性稻 种,在农业部的公告里也强调了其“高感稻瘟病”的缺陷,并明确标出适合在“稻瘟 病轻发区”种植。按照这一国家标准,“两优0293”既是经国家审定的合格品种,安 徽省也是明确标示出来的适宜推广种植区。

又诚如邓华凤研究员所说,如今这个品种推广应用已近1〇年了,根据自然规 律,ー个水稻品种,在大田种植的高峰期最多只能维持五六年,在大面积推广1〇多 年后,如果仍能保持优良品性和长久的生命力,那就堪称世界稻作史上的奇迹,这 样的奇迹不是没有,却也少有,一般而言,一个品种无论是常规品种还是杂交品种, 在播种五六年后就会逐渐老化,性状发生退化,而品种的研发、审定、推广、退出,均 需本着遵循科学、实事求是的态度。一直以来,水稻品种审定都没有使用年限之 说,法律上没有规定品种的退休期,如果审定的品种出现重大缺陷,普遍不受市场 欢迎,推广面积越来越少,就可以按程序或优胜劣汰的市场规律退出了,但淘汰需 要一个过程,在ー些广适性新品种没有研发出来之前,这些独特性的品种还有市场 空间,还可以继续使用,但在使用时要注意它的特殊性和区域性,尤其是企业在推 广这个品种的过程中,要时刻了解这个品种的变化情况和环境变化情况,这样才能 尽量规避灾难带来的损失。

Chapter Thirteen 邓华凤那俯身倾斜的姿态挺有亲和力,我也一直在倾听,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经过邓华凤这样一番解释和梳理,我脑子里那些模棱两可、不明不白的问题逐渐清 晰明澈,事实真相也越来越清晰,我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了,“安徽万亩袁隆平超级 稻减产绝收”的根本原因从头到尾都不是种子的问题,更与袁隆平没有什么关系, 除了前面提到的“极端气候”与“预防措施不到位”两个主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该 种子的“内外包装不一致”,若说“涉嫌造假”言重了,但也很有可能对农民产生误 导。哪怕退ー万步讲,即便“两优0293”的根本原因就是种子问题,那也仅仅只是 个别品种的问题,并不能说凡“杂交稻,隆平造”都有问题。这里以事实为依据, 2014年安徽“减产绝收”风波涉及的只是100多个超级稻品种中的一个小品种,其 种植面积非常小,目前全国推广面积第一大、第二大、第三大的超级稻品种都没有 问题,这些真相都不难搞清楚,若从最基本的客观、公正和真实的立场来说,都没有

必要“向整个超级稻泼脏水”,这不是我的话,而是袁隆平先生的原话。

我与邓华凤握手告别时,他又坦诚地表示,“安徽万亩水稻减产绝收事件”不 管由谁负责,对所有农业工作者来说,这都是ー个值得吸取的教训,未来对水稻品 种的研究,抗性将会放到更重要的位置,如何研发广适性更好的新品种,一直是所 有“杂交水稻人”努力的目标。他这一席话,让我看到了科学的境界,一篇关乎科 学的报道,必须尊重科学和新闻真实性这ー底线,任何一家媒体都可以对某ー焦点 问题采取“新闻系列追踪报道”,这是新闻工作者的权利,也是天职,但除了权利还 必须恪守职业道德和新闻伦理。如果一家媒体反复炒作一场原本不该发生的灾 难,又不顾及完整的事实真相,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由此而掀起一轮又一轮的风 浪,对于科学、对于人类,这又何尝不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灾难?用袁隆平先生的话 说,这是“居心不良”。但说句心里话,我还真没有从“居心不良”上来猜测报道者, 我尽可能从善良的意愿来理解他们,这让我挺佩服他们,而他们的质疑和追问或许 会成为推动科技进步的另ー种力量。至少对于我,正是因为他们的报道,我オ把目 光投向了他们抓住的两个焦点,ー个是产量,ー个是质量,而以袁隆平为代表的中 国科研人员研发的杂交稻、超级稻,在他们看来“被强调的是产量,被忽视的是质 量”一这两个问题在我脑子里也闪回了无数次,一直都很纠结又难辨真相,我相 信这也是亿万中国人最揪心的两个问题:袁隆平为什么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创造超 高产的杂交稻?为了追求超高产,袁隆平又是否无暇顾及或根本不顾杂交稻和超 级稻的质量?

这两个焦点其实又可归结为ー个主题一舌尖上的安危。

舌尖上的安危

舌尖上的安危,借用袁隆平先生的一句话,可以做出很朴素的诠释,“既要让老 百姓吃饱,也要让老百姓吃好”,只有满足了这两个题中之义,两者缺ー不可,オ是 完整的诠释,否则就是致命的缺陷。为什么从联合国到每ー个国家都要一再突出 强调粮食安全?只因粮食在古今中外都是一个不稳定的、充满了灾难性的存在。

这里先看第一焦点,“被强调的是产量” 〇 一旦涉及这ー话题,我又感觉报道 者的立场非常有趣,他们ー边认为袁隆平创造的杂交稻“被强调的是产量”,但列 举的事实又怪有意思的,尽管以袁隆平为代表的科研团队已将百亩示范片的超级 稻亩产量提高到1000公斤以上,但他们又指出“中国水稻实际亩产却远远达不到 这个水平,,ー这还真是有根有据的。2014年国家统计局发布的《中国统计年鉴》 显示,2013年,中国实际水稻平均亩产量仅为447.8公斤。既然有根有据,而且是 权威依据,ー个问题又来了:中国超级稻的亩产突破了 1000公斤大关,而我国水稻 的实际水平怎么连一半也达不到呢?

这其实是ー个老问题,袁隆平先生和有关专家不知解释多少遍了,ー个水稻品 种,从科学家的试验田走向老百姓的稻田,那个亩产量是不能画等号的。对粮食产 量的描述,虽说有时候必须斤斤计较,甚至是锚铢必较,精确到小数点,但按通俗的 说法,一般以50公斤为ー关,100公斤为一大关。为了厘清事实真相,这里不妨重 新梳理一下新中国水稻生产的发展历程。1949年以前,我国水稻平均亩产仅有 200公斤的水平。在杂交水稻问世之前,农业科技人员一直致カ于培育和改良常 规品种,但增产潜力有限。直到黄耀祥先生开创的水稻矮化育种被推广应用,推动 了水稻大幅度增产的第一次飞跃,平均亩产跃升到了 250公斤至300公斤。这里 就以此为底线,来看看杂交水稻对中国粮食的贡献。1976年,随着三系法杂交水 稻在全国“大推广、大增产”,我国水稻产量至少提高了 20%,平均亩产突破400公 斤大关,从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国粮食长时间紧缺的困局。1995年中国杂交水稻 迈进了两系法的时代,产量又提升了 !0% 〇 1996年农业部启动了中国超级稻育种 计划,到2014年,袁隆平率科研团队,在历时18年的协作攻关中,攻克了中国超级 稻第一期目标到第四期目标,其中示范片的亩产从700公斤、800公斤、900公斤到 1000公斤,以每百公斤为ー个台阶连续完成了“四级跳”,而在大田推广播种的产 量与之对应,从550公斤、600公斤、650公斤,大致以每50公斤为ー个台阶递增。 目前,第四期超级稻尚未大面积推广,袁隆平预计推广后的平均亩产可以突破700 公斤。截至2014年那个多事之秋,中国杂交水稻从三系法、两系法到超级稻,历经 近40年发展,袁隆平率协作攻关团队把中国水稻平均亩产从原来不到300公斤的 水平,ー步ー步提高了一倍以上。“不积此步,无以至千里”,这个过程其实并不适 合用突飞猛进来形容,只有袁隆平和参与攻关的科研人员才能切身感受到,这每ー 步都举步维艰。尽管从亩产看,增产50公斤、100公斤不算什么,但亩产与总产量 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乘法效应,如果把每亩增产的粮食乘以全国杂交稻、超级稻的种 植面积,那就是ー个天文数字了。这里我不敢妄加猜测,必须以国家权威部门发布 的数据为准。2014年10月,就在一正一反两个事件发生强烈的对冲效应的背景 下,农业部在“农业科技创新”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一系列数据,这其实也是ー种 针对杂交水稻质疑的回应:从2010年开始的这三四年时间里,在黑龙江、辽宁、江 苏、安徽等17个省区市,育成了一大批产量高、抗性强、适应性广的超级稻品种,每 年的示范推广面积都超过了一亿亩,并且实现了“双增100”（每亩增产100斤,节 本增效100元)的目标。目前,我国超级稻面积占到了杂交水稻总面积的近三成 (28% ),仅通过超级稻大幅度提高单产而增产的粮食就足以养活四亿人口。

对农业部公布的这ー组数据,迄今我尚未发现有任何一家媒体质疑和否认,但 若要还原真相,还必须正视下面的数据:

中国目前的杂交水稻播种面积,迄今占水稻播种总面积的六成左右。

中国超级稻的种植面积,目前还不到杂交水稻总面积的三成(28%)。

看到这里我就明白了,“2013年,中国实际水稻平均亩产量仅为447. 8公斤”， 这不是杂交稻和超级稻的问题,而恰恰是杂交稻和超级稻还没有在更大的范围内 推广到位。这里还有一个不能混淆视听的概念,水稻产量不等于就是粮食产量,更 不等于杂交水稻的产量,杂交水稻的产量也不等于是超级稻的产量。由于杂交稻 尤其是超级稻所占比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覆盖了全中国的粮田和稻田,它的 增产效应平均下来就被常规品种或一般杂交稻品种拉低了。一通过这ー系列简 单的算术题,谁都会算出ー个不简单的答案,如果没有杂交稻和超级稻的增产效 果,2013年我国实际水稻平均亩产量能达到447.8公斤吗?从历史数据看,可能连 400公斤也达不到。而哪怕就是这样的产量,用袁隆平先生的话说,“这是非常了 不起的数字”。

若要理解这句“ 了不起”的话,除了自己跟自己比,也不妨跟别的国家对比一 下。袁隆平先生也是用数字说话,目前全世界水稻种植面积在22亿亩左右,平均 单产为300公斤,即便在日本等ー些农业科技发达的国家,平均单产也只有450公 斤,最高的是澳大利亚,由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又加之农业科技高度发达,澳 洲一直是世界上水稻单产最高的地区,其亩产平均约为660公斤。这个亩产,我国 已经推广播种的第二期、第三期超级稻已经赶上了。一这个迈进望九之年的老 人,还有惊人的记忆カ,还有这样清晰的思维,他随口说出的ー串串数字,我后来根 据相关资料核对过,基本上八九不离十。目前,我国水稻生产已经形成了以第四期 超级稻为牵引,以二、三期超级稻为骨干,以两系法杂交稻和第一期超级稻为主体 的结构,在杂交水稻科研上一直处于世界领先水平。随着第四期超级稻的推广播 种,赶上和超过澳大利亚只是迟早的事。袁隆平最担心的不是中国超级稻的科技 水平达不到,这个他底气十足,他就担心有人混淆视听,干扰超级稻大面积推广。 而他接下来发起的第五期超级稻攻关,还大有潜カ可挖。

在袁隆平看来,尽管中国超级杂交稻一直跑在世界的最前沿,倘若有所分心、 放松,很可能就被别的国家迅速赶上并超过。但袁隆平更看重的还不是这种农业 科技领域的国际竞争,而是与人口的增速竞赛。布朗的一句“谁来养活中国”,犹 如警钟ー样敲醒了无数高枕无忧的中国人。尤其是2003年,在世界粮食危机的大 背景下,中国粮食总产量一度跌入低谷而粮价上扬,让国人对粮食安全产生了强烈 危机感。那时候,没有谁会觉得自己是ー个站在国家粮囤子外边的旁观者,更没有 谁会指手画脚地指责“杂交稻,隆平造”这也不是,那也不行,袁隆平是人人尊敬的 “杂交水稻之父”、活灵活现的“米菩萨”、当代“神农”,谁都眼睁睁地盼着他能再创 奇迹,高产,高产,超高产。

当年,布朗提出“谁来养活中国”这一天问时,也曾充满善意地向中国提出了 ー系列很具体的建议,一是要坚持计划生育政策,减少人口数量,争取不突破当时 预测的人口峰值（16.6亿）;二是要严格保护耕地,大力增加对农业基础设施的投 入,集中力量开发国家特别需要的农业新技术。从杂交稻到超级稻,正是中国“特 别需要”的且一直在不断创新、领先世界的现代农业高新技术,在这ー技术体系的 支撑下,中国粮食增产一直在与人口增长赛跑。这是ー场事关生死的竞赛,ー个不 可违背的铁律,人口与粮食是必须成正比的,一旦粮食增速赶不上人口增速,就会 出现粮食危机。马尔萨斯认为,人口成几何级数增长,粮食成算术级数增长。这就 是说,粮食的增长远远赶不上人口的增长,人类在这两大需求之间存在严重的矛 盾。因此,马尔萨斯得出的结论是悲观的,甚至是绝望的,如果不严格控制人口 ,随 着时间的推移,人口爆炸的力量将远远超出地球向人类提供生活资料的能力,人类 将生活在贫困与绝望之中。而以中国人口之多,增长基数如此庞大,一旦出现粮食 危机,即便买光了全世界用于出口的粮食,也难以满足中国这个巨大的胃口。

在这种高度的危机感驱使下,中国研发和推广杂交稻、超级稻,绝非袁隆平的 个人行为,也绝非他凭一己之カ所能完成的,而一直是国家保障粮食安全的战略。 ー个拥有十三四亿人口的泱泱大国,偶尔冒出那么几个吃饱了肚子犯糊涂的人是 难免的,但无论是国家还是在国家粮食安全中举足轻重的科学家,必须始终保持理 智上的清醒,除了死死守住全国保持18亿亩耕地这条红线,中国的粮食增产若要 赶超人口的增速,只有一条别无选择的路:通过提高单产来挖掘粮食增产的潜カ。 而中国不是一个孤立于世界的国家,一旦发生了粮食危机,势必会对全球粮食市场 产生传导效应。据国外专业机构评估,中国只要有5%的粮食波动,就会对国际粮 食市场产生重大冲击。反过来看,设若中国过分依赖国际市场,就会受制于人,等 于把自己的脖子伸出来任人宰割。

201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 2014年经济工作的主要任务,“切实

保障国家粮食安全”首次跃升为六大任务之首,粮食安全被提升至2014年国家一 号战略。 2015年7月1日,《国家安全法》正式通过并实施。将粮食安全列入《国家安 全法》,再次凸显了国家粮食安全的战略地位。

2016年中央一号文件又是ー个以“三农”问题为主题的文件,一个贯穿始终的 亮点就是“用新理念引领农业农村发展”,提出要“持续夯实现代农业基础,提高农 业质量效益和竞争力”，“让农业成为充满希望的朝阳产业”，“强化现代农业科技 创新推广体系建设”。文件还将“加快推进现代种业发展”单作一条,提出要“加快 推进现代种业发展。大力推进育繁推一体化,提升种业自主创新能力,保障国家种 业安全，，ー这对推进现代种业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国家种业安全,是保障国 家粮食安全、关乎食品安全的第一前提。

我一直觉得“粮食安全”是ー个根本不用解释的词语,安全就是没有威胁、没 有危险、没有隐患、没有恐惧。所谓粮食安全,就是让人类免于饥饿的威胁、危险、 隐患和恐惧。对此,联合国粮农组织也有明确的定义,“保证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 能得到为了生存和健康所需要的足够食物” 〇

布朗的预言在世界上一语成谶,随后发生的全球粮食危机验证了他并非杞人 忧天,但在他最担心的中国却没有应验。中国能够举重若轻、化解危机,一直凭借 着两大支撑,ー是国家保障粮食安全的政策支撑,ニ是不断促使粮食增产的科技支 撑。从2003年那个拐点开始,我国粮食总产量在此后的12年里实现“十二连增”。 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15年全国粮食总产量再次突破6000亿公斤大关 （6214. 35亿公斤）,而中国人口总数也比2003年增长了近8000万人（达13.7亿 人）。这多出的8000万人都是要吃饭的,由于我国的粮食增速赶上和超过了人口 的增速,不但没有出现粮食危机,人均粮食占有量还大大提高了（从2003年的 333. 3公斤提高到了 450公斤）。一这里不妨把时间距离拉得更远ー些,到2015 年,中国人口已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翻了近三倍,但中国粮食总产量却翻了五 倍,目前我国粮食人均占有量已高于世界平均水平,这绝非那篇报道声称的“所谓 增产被减产填平” 了。应该说,以袁隆平为代表的中国杂交水稻科研队伍,没有辜 负国人和世界的期望,从三系法、两系法到超级稻,他们ー步ー步地推动着粮食增 产,用增产的粮食回答了布朗的发问。对此,袁隆平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面对布 朗先生的提问,我们可以郑重地回答,中国人不但能自己养活自己,还将有更多的 优质稻米出口,养活世界上更多的人。”

我们不能关起门来算账,还得看看国际上的评说。英国经济学人智库最近发 布的《2015年全球食物安全指数报告》,从食品价格承受力、食品供应能力和质量 安全保障能力等三方面的安全指数进行评估,并有多达2?个严格的定性和定量指 标。该智库根据这些指标ー项项进行测算和评估（共评估了 !09个国家）,美国的 综合排名位居全球第一,新加坡和爱尔兰分别位列第二和第三位,中国位居第42 位。这份报告将中国列入“良好表现”ー档。但对这样ー个中上游的位次,也有国 内意见人士不太满意,“这与我们日益塑造的大国形象完全不符合,我们是世界第 二大经济体,而在食品安全上却远远逊色于其他发达国家”。但国际人士却不这么 看,中国作为ー个发展中国家,人均GDP在这100多个国家中排名第52位,而在食 品安全上却是“为数不多的食物安全水平大幅超越其社会富裕程度的国家之一”。

中国粮食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袁隆平倍感欣慰,却并不乐观,作为一个比我父 亲还年长1〇多岁的前辈,他ー再告诫我们:“粮食如果出问题,就是全局性的问题, 千万不要以为现在粮食多,价格也便宜,就认为粮食生产不重要了,农民种粮的积 极性高不高没关系了。全国13亿人,人口基数太大,不能盲目乐观,不能掉以轻 心,那种认为现在粮食多就可以不抓粮食生产的想法,很危险!”他感觉自己头上有 ー个紧箍咒,那就是他念念不忘的、为时不远的中国人口峰值,“到2030年,我国人 口将达到16亿,怎样才能保证我国60%的以稻米为主食的人口有饭吃?粮食问题 始终是戴在我们头上的一道紧箍咒,而要解开这道紧箍咒,唯有提高单位面积产 量!”这是从深重的忧患到认准了的一条路,他语重心长地说:“中国多一点粮食不 怕,若少一点粮食,你试试看!关键时刻,一粒小小的粮食,将绊倒巨大的中国!”鉴 于此,中国一直奉行“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确保产能、适度进口、科技支撑”的国家 粮食安全战略,这也是袁隆平一再疾呼的“中国人必须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饱汉不知饿汉饥,不了解过去,就无法认识现在,更难以理解ー个“杂交水稻之 父”深重的忧患意识。“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以农立国的中国先人,早已道 出农业和粮食于国于民之重要,然而数千年来,饥饿始终是中华民族难以化解的最 大难题,中国是ー个具有悠久农耕文明的国度,由于耕地太少,中国不可能采取广 种薄收的方式,勤劳的中国农民也一直以精耕细作的方式春播秋收,然而传统的农 耕所造就的农业发展水平一直极为低下,约有80%的人口,长期处于饥饿和半饥 饿的状态,一旦遭遇天灾人祸,更是饿殍遍野。反观中国历史上的每一次大饥荒, 又无不酿成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中国农民,土生土长的土命,他们朴实、本分、沉 默、隐忍、宽容、和平,只要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粒活命的谷子,他们就绝不会把他们 的镰头、锄头、镰刀和斧头当作起义的武器。只有当饿死成为必然,更准确地说,只 有在饿死和在别的死亡方式中做出最本能的生命选择时,反叛オ会成为农民在耕 耘之外的另一条活路,换句话说,他们选择了一条比成为饿殍要痛快得多的死路。 中国的农民起义,换句话说就是饥民起义,中国的红色革命,换言之就是土地革命。 而饥民起义和土地革命,说到底就是为了粮食,为了争取最基本的生存保障,所谓 精神食粮,哪怕再高,也高不过生命的价值和人民的生存权。

如今中国已进入消费时代,连袁隆平和杂交水稻都成为媒体和舆论消费的对 象。这是ー个脍炙人口的膏腴时代,ー个物资过剩的时代,ー个富足得需要节食减 肥的时代。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后出生的人,他们没有经历过动乱、饥荒和剧烈 的历史震荡,很多人对饥饿是无感的,对吃饭甚至是厌腻的。但那些拼命想要减肥 的人也许不知道,肥胖,其实也是一种饥饿的后遗症。那曾经像瘟疫ー样四处蔓延 的饥荒,在丰衣足食的日子里似乎被人遗忘了,但那只是ー种暂时处于休眠状态的 假象,哪怕没有经历过饥荒岁月的人,也会从父母乃至更久远的祖辈身上遗传饥饿 基因,这是瑞士和法国科学家的发现。试验证明,饥饿基因既受身体需求的影响, 也受环境因素的影响,能够条件反射地发出饥饿信号〇譬如说,那些经历过饥饿和 半饥饿的人们,往往特别容易发胖,那就是饥饿基因在起作用,一旦能吃饱饭了,身 体就会本能地聚积脂肪,以抵挡下ー轮可能发生的饥饿。

作为ー个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过来人,我觉得对年轻一代提醒一下是有必 要的,但我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甚至很理解这一代人,饥饿时代的悲惨境遇,膏腴 时代的生活图谱,自然会出现代际差异,一切价值都在重新评估。只是,当你重估 一切价值的时候,是否重估过饥饿与死亡的代价?哪怕到了今天,贫穷问题依然是 当今世界最尖锐的社会问题之ー,贫困与饥饿并非绝版的故事。至2015年,全世 界依然有超过7亿的极端贫困人口,而中国占了 1/10。据国家统计局公开发布的 数据,2014年全国农村贫困人口超过了 7000万,而国家扶贫办国际合作和社会扶 贫司又公开指出“中国现有8000多万贫困人口”。谁都知道,贫困与饥饿是紧密相 连的,按!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玛蒂亚・汤森的界定,“所有居民中那些 缺乏获得各种食物、参加社会活动和最起码的生活与社交条件的资源的个人、家庭 和群体”就是贫困人口。

据新华社2015年6月24日的ー则报道,半年来,新华社派出九支调查小分 队,分头前往中西部贫困地区,实地体察父老乡亲的生活状况。“推开一扇破旧的 木门,记者让眼睛适应一会儿,オ逐渐看清了屋内情形:屋子分成两半,左侧是牛 圈,杂草上散落着牛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右侧是人住的地方,借着 手机光亮才能看到床铺 块木板搭在四摞砖头上。屋中央,地面摆了三块砖, 上头架锅,底下烧柴,这就是炉灶。没有一张桌子,连个板凳都没见到。土墙被多 年的炊烟熏得一片漆黑。一这,就是四川省大凉山区美姑县拉木阿觉乡马依村 村民尔日书进的家。锅里煮了些土豆,便是他一家五口的午餐,有的土豆已经发了 芽。对他们来说,吃米饭和肉是一件奢侈的事。大米每十天逢集时才能吃到;肉ー 年最多吃三次,分别是彝族过年、汉族春节及彝族火把节……”这悲凉的情景,让记 者伤心地感叹,“大凉山,ー个贫困样本”。这又何尝不是全国贫困人口生活现状 的ー个样本。

只有在理智上保持高度的清醒,才能穿过迷雾看清真相。袁隆平认为某些媒 体有“居心不良”之嫌,我也觉得,ー个人在做出是非判断之前,不光要摸摸自己的 脑袋,还要摸摸自己的心口。袁隆平为什么一直不遗余力地创造超高产的杂交稻? 为什么“被强化的是产量”?这还真是说对了!与其说“被强调的是产量”,不如说 被强调的是国家的粮食安全、每个人的生命保障。如果说食品安全是“舌尖上的安 全”,而粮食安全则关乎“舌尖上的安危”,先必须保证人人有饭吃,吃得饱,这是必 须摆在首位的,必须一再强调和重申的,永远。在这个第一前提之下,才能谈如何 吃得好。所谓“舌尖上的味道”,对于饥不择食的人是奢侈的,只有在吃饱肚子后 才能细嚼慢咽,用舌尖去细细品味。

当然,袁隆平在率领科研人员发起一轮又一轮攻关时,也并未像那篇报道所说 的那样“被忽视的是质量”。这也是我接下来追踪的第二个焦点。从粮食安全到 食品安全,又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

从杂交稻到超级稻,吃了又是否安全呢?米质又怎么样呢?说来,杂交水稻的 质量和产量一样,也是ー步ー步提升的。从杂交水稻第一个出发点看,袁隆平先生 说得很明白,在我国粮食长期紧缺的特殊历史背景下,1976年杂交水稻开始在全 国大面积推广,主要是为了提高产量,解决温饱问题,“我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在生产 上利用水稻杂种优势的国家,杂交稻比一般水稻每亩增产100公斤左右,1976年至 1991年全国累计种植杂交稻19亿多亩,增产粮食近2000亿公斤,由此可见,杂交 水稻的推广,对解决我国11亿人口的温饱问题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随着温 饱问题逐渐解决,中国人走向了一个丰衣足食的时代,ー个以前很少在中国出现的 词开始流行起来一生活质量。以前是为了吃饱,现在还要吃好,人们希望能买到 更好吃、营养更丰富的大米,而农民也必须种出更好的大米才能有经济效益。也就 在这种背景下,对让很多人吃饱了肚子的杂交水稻,很少有人再说什么感恩的话。 你不能说这些人不知好歹,更不能说他们是吃饱了撑的。袁隆平先生觉得这是入 情入理的,生活质量日益提高了,对一日三餐都少不了的大米饭自然就有些挑剔 了,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类社会的进步。吃饭第一,人类的生活质量首先就是在 饭碗里提高的。

在中国,谁都知道上海人的精明,尤其是他们对生活的讲究与细致,这里,就有 ー个时常被拿来说事儿的话题。20世纪90年代初,上海一家米店有一天突然挂了 ー个牌子,“今天不卖湖南米”。好家伙,一下就有很多人排队来买米。这家米店 并未标明他们不卖的是湖南杂交稻米,但谁都知道湖南是杂交水稻的发源地,湖南 米也就成了杂交稻的代名词,而杂交稻又成了劣质米的代名词。后来,一家报社还 请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座谈,有人说杂交稻是“三不稻”，“米不养人,糠不养 猪,草不养牛”。随后,该报头版刊发了“座谈纪要”,惹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在 众声喧哗的推波助澜之下,且不说那些吃杂交稻的人,连ー些研究杂交稻的人也感 到前景黯淡,随着人们对米质的要求越来越高,搞杂交稻似乎没有什么前途了。

袁隆平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无论别人怎样兴风作浪,他都早已有一种 “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从容与淡定,但有一点他是毫不含糊的,那就是科学。ー个 科学家,必须用科学的事实来说话。面对误解和偏见,他没有理直气壮地激辩,而 是心平气和地摆事实,讲道理。为此,他甚至不是以一个科学家的身份,而是以ー 个普通读者的身份给《人民日报》写了一封“读者来信”,这封信以《杂交稻既能高 产又能优质》为题在1992年6月18日公开发表了。他坦承:“的确,在我国南方生 产的稻谷中,有相当一部分米质较差,这主要是双季早稻,目前积压的稻谷以及历 年来粮店出售的大米,大多数为这种早釉稻。杂交稻、常规稻与任何其他农作物ー 样,品种不同,产量和品质是有差别的,有的甚至很悬殊。一般地说,大多数杂交稻 品种的米质属于中等,其中也有个别杂交稻品种的米质较差,但绝不能以个别品种 的优劣来概括一般。”此外,米质与季节也有关,袁隆平说:“双季晚稻和一季中稻 一般品质较好,粮店偶尔出售这种稻米时,则出现排长队争购的现象,而杂交稻则 占双季晚稻和中稻面积的80%左右,产量占90%以上,因此,说杂交稻属劣质米与 事实不符。”他还举了一个在当时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如参与协作攻关的谢华安院 士主持育成的杂交水稻新组合“汕优63 ”,就是ー个“最好的例证”,在当时这是全 国种植面积最大、产量最高的ー个杂交稻品种,不仅产量高而且品质好,还被评为 全国优质釉稻米,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你能说这样的杂交稻米质不好吗?

看了这封“读者来信”,你不一定要懂得科学,你只要知道常识,就不会再说那 样的怪话,除非你真的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袁隆平既以科学事实澄清了真相,又 以科学的方式揭示了杂交水稻可持续发展的趋势,杂交水稻不但蕴藏着巨大的增 产潜カ,其米质还有一步ー步提升的空间。一如常言道,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为 了让人类吃到更有品质的优质杂交稻米,袁隆平当时在不断挖掘增产潜力的同时, 也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寻找既高产又优质的杂交组合。但当时由于杂交水稻研究还 处于初级阶段,也就是三系杂交稻时代,由于其系统内存在遗传制约,那时候要选 育ー个优良杂交组合非常困难。几年后,随着两系杂交稻问世,如同进入了优势组 合的自由王国,又加之幅员辽阔的中国有丰富的优质遗传资源可以利用,还可以利 用国际上的资源,选育优良组合的概率大大提高了。

这里又要说到袁隆平的助手周坤炉了,他利用出国进行技术指导和合作研究 的机会,大量收集优质水稻的亲本材料,凭自己用嘴咀嚼的感觉,选择具有香味的 优良单株。回国之后,他ー头扎进优质香型杂交水稻研究中,先后育成了香稻不育 系和用香稻不育配组成“香优63”等系列组合,为了早日定型育成新的优良组合, 他打破常规,不断更新育种技术,一年种植四季,创造了水稻育种史上的新纪录,终 于育成了既高产、优质,又抗性好,而且稻穗上结出香与不香两种籽粒的杂交香稻, 其稻米是食用时再不需要掺和的香米,被誉为超级香米、超泰米,其食味有口皆碑, 超过泰国米。到1999年,“香优63”推广种植达!00万亩以上。除了这ー优质杂 交稻品种,在袁隆平的指导下,由尹华奇研究员培育的优质两系杂交早釉组合一 “香两优68 ”,米质优良,米饭清香柔软,作为两系法杂交稻,在20世纪90年代的 产量也不低了,亩产超过500公斤,堪称高产优质杂交稻。

尤其是进入超级稻时代后,从第一期到第四期超级稻,不只是产量节节攀升, 米质也越来越好。超级稻的米质怎么样,我说了不算,媒体说了不算,哪怕袁隆平 先生说了也不算。谁说了算?国家有严格的检测标准。如袁隆平选用的攻关苗头 品种“Y两优1号”“Y两优2号”均达到了国颁三级以上优质米标准,而率先突破 1000公斤的大关的“Y两优900”,其主要米质指标更是达到了国颁ー级优质米标 准。凡是经国家严格把关、审定通过的杂交水稻品种,普遍具有丰富的营养,稻米 中含有维生素、铁等有利于人体健康的物质。但像我等升斗小民,大多把米质混同 于单纯的口感、口味了,这样一来就比较复杂了,由于每个人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同, 饮食习惯不同,自然养成了不同的口味,对米好不好吃就仅凭舌尖上的感觉了。

譬如说像生长于洞庭湖畔的湖南人,从小到大吃惯了釉米,那里甚至管这种米 叫仙米。而杂交稻中的晚釉米,一直最对我的胃口,那细长的或椭圆形的米粒,像 ー粒粒透明的或半透明的小珍珠,煮出来的米饭软韧有劲而不黏,细腻可口,还有 ー股清香,我觉得非常好吃。但我用这种米饭来招待从小生长在北方的朋友,他们 却觉得不对胃口,甚至觉得吃米饭伤胃。可见,如果没有一个统ー的米质标准,对 ー个水稻品种的评判就只能因人而异了,也就没有什么标准了。如法式大餐名列 世界西餐之首,你要我品尝一次还挺新鲜,你要我连吃三餐绝对受不了,但我不怪 人家味道不好,是我不习惯那个味道。因此,米质只能以国家的检测为标准,不能 以个人的口味为标准,否则就乱套了。

哪怕是同一品种,怎么种,在哪儿种,在什么时候种,也有千差万别。前几年, 广东一度抵制湖南大米,一下又连累了杂交稻,因为在这种杂交稻米里检测出了重 金属超标。这其实又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重金属是否超标,与种子没有一毛 钱的关系,如果你那稻田里的土壤或灌溉用水重金属超标,哪怕你种的是来自太空 的种子,也会出现重金属超标。但一般人不管这些,尤其在情绪失控之下,总是直 接指向某某品种又出了问题,而天底下几乎所有的杂交稻、超级稻都和袁隆平有关 系,而一旦扯上了袁隆平和杂交稻,就是爆炸性新闻。一粒种子,ー个“杂交水稻之 父”,不知为此而背了多少黑锅。袁隆平很少为自己辩白,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 精力。但他一直在强调,一粒种子很重要,但还必须采取良种、良法、良田、良态等 “四良配套”,良种是核心,良法是手段,也就是良好的栽培技术。若要高产优质, 还要有良田,土地要肥沃,排灌要方便,水土要保证干净无污染。还有一个因素也 很重要,就是要有良好的气候和生态环境。为什么泰国米质好,ー个重要原因就是 那里的气候和生态条件优越,环境保护好。又以越南为例,他们也是典型的“杂交 稻,隆平造”,可他们的米质也很好,这也是由于他们的生态条件和环境保护都比我 们优越。中国并不缺少良田、良态,但这几十年来,多少良田沃土、大河小溪、自然 生态都难逃被破坏、被玷污的命运。这是一粒种子和一个“杂交水稻之父”都无能 为カ的,袁隆平也一直在为保护耕地、保护生态环境而奔走疾呼。而他能掌握主动 权的,ー是培育出优良的种子,再就是按良田、良态的标准选择超级稻攻关示范片, 采用良法精耕细作。其实,这不只是狭义的超级稻攻关示范片,也是打造现代绿色 生态农业的标本。

每次见到袁隆平先生,他都要我尝尝他们超级稻的味道,“我们那个亩产!000 公斤的超级稻,我已经给!00多人吃过了,都说ロ感非常好”〇这时候的袁隆平,一 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就像个热情好客的孩子,在炫耀他们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袁隆 平的热情好客也是有口皆碑的,他带出来的博士研究生邓启云,是“Y两优”系列的 主持研发者,他还扮演了一个有趣的角色:煮饭者。每次要招待客人吃饭,袁老师 便ー个劲地喊他:“启傍子,快去淘米煮饭,把你最好的大米拿出来,把你的看家本 领使出来!”还别说,这个角色还真非邓启云莫属,袁隆平从第二期到第四期超级稻 的攻关品种,都是选用“Y两优”系列,而目前产量最高、米质最优的就是袁隆平说 的那个亩产!000公斤、口感非常好的超级稻一“ Y两优900” 〇在邓启云的汽车 尾箱里,就放着小袋包装的“ Y两优900”样品,他还送了我ー袋,让我尝ー尝。我 两次在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长时间驻点采访,每餐吃的都是超级稻米饭。在食 堂里吃饭的人很多,很多都是国外来参加杂交水稻技术培训的学员,我们吃的是大 锅饭,但那米饭还真是好吃,也许是特别对我的胃口吧,我连一粒米饭都不会剩下, 觉得剩饭简直是暴殄天物了。我也偷偷观察着那些国外的学员,他们饭量很大,一 大碗热腾腾的米饭都堆成尖儿了。他们吃不惯火辣辣的湖南菜,有的人就光吃饭, 但没有谁狼吞虎咽,都是一口一口地品咂、咀嚼,看那有滋有味的样子,我也觉得挺 享受。

袁隆平先生讲起,有一次他去香港,见到了一位港商。这位港商对袁隆平毕恭 毕敬,却从来没吃过袁隆平发明的杂交稻米,一直只吃泰国米。袁隆平就笑着问 他,想不想尝尝中国超级杂交稻的味道?这位港商出于礼貌也不好谢绝。那顿饭, 就是用袁隆平带来的ー小包超级稻米煮的。看得出,那位港商开始只是想尝ー尝, 这ー尝,那筷子就停不下了,整整吃了两碗饭。眼看着还剩下ー小碗饭,他抚着肚 子笑着说,这大米饭真是太好吃了,比泰国米还好吃,可惜再也吃不下了。袁隆平 也陪着他笑笑,心想人家毕竟是客人,他这样夸奖也许带着一种礼貌和客套。但这 位港商告辞时,竟然要来了一个饭盒,将剩下的米饭颗粒不剩地装下了,说是要带 给家人尝ー尝。袁隆平心想,这就不是礼貌和客套了,看来这超级稻还真是对他的 胃口。

每次讲起这个故事,袁隆平先生都有一番感慨,那神情与言谈间也充满了欣 慰:“过去认为,产量高的米质不好,米质好的产量不高,这是片面的。在20世纪, 我们杂交稻确实主要是解决温饱问题,以产量为主,品质放在次要地位,现在大家 生活水平提高了,老百姓不满足于吃饱,还要吃好,所以我们在进入新世纪的时候 就做了战略调整,要高产优质,但是我有个前提,不以牺牲产量为代价来求优质,我 们要在高产的前提下求优质,这个转变难度很大,但我们做到了。”

然而,那篇报道里却没有提及杂交稻、超级稻达到了国颁优质稻标准,我相信 这不是故意的,也许是没有注意到,但他们援引日本农林水产省研究员Hiroshi Na- kan。博士的话来证明超级稻“重量不重质”。1981年日本发展超级稻是为了“feed�ing animals^ （喂牲口）,因此オ会“重量不重质”，2013年,日本超级稻的产量为11 万吨,全部用于动物饲料,然而中国在发展超级稻应对粮食安全时,并没有提及这 一至关重要的差异。此言ー出,又是ー个爆炸性新闻,在国内一下炸锅了。这也深 深刺痛了国人敏感的神经,太伤中国人的自尊了,超级稻竟然是日本人用来喂牲口 的,而袁隆平带头发展超级稻,这不是把中国人都当牲口吗?冷静,这时候千万要 冷静,因为他们说的是大实话。事实上,很多国家都把稻米、小麦、玉米等三大谷物 都用来做饲料,无论是常规稻还是超级稻,只要人能吃的,也是牲口能吃的,常言 道,人畜一般嘛。据布朗在《谁来养活中国》一文中分析,随着中国人的生活从温 饱走向小康,膳食结构必然会从谷物转向多样化,而肉、奶、蛋、禽、鱼等动物性食品 的产出,需要更多的粮食转化,因此造成了对粮食的更大需求,ー吨猪肉约需要消 耗四吨粮食。尽管人类习惯于把动物的食物称为饲料,但饲料和粮食在营养上并 没有本质的差别,一切生命都不能缺乏营养。哪怕日本人真是用超级稻来喂牲口, 也不必大惊小怪,优质的饲料可以生产出优质的肉、奶、蛋、禽、鱼等动物性食品,这 也同样是供人类食用的。关键是,那种有高产能力的“饲料稻”如果像那篇报道声 称的“重量不重质”,那些追求高品质生活的日本人,不ー样也在吃低劣的动物性 食品吗?

当然,中国超级稻也绝对不是日本那种用来喂牲口的“饲料稻”,这里又不妨 听听邓华凤怎么说。这位温和谦恭、很有涵养的专家,ー听此言也忍无可忍了,厉 声呵斥:“简直是胡乱之说!”他说,科学界对超级稻的定义也不只是单纯的超高 产,通常是指在产量、品质、抗性等方面显著超过现有水稻品种的水稻,其认定的标 准主要考量三个方面:第一是产量要求高;第二是品质标准上,要求米质达到部颁 优质二至三级,对有些晚稻要求达到二级,早稻和中稻则要达到三级;第三是要达 到抗当地两种及以上主要水稻病虫害的抗性标准。但无论是哪种用途,在耕地少 人口多的国情下,水稻研发的创新标准首先必须是高产。——他这一番话,让我对 ー场灾难的追寻可以告一段落了,而从ー场不该发生的灾难到逐渐浮出水面的真 相,按照严格的逻辑推论出来的并非荒谬的谎言,而是ー个常识。

如今在中国一提到优质大米,很多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国产大米,而是日本米、 泰国米,如泰国的“茉莉香米”,日本的“越光米”,都让人们津津乐道。这里就看看 “越光米”,说来话长,在二战末期的1944年,日本新潟县农业试验场就开始越光稻 的杂交育种试验,1953年正式在新潟县和千叶县开始种植。越光稻耐高温,稻穗 饱满,米粒颗粒均匀、饱满、胶质浓厚、色泽晶莹透亮,口感香糯、柔软且味道上佳。 但这一品种也有很多缺陷,如易倒伏,对稻瘟病的抵抗性较弱。为了解决这些缺 陷,在中国杂交水稻研究成功后,日本育种专家进ー步采取杂交育种的方式,在进 入21世纪后,先后培育开发出了对稻瘟病抵抗强的一系列品种,统称为“越光 BL”,如今在日本已广为栽培。可见,越光稻也并非常规水稻品种,从最初开始杂 交育种试验,到大功告成的“越光BL”系列品种,实为杂交水稻。特别值得一提的 是,日本越光国际水稻奖事务局对“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也非常尊重,在1998年 11月给袁隆平颁发了“越光国际水稻奖”。如今有人拿日本的“越光米”来贬低袁 隆平和杂交稻,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杂交稻,隆平造”掀起的一片质疑声中,很多中国人 对“越光米”却是一片追捧。在淘宝网店就有标明为“南鱼沼有机越光大米”,看那 标价,吓我ー跳,每公斤竟然卖到了三百元!没错,不是日元,是人民币。除了“越 光米”,还有一种名曰“一目惚”日本米,实际指的是产自日本宫城县“一目惚れ”， 翻译成中文为“ー见钟情”。我们很多同胞对这种大米还真是“ー见钟情”,尽管其 价格高得离谱,竟然还是被ー抢而空,在媒体和不明真相的消费者中也引起轰动。 后来有网友爆料,这种“一目惚”天价米的实际产地为中国东北,为辽宁盘锦一家 中外合资公司一东华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开发,据该公司总经理徐广平证实,“东 华农业生产的‘一目惚’大米通过订单方式销往日本”,但中国市场上的天价米“一 目惚”是否由该公司所产,则不得而知。但我觉得出口转内销是有可能的。如果真 是盘锦所产,这种天价米在当地售价最低每公斤仅六元。这和中国人赴日疯抢的 马桶盖产自杭州的新闻ー样,无关米质,而与时下某些人的暴发户加崇洋媚外的浮 躁心态和情绪有关,由此徒招戏谑与嘲弄。也不能怪人家日本人在忽悠你,实在是 你自己忽悠自己。也有媒体记者把此事往“食品安全”上引,在2016年两会上,有 记者向全国政协委员、农业部原副部长牛盾提问:“购买天价大米是否与食品安全 有关?”牛盾是这样回答的:这种天价米无关食品安全,这只是“礼品大米”,非大众 消费范畴。诚哉斯言!我觉得每个人也可以问问自己,即便你买到的天价米原产 地真是日本,而且真是米质好得不得了,这种天价米又有多少老百姓能吃得起?这 个不用扪心自问,只需摸摸自己的口袋,你一天能挣多少エ资,才能吃得起300块 钱一公斤的大米?这笔账,还真必须算清楚。我也算过,ー算心里就明白了,我可 以偶尔尝尝鲜,吃吃进ロ的优质米,但作为一天三顿饭的口粮实在吃不起。

这里面有一个恩格尔系数,这是19世纪德国统计学家恩格尔研究消费结构的 变化得出的ー个规律:ー个家庭收入越少,家庭收入中（或总支出中）用来购买食 物的支出所占的比例就越大,随着家庭收入的增加,家庭收入中（或总支出中）用 来购买食物的支出比例则会下降。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5年我国的恩格尔系 数仍然超过30%（ 30.6%）,这就是说中国的人均食物开支仍超过了总收入的三 成,而发达国家一般在二成以内。咱们老百姓一天三餐、一年365天都能吃得起价 格不菲的进ロ优质米,眼下还是ー个梦想。

其实,以中国幅员之辽阔,完全可以利用杂种优势培育出不亚于“茉莉香米” “越光米”的优质米,如江苏省农科院粮食作物研究所所长王オ林将日本大米品种 “乳玉王妃”与江苏省内的品种杂交,育成了“南粳46”“南粳9108”等新品种,口感 上已超过了作为参照品种的日本“越光米”。还有黑龙江的五常大米,因其独特的 地理、地质、地貌、气候、土壤、水质,也就是袁隆平先生特别强调的“良态”,其米质 特别优良,一直以来都是朝廷的贡米,在清代就盛传着慈禧“非五常大米不吃”。 但ー个优良品种得以传承与延续,还必须不断推陈出新,如今口碑极佳的“五常稻 花香大米”,则是一位号称“东北袁隆平”的水稻专家田永太培育出来的良种。尽 管中国不乏优质米资源,但目前这些国产优质米,由于产量低,价格高,也不是一般 老百姓能够享受的。此外,国产大米还有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没有日本那样善于 经营的品牌意识,如有着“中国粮食第一股”之称的金健米业于1998年登陆资本市 场,虽然生在粮食生产大省湖南,坐拥“鱼米之乡”,但其粮油加工的主营业务却每 况愈下,一直难以形成强势的品牌效应。又如江苏的“南粳46”优质杂交稻,早在 200?年就申报为国家植物新品种,但其产业化推广和对大米品牌价值的塑造还远 远不够。

中国超级稻只能从中国国情出发,既要物美,还要价廉。这也是袁隆平先生几 乎别无选择的追求,如我品尝到的超级稻米,也是“隆平造”,已经可以和国外一些 高品质的大米媲美了,但那还是示范片里具有标本意义的成果,而目前在我国普通 稻田里种植的杂交稻、超级稻,同国外那些优质大米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这不仅 仅是种子的问题,还有良法、良田、良态是否能够配套的问题。还有一点,无论如何 都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若中国超级稻不计产量、不计成本,从纯粹的高品质上去追 求,不是生产不出与国外媲美的优质米,但那绝非一般的升斗小民能够消费得起 的。走笔至此,我也可以诚实地向读者报告,袁隆平先生和中国超级稻的科研团队 追求的是“高产、优质、环境代价小”又让平民百姓都能吃得起的价廉物美的稻米, 这是ー个平民科学家的追求,面对天下苍生,关乎舌尖上的安危,他别无选择。

向极限挑战

回头再看那个灾难性的话题,说来还真是惊人的巧合,就在那篇《安徽万亩袁 隆平超级稻减产绝收》的新闻横空出世之际,ー个过去式的新闻,正好赶上了一场 现在进行时的新闻。就在同一天,2015年4月9日,“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别地 还是播种季节,海南却已是热火朝天。三亚南繁基地,早已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 取蛙声一片”,在袁隆平先生的主持下,这里正在举行“第五期超级稻观摩培训 会”。对于中国超级稻第五期攻关,这原本是ー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闻,但ー场 如同暴风般席卷而来的负面新闻,将人们关注的目光一下逆转了。

这不免让人产生疑问:从时间点上看,难道这仅仅只是巧合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农业科学家,只能弯着腰,ー辈子都保持向下的姿势, 从早到晚在稻田里忙碌。但此时此刻,很多人关注的已不是那个一心扑在稻田里 的“杂交水稻之父”,而是ー个“被卷入舆论旋涡”的袁隆平,有的媒体甚至还把他 形容为“超级稻风暴眼中的袁隆平”。那么,这位86岁高龄的“杂交水稻之父”,又 会做出怎样的回应呢?一这是人们最关心的,却不是袁隆平最关心的。从他开 始杂交稻研究以来,他经历了多少是是非非或似是而非的风言风语,早已见惯不 怪、处变不惊了。对那篇“杂交稻,隆平造”的报道,我一直试图从正面去理解,他 们的出发点,也许是为受灾的农民鼓与呼,是正义的呼唤。果真如此,这其实就是 袁隆平一直以来的追求:如何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如何保护农民的利益,如何让农 民在同样的农田里多打点粮食,多挣几个血汗钱。一个科学家的追求,就像ー个老 农ー样实在和朴素。但很遗憾,那篇报道没有提到这一点,而把矛头直指他和他的 科学追求。

那么,ー场原本不该发生的灾难,又是否真像报道所说的,让“高产凯歌戛然而 止”？

某些媒体的力量不可低估,但ー个科学家的力量更不可低估,人生可以抵达某 种巅峰状态,但科学是没有尽头的、不知道终点的旅行,袁隆平从未停止攀登的脚 步,这是任何人和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挡的。在连续打破世界水稻单产纪录、实现了 水稻单产1000公斤大关的历史性突破之后,一曲举世瞩目的“高产凯歌”又一次奏 响,袁隆平预言,也是誓言,他要力争在自己90岁时实现第五期超级稻目标,每公 顷!6吨（亩产1067公斤）。而此时,在天涯海角热カ四射的阳光下,又一茬稻子散 发出了成熟的气味。稻田的阳光,总比别处更多了一种生机、ー种味道。那从天涯 海角吹来的海风,吹拂着稻子灌浆的气息,让人陶醉,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向着那 稻香倾着身体,仿佛想要把这第五期超级稻的模样看清楚。袁隆平在田壇上停停 走走,早已被露水和泥水打湿了裤脚,ー副黝黑瘦削的脸颊,多少年来似乎都没有 改变模样,尤其是那执着而专注的神情。在他身后,就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科研人 员,每ー个都是杂交水稻领域响当当的人物。从海棠湾到亚龙湾,这是我走过的ー 条路,也是袁隆平科研团队的试验基地或示范片。在这弥漫着稻香的田间行走,你 一下就能猜到ー个老人健康长寿的原因。袁隆平先生有时候也抑制不住得意地 说:“在这么好的空气和环境里生活,每天和这些生气勃勃的稻子生活在ー起,那心 情该有多好啊,怎么不健康长寿呢?”

袁隆平选用的第五期超级稻攻关品种,也是他首次亮出的“秘密核武器”一 “超优千号”（又称“超优1000 ”或“超优一千つ,这是他主持育成的ー个超级稻新 品种,不仅具有超高产的潜カ,还是高品质的软米。在第四期超级稻平均单产突破 1000公斤大关的世界纪录后,袁隆平预期“超优千号”能够更上一层楼。当然,每 ー个预期目标都要用结果来验证。这年5月,就在这次观摩培训会后不久,转眼就 到了收割季节。经来自广东、广西、湖南、海南等地的水稻专家现场测产验收,分别 在海棠湾基地ー类田、二类田、三类田各选ー个点,每个点不少于500平方米,ー类 田亩产超过了第五期超级稻的产量指标（亩产为1096. 66公斤）,直逼1100公斤大 关。但这还不能说是达标了,还必须将一类田、二类田、三类田的亩产加在ー起,算 出平均亩产,这样ー算就只有900多公斤（941.79公斤）,竟然连第四期目标也没 有达到,更不说第五期目标了。不过,这在袁隆平的预料之中,毕竟还是第五期目 标攻关的第一年,他抚摸着那颗粒饱满的稻子微笑着说:“亩产940多公斤,这已打 破海南水稻亩产的历史最高纪录,但还有潜カ,大有潜カ!”

这未免又让人有些奇怪了, ー个连连刷新世界纪录的科学家,怎么会看重打破 海南历史最高纪录?说起来我又是ー个少见多怪的门外汉了,我原以为在海南这 样的气候下,水稻亩产应该超过别的地方,搞清楚情况后,我オ发现这个亩产还真 是不可小看。由于海南海拔低,昼夜温差小,生长期短,虽说在加速育种繁殖上有 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在水稻增产上没有太大的优势,而同一品种,如果在长江中下 游等主要稻作区种植,产量还会更高。袁隆平看中的正是这个更大的增产空间,而 他也早已开始布局,在全国范围内为第五期超级稻选了 39个百亩示范片。

这半年里,很多人都在琢磨ー个“超级稻风暴眼中的袁隆平”,但风暴的中心 却显得一如既往地平静,袁隆平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感觉到什么风暴,一心琢磨着如 何攻克第五期超级稻的预定目标。对于一般人,最清晰的时间观念莫过于一天24 小时,而ー个农学家的生物钟,则一直不停地围绕着农时运转。当“超优千号”在 海南经专家验收后,袁隆平和他的团队又带着种子从三亚赶回长沙,在当地中心试 验田里播种,而后又在遍布全国各地的示范片奔波。这里就记下他的几行 足迹

2015年7月上旬,袁隆平赶往广东梅州,这里有一个“华南双季超级稻年亩产 3000斤技术模式”的试点,试验品种为第五期超级稻首选攻关品种“超优千号”。 而这ー模式是广东省为全面推进农业“转方式、调结构、促进粮食生产持续稳定发 展”而推出的,从2015年起在全省多个生态区试点,由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 中心、华南农业大学、广东省农业科学院和广东省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协作攻关,采 用“袁隆平院士团队选育的优良品种+华南农业大学唐湘如教授团队研究的双季 超级稻强源活库优米技术+钵苗机插技术”,在良种、良法、良田、良态“四良配套” 后,还与“良机”（机械化）相结合,目标是力争在三年内达到双季超级稻年亩产 3000斤（1500公斤）的产量指标。一这里特别说明一下,我在本文叙述中的亩产 量,一般都是单季稻,而广东的气候适合双季稻种植,如这一目标能够实现,将创造 水稻年亩产量的世界纪录。

这已不是袁隆平第一次来梅州,早在袁隆平向第一期超级稻发起攻关时,他就 将当时的主打品种“两优培九”推荐给梅州蕉岭种植,平均每亩增产100公斤以上。 但那时袁隆平还没有来到蕉岭,他的第一次蕉岭之行是2002年6月下旬,来此现 场察看超级稻的种植情况,他对这一方水土赞不绝ロ ,梅州是ー个好地方,这儿的 光、温、水、气自然条件优越,这里人ー看就活得很宁静,很干净,很有精气神儿。ー 粒种子再神奇,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等综合因素,ー个人活得滋润不滋润,也得 看天时、地利、人和等综合因素,这儿能够成为闻名遐迩的健康长寿之乡,就是这些 缺ー不可的因素在起作用,而袁隆平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在梅州进行超级稻攻关,也 是看中了这些缺ー不可的因素。

除了袁隆平,参加这次现场测产验收的还有中国科学院院士谢华安,中国工程 院院士、华南农业大学副校长罗锡文等农业领域的顶尖专家,这么多只闻其名、难 见其人的农业科学家,一同走进了客家人的稻田,在这一方水土上还是破天荒的头 一回,而那田野里的稻子,也是客家人头一回看到,其长势不只是喜人,而是惊人, 每ー棵稻禾上结出了那么多的稻子,却又昂然不倒,像是有一股挺立向上的力量。 不是像,那是真的。可结果ー出来,老乡们ー个个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蔦了。这次 百亩示范片的早稻,平均亩产刚过1400 （ 1407. 8斤）,是市斤,不是公斤,也就是刚 过700公斤。这个产量显然比袁隆平的估计要低,他分析了一番原因,ー是因为在 早稻生长的关键期遭遇异常天气,又是提前一周收割,应该说这个结果已经不低 了,何况这是双季稻,早稻损失在晚稻上还可以补回来,一年不成,还有两年、三年, 按计划就是三年攻关嘛。他这一番话,让老乡们又来劲儿了,把这股劲儿都使在晚 稻上了。要说呢,这个“杂交水稻之父”还真是给他们带来了福气,这年的晚稻,从 插秧后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了扬花吐穗的季节,又是秋高气爽,阳光朗 照。到了 11月中旬,岭南水稻的秋收季节来临,示范片的最高亩产突破800公斤 （1694.6斤）,创造了梅州晚稻亩产的最高纪录,平均亩产也突破了 750公斤（实测 为1519.4斤）,比一般晚稻品种增产400多斤。但把早晚稻产量加在ー起,还是ー 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离“亩产3000斤的攻关目标”还有70斤的差距。不过,这ー 次老乡们并不灰心丧气,他们都记得袁老的话呢,头一年不成,还有第二年、第三 年,这天底下,还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一从科学的角度看,要缩短这个70斤 的差距还真不容易,当你开始向极限挑战,每提升一斤ー两的产量都极为艰难。 从春播到秋收,袁隆平这年几乎一直在路上,那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去雪峰山, 一直在抵达之中,一生都在抵达之中〇

这年也并非风调雨顺之年,据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报告,2015年是全球有气 象观测记录以来最炎热的一年。而在这最炎热的一年中最炎热的三伏天,袁隆平 马不停蹄地奔赴重庆山区、河南信阳、山东日照、湖南湘西等多地考察第五期超级 杂交稻百亩高产攻关示范片。一个农业科学家,对气候是高度关注的,这极端炎热 的天气,其实是厄尔尼诺暖流再一次发威,把太平洋中巨大的热量转移到大气中, 将会导致大规模的风暴、洪水、高温干旱和低温严寒等难以预测的灾难。从历史经 验来看,厄尔尼诺爆发时,首当其冲的便是农业,而每一片示范田,都让袁隆平牵肠 挂肚。

在袁隆平奔波的这些日子里,有一个日子是不能忘记的。那是9月7日,白露 前タ。农谚道:“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此时,那半青半黄的稻子晒着秋天的 太阳,正在秋风中奔涌壮大。而此时正是秋收之前田间管理的关键时期,也是袁隆 平最操心的一段时间。这天,他又走进了湘西龙山县石羔镇中南村。别看这是ー 个在地图上用高倍放大镜也找不到的小山沟,却也是一片特别适合水稻生长的生 态区,被袁隆平选为第五期超级稻高产攻关示范片。一个叫胡昌祥的农人,像往日 ー样正在稻田里忙碌着。这50多岁的汉子,是当地的ー个种田的好把式,承包了 这个示范片的种植和田间管理。胡昌祥正在稻田里忙碌着,忽然听见从田壇上传 来ー阵脚步声。他抬眼ー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啊,袁老师!他惊喜 地喊了一声,就连泥带水地跑了过去,想要搀扶袁老师,ー看自己那泥巴糊糊的两 手,又赶紧缩了回来,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袁隆平是很敬重 这些农民兄弟的,只要看见了他们,远远地,他就会把一双大手伸向他们,就像此 时,他ー下就握住了这个农人沾满泥巴的双手。那是一双让我暗自吃惊的大手,其 实,除了我,连那些农民兄弟也很吃惊。庄稼人的手原本是又黑又大又粗壮的,可 他们握着袁隆平的手时,ー个个也特别惊讶,我已不止ー次听到过他们的惊叹:啊 呀,袁老师的手怎么比我们耕田的还要粗呢?

ー个农业科学家和一个农民,就这样手牵着手在田壇上走过,那亲热的样子就 像两个老农在打量庄稼的长势,盘算自家田里又一年的收成。这时候正是水稻从 抽穗到谷粒渐渐成熟的时期,也进入了旺盛生长时期,这就需要及时补充营养,重 在保穗、攻粒、增重、防枇,还要防倒伏和病虫害。尤其是在安徽发生的稻颈瘟,把 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上万亩稻子给糟蹋了,袁隆平可以不理会那些是是非非,但 农民的利益受损,稻子减产绝收,却像刀子ー样扎心。这也是他走到哪里都要再三 叮嘱的,越是长势喜人,丰收在望,越要高度防范病虫害。但胡昌祥似乎不用多叮 嘱,他还真是ー个种田的好把式,田间管理很扎实,没有发现病虫害,也没有杂草。 如果每块稻田都像这样管理,那些虫子再厉害,又哪有什么空子可钻呢?他越看越 兴奋:“好,好,长势喜人、丰收在望。水稻高产,除了需要良种外,更离不开良好的 田间管理和合适的生长环境啊!”这既是夸奖,更是勉励,老胡听在心坎上了。

两人在稻田里转了一圈,那咄咄逼人的太阳,逼出了他们一身透汗,人有时候 还是要出一身透汗,痛快,痛快啊。这天的中午饭,他们是蹲在田坎上吃的。这不 算什么,袁隆平早已习惯了。直到袁隆平走后,胡昌祥忽然猛拍了一下脑袋瓜,他 想起来了,这天,正是袁老师86岁的生日啊!这个“米菩萨”的生日,很多农民都知 道,胡昌祥也早已记在心里呢,怎么这天就偏偏没有想起来呢。其实,谁又能想到, ー个登上了世界水稻种植科学巅峰的科学家,他的生日竟然就在ー个偏远山村的 稻田里不知不觉度过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眼看就到了秋收季节,农业部组织的专家验收组又要测产验收了。不过,这ー 茬稻子的现场测产验收,没有选在龙山,又一次选在了我此前反复提及的隆回县羊 古坳乡。而结果不说是失败,也令人多少有些失望,羊古坳乡第五期超级稻百亩示 范片平均亩产突破了 1000公斤（1004.3公斤）,但比2014年在淑浦第四期超级稻 的产量还要低。这也证明了,尽管有人指责袁隆平的杂交稻“被强调的是产量”， 而真正要把产量提升一点点,也是极为艰难的。此次测产验收虽未达标,但测产验 收专家对“超优千号”都很看好,稻禾株形好,长势均衡,抗病性强,高抗倒伏,穗大 粒多,结实率高,没有发现主要病虫害。这些优势,让专家们都对这一品种的增产 潜カ充满了期待,攻克第五期超级稻目标,也许为期不远了。

在羊古坳乡测产后不久,从云南省“超级杂交水稻个旧示范基地”传来捷报。 这是ー个屡创水稻高产纪录的基地,从2009年起就开始进行杂交稻的示范种植, 并于2010年11月正式挂牌成立了“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高原育繁示 范分中心”。6年来,个旧市杂交水稻种植面积不断扩大,亩产量也在不断增加。 2015年,在百亩连片“超优千号”攻关中,他们率先突破了袁隆平院士提出的第五 期攻关目标（每公顷!6吨,亩产1067. 5公斤）,刷新了百亩连片平均亩产水稻的世 界纪录。不过,这个示范点海拔较高、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适应水稻生长的良态 非常突出,这在全国稻作区是比较少有的,这一高产纪录也就不具有代表性,只能 作为参考数据。与此同时,袁隆平和他的团队选育的“超优千号”在河南信阳、湖 南衡东的百亩超级水稻示范基地,均已达到了惊人的每公顷16吨的产量。

尽管这三个百亩示范片都达到了袁隆平此前预期的第五期超级稻产量指标 了,但他此时已经不满足于这个目标了,又根据攻关的实际情况调高了产量指标, “我争取在三年之内,在我们的试验田达到每公顷17吨（亩产1133公斤）。17吨 是我正式提出的目标,把常规谷种和分子技术结合起来,高产的同时实现高效,一 是成本要低,二是绩效化,同时要确保米质好、品质要高”。一这一目标还远远不 是他锁定的终极目标,他对自己的生命力和创造カ充满了信心,在90岁后还要向 每公顷18吨（亩产1200公斤）攻关。ー个老骥伏栃、壮心不已的科学家,绝不是凭 着ー股激情在驱使自己,更不是像大跃进时放“卫星”,动不动就亩产几万斤几十 万斤,一切都凭理性的科学精神在支撑。那么,水稻还有多大的增产潜カ?这个在 没有验证之前只能从理论上去预测。袁隆平认为水稻每公顷达到18吨是有可能 的。根据日本植物生理学家吉田长ー的计算,水稻在热带的极限产量是每公顷接 近16吨（15.9吨）,在温带是18吨。如果充分利用光能,按光能利用率来计算,以 盛产水稻的湘中一带为例,每公顷可以达到22. 5吨（亩产1500公斤）,那么至少还 有500公斤的潜カ有待科研人员去攻关,500公斤,已经超过了如今全球水稻平均 的单产量,如果能够开发出来,利用起来,足以再养活一个地球。当然,他从来就不 是ー个人在战斗,这么多年一轮ー轮的攻关,他培育出了一茬胜过ー茬的超高产水 稻种子,也造就了一茬ー茬的中青年科学家,他坚信这些年轻人将一直攻关到每公 顷20吨（亩产!333.3公斤）的目标,即便如此,也还不是水稻王国的珠穆朗玛峰, 还有继续攀登的空间。

这年10月9日,秋天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浓了,袁隆平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方 格子衬衫,又出现在鄱阳湖畔的稻田里,他几乎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在ー天时间 里就跑了两个地方,从800里鄱阳湖的东岸跑到了西岸。这两个地方,ー个是南昌 市成新农场,ー个是上饶市鄱阳县饶丰镇,都是超级稻示范基地。鄱阳湖平原,一 直是中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而江西省也是中国从未间断输出商品粮的两个省份 之ー。这里只说成新农场。2013年底,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与成新农 场正式签约,袁隆平在该农场设立院士工作站。ー个数十年来默默无闻的农场,只 因袁隆平这个江西老乡带来的一粒种子而ー举成名,成为江西唯一、全国第四个超 级杂交稻“百千万”高产攻关示范工程基地。2014年,该农场连片种植了“Y两优 900”等超级稻品种,今年又种植了 !700亩“超优千号”,这样大面积地种植在全国 也不多见,这与百亩示范片是不同的,可以说是大田生产了。袁隆平穿行于如同油 画一般的金色稻田里,那波澜壮阔的感觉唤醒他青春岁月的激情,他有一种想要奔 跑想要歌唱的冲动。不是有人预言一曲“高产凯歌戛然而止” 了吗,这时候他还真 想奏响一曲“高产凯歌”。可惜,他没把小提琴带在身边,但他那风趣的比喻张口 就来:“你们看看我们这超级稻的长相,青棵到老,就像大家闺秀,徐娘半老也风姿 犹存,能不孕育出丰满的果实来吗!”

这又是ー个不能忘怀的日子,就在袁隆平赴江西考察超级稻的同一天,1〇月9 日,此时那篇灾难性的报道已过去了半年之久,袁隆平终于公开发表了一篇回应文 章一《请别再向超级稻泼脏水》。在过去沉默的半年里,没人知道袁隆平想了什 么,但很多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其实不想做出什么回应,他也一直相信清者自 清,浊者自浊,“谣言止于智者”,只要走进稻田,他就充满了希望,但那“系列追踪 报道”却让他真的有些失望,而且正在向“谎言重复ー千遍,也会变成真理”的趋势 演变。我不相信有人是在故意撒谎,直到现在,我也深信他们是从善良的愿望出 发,但据我的追踪调查,那确实是ー篇不能呈现完整真相的报道,至少是部分失真。 袁隆平一向是宽以待人的,他甚至可以容忍别人向他本人泼脏水,但绝对不能容忍 别人“向超级稻泼脏水”。

他发出了一连串追问:“超级稻有什么错啊?到底是多花了钱去做研究,还是 没做出什么成果来?还是老百姓没有受益?”他对杂交水稻的优缺点,就像对自己 性格中的优点和缺点ー样,从来不加掩饰。他坦承,超级稻从来不是十全十美的, 在技术上仍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如“近期出现的质疑也暴露了超级稻本身存在的 ー些问题,比如其对病虫害尤其是稻瘟病的抵抗性还不甚理想”,也在文章中表示, “我理解社会对于我们农业科研的高期待,但农业科研和生产从来不能一蹴而就。 超级稻的生长和改进周期很长,起码需要三年五年时间,即便你晚上加个大夜班也 无法那么快就解决问题。”而“对于育种者而言,其目标都是培育高产、高质的种 子,但标准太高,像你以姚明作为身高标准,我们就算长到ー米八,那还是达不到要 求的,还是矮子”。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对这次“减产绝收”的灾难性事件,他原 本没有任何责任,但他从未推卸责任,并且一再表示要汲取教训,而说到底,“无非 就是超级稻在发展过程中,有些品种不抗病,这是研究中出的问题,不能说整个项 目不对,否定整个项目”。

对于负面报道,他的态度也是宽容而鲜明的,“任何事情,有赞成的,也会有反 对的,要说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这也是不正常的。有些人从他们的专业角度、技 术角度提出看法,这也很正常”。但超级稻的科研工作不能因为出现质疑的声音就 停止,他会汲取合理的意见不断完善、改进,将之变得更优秀、更完善。事实上,他 从ー开始就不想追究那篇报道,结果呢,越是这样越是被人家不依不饶地抓住不 放,好像他真是ー个“罪魁祸首”,真的是“罪证如山”,这个80多岁的老人,不得不 这样认为:外界部分质疑之声有“居心不良”之嫌。这位平日一向谦逊温和、蔼然 有长者之风的“杂交水稻之父”,终于以其少有的坚决给那些“居心不良”者以回 应:“请别再向超级稻泼脏水!”

他知道,仅凭他这样ー篇澄清事实真相的回应文章,难以让那些“居心不良” 者偃旗息鼓,他预料到还会招来又一轮的纠缠,事实也像他的预料ー样,又有报道 紧紧抓住他的片言只语大做文章,但袁隆平在澄清了事实、表明了态度之后,再也 不去理会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是是非非了,他太忙了,对于他,分分秒秒都是 贵比千金的时间。

每次看着这ー个老人奔向稻田的背影,我就会遥想另ー个在麦田里穿行的身 影:诺曼・布劳格。他在墨西哥的麦田里掀起了一场绿色革命,“帮助了一个饥饿 的世界,为之提供了面包”,曾经那样为人们崇敬和礼赞,然而到了晚年,这位依然 在第三世界的麦田里奔走的“绿色革命之父”,却遭到“时尚环保主义”者的群起而 攻,而攻击布劳格和他的高产农业,在当时也成了一种盛行一时的时尚。很多人认 为农业技术带来的问题甚至要超过农业技术要解决的问题,布劳格在墨西哥麦田 里掀起的绿色革命其实并非转基因小麦,但很多人在批评转基因技术时也会把矛 头指向布劳格。布劳格一开始也像袁隆平ー样,在失去了科学常识的攻击之下保 持沉默,不予理睬,但那些攻击者却紧追着他不放。终于,忍无可忍的布劳格开始 愤怒地反击:“他们从没有亲身经历过饥荒,我则在发展中国家待了整整50年。那 些人哪怕就是在那待1个月,就会哭着喊着要拖拉机,要肥料,要灌溉管道,如果那 些时尚的精英主义者不愿提供这些东西,他们同样会愤慨万分的。”在面对人口增 长这ー严峻问题时,布劳格的观点也和袁隆平高度一致,布劳格一再发出警示:“世 界人口如果持续以现在的速度增长下去,我们会毁灭这个物种。”为了拯救人类这 个物种,布劳格一生都在同人口的增长速度赛跑。当然,历史最终也会把ー份永恒 的敬意和公正的评价献给他,联合国世界粮食项目执行主席史瑞说:“在拯救的生 命的数量上,布劳格超过了人类历史上任何人……他的心胸和他的智慧一样广大, 但感动世界的却是他的激情和同情。”

这发自肺腑的敬意和评价,又何尝不能用在“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身上? 一 位“杂交水稻之父”,一位“绿色革命之父”,他们在晚年的遭遇,何其相似乃尔!但 无论遭遇多少误解和非议,袁隆平也像布劳格一样,为了拯救人类这个物种,将以

毕生的精力同人口的增长速度赛跑

（湖南文艺出版社201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