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 Jilu/zh/Band 3
大记录 — 第3卷
4652 岁月,像盐平河水平静地奔流,又送走了一个季度。冬季来临了。珍贵的200 万元的流动资金投进了土里。
4653 匆匆上马的印染车间,花去了近130万元,由于技术没过关,只有几个农村散 打散干的染缸师傅凑起来的ー班人马,他们一月只挣数十元的工资;领带分厂的效 益也降到了冰点,看不到一点希望。那位副厂长小李也不是一位好的经营者。
4654 “小李,你那里的效益怎么样?”充满了失落感的改革家带着希望询问。
4655 “我已和杭州、嘉兴联系了,喔,我还要到江苏去走走,唔,人家说要回升的。” 他支支吾吾。
4656 “这样是不行的,不行的,办厂总要讲效益嘛!”步鑫生涨红了脸,他那小眼睛 上的浓眉,几乎要蹦跳出来。这个所谓分厂虽然被小李说得天花乱坠,却总是看不
4657 到一分一厘的利润,这一切深深地炙烤着自己的心,现实向他进行无情的嘲弄。
4658 衬衫,年产量高达120万件,是这里的吃饭产品,还支撑着门面,但是,财务科 长两次告急:“先生,进面料的款子没有了。”
4659 “新疆伊犁不是有一笔款子汇来吗?”他的记性颇佳。
4660 “给银行抵债了!”财务科长无可奈何地回答。
4661 “势利!”他愤愤然。
4662 用一句商人和金融界的行话:银根紧了,掉不转头寸了。曾经被新闻媒介多次 渲染的海盐县第一家年产值超过woo万元的エ厂,全国最早的一家以改革闻名海 内外的エ厂,露出了败象。
4663 然而,这位改革家仍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个惯性的旋律,驰骋于各地,面对全国 甚至海外发表着长篇大论:《谈谈对城市改革的看法》《谈当前改革中的若干问 题》
4664 这些报告不仅仅在工厂,还在机关、学校甚至部队宣传。有限的精力被分散到 无限的报告中去,本应投注他全部精力的自身改革和经营,受到了冷遇。
4665 一切排场仍未收缩:厂庆耗资7万元;横向联系、赞助、广告费近20万元！
4666 而!985年的纯利润仅52万元！
4667 何等惊人！
4668 这是用几十万条领带、近百万件衬衫、近千人的辛勤劳动所换得的呀！
4669 旧传统意识的重负ーー阔绰的排场吞噬了来之不易的利润。甚至工人拿不到 厂长亲ロ允诺的奖金,流水线上工人的奖金在逐月递减。
4670 出现了争吵,出现了懈怠。他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4671 “你答应的条件,为啥不兑现?”ー个副厂长据理力争。
4672 “这样我们还拼命干啥?”
4673 出现了实际上的怠エ:供销人员懒于火车、轮船、飞机的奔波,留在办公室里聊 大天！
4674 “为啥会这样?”我问一位副厂长。
4675 “步先生太自作主张!”
4676 时代不同了。诚然,现代管理学最突出地表现为“意志”和“权カ”的集中,而 它的基础却是民主,是决策的透明度。经济管理学家早已明智地看到了这一点。
4677 于是,企业中至关重要的凝聚力消失了。
4678 领带、绞索、领带官司
4679 “步鑫生被绿杨领带厂告到法院去了「’
4680 “步鑫生上法院了!”
4681 “海盐衬衫总厂和上海绿杨领带厂打官司!”
4682 在价值观念重新复苏的今天,几乎一夜之间,我国所有新闻媒介都把这一特大 新闻传送到亿万读者手里。名人名事,历来是新闻记者乐于攫取的高价新闻。
4683 在中国,知名度往往和谣言是成正比的。我记得迄今有过两次关于步鑫生的 谣言高潮,第一次是他去北京开会期间,说他被逮捕了 ;第二次就是在他兴旺时期, 他的名字在报纸上销声匿迹了,有人传说他因贪污被审查了。记者在最近一次出 差的火车上,听邻座的一位海宁县的供销员说:“步鑫生被逮捕了。”
4684 几乎已经是四面楚歌的步鑫生,端坐在宽大的、铺放着厚海绵垫子的藤条 椅上。
4685 被接待的是一位30来岁的妇女,笑容可掬,后来反目而成为原告的上海嘉定 绿杨领带厂的女厂长、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时髦的称呼为“女强人”。依次排坐 在雕花藤椅上的是她的几位副手,另有一位年近花甲的工人模样的老人一
4686 “这是我的干爹!”女厂长开口介绍,“我的干爹是老印染エ,老内行!”
4687 “哦,哦!”步鑫生沉思着,闭ー闭眼,眉宇间闪动了一下。
4688 “哎哎,步厂长,这就是我的过房図。”这位老工人满是皱纹的黑红脸膛上浮起 了笑容,“步厂长,你的名声大,各方面兜得转,帮帮我过房図的忙吧!”
4689 “喔,好说,好说。”步鑫生轻飘飘了,他那小镇人生意经上的警惕性受到了影 响,他的感情型的气质占了上风。
4690 “我这过房図厂里的领带,你帮她推销推销,他们的质量是不错的。”老工人亮 出了底。
4691 “你那印染车间需要帮忙,嗷,有我过房爷!”女强人轻松地笑了。
4692 “啊,啊!”老步应着,心里盘算着眼前那个上不去的印染车间的印花线生产, 正是那个自己一无所知的玩意使他烦恼,使他得不到起码的效益,这是他的第二个 沉重的包袱。
4693 “让他做你们的顾问!”她继续做着宣传。
4694 “好好,老施就做我们印染车间的技术指导。”
4695 客人满意地走了。
4696 “步先生,我们的领带也不好销呀!”耿直的副厂长小沈,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 怯生生地提醒他尊敬的上级,海盐衬衫厂已经无法周转了,哪能再背上新的包袱?
4697 “唉,想办法,要向远处看。”他有点虚弱,总盼着柳暗花明的时刻。
4698 “步先生!”小沈又怀着希望唤叫了一声,眼里嚙着泪,几乎要落下来。
4699 “你懂什么！”改革家的语调变得粗暴,他不愿别人干涉他的决策,眼前经济上 的拮据,从反方向增强了他的致命弱点,也是ー种逆反心理。
4700 “步先生,你应该三思!”小沈没有示弱,他已经看到了西装线的悲剧,而悲剧 是完全可能重演的。
4701 他却扭转头,站起身,拉开背后的小门,走进办公室。
4702 这一笔在后来被认为继西装分厂上马后第二个让厂里大伤元气的领带事件, 终于未被阻止。
4703 经过一番短暂而匆忙的来往,由领带厂起草的合同终于签成了。
4704 13万条双纟刍、斜纹领带,22万元巨款。代销变成了购销。那个“过房爷”销声 匿迹了,没有给印染厂以任何技术指导。
4705 几天后,衬衫厂供销人员在领带厂发现了领带质量问题,他们为了全厂职エ的 身家性命、工厂的前途,回厂和副厂长小沈商量后,决定发ー个电报给领带厂,请他 们暂勿发货,同时向步鑫生汇报,请他采取措施,步鑫生没有给予重视。那位女强 人倒是颇有远见,隔天的深夜十一点半亲自押车,将68776条领带闪电般地送进了 海盐衬衫厂警卫森严的大门。
4706 步鑫生终于发现了领带的质量、面料、规格、类别上的问题,决定退货,遭到了 领带厂的拒绝。
4707 “我们不付款!”一向以为有无限权威的厂长发怒了。领带厂很快就上诉法 院,要求衬衫厂按合同付清货款。既合法,又冷峻。
4708 到此,中国第一个响当当的改革风云人物,终于被传到被告席上。
4709 事实上,是他自己一步ー步走上被告席的。
4710 上诉、答辩:
4711 衬衫厂说领带厂的领带质量有问题;
4712 但是,领带厂却说衬衫厂没在限期内提出,应视为合格。
4713 是的,一切都已无济于事了,因为超过了期限。
4714 把法律推得远远的步鑫生绝不会知道,世界众多的企业经营者为了自身权益, 每时每刻都准备和对手在斯德哥尔摩的国际商业法庭上决一死战。
4715 在他们看来,竞争就是你死我活,中国式的温良恭俭让,是不能进入商品经济
4716 海洋中的。
4717 最后高级人民法院做出了调解:“本院认为,领带厂交付的领带确有少部分面 料、品种不符合同的规定,应承担一定责任……衬衫厂没有在收货后十天限期内提 出书面异议,应视为所交产品符合合同规定……双方均应从中吸取教训……”
4718 报纸、电台、电视台尽情地做了渲染。千余职エ含泪听完了广播、看完了报纸, 这一天,全厂职エ怨愤满怀,跌入了深深的沉默。
4719 债台高筑,面包车开走了
4720 积压的领带,最后以几毛钱一条的低价,被一位无锡个体户收购。这样,步鑫 生肩上又背上了 22万的巨债。
4721 如何筹措?诚恳老实的副厂长,畏畏缩缩地来到上级省厅告贷。找财政厅。
4722 “厅里没有钱!”
4723 找总公司。
4724 “你们自己想办法。”
4725 可敬的领导们忘记了,如果不是西装线的包袱,海盐厂还清这22万元还是游 刃有余的哩!
4726 告贷无门,窘相毕露。
4727 拖欠、拖欠。
4728 工厂走向了深渊。是日,在人们还没醒悟过来的时刻,厂里的两辆卡车,被法 院派来的司机开走了。
4729 但是,22万元,岂是两部旧卡车所能抵消的?这一天,从上海又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司机,他们的目标是那辆海盐镇上最漂亮的小面包!
4730 工人们愤怒了,老工人嚙着泪,关上了铁门,堵起了人墙:不准!不准!！ 不准！！！
4731 但这是法院的判决,是法律！
4732 是呀,这里不可能有温情,只有铁一般的严峻！
4733 桥南的那片茶馆又有了新的信息传播。
4734 “喑喑,步鑫生欠下的债是还不清的,明天啊,嗨,人家还要来分厂哩「’
4735 “啊!啊啊!”
4736 在浙江一带农村,那些“桥头阿七茶馆阿八”,是最有效的新闻媒介。那些
4737 形形色色无可稽考的谣言,一夜之间会传到四村八舍
4738 于是,金灿灿的太阳还没有从钱塘江的水平线那边发出它无比灿烂的光芒时, 就有人站到厂长面前:
4739 “把!000元钱还给我吧!”
4740 又来ー个:“还给我们吧!”
4741 “还给我们,1〇〇〇块!”
4742 由执着地索讨发展到愤懑地怒吼!
4743 “我们不会少你们一分一厘的「’干部们劝阻。
4744 “不,还钱,还钱!”
4745 厂长的信誉受到严重的挑战!
4746 当年改革创举,变成今日的灾难!
4747 这笔30多万的巨款,何处去寻?
4748 步家裁缝出类拔萃的后代,此刻显得沮丧、疲惫。
4749 翌日,全中国所有报纸、电台、电视台,都报道了叱咤风云的改革人物,走进了 西子湖畔高等学府一浙大教室读书的消息:海盐衬衫厂厂长步鑫生进浙大深 造
4750 ーー步鑫生体面地下台了。
4751 桥南茶馆里又开始传播出新的消息。
4752 在这种困难时刻,一家以宣传法制为己任的报纸,又以步鑫生拒绝采访为内容 而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版文章,说步鑫生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忘记了未出名时如何 热情接待记者,甚至说他老婆的户ロ是利用职权从农村迁入市区的;因为积极与港 商做生意便诬陷他收了两枚金戒指,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当然是不必经过深刻的反 思就可明白的事。步鑫生对此既愤慨又坦然,就在这次相见时他还对我说:“他们 有时间造谣,我没时间辟谣,我的苦恼是我自身素质的欠缺,我的反思只限于自身 的内省。”往日叱咤风云的改革家,陷入了苦恼的回顾。
4753 盐平河啊,在悄悄地翻腾。
4754 海盐,善良的人们想着你
4755 ……心悬悬呵意迟迟,多好的词!多动人的笳声。静夜,我又想起了海盐,想 起了阔别已久的钱塘江畔那位“小镇伟人” 〇
4756 1986年3月,步鑫生在县、市政府向省要求下回到厂里。
4757 不久,我坐在黑色轿车的边座上,我前面坐着一位秀气而端庄的小姐。宽松的
4758 原白绸衫,淡色的西装裤。
4759 她递过来ー张名片:张海英一新开发企业有限公司（香港）。
4760 “喔,张小姐,去海盐?”
4761 “是呀是呀,找步厂长做生意。”ー ロ闽南话,很真诚,毫无矜持。
4762 “啊,老客户?”我感到奇怪,在我和步鑫生较长时间的交往中,好像没见过这 位张小姐。
4763 “哦,新客户中的老客户,这ー个月中我来了三次啰!”她微微一笑。
4764 司机告诉我,张小姐刚下飞机。
4765 “步厂长有信誉……”汽车戛然刹车,张小姐的话被打断。
4766 刚开始的谈话就此终止,小车沿着沪闵公路、金山卫大堤、钱塘江大堤一直向 海盐县武原镇奔去。
4767 已是暮色苍茫了,走进厂门,啥也看不清。我踏进了熟悉的接待室,四周高背 的藤条椅、壁灯、垂落的大窗帘。他在哪里?哦,在三人大藤条椅上坐着,步鑫生依 然是ー套米色薄西装,淡色斜纹领带,但是,精瘦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伤感又 一次不由自主地袭上我的心头。
4768 “我错了!”他拉着我的手。
4769 我愕然,在“小镇伟人”嘴里,我第一次听到“错”字。蓦然,我想起一位哲人的 话:“认识自己是伟大的发现。”
4770 “嗯,嗯。”我拉着他的手,他在颤抖。
4771 “没关系,只要厂在,人在,我就不怕,一切从零开始,三年,翻它个身!”
4772 他又一个习惯手势,挥个弧形,侧过脸,向着前方,小而机灵的眼睛里又闪出神 彩！喔喔,我无法用ー个作家的心智去感悟他现时的心境。
4773 —你先听听,去看看,晚上再谈。
4774 哦,我发现张小姐姗姗过来了。
4775 我的事业在海盐〇
4776 3月,我从浙江最高学府归来。
4777 春天里,冬青竟变得焦黄、零落。
4778 门卫不在,金鱼池水枯了。我去看车间,冷冷清清,他们没有看见我,还是故意 回避?我走进食堂,连椅桌都转了向,蜂窝式的小菜橱门都七零八落地敞开着,大 灶也已经塌了。
4779 昔日繁荣安在?怪谁?我?
4780 账上,亏损已接近300万元。今年年初,花1万元开订货会,只来了七位客户, 却没有一位经理到场。昔日趋之若鹫,今日门庭冷落。
4781 有人在赌博;有人拿着工厂发的衬衫在桥头摆摊叫卖;有人大白天在桥头新开 张的咖啡厅跳迪斯科,喝饮料,一身新潮服饰,耳环、戒指,骂娘、打牌、扭腰……
4782 ー个40来岁的技术エ伏在杂货柜台里。
4783 “步厂长,回来了?”
4784 “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
4785 “退啦!春节镇上哪片厂不发两三百元奖金,促厂? 10元,不够给儿子买炮 仗。三天两日停工。步厂长,你不是在读书?还回来。”
4786 哼,过去有谁敢在这位“小镇伟人”、改革家、步厂长面前如此大胆放肆讲话!
4787 无可奈何花落去。
4788 深夜,两位青年副厂长走到他跟前。
4789 “步先生,让我们分出去吧!”
4790 “什么?”
4791 “我们把印染分厂带走,你的负担也好轻ー些。”显然,他们经过商量〇
4792 小沈一那位曾在西装和领带问题上向他提出过异议的副厂长,终于也离开 了他。他们对他感到失望。他们不能让自己绑在ー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4793 他站到盐平河畔,流水和他絮语 一
4794 —他们抛弃了我。
4795 —不,首先是你抛弃了他们,你自以为是万能的神!盐平河回答。
4796 —我是厂长,我要决策!
4797 —你的傲慢抵制了他们的智慧,他们有力量抗御非理性的戏弄。
4798 我该怎么办?
4799 ーー回去吧,回到历史中去,为历史构思新的浪花。河水在奔涌。
4800 面对困境、寻觅生路中的步鑫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甚至也有点愤愤不平。 去浙大读书前,那位曾把8万套西装提高为30万套的厅长,又慷慨宣传厅里将拨 款200万填补他的亏损,结果也成画饼,未见ー个子儿。步鑫生在叹惜之余,终于 又想再做一次拼搏。他自信,能把十几个人的红星成衣社变成海盐衬衫总厂的改 革家,也一定能将这破船撑向新生的彼岸。
4801 又回到了这个接待室,开会。干部、工人愣愣地凝望着。他们过去见到厂长的 机会太少了,厂长被洋人、领导、记者,以及ー些不相干的人包围了,厂长也用自己 织起的网络裹住了自己。
4802 他推开话筒,侧着头,看一眼那样品橱窗里的“唐人”“三毛”“双燕”,做了一个 稍稍思索的动作,说:“我错了。”他刚说了一句便又收住了,沉默下来,仿佛故意要 拉长时空的距离,让人们咀嚼他说话的分量、滋味。
4803 “我对不起党组织,对不起海盐的30万群众,对不起海盐厂全体职エ。”他又打 住了,似乎想说些具体的东西,但果断地否定了,“我说,你们要走,我不拦;要分,也 不拦。我希望跟我ー起干下去,我今年53,还有劲干,3年,翻它个身。跟着我干, 帮助我,你们不要走!”
4804 面对往日自傲矜持、不易近人、刚愎自用的厂长朴实的内省、自责,人群中出现 了骚动,激起的兴奋赶走了刚オ的沉闷、疑虑、不悦和怨尤。但毕竟是开始,人们的 态度仍然是保留的。
4805 “现在劳动纪律不好!”不知谁埋怨地插了一句。
4806 “我晓得,有人打人,有人赌博,有人把厂里的东西带到外面去了（他很机灵, 没有说ー个’偷’字）,你们还骂我,我一律不追究了,以后好好干!”
4807 “春节我们只拿了 !〇元奖金,买炮仗还不够哩!”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事一直 成为镇上人们的笑料。
4808 “今年加一个零!”
4809 “零?”有人怀疑,不解！
4810 “100元!”政委马上补了一句。
4811 全场沉默。
4812 “我们还有600万元的债,每月利息就近10万哪!”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4813 重重的一锤子,把刚刚活起来的会场打翻了,好像当胸一拳,让人窒息得不吱 声了。
4814 可不,10万元相当于全厂两个月的工资！
4815 政委的身子在坚硬的藤条椅上禁不住颤动了一下,对于只有150万固定资产 的衬衫总厂来说,这个数字简直是一座无法移动的大山。这座大山是由200万元 的西装大楼,130多万元的印染厂,那个领带生产线,失败的领带官司负债22万元, 还有那300多位朱三太式的集资エ紧急索走的30来万元以及各种亏损而堆成的。 步鑫生在那高等学府攻读的几个月,他为筹措五六万元的工资,没有少叩头拜佛 呀,到后来,エ资也凑不齐,只能靠停エ、打折扣来解燃眉之急。前些日子,银行听 说步鑫生返厂,人家要索取每月的利息了。
4816 刚刚挥着手说完加个“零”字的步鑫生,瞬间凝成了一座不动的塑像,机灵的 小眼睛正对着橱窗中那件有些儿泛黄的唐人牌高级衬衫上一那正是他三年前改 革的产物,他也曾亲自带到五运会上,送给当时ー跃而成为破世界跳高纪录的朱建
4817 华的手里,他很喜欢讨吉利,期望也有震惊世界的ー跃!
4818 会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4819 “我当时承受着全中国任何一个厂长都难以承受的困难!”5个月之后的今天, 他这样对我说。
4820 当时,困难正像钱塘江大潮,全线汹涌着向他袭来。
4821 “还是让我们走吧!”大会以后,那两位曾经和他同过患难的年轻厂长又来了。
4822 “好吧厂’他终于咬着牙答应下来〇
4823 船翻了,总得让船里的人逃生呀!
4824 “请先生批一下。”他们还沿用这至上的称呼,但要求是苛刻的。
4825 —扫帚、畚箕、桌、凳……
4826 “好!”他颤抖着手签上了名字,“以后好好办,缺啥再来拿。”他终究比年轻人 更懂得创业之艰难。
4827 “我们还要几个机修エ、电エー”递上了名单。
4828 “喔一”凝视着名单的厂长愕然了,那几位正是自己欣赏的技术エ呀 一 “好吧!”他终于把名单递还了他们,全身顿时ー阵发软。
4829 我熟悉这几位离他而去的人,他们年轻,有活力,甚至有点儿艺术细胞,海盐 城,全中国第一首厂歌,倾注着其中一位的智慧。
4830 “你是用了不当的人,还是不当地用人?”我静视着他。
4831 “唉,唉,我错了,错了!”他巧妙地避开了。
4832 讲究企业精神的今天,不能回避人才运用问题,这是企业发展的内部条件。而 历史又证明,用人得失是古今中外治乱兴衰所系之大事。
4833 幸运的星辰还会升起吗?
4834 破碎的家,破碎的工厂！
4835 他清早起来,抚摸着沿围墙而植的冬青,仿佛在思考什么。云柏凌乱蓬松,他 找到一位勤杂エ:“师傅,请你修剪一下,好吗?”
4836 “步厂长,你到车间去看看!”车间主任小金一脸焦虑地来拉他。
4837 “我一知道!”他的心在战栗。
4838 “知道什么?”小金嗽起了嘴,“七点上班八点落班,七上八落,上回好不容易接 了一批加工衬衫的任务,没人,到咖啡厅去拉,我还给他们骂。”小金几乎涌出眼泪〇
4839 是的,就在桥南茶馆的附近市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虽然带着乡土气,对于 小镇上的青年来说,够得上是ー个新潮的刺激。厂里没有活,エ资七折八扣,上班 就七上八落,有人在这里寻觅跳厂的路子,寻觅获利的交易。小镇青年对个性解 放、自主意识有着独特的理解。
4840 “回去,做生活!”
4841 “喔喑喔喑,做啥生活?厂都要关门了,省省吧。”
4842 凝聚カ已经逝去,剩下的是ー堵剥落的粉墙。
4843 “谢谢你们,有生活了,厦门接来的,同志,帮帮忙!”车间主任几乎下跪。
4844 “小阿妹,你也帮帮阿拉忙!”小师傅不甘示弱,举起饮料在这位车间主任眼前 晃晃,“你也帮帮忙,弄两张大团结吧!”是嘛,乡村青年也有他的自我价值观,当 然,那是低层次的愿望ーー钱！
4845 半拖半拉,半骂半喊,小师傅被女车间主任撒在工作凳上,然而,领角一高ー 低,纽扣眼忘锁,线缝稀疏了。
4846 “我知道。”厂长眼睛里喷着火,含着泪。
4847 3年前一位副厂长迟到3分钟,他在财务科送来的单子上毫不犹豫地签上扣 款的数额。
4848 他已经感到由于自己决策错误所带来经济失控的严重性了,工人们拿不到奖 金,甚至エ资也要拖欠,而物价却在上涨,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对着几位 厂级干部说:“应该让工人长长膘!”面对投来疑虑目光的干部,又说,“实行计件 制,做一件拿一件エ资,不做,一分也不给!”
4849 盐平河两岸、桥南茶馆、咖啡厅那边有了新的议论,新奇惊异,喊喊喳喳！
4850 见不到那几个女车间主任在咖啡厅、落弹场上,像赶鸭子、捉小鸡那样把工人 们拉回车间缝衬衫、搬衣料的滑稽场面了。
4851 “主任,我的任务快完了,下面的活可要抓紧准备好,闲下来可要你补给我钱 哪!”小青年一边低着头赶制衬衣,ー边催促领导。
4852 不久,财务科的老陆报出ー连串令人吃惊的数字:海盐厂平均工资从80.5元 ー跃而达160元！多的高达300元或400元！
4853 人们惊讶地嚷开了:这是浮肿,不是长膘！
4854 对于这ー“长膘”事件,在全厂职エ中自然是褒贬不一的,长膘者作喜,未长膘 者作怒。实行计件制是ー种改革,但需要伴随着严格的科学管理,合理的计量、定 时……
4855 “我能想到那么多吗?”他苦恼地自问,他寻觅着答案。
4856 香港女经理
4857 步鑫生的失败,并没有使我忘却海盐衬衫厂工人、干部甚至客户们为挽救厄运 中的帆船所做的努力,他们是善良的。我想起了那位小有接触的胖墩墩的张小姐。
4858 那天深夜,我独自一人在衬衫厂厂区的过道上散步,寻找逝去的繁华。记忆总 是带给人们过多的烦恼和惆怅。手中的那只袖珍半导体,轻声地报道当天最后的 国内国际经济信息。
4859 我意外地发现了接待室的灯光。我走进去。
4860 一幅令人惊喜、令人深思的画面:
4861 几个人伏在铺展在地毯上的几张剪样上,他们是车间主任、生产科长、副厂长 小刘、香港的女经理张小姐。
4862 剪刀、铅笔、纸样,低声地磋商。
4863 “喔,您还没睡?”首先和我搭腔的正是和我同车到达海盐的张小姐 位
4864 秀丽文雅的福建姑娘。
4865 张小姐选择海盐做她的业务伙伴自然是在步鑫生名扬海外的时期,这是十多 位港商伙伴中的一位,是一位热情的伙伴。
4866 在这几天的接触中,海盐厂的几位女干部在我面前毫不吝啬地运用她们所知 道的褒誉之词ーー平易近人,诚恳辛劳,有事商量,有活一起干,打成一片,不摆老 板架子,还爱和女干部们ー起吃些小零嘴,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等,来评价张小姐。
4867 她的公司在香港商业中心租了几间办公楼。从香港到厦门,到上海,到海盐, 空中,陆地,旅途劳顿,但是她终于寻到了钱塘江畔的这家衬衫厂。
4868 前年,张小姐的开发公司碰到了难题,香港市场需要乔其纱女式衬衫,原来交 美国一家服装厂加工生产,但其时适逢封关,女经理找到了步鑫生派驻厦门的代表 小刘。
4869 “接不接? 12天,4000件!”小刘在长途电话中拔高嗓音问他的厂长。
4870 美国、中国,在这个小小的女衣制作上形成了一个热点,要展开ー场竞赛。
4871 “接!”
4872 12天,40。。件精美别致的女式乔其纱衬衫,像奇迹一般运到了张小姐的面前。
4873 中国有个步鑫生,去找他！
4874 她介绍的吴小姐,要最新式的女式时装12套,按时完成！
4875 她又介绍了她的服装伙伴
4876 海盐厂出现了艰难的局面,失误了,工人的心散了,嗣后的22000打衬衫失约 了。长途电话的冲击波也激不起原有的活力,派经纪人来,看到ー副败落的景象, 哭了!
4877 “哭得够惨的,男子汉呀!”见到过当时那副可怜相的服务员小高对我说,“海 盐厂身败名裂了,人家不来了。”
4878 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经理既守信誉,又讲情谊,她在那批订单完成后,又拨 来ー批6万套衣服的业务,却被海盐厂回掉了。
4879 这位面目清秀的张小姐是“文革”期间从国内出去的。她热爱自己的家乡,自 然也谙熟它的脾气,因此坚持“合理想象”一在这块日夜眷念和熟悉的土地上的 业务伙伴。
4880 她抚弄着搁在膝上精致的港式手提包,有点不在乎地说:“人人都会有失败,打 官司,败诉,胜诉,在我们那里天天有,数不尽,跌倒了,爬起来再干就是啦嘛!”
4881 她的胜败观,确是具有商业场上久经沧桑后的坦然,深烙着现代商人的经商意 识。副厂长告诉我,在今年春夏之交,这位略显发福而风韵极雅的女经理,带着她 近20万套的服装加工业务,飘飘地降落到这块土地上。
4882 今晚,她伏在地毯上就是和恢复海盐厂生机的骨干们研讨ー批出口意大利的 运动服的剪裁、式样、用料等问题。腰缠万贯的老板,也照样熬夜苦战,这也是ー种 启迪。
4883 我坐在藤椅上,趁着间隙,问张小姐:“你不怕担风险,同海盐厂做生意?”
4884 “嗨呀,做生意总要担风险的嘛!”她浓厚的闽南音中带着很自信的味道。
4885 “在资本世界里是大鱼吃小鱼的呀,你是在有意支持海盐厂吧?”我说。
4886 “你说得太好了,都是一家人呢。我大鱼算不上,一条普通的鱼,大家一起游 嘛!”她笑了,脸上红艳艳的。她告诉我,她有七个妹妹,都靠她供给生活费、学费, 她三十七岁了,还没有结婚,要带着七条小鱼（七姐妹）一起游嘛！
4887 沙漠里的几滴水
4888 善良的人们还想助他ー臂之カ。
4889 电话铃又闹起来了。
4890 “老步,我在伊犁。”哦,是供销员从天山脚下打来的长途,“这里的纺织品站李 经理愿意支援我们,他们有几万尺面料在常熟,叫我们赶快派人去看,合适的话就 拿来加工衬衫,不要付钱,卖掉后,我们拿加工费!”
4891 “行!”步鑫生的眼泪在涌动。
4892 这是ー笔不用先拿钱买面料的无本生意,这是ー种友谊的援助。
4893 又来了一个同行,远在郊区的新友服装厂厂长、县政协委员陆友根,61岁了, 紫铜色脸庞,硬朗挺拔。
4894 “你不要灰心,衬衫厂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深深地吸了一 ロ烟,“你有服装任 务,我帮你做。做衬衫没劳カ,我派人来,你们带,渡过这个难关!”
4895 门口忽然传来大声吆喝和重重的开门声响,接着门卫小季、小吴奔进来了 :“诸 暨装来35000尺面料,特地赶来的,书记押车。”
4896 “卸吧!”厂长看看手表,夜里十一点半。
4897 叫醒了仓库管理员,加上门卫,加上伏在地毯上的这批辛勤的熬夜者,ー个小 时,面料整整齐齐地进了仓库,汗水滴进了被海边夜雾润湿了的土地里。
4898 但是,这却如干旱沙漠里的几滴水,无济于事。感情,在经济规律面前是最无 能的一种自嘲！
4899 不是光明的尾巴
4900 搞财务的人,有他特殊的内在素质,总是那么实在、那么精细、那么ー丝不苟, 财务科长老陆除具有以上特点,他又是ー个不易乐观的人。坐在藤椅上,他严肃而 忧虑地对我说:“海盐厂的苦日子还在后头！”这话一点不假。
4901 这天,他从银行回来,双眉立成了山。
4902 他开始汇报:1987年1到4月亏损265000元,这月工资一发不出,银行坚持 不借钱给亏损户,流动资金利息60万元,积压物资、设备、衣料、服装有200万左 右,只能回收60%,至多70%,加工所得进款都被银行扣除。
4903 瘦脱了形的步鑫生用他竹节般的手,紧紧地握住藤椅扶手,心里盘算着工厂的 家底,脸上的阴云又升起来了。
4904 “通知所有的供销员外出时要收回过去未收齐的欠账。”改革家虽然不知欠账 的底里,但为客户加工后费用不及时去收的事,他是有所耳闻的。
4905 “平湖还有一个小集体单位欠我们3万元面料钱呢!”老陆又提醒厂长。
4906 “对,老陆,”厂长接上财务科长的话头,“麻烦你去调查统计ー下,到底还有几 笔欠账在外面,请外出人员落实追回。”
4907 “还有行政费用,步先生,这也是ー笔可观的数字,上个月就花!5000以上。”
4908 “对对。”精明的厂长受到了启发,兴奋不已,“你记住,以后非生产开支一律冻
4909 结,碰到修厂房、添置零配件,凡是上200元的,除了主管领导批准以外,你要交给 我审批!”他开始节流。
4910 “步厂长,”财务科长抬头望了厂长一眼,似有犹豫,但还是接着说,“还有请客 吃饭?”
4911 “我亲自批「’他的语气更坚决了。
4912 可不,处处要用钱。
4913 但已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4914 “生财、理财、聚财的能手啊,你为什么不早早提醒我呢?”改革家沮丧地凝视 着财务科长。
4915 精明的科长报着数字,将手指依次地撒倒:工商银行贷款645万,省财政借款 77万,县财政贷款135万,省二轻公司借款30万,县二轻公司借款12万,库存损失 60万,于是,近1000万借贷的资产逐渐变成了一个冷峻的负数!厂长的脸庞上,似 乎也游动着内疚和痛惜交织的神色。
4916 入不敷出,负债累累,海盐厂由于经营失策,已陷入破产窘境……
4917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4918 企图以三年时间来挽回败局的努力,到此宣告结束。从经济的视角剖析,竞争 总伴随着失败。转化,需要新的条件。
4919 曾经活跃在改革旋风中心的步鑫生平静下来,回顾童话般的往昔,陷入了痛苦 的反思。
4920 不是最后的对话
4921 在他的临时卧室里,我和刚刚接到免职令的步鑫生相对默望着。我曾多次和 这位闻名的企业家单独对话,但都进行得那么艰难,那么短暂。找他的人太多了, 有谈改革的,有谈学校的,甚至有叫他谈计划生育经验的。他开始苦恼地东躲西 藏。但是,不乏能干的记者竟将他藏起来,企图搞独家新闻。
4922 我カ图从他脸上寻找通常人在猝遭超常打击时常有的沮丧和尴尬情绪,我惊 讶地失望了。他的眼睛喷射着激动和祈望的光芒。他自己从五层楼下的食堂为我 打来了开水,不一会儿又上来ー个炊事员,请我去吃晚饭,我这才知道他在打水时 做了关照,炊事员态度和蔼亲切,这倒引起了我的感慨,我有点感动。
4923 室内很静,楼下车间里也没有人坐夜班。
4924 我们的对话继续下去。
4925 “我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个结局。”他说。
4926 “为什么?”
4927 “我是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的。”
4928 “这我完全相信。”我说。白天,副厂长小刘就毫不讳言地对我说过:“到现在 为止,我敢说步鑫生是厂里工作热情最高的人。”
4929 “但作为企业家,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4930 “西装、领带、用人、脾气ーー”他自语着,旋即又否定似的摇摇头,“是我的素 质没有提高。”
4931 “唔ーー”我应了一声,无话可答。我是企业管理的外行,时代是在前进的,企 业家的自我完善将会是ー个重要课题。旧的自我在实践中淘汰,新的自我又在反 思中诞生。
4932 “我本来打算让海盐厂三年内翻过身来,可是刚刚过了一年ーー”他把话题拉 了回来。
4933 我凝视着他,我捉摸不透他目前的所思所虑,我等待着他把话说完〇
4934 “其实,今天的决定对我是好事而不是坏事,我要更好地反思,我还要开拓,三 年之后,还是我这个步鑫生!”他瘦小的手又挥动起来。
4935 我无意中发现他床头的几封信,几乎都是大学生热情的笔迹,来自西北、来自 浙江、来自北京、来自上海。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信的写作日期几乎都是新华社播 出免职通知的当天一16日。这个细节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位同济大学研究 生说:
4936 公司倒闭,经理下台,也属正常,并不意味你的人生道路的失败。
4937 你曾经是一面旗帜,但这面旗上的污点不少。现在被免去了,这反映了我
4938 们党有错必改,处事坚决果断且有分寸。没有哪ー个人能不犯错误,而要善于 解剖自己,吸取教训,不断前进,坚强而不固执,オ是真正的男子汉!……想要 做什么事业,任何时候都不迟。
4939 此刻,我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回顾。不久前,年迈的经济学家于光远先生专程 来到海盐,目睹现状后,握着步鑫生的手,说:“你只要接受教训就可以了。世界上 获得成功的企业家没有不摔跤的,不摔跤的企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企业……”他 看得很远,这无疑也是ー种鼓励。
4940 信和对话都显示了社会宽松自由的氛围正在形成,显示舆论对重大社会事件
4941 的倾注,表现了一种来自群众的意向。
4942 我们不能糊涂地把一切与某种决定的不同看法视为“逆反情绪”“逆反心理”， 这恰恰会成为一种可利用的遁词,回避了问题的实质。
4943 步鑫生说得好,他应该进行认真的反思。然而,难道仅仅是步鑫生一个人的反 思,而不是步鑫生现象的反思?从海盐厂的盛衰过程,就不难看出客观环境的作 用,在某些具体环节中甚至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在海盐城的采访中,听到了不 少人的议论,表现了对步鑫生某种做法的不同看法。有人说,该免职的难道仅仅是 步鑫生! 一位车间干部对我说,把一切责任推到步鑫生身上是不公道的!有的新 闻工作者提出,把步鑫生当作一个孤立的人物,只从个人道德、伦理品质等方面去 评述成败,而没有从宏观的、历史的角度来考察,就会失真。人们开始自由评说。
4944 改革是社会整体的运行,又是ー个历史的过程。它需要摆脱许多陈旧的羁绊, 需要寻找出新的、符合人们愿望和经济发展规律的社会机制,这就需要经过无数次 尝试。这便是目前进行的这场牵动亿万人心的大改革的艰难所在。个人的一切行 动离不开客观环境,个人素质的自我完善离不开历史条件。
4945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带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4946 此刻,我又想起几年前有人对步鑫生改革说过的“三月桃花ー时红”的话,会 不会又被人提起呢?也许会的。但这样的预言是必定要失败的。纵观全局,我们 的改革不是正在蓬勃地开展着吗?困难和曲折是存在的,却正在被克服着。
4947 我们不仅祈望三年后又是ー个步鑫生,也祈望有更多的改革家在广阔的土地 上诞生！
4948 （原载《文汇月刊》1988年第9期）
4949 卷ー
4950 序李炳银/001
4951 哥德巴赫猜想 徐 迟/001
4952 船长柯岩/021
4953 痴情理由/040
4954 中国姑娘鲁光/ 086
4955 三门李逸闻乔迈Z 138
4956 胡杨泪孟晓云/ 150
4957 原野在呼唤 王兆军/ 163
4958 热血男儿李士非/ 183
4959 卷二
4960 中国农民大趋势（节选）李延国/219
4961 理论狂人 陈祖芬/261
4962 神圣忧思录 张 敏/283
4963 强国梦（节选）赵瑜/315
4964 伐木者,醒来!（节选）徐 刚Z358
4965 步鑫生现象的反思 周嘉俊Z397
4966 昆山之路杨守松/ 425
4967 飞向太空港（节选）李鸣生/465
4968 东方风来满眼春 陈锡添/526
4969 好梦将圆时 江永红/539
4970 智慧风暴（节选）王宏甲/573
4971 卷四
4972 4万:400万的牵挂 张雅文/ 625
4973 香港回归祖国10周年回眸 长 江/ 670
4974 木棉花开李春雷/695
4975 休息的革命（缩写本）王宏甲 刘 建/716
4976 闪着泪光的事业 蒋 巍/758
4977 让百姓做主朱晓军李英/ 777
4978 难回故里郭冬Z 817
4979 卷五
4980 国家何建明/855
4981 蛟龙探海（节选）许 晨/ 915
4982 袁隆平的世界（节选）陈启文/950
4983 “神舟”天路 兰宁远/ 1011
4984 智慧之翼李青松/ 1044
4985 附录 改革开放四十年优秀报告文学存目Z 1060
4986 昆山之路
4987 杨守松
4988 开头（之一）
4989 中国是ー个梦。
4990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马列主义顺势而入,从此中国便做起了社会主义的梦。30 多年以后,有500年历史的故都北京在一夜之间,所有的城门钥匙都换了主人,共 和国国旗在28响礼炮声中冉冉升起。
4991 又过了 40年,东欧局势如雪山崩塌,中国梦也变得沉重,变得空前地艰难……
4992 开头（之ニ）
4993 1968年最后一天,ー辆破旧的三轮车把我从火车站拉进了破旧的小城。低矮 的屋檐,窄窄的街道,随处可见歪斜的马桶刷子和飘零的裤裆片;冬日的太阳只是 象征性地画了半个圆便匆匆归去了一ー6点不到,小城便寂寞地进入了梦乡。
4994 第二天,我就到城东的西河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〇
4995 城边上也有不少草屋。全县有好几万户。
4996 这就是“天堂”。这也叫“天堂”？
4997 “穷山恶水血吸虫”,一位县委书记对苏州的昆山做了这个形象的概括。
4998 忽然间这一切都飘逝了、消失了。老城焕然一新,新区拔地而起。西河的草棚 变成了瓦屋,变成了楼房,又变成了厂房和办公楼。56米宽的马路横穿腹部,几十 家企业变魔术一般相继出现。冰箱、彩电已进入寻常百姓家,录像机也正在悄然潜 入农户家中……城乡处处欢声笑语,车水马龙;一年四季商贾云集,游人如织……
4999 过去说,“小昆山”“小六子”,现在改了,叫“小上海”“小蛇口 不是天堂,但可与天堂媲美。
5000 开头（之三）
5001 我和他的驾驶员周一起喝酒。假如他也在,我一定会敬他ー杯。尽管我知道 他是滴酒不沾的。事实上,我也不会喝酒……我曾经做过他的秘书,只是连我自己 也无法相信的是,近1〇年来,我和他说话的时间通通加起来也不到1分钟。我是 跑跑写写而不会说说笑笑的那一类秘书。关于他,我从来没想到要说点什么或写 点什么。但此时此刻,我却急于想见到他,并且想到应该说点什么也写点什么。这 种强烈的欲望全是因为他的“退”而触发的。我忽然想到他的可贵,他的了不起。 我甚至妄想和他讨论一下“社会主义”这个大题目一凭直觉,他是有自己的见解 的。他一直在做,做的人最有发言权。
5002 借着酒劲,我找到了他的家。因为坦诚,只几分钟,我们便各自理解了对方。
5003 第一章借东风催开花千树
5004 ー、1+! 乂2
5005 大上海旁边有个小昆山。昆山虽小,每年却能卖几亿斤商品粮。“田多劳少, 产量不高,贡献不小,分配蛮好。”这是在全县流传的顺ロ溜。自给自足也自满自 足。小昆山小乐胃也见出明显的小家子气。
5006 忽然有一天,小昆山发现周围的世界大热闹也大变样了。江阴、无锡的乡镇企 业突飞猛进。张家港、常熟也急起直追。唯独昆山自得其乐,稳坐钓鱼台……
5007 1984年,姗姗来迟的春风例行公事一般给昆山抹了些许绿意,与往昔不同的 倒是给年过半百的吴克铃捎来ー顶“县长”的乌纱帽。
5008 这是ー个不寻常的年代。改革开放唤醒了沉睡5000余年的土地,蕴藏在10 亿人血液里的一切善和恶,一切积极因素和消极因素都释放出来了。国土热火朝 天,国人眼花缭乱,国家日新月异……
5009 无论如何,历史前进了,昆山也前进了,只是一个严峻的现实是:昆山比人家慢 了一步。
5010 ー步落后,步步脱节。无锡、江阴靠的是下放工人的机遇,张家港、常熟靠的是 插队青年的机遇,而且他们都曾享受过税收上的优惠一这一切,昆山都没有!
5011 然而,吴克铃却要上。昆山是顾炎武的家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有气 节也有气势的名句,昆山无人不知,昆山人更不会自甘落后……
5012 可是昆山缺资金、缺技术、缺设备、缺人才、缺管理经验。
5013 “缺”是事实,“上”只是ー个美丽的梦。
5014 吴克铃从梦境中醒来面对现实,去找老书记,去找本地的工业行家,还去找满 天飞的采购员
5015 渐渐地,他脑子里浮出ー个思路:昆山缺的,东面的邻居上海都有。能不能借 ー下“东风”,能不能和上海攀个亲?当然不是白借,也不是两手空空地巴结。昆 山也有自己的优势: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土地多、水面多,农副产品开发潜カ大; 劳动カ多,而且廉价。这三个“优”正好是上海的三个“缺”。不是讲“优化组合” 吗?昆山和上海“组合”一下可不可以?
5016 这里有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常识。生活本身就是加减乘除,就看你怎么做或者 怎么“组合”。1+1,可能是2,可能是。,也可能是3或4或其他。“加”得好,可以 有“乘”的效益,反之,则可能是“减”或“除”的结果。
5017 所以,吴克铃反复宣传1+1尹2的道理,作为借“东风”、横向联合的“理论依 据”。早在!983年,他做副县长时,就给县经济发展总公司出点子,在水泥厂搞补 偿贸易,从上海市协作办公室引进了 500万元资金,使水泥厂的生产能力从4万吨 提升到io万吨;同时,又竭カ促成了昆山印刷厂和上海少儿出版社联营建成了全 国第一家儿童印刷厂。当时,他还开玩笑地对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说:“我把你的权 夺过来了。”
5018 毕竟是副县长,他还不能完全放开手脚。
5019 现在可以了,他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借“东风”来设计昆山的经济了。
5020 二、不准“自由恋爱”
5021 万事开头难。诸葛亮借东风,靠的是“天意”。吴克铃借“东风”,却只能靠 人为。
5022 纺织厂的联营ー开始便是有意识的选择。
5023 纺织厂是1958年“大跃进”的产物,可惜的是,20多年以后,它仍然破败不已。 有人说它最要好的朋友是税务官,因为它是靠免税オ勉强维持生计的。纺工部ー 个部长看过后说:“没有想到,国内还有这样落后的エ厂。希望抓紧技术改造,但最 好能保留一块,作为纺织エ业的ー个文物……”
5024 为了使这个“文物”进入现代文明,吴克铃想到了钱一平。这时他在上海担任 经济协作办公室副主任。吴克铃毫无保留地介绍了纺织厂的情况,提出了合作的
5025 意向。钱一平对吴克铃的想法十分欣赏,两个人越谈越投机,后来吴问:“龚兆源, 龚老,你熟悉不?”钱一平点点头说:“对了,他是你们昆山的地下党党员,他更应该 为建设家乡出力!”
5026 乌鲁木齐路,上海市经委顾问龚兆源家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他是个热心人, 离休后在家也没ー天真的清闲过,常有家乡的人来找他办这办那。他看到自己和 妻子杜淑珍还有许多共产党人冒着生命危险为之奋斗的故乡至今没有什么大的变 化,心里总不是滋味;但他又十分清楚,解决点紧缺物资什么的,只能救急而不能救 穷,现在家乡的人来找他,一杯茶喝出了味道!这一回,家乡可以“上路” 了 !
5027 与此同时,县エ业局的局长也和上海二纺机的厂长严永生联系上了。
5028 严是个有知识有眼光的企业家,但同时他也清楚现实环境。从一般人的想法 来说,上海和昆山风马牛不相及,双方怎么可能共同去搞ー个企业的?所以他既感 到昆山人能提出这个意向是个大胆的创造,但又怕条条框框紧箍着,即便开了花也 不能结果。所以开头的接触是艰难的。
5029 吴克铃心中清楚:这个世界高喊改革,但改革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都没底。于 是无数改革者只好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喝一口水就轻松地到达彼 岸,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说,不管怎么样,还要谈……
5030 再说龚兆源,他和钱一平一起,亲自出马,跑到金山石油化工总厂,请他们提供 切片。石化厂和昆山初次签约时,同意给300吨材料。后来吴克铃把钱一平请到 金山来看。钱一平对这一行熟悉,他说:“老吴,300吨肯定不赚钱!”吴克铃心想, 就是要你说这句话,就问:“那你看怎么办?”钱一平快人快语:“这事你别说,我去 找他们!”
5031 果然,钱一平去找厂长,批评说:“这样搞,怎么能赢利?”对方知道瞒不了他, 就说:“300吨只能’开伙’罢了。”钱一平说:“再给300吨备用设备好不好?”对方 笑了:“钱主任的话,我敢不听?”吴克铃又抓住这个机会提出,再搞300吨零部件 ……就这样,一下子搞了近1000吨！
5032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龚兆源几度“重操旧业”,做起了秘密的“地下 工作”,所不同的是,过去是为了政治上的解放,现在是为了经济上的开放;过去的 斗争对象是腐朽的国民党反动派,现在的“对象”则是我们自己政策中某些保守僵 化的条文。
5033 终于,由吴克铃和龚兆源在龚老家中秘密磋商、逐字推敲修改的协议,被拿到 谈判桌上半公开地进行讨论了。
5034 1981年12月21日,上海二纺机厂、上海石油化工总厂涤纶ー厂和昆山工业二 局正式草签了一份叫作《关于协作建设纺丝机实验エ场的协议》。
5035 不知读者有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字眼是极为考究的。首先是“协作”,ー个 宽泛的、笼统的概念,谁都可以接受;接着,是“实验エ场”,是“实验”,不仅是原则 性的,而且冠冕堂皇;又曰“エ场”,不是エ厂,是小工场小作坊,一点也不引人注 目；最后,是“协议”,谦虚且得体,够谨慎的!
5036 然而,就是这样ー份至今仍被人细心保存着的协议,在当时还是关关受阻,寸 步难行
5037 跑到苏州,苏州回答:上海是省级市,我批昆山县的企业可以,上海一方,我哪 有权批?
5038 到南京,南京答复:江苏还没有跨省市协作办エ厂（工场就是エ厂,这个“阴 谋”被戳穿了）的先例,你和上海一起搞,那你就到上海去批吧!
5039 到上海,上海答复:好哇,上海人不为上海办事,你跑到江苏去办什么“工场”？ 还有,我上海怎么好批你江苏的企业呢?即便批了,我也拿不到（部里的）计划。
5040 这就像是自由恋爱,各自看中了,却没有地方领“结婚证” 〇
5041 当时有句话说:“不准东张西望。”
5042 吴克铃是个经济型人才,搞经济不可能离开市场,所以不可能不“东张西望” 〇 小小一个昆山,无论如何不可能孤立地存在和前进。
5043 他说,上海不行,南京不行,我们跑跑北京好不好?于是他们多次北上,到纺织 工业部找处长、找司长、找部长
5044 现在说来有些不可想象:从签订协议到批准项目,经过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5045 就在这个项目开始实施的时候,吴克铃担任了县长。也正是纺织厂,还有儿童 印刷厂、水泥厂的实践,使他逐步形成了一个概念,找到了一种依托,寻思出来一条 符合昆山实际的发展经济的路子。于是,他规划了一个梦一般的蓝图一
5046 昆山要上14个500万元以上的重点项目,总投资1.5亿元。
5047 国务院批准了 !4个沿海经济开发区,昆山不是开发区,但要上14个重点 项目。
5048 这是真的吗?
5049 真的。
5050 三、“吃大亏者”言
5051 我们的人民从来不拒绝改革,但对改革又往往存有一种矛盾的心理。中国是 ー个农业大国,农业人口多。聪明和愚昧、勤劳和懒散、伟大和渺小……这些都相 伴相生着。把握住这一点是ー门艺术。只看一面,非左即右,或太快或太慢。其实 中国的事情是不可不急,不可太急,不可不改革,也不能“ 一步到位”,一口吃出个 胖子来。
5052 昆山人也是矛盾的,既羡慕大上海的繁华,又嫉妒他们的“阔绰”一“高工 资”的上海“阿拉”到昆山喜欢到市场“抢购”,有时会不问价钱只说一句“我全 要了!”
5053 现在吴克铃却要依托上海的优势来发展昆山的经济ーー和“阿拉”结为好友, 把“阿拉”们ー批ー批地请到昆山来待为座上宾!
5054 于是有些人就表现出ー种情绪,说上海人太精,和他们打交道要吃亏。
5055 吴克铃说,吃亏不吃亏,就如怕上海人来了会抬高物价ー样,这笔账,看你怎 么算。
5056 其实,首先感到“吃亏”的不是昆山而是上海。
5057 说ー个很有一些传奇色彩的小故事。
5058 一次,吴克铃到北京去,拜访国务院副秘书长顾明。顾明是昆山人,一来二去 就熟悉了。顾明很看重吴克铃清醒独特的经济思路和务实精神,那一回还亲自送 他到飞机场。就在机场候机室,顾明提到,上海金星电视机厂引进设备他出了不少 カ。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吴克铃马上接过话说:“秘书长能不能写个便条,我去上 海找他们认识ー下,有可能的话,在我们昆山办个分厂。”顾明热心,当即就在北京 飞机场的候机室里写了封信让吴克铃带着去找金星电视机厂的一个柯厂长。
5059 好事多磨。厂长态度很积极,却有人认为大厂和小县联营是降低身份,要吃大 亏。但他们又碍于顾明的面子,不好明确拒绝。吴克铃并不灰心,ー连跑了四五趟 上海,反反复复,后来オ勉强有了个协议。好在柯厂长看得远,他认为扩大生产势 在必行,而昆山最具建分厂的条件,他力排众议,不改初衷。
5060 最后一次,吴克铃在他的小会议室里为协议的草签一直商量到夜里11点 多钟。
5061 上海方面理顺了,昆山自己又感到“吃亏”了。
5062 吴克铃却开宗明义,公开宣称:就是要让投资者赚钱!
5063 ー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没有好处,上海跑到你昆山来干什么?
5064 推而广之,一切横向的联营,所有国内外的投资者,都是冲着有钱可赚、有利可 图来的。
5065 只想自己赚,只考虑自己的好处;对方只可“奉献”,只有“义务”,ー看人家有 赚头或赚多一点就眼红,就咬紧牙关憋足了劲死不肯签约,表面上看这是“精”,是
5066 “聪明”,是“原则性强”,实质上,这倒是最狭隘、最可怜、最没出息的小家子气,说 到底,也是真正的吃亏者。
5067 这个重点项目差一点就泡汤,成为ー个梦。
5068 建分厂,要给上海一次性技术转让费15万元,每生产1台黑白电视机再给商 标费15元。
5069 有些人就喊“吃亏”,说这是“不平等条约”。
5070 吴克铃说,技术就是金钱,人家的技术凭什么要无偿送给你昆山?昆山自己生 产的电视机用自己的商标拿出去卖,人家买你昆山牌的还是买上海金星牌的?就 是多花50块100块也还是要买金星的……这就是竞争。金星的牌子打出来了,名 牌本身就是金钱!
5071 竞争是平等的。之所以感到不平等,是因为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竞争。
5072 从本质上说,只有竞争オ有平等。有多少竞争就有多少平等,没有竞争就没有 平等。
5073 自然界如此,社会上也ー样。
5074 商品（产品）的竞争是血淋淋的。这里没有温情,没有谦让,也不讲“主义”,它 只有一句话:优胜劣汰,不叫你死我活,至少也可以说是你上我下。
5075 什么叫作吃亏?跳出谈判双方,看全局,看大局,生产发展了,经济上去了,全 社会都有好处,谈不上谁吃亏。
5076 有时候,在某个特定的情况下,“不平等条约”体现的倒是真平等、大平等!
5077 干大事业者不仅能吃小亏,还要敢于吃大亏!
5078 就是说,要在“不平等”里看到平等,要在“吃亏”里面看到便宜。
5079 不然,怎么可能做到起步晚而起点高?
5080 吴克铃的胆识、眼力、干大事业的大将风度,ー开始就咄咄逼人,并且始终表现 出ー种不同凡响的既超前又实在的意识。
5081 四、孤独的父母官
5082 14个重点项目在全县城乡铺开了,那声音、那阵势、那气氛、那劲头,真有些像 南泥湾大生产,又有些像20世纪50年代的“合作化”。
5083 这是一片波滚浪翻、喧腾咆哮的土地,几天之前,还是沟渠纵横、青黄相间的田 野,现在它已经成为金星电视机厂昆山分厂的基建工地。
5084 吴克铃站在这片新旧交替的土地上,脸上露出ー种创造者的笑容。然而,总是 有人不高兴,总是有人不理解,当改革开放后第一次宏观控制的旋风刮下来的时 候,金星电视机厂昆山分厂的筹建工作很快陷入困境,于是矛盾的焦点又一次集中 到吴克铃身上。
5085 一下子铺那么多摊子,是不是好大喜功?是不是头脑发热?
5086 好社会主义之“大”,喜改革开放之“功”,这一点,他不否认。他始终觉得,作 为ー个共产党员,他欠人民的太多太多,只要有机会,他就要为人民建功立业,做出 最大的奉献。从这个意义上说,好大喜功的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太少了。
5087 头脑发热?他觉得有些好笑。1947年他15岁就到银行做练习生,共和国成立 后始终在经济战线上南征北战,从无锡到上海,从广州到武汉,从国家计委到河西 走廊再到五七干校的窑厂……正面的反面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切的一切都 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搞政治运动,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搞政治运动的那ー套 来搞经济建设。正是在把握这个基本点的前提下,他苦苦地寻觅出“东张西望”、 横向联合的路子,在充分调查论证的基础上オ确定了 14个重点建设项目。
5088 他是县长是父母官,然而他也是ー个人,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顾 虑,也不可能没有他的苦闷、他的孤独与彷徨!
5089 白夜。黑昼。世界的迷离混沌和颠倒反差无情地扰乱了他的思绪。他居然找 不到ー个说话的地方,当然只是ー个很短暂的过程。他生出来ー种少有的孤独感。 这使他在家里不开心,影响了妻子的情绪,在外面也不开心,有时竟会莫名其妙地 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好在家里的、外面的,做官的、做老百姓的,一般也了解他的为 人,理解他的艰难处境,所以谁也不会计较他。越是这样,他越是感到忧心如焚,苦 闷无比。他真想飞到北京去,和中南海的决策者们做一番理论。
5090 唉!也只能是想想,中国的改革开放还没有到ー个七品芝麻官可以随时和总 书记直接对话的地步。
5091 那么,和最基层的厂长书记们对话总可以吧?
5092 阳澄湖畔的巴城镇,古镇旁边正在崛起一个新厂。这是全县14个重点项目之 ー。厂长名叫陆大荣,曾经因为2000元的“经济问题”吃过官司。党委书记和镇长 跑到人事局找方局长,又跑到组织部找沈部长,在分析了陆大荣的历史后提出:此 人可不可转干?可不可当厂长?可以。又问:可以当一个投资1400万元的大厂的 厂长吗?也可以。像这样的人还可以入党吗?根据你说的,当然可以。
5093 就是这个陆大荣,用拼命三郎的精神创造了“巴城速度”：十天一层楼;工程保 质保量保速度了,每上一层楼他就扛了一头杀好的猪送到工地犒赏“三军”！
5094 吴克铃来到工地上,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气氛,ー种从群众内心深处诱发出来 的巨大的积极性。
5095 我们的人民永远是可爱的。
5096 人民迫切希望改变现状,他们欢迎并无条件地参加一切改革,只要这个改革能 够给他们希望,给他们带来好处。
5097 吴克铃问陆大荣:“你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5098 答:“要不是下雨,还可再快一点〇”
5099 又问:“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5100 答:“困难是有的,但同县里的比,就算不上什么了 一我们别的不能做什么, 千方百计把这个项目建成,尽快见效就算是对县委县政府的ー种支持……”
5101 吴克铃紧握住陆大荣的手,说:“谢谢!”
5102 谢谢全县50万人民,谢谢全县上千名厂长、书记……
5103 五、“老吴要高速度”
5104 不思量,自难忘,平生坎坷多少事,总把真情相向!
5105 吴克铃从内心里感谢并永远记住那些在困难时候给予自己理解和支持的所有 的人。
5106 14个重点项目,他ー个ー个跑过来,听汇报,看工程,和基层的厂长书记座谈。 他看到的是ー批实实在在的奋斗者的足迹,感觉到的是ー种抓住了机会就拼命改 变现状的热烈气氛。人民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来称赞改革的。
5107 人民拥护改革,改革属于人民。
5108 还有两个人,他要深深地感谢他们。
5109 苏州市委书记戴心思来了,他也是听到ー些风声后跑来的。
5110 平时都很忙,开会了,书记又要照应到各个县市,不可能只听你ー个昆山的县 长说。
5111 现在可以了。
5112 先看,先问,边看边问,然后,在第一招待所,他听吴克铃的汇报。
5113 吴克铃还是第一次比较系统地向市委领导汇报自己的经济思路。
5114 戴心思听得极为认真。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他是从来不轻易表态的,但这ー 次,他却十分明确地说:“看起来,照你这个路子走下去,昆山有希望。”
5115 市委书记一句话,使吴克铃挺直了腰杆。
5116 然而,由于宏观控制的影响,原定由上海金星厂投资的钱拿不出来了。
5117 这个联营厂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5118 多情总被无情恼。多少心血与汗水,到头来全付于一江春水东流去?
5119 吴克铃不相信,也不甘心。
5120 没有钱不可以借吗?你不好借,我们出面借行不行?
5121 吴克铃立刻赶到上海,说明来意:“婚姻”大事,不敢儿戏!联营厂总要办成办 好,资金问题,上海一方的由昆山出面以上海的名义借。
5122 古今中外,不知有没有过这种先例。双方恋爱结婚,甲方应出的钱拿不出了, 就由乙方以甲方的名义去借……
5123 改革是ー个万花筒。改革时期人民的智慧和创造要比平时大大提升。
5124 心诚则灵,志坚则成。金星电视机厂昆山分厂就这样在一片风雨中建成投 产了!
5125 14个重点项目在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中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筹建、生产、 发展。
5126 14个重点项目是吴克铃的14个心思,14个心思编织着ー个彩色的梦:在适度 风险中创造适宜的速度,让昆山的经济尽快起飞,使昆山的老百姓得到更多的好 处
5127 然而我们的生活中总是有太多的“然而”,要是少一点,少到不至于让人遗恨 终生,更不至于让民族后悔的地步就好了 ーー然而,还是有人对他的路子表示“不 理解”,并且有意无意地制造着ー种舆论、ー种压カ……
5128 市委书记不是明确表示肯定了吗?
5129 省委省政府不也给予关心和支持了吗?
5130 但这还不够,或者说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5131 “大气候”或日大政策是压缩,是控制。
5132 昆山的“高速度”不是和中央唱“对台戏”吗?
5133 有一阵子,昆山是苏州市乃至更大范围内议论的重要话题。
5134 薛暮桥到苏州来了,似乎他对这个话题也感兴趣。
5135 他是提出要实行宏观控制的经济学家之一。
5136 可是昆山却似乎不受这个“控制”的约束。
5137 昆山依然保持“高速度”！
5138 这是怎么回事?
5139 他要问个究竟。
5140 吴克铃开始是谨慎的,他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把昆山经济发展速度的百分比 说出来。但他很快就发觉,这种顾虑是多余的,因为他感到,和经济学家谈经济,也 许更加有利于阐明他的观点和思路。他条理清晰,如数家珍,从头至尾汇报了昆山 的经济现状,14个重点项目的确立和筹建过程,还提出横向联合的依据,等等。
5141 薛暮桥听了大为惊讶。他没想到ー个县长居然会独立思考创建适合本地情况 的独特路子,也没想到在国家实行宏观控制的情况下这个县仍然能够稳中求快,迅 速地改变着原先的经济面貌。他越听越觉得有滋有味,忍不住频频点头,说:“昆山 搞得不错嘛!”
5142 吴克铃接过话来:“现在中央批超高速度,我们完全拥护,宏观失控了,就得从 宏观上去控制;但我也感到,再好的方针政策,都不能搞一刀切,不能仅仅从表面上 去理解,也不能简单地生搬硬套,这样做,好像是’坚决照办’,实际上是偷懒,是教 条,也是ー种对中央政策不尊重的表现……薛老,我的话可能说重了……”
5143 薛暮桥连忙摆摆手。显然,身居高位的他是很难听到ー个七品芝麻官对他说 真心话的,现在有人向他敞开了心扉,显然是对他的极大信任,他感到高兴,也觉得 欣慰,忙说:“老吴,你说下去!”
5144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昆山的ー些项目,已经投入了,厂也建成了,投入了而 不产出,实际是ー种浪费,所以我们就克服困难让它产出。有人就说,这是超高 速……”
5145 批“超高速”,是薛暮桥的一贯主张,听到这么说,他不由得想了好一会,这オ 说:“我不是笼统讲的,我是说’固定资产投入不能超高速’,而且,这是就全局就国 家的宏观ー头来说的,像你们这样,从实际出发,走自己的路子,已经投入了,那就 应该尽快见效嘛!”
5146 吴克铃心中一热,他感到两个人的心已经相通了。
5147 仿佛意犹未尽,薛暮桥又加重语气说:“老吴,要高速度。”
5148 好痛快、好潇洒的薛暮桥!
5149 吴克铃吃了 “定心丸”,薛暮桥也觉得不虚此行,两个人越谈越投机,越投机越 想深谈,可惜薛暮桥不能逗留太久,吴克铃就请他题词留念,薛老略加思索,便提笔 直书——
5150 以上海为依托,发展横向经济联系,促使经济高速度发展。
5151 毕竟是著名的经济学家,也毕竟是经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的人,薛暮桥绝没有 因为自己批判宏观上的“超高速”就不加分析地一概否认微观上的“高速度”;相 反,他实事求是地肯定了昆山的经验,并且用十分明确而又凝练的语言,把这个经 验概括得恰到好处。
5152 无论你是什么“家”,也无论你是什么权威,都得具备这种胆识,都得具有这种 气量、这等胸怀オ行,否则,人民就不会尊重你,你这个“家”也就脆弱无比,ー碰即 碎
5153 社会主义不是也绝不可能只是ー个刻板的模式,社会主义是千百万人的永无 止境的创造,你想用一把刀“切”出个社会主义,就如要一 口吃成个胖子ー样,那オ 是真正的虚幻真正的乌托邦。
5154 第二章静静地孕育着辉疊
5155 依托上海,借“东风”,摸索出一条横向联合的路子,这是吴克铃艰苦思索冒险 实践的重要贡献之一。但生活绝不可能也永远不会如作家笔下所描述的那么简 单、那么平淡。昆山的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能够采访能够知道的也仅仅是 一部分。创造者的痛苦又无形中转移到了创作者身上。ー个人要得到理解是多 么艰难。人与人有许多共通之处,但人与人又绝对不ー样。天下父母官多如牛 毛,如焦裕禄者几人?如吴克铃者又有几人?昆山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走出特 色,也走出了成效。社会主义不是乌托邦,就因为千百万人在那里默默地实践和 创造。创造就意味着奉献,能够奉献的人是快乐的。于是吴克铃只字未提他曾经 遭受到的压カ,实在避免不了时就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他只是平静地思路清晰地回 忆着过去的岁月
5156 六、并非异想天开
5157 就在实行横向联合的同时,吴克铃开始构思另ー篇大文章,做起了自费开发经 济技术开发区的梦。
5158 这在当时,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
5159 他不仅想了,而且要做!
5160 金星电视机昆山分厂既是他形成开发区思路的契机,又是他最早的也是成功 的ー个实践。
5161 批准了的开发区,是国家投资的,政策也是特别优惠的。你要我开发吗?那 么,拿钱来给我用。于是,成千上万甚至是几个亿的人民币如雪花飘飘可以用车载 船装堆成一座小山似的过来了 !
5162 昆山自己搞开发区,初步匡算,基础设施要几千万元。县里财政少得可怜,吴 克铃是两手空空一身“轻”的七品官,至于国家财政,你不在册,那一分钱也不能
5163 给,优惠政策一条也不能有!
5164 这还不是主要的。
5165 要紧的是风险,这里有经济上的,更有政治上的。建设开发区,好大的口气,好 大的胆子!你的“高速度”已经和中央唱“对台戏”了,难道还要别出心裁自作主张 搞什么开发区吗?
5166 当然,他已经找到了横向联合这条路子,但这还不够。作为昆山经济这个总的 “盘子”,方方面面都是联系在ー起的。你要“横联”,你就得具备横联的条件;你要 “外向”,你就得具备吸引外商外资的动人之处。所以开发区绝不是他突发奇想, 更不是心血来潮,一切都是事物本身发展的规律让人产生灵感产生欲望的。这里 的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及时抓住这个契机,敢不敢超前ー步做出决策。
5167 这是需要胆识的。
5168 钱从哪里来?不可能等,不可能要,也休想靠什么人的施舍,唯一的也是最可 靠、最踏实的办法是自力更生
5169 建设社会主义只能靠自力更生。建设社会主义不可能靠恩赐,也不可能依赖 谁的支援。输血只能救急,而不可能创造ー个活生生的生命,只有依靠本身的机制 增强造血功能才会有新鲜活泼的生命！
5170 搞开发区,即便是国务院批准的,国家也只能给予少量投资。归根齿结底要靠 自力更生,何况,昆山是自己的积极性、自己的要求呢?
5171 他相信,过去有不少东西搞错了,但也有很多东西搞对了,不能因为错过就把 对的也否定了。自力更生难道也不对?自力更生符合中国国情,搞社会主义也离 不开自力更生！自力更生永远不会“过时”,自力更生必须也一定要延伸到现在延 伸到将来。
5172 只有自力更生才能给昆山的开发区带来希望。
5173 在县长办公会议上,他系统地谈了自己的设想和打算,又拿到县委常委会上去 讨论。吴克铃的主张得到了一致认可。
5174 消息传开,有人反对,有人怀疑,风声雨声ー阵紧过ー阵,他呢,也有自己的主 意: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5175 于是他开始选址,开始做多方面的调查和考察。
5176 昆山的还有外地的经验和教训给了他很多启示。首先在选址上,他果断地否 定了在远离城区的地方,也否定了在老城区基础上的方案。远了,基础设施没有可 以利用的条件,开发费用必然大大增加;近了,在老城区,也不行。老城区4平方公 里,人口早已突破5万,按规定,人均100平方米,这个标准已经是超过了,怎么可
5177 能在旧址上再建造ー个新的开发区?
5178 于是选择县城东边的一片土地。这里紧靠苏沪公路,交通极发达,又和老城区 紧紧相连,有不少事可以借助现有的力量。再说,这里已经有了几个不大的工厂, 要发展,也算有一定的基础……
5179 他把上海的、苏州的和南京的规划专家请了来,一遍遍地考察,一次次地论证。 省里还在昆山召开规划论证会给予支持……
5180 七、沉重的搬迁
5181 规划只是ー个梦、ー张纸上的蓝图,实施却是ー种艰苦卓绝的战斗一苦就苦 在既要开发,而又不可能向上面要一分钱,苦就苦在既要与方方面面打交道争取他 们的支持,而在事实上又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
5182 吴克铃担任了新区的总指挥。接着他调兵遣将,把城建局裴局长和陈副局长 推到了第一线,后来王接任局长也被派到了新区。有的事做得很辛苦,但起点不 高,他看了就不客气地批评,也正是伴随着各种议论和怨言,开发区一天天地在改 变面貌。1988年,开发区从“地下”转到“地上”，6月4日,他又派县委副书记石泉 忠担任常务副总指挥。
5183 新区指挥部就设在娄江河边。只有几间平房,简陋得不如农民的灶屋。斜对 面是金星电视机分厂,与那高大整齐的厂房、办公楼相比,它就显得更加寒酸。
5184 这使我想起了延安的窑洞和“干打垒”。
5185 就在这里,吴克铃把ー张地图挂到了墙上,图上的线条如蛛网密布,每ー根线 都意味着ー场耗人心血的苦斗。
5186 搬迁难,难于上青天!你说要开发エ业区,他不相信,以为是哄小孩,骗他们。 封建和封闭是季生的ー对。对黄土地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怀疑使他们宁可选择过 去也要抵制未来。以前因为规定一个范围内不准造房,农民结伙起哄,把大队办公 室的桌子都掀翻过几次。
5187 搬迁,新区开发工作的一个不大的组成部分。但就是这,也不知要耗费多少 精力!
5188 最紧张、最困难的是朝阳路的拓宽改造,它牵涉到18个单位,拆除房屋面积达 6894平方米,绝大多数又是无偿拆除。为了保证工程的顺利进展,吴克铃亲自做 了动员,又和石泉忠研究了具体的方案。这条路正好在苏沪交通要道上,每天7000 至8000辆的车流量！又不能断路,只好边通车边施工。下雨天,车的钢铁、路的泥 泞,还有人的焦躁组合成一个现代的古战场。争吵摩擦、骂天骂地、拔拳相向也并
5189 非绝无仅有,但无论多么纷繁复杂,无论多么恨之入骨,到后来,说明了情由取得了 谅解,双方一个“罢了”的眼神,ー支和解的香烟,还有握别时潇洒的一挥手,都见 出来ー种“改革了”,大家都要忙自己的了。所以“请多关照”的务实精神,也正是 这种精神,使得拓宽筑路始终没出ー个大的事故,这在专业部门看来,也是极为难 能可贵的
5190 在“偷偷摸摸”的心境下埋头苦干,在得到认可之后便轰轰烈烈地建设。规划 是富丽的,实施却是勤俭的、踏实的。只要隔个十天半月,新区就会给人ー种新鲜 感。脚下的路,每时每刻都在延伸……
5191 新区并不是一座“孤岛”,它和老城区是ー个完整的构思。新区是在ー张白纸 上画图,老区却要在画好的图纸上进行修改。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区的改造比新区 的建设还要难。
5192 无论是新区还是老区,最基础、最关键的都是ー个字:路。
5193 路是线条路,是骨架路,是蓝图的筋络,甚至还可以说路就是规划本身。
5194 在我的记忆中,老城多为“裤裆巷”。裤裆巷没有故事也没有风流,有的只是 马桶刷子和“龙须沟”。不过,小城的人也习惯了,“文革” 1〇年,照样闹得天翻地 覆;噩梦过去,也仍然一天一天地沾沾自喜着,活得自在、活得舒服、活得坦然。只 是到了 !984年的元宵节,小城的平静オ被打破,于是小城也有了故事。
5195 元宵灯会,不算什么大的事,昆山的父母官们却专门开会,还成立了一个指挥 部。县委书记蔡长林和吴克铃都是谨慎的,他们担心看灯的人太多而道路太窄,结 果观灯的人数还是远远超过了事先的估计。倾城而出,一下子就把街道胀得饱嗝 连天,老态龙钟的小城颤颤巍巍地发出了既快乐又痛苦的呻吟。现场指挥是副县 长徐崇嘉,他提着报话机,站在粮管所的楼上喊得喉咙嘶哑也无济于事。拥挤不堪 的观灯群众潮水一般在一瞬间就把整个小城的主要街道淹没了。据事后“清场” 的人说,被挤掉的鞋子收拢来能够装满ー辆小板车……
5196 老城区非改造不可!
5197 吴克铃当副县长时,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改造农民的草房,第二件事就 是拓宽人民路。在县委和老县长孙福贵的支持下,他下决心在1〇米基础上翻ー 番,扩到20米。虽然很难,有些人想不通,又有些人到上面告状,但吴克铃认为,昆 山要起步,必须甩掉包袱,大拆大建一
5198 东西向三条马路,南北向一条主要干道,再加上环城公路,“三横ー竖ー转 圈”,这就是全城人都知道的道路改建规划。
5199 也许你很难相信县长会做“乞丐”,但我们所有的县长都做过“乞丐”。城建三 年包干经费是600万元,实际支出是!480万元。还有880万元从哪里来?其中一 条重要来源就是县长做“乞丐”讨来的!
5200 吴克铃是第一个“乞丐”。
5201 他说,我既做“叫花子”,又做“强叫花子”。那意思很清楚:他晓得你底细,知 道财政包干任务不重,你有钱,要是不给,那就不客气地摊你底牌,做“强叫花子”。 所以,他讨钱,不敢不给。
5202 轮到徐崇嘉讨钱时就难了。他只好反反复复苦巴巴地求情,说事情多么多么 重要,而办事的人又多么多么可怜,所以希望局长行长厂长经理兄弟哥儿们,发发 慈悲行行好给个三万五万也好把路铺下去……就这么说着他动了感情,当着那么 多中层干部的面竟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5203 哦,县长哭了 !县长不为自己哭,他是为干事业哭,为人民谋幸福哭,ー个不想 干事业不想为人民谋幸福的人,怎么肯去做“乞丐”?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流眼 泪呢?
5204 当然,资金也不全靠乞讨,必要时,就得看“吴老板”在资金上能不能给予支持。
5205 浦江路计划铺柏油路,后改为水泥路,这就要增加100万元。吴克铃一再强 调,主要干道不能搞“裤裆巷”,不能三年两年破开了肠子再缝起来。这就要“一步 到位” 〇徐的想法正合他意,他便说:“好,再给你!00万元。”
5206 这期间,玉山城建办公室两个副镇长全力以赴,ー个是周,技术型的实干家;另 ー个就是潘,主要搞拆迁,3年动迁近千户人家,差不多平均ー天一户,那个烦,那 个难,常人无法想象。好在两个人搭档,文戏武戏都唱得来。他们还有个后台“老 板”一镇党委书记俞寿金,俞对他们说:“大胆放手去做,得罪人也不要怕,党委 支持你们。”
5207 说是这么说,告状的人总是有,告潘也告周,告俞也告徐。徐的“后台老板”吴 克铃知道了,他能够体会到ー个人在背后遭到暗算时的心情,就对徐说:“这没有什 么,要告,叫他们来告我!”
5208 ハ、路的延伸
5209 新区和老区比翼齐飞,而从这里构思和铺开了头的道路也逐步朝乡区辐射,向 921平方公里的河湖港汉中延伸。
5210 昆山多水多桥,曲里拐弯的河、星罗棋布的湖以及成百上千的大小桥梁,把全 县勾画成一幅旖旎无比的图画。在这里,田园便是公园,整个县城便是ー个园林式 的“威尼斯”。美则美矣,但从发展经济的角度、从古老的封闭文明向现代的开放
5211 文明过渡的需要来看,就有些美中不足,就生生地少了一个字:路。
5212 提起路,昆山无人不知老县长孙福贵走的乡路最多。他在当县长的几年中,带 着秘书跑遍了全县每ー个大队（村）,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冰天雪地,也无论酷暑当 头,他的办公室永远在田头路边。现在他已是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因为他走的路 最多,体会特深,所以他对吴克铃关于路的规划也特别支持。在ー次人大常委会讨 论这个问题时他突然中风,经过抢救好不容易オ脱离危险,但他仍然念念不忘农村 公路的建设,还是抱病听汇报,ー起修订规划。他还和徐崇嘉一起带上秘书小陈, 多次下乡察看线路。有一次夏日如火,跑了 20多里后到ー个镇上停下来,秘书浑 身乏力得不想进一粒米,病中的孙福贵累到什么地步更是可想而知。
5213 吴克铃深感路对于发展经济的重要性。他接任县长的第三年,就实现了乡乡 通公路。交通局的两任局长陆宗敏和钱长明付出了艰苦的努力。到去年,总通车 里程延长到186公里,其间修建、改造的大中小桥梁就有264座。
5214 多水多桥使昆山的公路要比别处多投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资金。1公里柏油 路要20万元,水泥混凝土路则要40万至45万元。路是用“大团结”ー张ー张地铺 起来的!
5215 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国家只有一个口袋,你能“掏”多少?吴克铃来了一个 “四拼盘”:国家投入一点,地方负担一点,企业支持一点,交通部门挤出一点。人、 财、物,全从这个“拼盘”里出。说得通俗一点,还是那句老话:自力更生。
5216 社会主义建设不搞自力更生只能是乌托邦,或者就必须换ー个称呼不叫社会 主义而叫另外的一个什么“主义”。
5217 偏僻的金家庄一条路筑通后,受益的农民取党委书记潘的谐音喊他“潘大 人”,那么全县乡乡通公路,71%的村通公路并且是泥石路向黑色化（柏油路面）和 灰色化（水泥混凝土路面）改造,对此,老百姓又该怎么称赞吴克铃呢?
5218 吴克铃的思路当然不仅仅是字面上所说的一条“路”,实际上,公路在向城区 周围延伸的同时,政治、经济、观念和文化也由县城延伸和辐射到乡镇、村落。
5219 经济开发区,无论上面知道不知道、承认不承认,也无论外面怎么议论、怎么评 头论足,它的实际作用已经发挥出来,并且很快被其他乡镇领导所接受和效仿。路 在延伸,其更深ー层意义上的效益在这里被聪明的昆山人做出了更为精彩的文章。
5220 全县20个乡镇,建起了 15个各具特色的自费经济开发区、220家企业,1989 年的产值有1〇亿多,占全县エ业总产值的25% 〇
5221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看由吴克铃直接管理的自费经济开发区的路是怎么走 过来的。
5222 由于是“偷偷摸摸”,所以开发区一直在使暗劲,它默默地、悄悄地孕育着自己 的辉煌。
5223 然而,也正因为是自立、自建、自费开发,没有得到上面的认可,更谈不上批准 在册,所以在没有得到权威性的肯定之前,吴克铃的心总是悬着的。
5224 不过,ー个开发区,ー个牵涉方方面面的经济区域,怎么可能始终保密,一点风 声也不透出去呢?
5225 1986年秋,省委书记韩培信到了昆山。这可使蔡长林和吴克铃犯了难:开发 区的事要不要向他汇报呢?那一片虽然就在县城东侧,但至今还小心翼翼地对外 保密的地方要不要让他看ー看呢?
5226 再三犹豫,还是没敢汇报。
5227 但是陪同的市委副书记林瑞章说:“不要紧!去看看吧……”
5228 吴克铃和蔡长林被“逼上梁山”,只好让“丑媳妇”去见“公婆”。
5229 韩培信边看边听汇报边思考,然后,回到招待所,对吴克铃说:“搞得不错嘛! 你把开发区的总体构思说说看。”
5230 吴克铃已经感觉出来,韩培信丝毫没有要批评责备的意思,倒表现出了浓厚的 兴趣,所以连数据都要反复问清楚。吴克铃有了这个小小的但是非常了不得的 “底”,说话就放开了,他如数家珍,从头至今,娓娓道来……
5231 可以说,这次韩培信昆山之行是整个经济开发区从“地下”走向“公开”的转 折点。
5232 回到南京,韩培信在省委常委会上讲了昆山自费搞开发区的事,建议有可能的 话都到那里去看看……
5233 没过多久,省委副书记沈达人、省长顾秀莲、副书记孙家正先后到了昆山,县里 的乡镇的开发区都看了,很高兴,很肯定。在当年的省人代会上,顾秀莲在省政府 工作报告中还专门提到了昆山的经济技术开发区。
5234 吴克铃从此放开手脚了。他紧紧抓住这个好机会,立即打报告到市里、省里, 征用了土地,并且在原有开发3.75平方公里的基础上又向南区延扩,开发区的规 划确定为6.18平方公里。
5235 也就在这年冬天,中央和上海的党政领导来到昆山,在县委书记毛阳青和县长 吴克铃的陪同下参观了开发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赞扬。
5236 开发区一炮打响,但开发区的设计者吴克铃的儿子却生病住进了医院。
5237 九、“爸爸,快救救我”
5238 横向联合的势头正旺,吴克铃紧张地穿梭于上海、苏州、南京、北京和“三线” 厂之间,洽谈接待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偏偏这时候妻子又生病在上海住院,他照 应不了妻子也顾不了儿子,儿子要考电大复习功课自然也顾不了爸爸,父子俩谁也 顾不上谁。有时候很晚了,爸爸回家,看一眼神色疲惫的儿子就不忍心再打搅他, 而是自己动手下ー碗面条便休息。
5239 这天,他接待了金星电视机厂的客人,因为双方的发展意向完全一致,所以大 家都很开心,他不会喝酒,便用饮料表示自己的一片诚意。本来晚上他还要到陈墓 镇去,不知是谁提醒他:明天还要做报告,是不是稍微早一点休息,是不是就别再下 乡了?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安排吧!按往常惯例他不会同意的,但这一次他居 然点了下头,他让办公室主任沈到陈墓去,自己就回家了。
5240 家在三楼,不算很高,但他爬得很吃カ。工作时再累也会聚精会神,一旦想到 休息要放松一下,全身就像散了架似的一股脑儿往下瘫,他好不容易オ摸出钥匙 开门。
5241 门开了,灯亮着,却没有声音。此时此刻,连日劳累的他多么需要有人端上来 一杯茶,体贴地送上来ー个亲切温暖的微笑啊!但妻子在上海住院,病人更需要有 人陪伴,他没有尽到这个义务,又怎么能奢望其他?
5242 然而,儿子小江是在家的呀,往日回来了他总要招呼一声的,今天怎么不见人, 也没有声音?
5243 他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不在。正诧异,隐约听得卫生间有微弱的呻吟声。他 的心骤然ー紧,赶快过去ー看,只见小江脸色惨白地蜷曲在地上。小江看见爸爸, 泪水潸然直下,艰难而又急迫地哀求道:“爸爸,快救救我……”
5244 秘书的门被县长敲开了 :“快,帮帮忙……”
5245 县人民医院急诊室,县长心急如焚地守候在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喊痛的儿子身 边。只查出白细胞高,却不知是什么病;只晓得满肚满肠子的绞痛,却又吃不准到 底痛在哪ー个部位。
5246 怎么办?他束手无策,只能用企盼和恳求的眼光望着医生,那神色分明在说: “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5247 医生只好来个“急办法”，“中间开刀”,开出来再找病因,救人要紧,救命要 紧啊!
5248 吴克铃也顾不上许多就急急地签了字。
5249 儿子被推进了手术室。
5250 他的心他的一切也都被带进那个生死未卜的白色世界里去了。
5251 见惯了各种疑难险重病人的医生,这次却表现出惊愕与困惑:开刀后,见到的
5252 全是脓!血与脓、脓与肉一片模糊!
5253 县长的儿子病了怎么拖到这种可怕的地步オ来开刀?
5254 阑尾穿孔成了严重的腹膜炎,要是再晚ー个小时来医院,就是华佗转世、扁鹊 再生恐怕也无能为カ了。
5255 假如,吴克铃晚上到陈墓镇去了呢?
5256 这一夜,他没有也不可能合眼,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方法减轻儿子的痛苦,但 他仍然要静静地守候在儿子的病床前,他觉得唯有如此,才能略微补偿ー下心中的 愧疚。
5257 第二天一早,儿子在发高烧,昏迷中喊着“爸爸”和“妈妈”。妈妈在上海,也在 住院,爸爸就在病床前,可是爸爸又不得不支撑着站起来一他还要去做报告〇
5258 他丢下病中的儿子,然后强制着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就到电影院去做报告 了。报告的内容不是别的,就是关于昆山的经济开发区一现在他不再担心什么 了,再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搞了。他伸直了腰,理直气壮地宣讲建设开发区的必要 性和可能性,讲开发区已经取得的成就、各方面的评价和今后的打算……
5259 听得有滋有味、听得全身发热、听得忍不住要为昆山大声呼喊“哦,你真了不 起”的听众们,你们是否知道,为开发区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吴克铃县长,此时此刻,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为两个病中的亲人流着血……
5260 第三章昆山有玉玉在其人
5261 十、大学生多多益善
5262 中国必须发展经济。经济上去了,什么话都好说,什么事都好办。离开这个 “中心”去奢谈其他,一切行动、一切思想都可能是“乌托邦” 〇
5263 发展经济需要奉献。不能一说改革就不讲奉献了。吴克铃的所得也许还不如 ー个驾驶员或ー个乡镇企业的看门老大爷,但他做出了最大的奉献。奉献是ー种 精神一人活在世上,总还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5264 发展经济需要人オ。吴克铃当县长时,全县包括助理工程师在内的技术人员 只有!50人,人才如此奇缺,要使昆山经济多快好省地发展是根本不可能的。吴克 铃把人事局方长林、王桢禄找来,下硬任务:一年300个（引进200,分配100）,只许 多不许少!
5265 过去,外地人上门来求人事局想调昆山也调不进,现在,人事局到外地去觅宝
5266 似的招聘人才,想方设法把你“挖”过来〇
5267 读者也许还记得最早的联营企业“纺丝机实验エ场”,这个企业需要一个懂行 的领导,开始,卢厂长通过上海方面关系三次去某化纤厂,把工程师张昌华借了来。 这个北京化纤学院毕业的大学生,专业知识比较丰富,还翻译过《合成纤维加工手 册》,与人合编过《日英汉纺织エ业词汇》。借用了几个月,便舍不得放了,想调过 来,但张昌华在那边有自己的事业,ー时拿不定主意。吴克铃爱オ如命,他下决心 要把张昌华“挖”过来〇留住人,更要留住心,考虑到张昌华在上海有老母,需要人 照应,妻子出生在上海,到外地工作也不习惯,就采取了果断措施,把她调来昆山, 并且作为昆山常驻上海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又通过闸北区政府为其安排了两套房 子,ー套作为办公用,ー套作为住宅用。他又亲自找张谈,诚心希望他能来昆山エ 作。县长考虑得如此周到,他怎么好再推托?没多久,他办好手续调到了昆山……
5268 一旦转变了观念,人事工作就搞得有声有色。最多的一年引进了 300人。在 吴克铃任县长的6年中,先后引进1300多人,加上分配的有3000多人。
5269 三千精兵,十万子弟,昆山的经济,就是这么起飞的。
5270 这里还有个小小的插曲,有些人爱嚼舌头,听说外地调来个姓吴的,就说是吴 克铃的亲戚,调来个姓张的,就说是他爱人张德森的亲戚。事实上,ー个也不是。 在ー次会上,他说:“如果说是,也不错;只要能为昆山建设出力,所有引进的人才都 是我的’亲戚’。”
5271 倒是真有一个亲戚,他的妻弟,想要调来昆山,但是他没有同意。
5272 人才也有嫌多的时候,多的时候更能显出ー个领导者的水平。
5273 1989年,大学生分配成了一个难题,以前是“抢”,现在是“推”。吴克铃把王桢 禄找去,说:“不能只考虑眼前,急功近利,从昆山经济发展的总体规划来看,眼前用 不着的,将来可能要用,到时候,一下子也急不出来。平常我们和大城市争人才,争 不过他们;现在人家不要,正是ー个机遇。”王和陆就到省人事局要了个名单,全是 国家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居然没人要!吴克铃说:“他们不要,我们要。”于是在计 划外又要了 139个大学生! 1989年,昆山接受和分配的大学毕业生600多人,是历 年来分得最多也是落实单位最快的！
5274 省人事局看到昆山有这种不俗的眼光和非凡的气魄,就到昆山开会,把全省的 人事干部请了来,吴克铃两次到会上发言,他说:“大学生是个宝,人才是个宝,我们 搞经济,建设社会主义,什么都缺,但最缺的还是人才,从很大的程度上说,有了人 ォ就有了一切,所以我们欢迎大学生到昆山来工作……”
5275 十ー、走出“误区”
5276 靠分配和引进并不是吴克铃人才观的全部。他ー开始就把教育和培养自己的 人才纳入“昆山之路”的总体构思。
5277 我请宣传部部长陈伯荣谈,他以前是文教局局长,这本账他最清楚。
5278 昆山原先的基础很差,被称作“苏南的苏北”。吴克铃当县长后,和县委书记 蔡长林一起,花了很大力气,使全县的教育总体水平赶上（有的还超过）了苏州发 达地区,这在全省教育系统是一致认可的。
5279 如同经济上的突破ー样,在教育上,要没有独立的思考和独特的措施,怎么可 能在几年中就有大的改观?
5280 1983年,昆山开始筹建职业中学,为了省钱,就和经委职校建在ー起,地址就 选在昆山中学后面,共1〇亩地,已经在城建的规划图上圈好。对此,不少人都很满 意,因为毕竟昆山也有了自己的职中,吴克铃却不满意。他和徐崇嘉、陈伯荣ー起 到了现场,经过一番考察,他果断地说,昆中是县里“最高学府”,将来肯定要发展, 这里的土地,一寸也不能动;职业中学不是搞这一所,也不是就搞这么个小的,何况 还有个经委职校,ー共10亩地,无论如何都不够。徐、陈巴不得他说这句话,搬到 别处去,经费势必增加,吴克铃当然考虑到这个,他别的方面“精”得很,昆山人称 “ー支笔”,但对教育,他却是少见的充满大气魄的“大老板” !
5281 两个职校都搬了,第一职中在朝阳新村,征地28亩,至今已投资了 200多万 元;经委职校则另外划地50亩,和电大一起,已投入400多万元。
5282 “教育方面像模像样地花钱,是在吴克铃当县长之后。”陈伯荣这样说,“比如, 全县校舍32万平方米,其中22万平方米主要是1984年以后新建改建的。光!989 年,校舍和教学设备的投资就有1038万元!”
5283 教师住房,是一大难题,吴克铃下令,每年解决100套! 1985-1987年,真的造 了 300套。但矛盾仍然突出,吴克铃又调度资金,重点投入,1988—1989年两年就 造了 300套。这不仅在昆山历史上从未有过,在整个苏州地区也是罕见的。
5284 公办教师的各项补贴,全部纳入县里财政解决,每人每年600元上下,全县近 4000人,一年就是200多万元一这ー点,苏州各县市包括市区在内,做到的也只 有昆山一家!
5285 民办教师历来“低人一等”,但昆山从!988年开始,对民办教师经济上各项补 贴（副食品补贴除外,因为民办教师都有菜地）和公办教师ー样对待,并且ー样实 行结构エ资制,ー样发给岗位责任奖金……仅这一条,民办教师每人每年收入就提
5286 高500元左右。
5287 公费医疗,实行财政包干后,每人60元,有些人超过了的,个别乡镇就不肯报, 把发票压在口袋里。吴克铃听说后,就明确规定:教师医疗费的改革和机关同步进 行,在目前情况下,超过的部分不能由学校承担,更不应由教师本人承担,而一律由 乡财政解决,确有困难的,再向县财政申请补助。后来,在ー次乡镇党委书记会议 上,吴克铃说:“如果以后再有教师看病的发票没地方报,就叫他们到财政局去报 销,报过后县财政再向乡财政去要「'这ー项措施,也只有昆山实行,别的县市都没 有实行。
5288 十二、请“老虎”下山
5289 昆山的教育正在走出“误区”,人才的观念超前,这オ使全县的文化素质有了 明显的提高,也オ使吴克铃不是永久的孤独者,不是“鹤立鸡群”而仅仅是众多的 人才的一个代表。也正因为此,在这里オ形成了一种氛围,ー种你追我赶争先恐后 创新创优的氛围。从县委、县政府、人大和政协的领导到工厂企业、乡镇干部,平时 都有一种紧迫感,思想的机器总在不停地转动,认为已有的成绩不是终点而是起 点,独创的经验不会终结,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不断丰富……
5290 于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新区开发的路子,苏州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所提供的路 子……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都在吴克铃的构思中发出越来越明丽的亮色。
5291 昆山有个寒山牌冰箱厂,开头还不错,到后来,冰箱行业名牌迭出,寒山就逐渐 显得“寒酸” 了。ー个副厂长到上海出差,住在旅馆里谈起这件事,旁边有人说: “你们不可以和贵州风华冰箱厂谈谈吗?他们是航天部的,技术、设备的力量都很 雄厚。”那人还告诉他,风华厂的厂长这几天正在上海探亲,可以去找找他……副厂 长立刻赶回昆山向许厂长汇报,许ー听,马上飞车东去,找到了风华厂的吴明展厂 长,对他说:“我们想请你到昆山去看看。”吴明展望着这个不速之客,两手ー摊,抱 歉地说:“我昆山无亲无友,去做啥?”许厂长说:“我们小县小厂,请您去指导指 导。”终于把吴明展拉到了昆山。
5292 不看则已,ー看还真来劲。原来上海旁边还有这么ー个好地方!昆山的冰箱 厂就在新区,有一定基础,发展前途很广,要是把贵州那边的技术和设备拉过来,这 厂不用花多少钱就可以跃上一个新的档次。
5293 吴克铃得到消息,立刻和吴明展见面。他全面介绍了昆山经济发展的路子,明 确提出要和风华厂联营……
5294 这时吴明展心中已经有了意向,他却开玩笑说:“早知你们有这个’阴谋’,我
5295 就不到昆山了!”
5296 不多久,副县长郑慧珍和皇甫等人ー起到贵州风华厂,向全厂的领导介绍了昆 山的情况,引起对方极大兴趣,联营的事很快进入了洽谈具体项目阶段……
5297 大“三线”大有文章可做!吴克铃准确及时地抓住“三线”扩散的时机,一方面 亲自出马,到贵州等地去宣传昆山的优势和横向联营的诚意,同时,在全县号召大 家“把眼光看得远ー些”，“把手伸得长一点”,只要有线索有路子,就千方百计去 争取。
5298 于是就引出又一个故事。
5299 重庆汽车厂党委书记陈世生,昆山人,他到上海一带考察汽车销售情况,打算 开辟ー个窗口,顺道回家探亲,也拜访了他的老师金达。
5300 退休了的金达也知道昆山出了个横向联合的经验,看到自己的学生是大企业 的领导,灵机ー动,就去告诉吴克铃,吴克铃叫协作办公室的王顺保去找陈世生,邀 请他去看看几个厂。吴克铃说:“你看看昆山有没有可以为你们厂服务（配套）的 地方?”陈世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印象中的故乡エ业基础太薄弱,与重汽不可同 日而语。但他看了几个厂以后,这种想法改变了。于是在中午吃饭时吴克铃就介 绍了昆山的投资环境,透露了想联营的意向。陈世生说:“我回去商量一下,就给你 答复。”
5301 没多久,电报来了,陈世生请昆山派人去谈联营的事。郑慧珍和金达ー起赶 去,到了红岩汽车厂。原来这个厂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军エ改民用,产品生产了 很多,但都积压在仓库里,销售上有许多难处,比如他们的汽车就进不了上海市区。 郑慧珍说:“我们可以做工作,争取上海放宽政策,为重汽打开方便之门。”重汽的 人将信将疑,心想,我重汽是国家一级企业,实カ和声誉不可谓不小,但努力了多少 年也没能进入上海,你小小的昆山一个县就有这么大能耐?郑慧珍笑笑,没有把话 说满,但说一定尽最大努力……
5302 回到昆山,郑慧珍向吴克铃汇报,吴说:“我们ー起做工作。”
5303 信不信由你,重汽的车进上海市区,这路就是昆山人打通的!
5304 车子能进上海,不等于就有人要买你的车。这时候,昆山的农机二厂已濒临倒 闭,双方谈妥,就在这个厂的基础上办联营厂。8月签约,9月就在昆山以联营厂名 义开订货会。郑慧珍当场保证订货会销5辆。陈世生一听,瞪大了吃惊的眼睛,怀 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就找个机会,偷偷地对她说:“你的口气是不是太大啊? 只要你能销2辆,我这个家乡人脸上就有了面子。”郑慧珍笑笑说:“陈书记您放心, 我不会给您丢脸的,到时候要销不了 5辆,我昆山也要把它吃下来!”
5305 ー个月后,订货会开始了。这时的联营厂还没有成型,还没有牌子,就匆匆忙 忙做了个木牌子,挂在农机二厂的大门口。重汽的人看了,不觉心灰意冷,对订货 会根本就不抱多大希望。因为就在这个订货会前,他们在峨眉山也开过订货会,总 共没有订出去三四辆,现在到昆山,在这么简陋可怜的ー个厂里开订货会,能有人 要吗?
5306 但是奇迹出现了:昆山的订货会签售60多辆,当年兑现的就有10多辆!
5307 “小昆山”ー鸣惊人!双方的“恋爱”以闪电式的速度结婚了,并且很快有了 “结晶”:双方各投资50%,由重汽提供汽车底盘,在昆山进行改装,1987年到!989 年,3年改装230辆之多;上海宝钢一期工程全是进ロ的“日野”,二期工程则全部 采用昆山的改装汽车……
5308 十三、昆山的“秘密武器”
5309 横向联合的思路在吴克铃手里是ー篇得心应手永远也作不完的大文章。
5310 当昆山和上海联营的经验在外地推广以后,人们统统把“目标”集中到了上 海,这时,吴克铃又把联合的思路延伸到了“三线”军エ企业,扩散到了全国各地; 而有些人在浅尝辄止小有所得就沾沾自喜的时候,吴克铃又把ー厂一品联合上升 到全行业的联营,并在这个基础上又进ー步建立了纺织品出口基地。
5311 这里先要说一下花桥镇新浦村的杨秋林。开始他带几个人到上海龙桥乡,在 鸭棚里开出来一片整烫衬衫的工场。不久工场搬回新浦,一次农忙,有3万件美国 童装急需整烫,他借了一台拖拉机,来回运货。一天一夜ー万件,三天三夜全部完 成!后来周贵积担任上海衬衫总厂厂长,他看准大势,意欲扩大加工面。杨秋林听 说,和乡长贝聿综ー起,主动提出,在花桥建联营厂。周贵积说:“要搞,就大刀阔 斧,像模像样地干!”
5312 Part Six
5313 机不可失。回来后,他们先后征地30.5亩,同时到县里去贷款。黄继忠、郑慧 珍两个副县长还有县政府办公室曾勇、经委宣炳龙、计委戴修良等,拧成一股劲,全 カ以赴跑上海,疏通关节,筹集资金,忙得不亦乐乎。当年9月,就草签协议,双方 各投资100万元,联营办厂生产出口衬衫。
5314 年底,周贵积厂长带了一批人到昆山来专门看望吴克铃,表示衷心的感谢。他 说:“我在上海要搞这么个分厂,别的不说,光图章就要盖72个,72个圆图章至少 要跑3年。”这就是说,在上海3年办不成的事,昆山3个月就办成了。
5315 吴克铃想的却是另一面,他真诚地说:“要我们自己搞,3年也达不到出口水 平;在你们的帮助下,3个月就全部出口 了,所以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们
5316 真心实意,又是互惠互利,衬衫厂的前途越发光明了。吴克铃抓住这个契机, 几次奔走于上海和昆山之间,力主把衬衫厂办成上海的分厂。上海方面也感到和 昆山打交道可信可靠,便让衬衫厂!985年7月15日正式挂牌:上海衬衫厂分厂。
5317 吴克铃请上海派人来当厂长。
5318 有人不理解:一个杨秋林就够了 ,为什么还要请个上海人?
5319 吴克铃说:“上海的管理水平高,再说,人总是要面子的。来了厂长,就会更加 用心出力,联营就会更牢靠,分厂就会办得更好……”
5320 事实证明,他的观点是正确的。这一年,新上两条流水线,生产衬衫54万件, 产值540万元,创利50万元,创汇125万美元;截至1989年已经有8条流水线,产 值1540万元,创利270万元,创汇850万美元,均为全市村办企业之冠。
5321 吴克铃明确宣布:“所有的联营厂,凡是条件具备的,都请上海（或其他省市） 人当厂长。”
5322 苏州市有个领导说:“这是昆山的’秘密武器’厂’
5323 为什么昆山的联营厂一般不是貌合神离而是貌联神合?为什么都说上海人很 “精”不好打交道,而昆山和上海的联营却越来越广泛、越来越紧密?
5324 因为吴克铃不俗,所以昆山人不俗。
5325 俗,可能精明,但不可能高明;不俗,可能不精明,但可能高明。
5326 高人不多。
5327 高人在,能人幸;高人无,能人再多也无用。
5328 ー县如此,一市一省一国也如此。
5329 昆山人不俗,吴克铃不俗,上海人也不俗,梅寿椿、王金林也不俗,所以有了一 个衬衫分厂,接着又有了五个纺织行业的联营厂。
5330 六个厂,虽然少得可怜,但作为ー种努力方向,上海和昆山的纺织行业实行了 全行业的联营。
5331 当然,吴克铃想的是下ー步。
5332 1986年4月,昆山县人民政府与上海市纺织エ业局开始商谈建立纺织出口基 地的事。
5333 3月15日,吴克铃和王金林专程去南京,向省长顾秀莲汇报了这个打算。顾 秀莲给予充分的肯定,她说:“昆山与上海联合,起步迟,起点高,效果好,对国家、对 上海、对昆山都有好处,路子是对的。”
5334 顾秀莲又及时向省委书记韩培信汇报。韩培信明确表示支持,并指示省里有 关部门主动配合,不要“打坝”。
5335 在这期间,纺织エ业部何副部长也积极做工作,促成昆山和上海的联营升级。
5336 4月3日到4日,上海市纺织エ业局局长梅寿椿、副局长王金林,昆山县委书记 毛阳青,县长吴克铃,副县长汪国兴、郑慧珍,还有上海市经委顾问龚兆源,ー起在 昆山进行了为期两天的会谈。作为这个会谈的结果,签订了在昆山建立“上海纺织 品出口联合生产基地”的协议。
5337 联营的作用,合作的威力,ー个正确的思路所能够释放出来的能量是没有止境 的。正是依靠这条路子以及这条路子所积累的实カ和思想,1987年,在全县14个 重点项目全部完成并投产见效的基础上,吴克铃又组织了第二个大的“战役”一 再上29个重点建设项目。除极个别外,已陆续竣工投产……
5338 十四、费孝通说“很好”
5339 去年10月,吴克铃在苏州向费孝通先生汇报他的经济思路,在讲到“三线”エ 业时说:“过去那些地方我们不能看,保密厂,谁敢去?中央提出搞活国有企业, ’三线‘的军エ厂要扩散,我们就主动去看了。有些厂的设备封存20年了,从来没 人动过,人呢,也ー样,等于封存。我说,我们拿产品来生产,行不行?他们不积极; 到我们这里来做,他们愿意了。我们环境好,位置优越,所以他们有积极性。我认 为,国家应该支持他们出来。”
5340 费孝通点点头,赞同他的意见。
5341 吴克铃进ー步阐述自己的想法:“开始我们也担心,与’三线‘军エ企业合资办 企业,会不会动摇’三线’大本营军心?实践证明,搞了联营,非但没有动摇军心, 反而更稳定了。比如,我们与航天部风华机器厂联营办了风华冰箱厂昆山分厂,开 始贵州有些担心,实际上,这个厂有不少技术人员是南方人,比如上海人,在贵州好 多年,一直想回来,但调动很困难,有的工作也不安心。现在办了分厂,一些工程技 术人员可以来昆山安家落户,到上海也很近,可以早晨来昆山上班,傍晚回到家里 休息,这样大家都很满意。而且,国家一旦需要,这些人还可以回到大本营。”
5342 费孝通高兴地说:“你支持了我的’三线’军エ企业扩散论!”
5343 第二天,费孝通就到了昆山。临行前,他就说:“可以让新华社发个消息,说我 到昆山实地调查,开发区的情况很好。”
5344 考察的结果是十分满意的。昆山的实践、吴克铃的思路,与费孝通长期研究所 形成的理论框架不谋而合。昆山之路就是强国之路。要强国,就必须把经济搞上 去,而发展经济只能靠自力更生。昆山之路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不是你要我发展经 济搞开发区,而是我自己要改革开放要搞开发区,所以オ不是眼睛向上伸手要钱, 而是眼睛向下动手苦干!不在编、不正名、不给政策也干,只要对国家有利、于人民 有益、符合改革开放的大势就坚决地干。缺人才、缺资金、缺技术就“横向”联营, 把东西南北风都借来。没有条件自己创造条件,创造出ー个实实在在生机勃勃的 开发区,然后让你大吃ー惊,不得不佩服,也不得不承认:昆山之路是成功之路,也 是强国之路……
5345 在考察中,费老还发现,昆山不但有吴克铃这样经验丰富、思路明晰的决策者 和身体カ行的领导,还有一批能量都极其充沛的人。昆山虽小,却不可等闲视之; 昆山起步虽迟,但是一旦觉醒,就疾步起飞,因为在这里有一群不凡不俗、锐意进取 的能人志士。
5346 费老高龄,难得有机会到昆山一回,吴克铃诚恳地请他题词留念。一向不喜欢 多题字的费孝通先生,这次却毫不吝惜地写下了八个字:
5347 昆山有玉玉在其人
5348 十五、“借鸡生蛋”的风波
5349 1985年1月,王金华担任城北乡党委书记。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学校老 师纷纷要求调动。学校条件太差了,中学建造在泥潭之中,下雨上班自行车没法 推,只好扛在肩上……这当然是由来已久的问题,他却感到有愧,为此想到要为老 百姓办点事。
5350 但是城北没有钱,穷。过去说“白手起家”,而真正的“白手”是根本不可能起 家的。无米之炊,无鸡生蛋,岂不是天方夜谭?
5351 这时候,吴克铃也面临着同样ー个问题:昆山要发展,开发区要实施,没有钱, 只好唱“空城计”。在综合分析和冷静思考的基础上,他提出借钱办企业,办好企 业再还债,边借债、边生产、边还债。他明确倡导的横向联合,其动因或说是目的之 一,就是通过横联引进资金。借鸡生蛋,有了蛋就可以孵小鸡,鸡可还鸡,也可以再 生蛋。深奥的经济学原理被他用浅显的比喻说得让很多人开了窍。从此“借鸡生 蛋”伴随着横向联合的构思,成为昆山发展经济的又一个公开的秘密。
5352 王金华就是照这个思路去做的,只是他做得比别人更大胆、更彻底,也更富有 创造性。
5353 党委九个人,六个搞经济。他们用艰苦拼命的精神、用诚恳专ー的信誉、用使 人信服的效益东进上海,北去京都,四面八方,筹借资金。别人摸不着的门槛,他们
5354 熟门熟路;别人不敢进的单位,他们被待若上宾;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资金,他们照 样能借得来……
5355 有了钱就办企业,办好企业赚了钱就好还债,也好发展生产为当地老百姓做 实事。
5356 原先,这里沟沟坎坎、坑坑洼洼,只有几家零散的小企业和几个不成型的村落, 如今,这里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昆山大世界” 了。
5357 苏州市委副书记周治华在城北调查后,总结出这么几句:教育为本,科技兴乡,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5358 然而,就是这么ー个乡,就是在短短几年中使城北发生了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变 化的王金华,却遭到了强烈的非议。
5359 非议和责难的焦点集中在借债上。
5360 吴克铃再清楚不过,发难的由头在城北,而真正的矛头还在县委县政府,在于 他这个领头人。
5361 再说,基层的干部辛辛苦苦拼命工作遭到不公正的议论和责难时,作为上ー级 的党委和政府,如漠不关心听之任之的话,其后果必将挫伤积极性,再要继续实现 昆山经济的稳步高速发展就不可能了一谁还愿做出头椽子,谁还肯拼命卖カ呢?
5362 这当然不是一般性的工作方法上的分歧。
5363 1988年11月,吴克铃带了顾厚德,“不带任何框框”,到城北实地调查。他们 先听汇报,然后要王金华和乡长余增荣把几张报表拿出来,当然是正规的统计报 表。而且,在昆山谁都知道,吴克铃是经济上的行家、通オ,无论怎么样也是无法瞒 过他的眼睛的。他这次来,就是要掌握第一手资料,就是要看ー看,他构思中的ー 个必要环节一“借鸡生蛋”到底效果如何,值不值得推广?
5364 看了报表,不看企业。
5365 吴克铃心中有底了。
5366 外面说欠几个亿,实际上当时只有几千万。
5367 还有生的“蛋”呢?
5368 还有城北乡的老百姓得到的实惠和好处呢?
5369 还有企业的后劲、企业的未来、企业的经济效益呢?
5370 如果不借债,如果不联营,城北绝不可能有今天,更不可能有将来!
5371 吴克铃从城北的经验中进ー步确认和丰富了自己的路子,他和顾ー起草拟了 提纲,吴克铃的观点、思路、对城北的肯定和支持,全都由顾写成了一篇长稿。
5372 县委常委就这事做了专门讨论后,决定在城北召开ー个现场会,把全县的乡 镇长和党委书记,还有县机关部委办局的头头们都召集到城北,到那里看企业,听 介绍,各自发表意见,进行开放式的讨论。然后,县委书记毛阳青根据吴克铃的调 查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了总结报告。
5373 明朗而坚决的态度给王金华撑了腰,给全县基层干部鼓了劲,也给了吴克铃本 人ー种启示:作为领导,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要站在实干的同志一边,要理解他 们、支持他们、保护他们、提拔他们……
5374 于是昆山把城北作为ー个典型报到苏州市委,市委书记高德正到城北调查之 后,又把城北作为苏州市的典型加以推广……
5375 今年春,吴克铃在谈到这件事时,仍然记忆犹新。高德正说,借债问题,其实是 从小农经济向社会主义集体化生产转变的ー个观念问题。中国农民祖祖辈辈梦想 的只是ー头老牛一方田,自给自足,一旦负债,就要卖儿卖女,每到年关,就提心吊 胆。共和国成立后,互助组合作化,后来“共产风”走极端,翻来覆去,总没把社会 主义这个题目说清楚,也没有从西方的发展中吸取有益成分,所以ー听说借债,就 怕得不得了,几十万、几百万哪!哪年哪月还得清? 一个包袱压得直不起腰抬不起 头。其实,不在于借不借债,也不在于借多借少,关键是项目有没有吃准,吃准了, 再多再大的债也应该借!
5376 高德正又说到,小农经济思想是改革的一大阻カ,昆山也是农业县,现在要改 革开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要跳出昆山这个小圈子、小天地,不跳出这个小圈 子、小天地,就永远是小生产、小经济、小家子气,也永远不可能把昆山这个小地方 建设好。
5377 高德正还说到和吴克铃说过的大同小异的ー些观点:改革也是政治,改革需要 思想,改革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经济;没有思想,不懂政治的人,不可能搞好改革,不 可能搞好经济,相反还会影响经济的发展,阻碍改革的前进。
5378 用小农经济的思想来参加改革、建设社会主义,恐怕这オ是中国最大的悲哀, 也是最大的误区。
5379 为什么ー些人把社会主义称作，，乌托邦，，？
5380 因为中国选择了社会主义而社会主义给中国的好处来得太慢也太少。
5381 要告别乌托邦赶走乌托邦这个令人丧气的乌鸦,那就必须告别小生产的观念, 首先把封建封闭和保守愚昧这个恶魔赶走!
5382 好在从中央到地方（比如昆山）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这一点,并且正在 用顽强的毅カ和坚忍不拔的意志朝着既定的方向跋涉攀缘。
5383 吴克铃的思路或者说昆山之路,正是与这个基本点吻合,否则,他就不会花那
5384 么大的精力和财カ办教育,也不会不惜一切引进人才、培养人才,更不会在风雨浪 头上挺身而出,关怀和保护每ー个为社会主义增添光色的人才。
5385 第四章 拥有了千万个笑容
5386 十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5387 岁月是ー张网,人总是在ー张网的世界里生活。大网如天,恢宏无比,你要冲 破这张网犹如揪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ー样地不可能,而且网眼到处都是,漏洞随 时可见,于是乎青春和爱情包括机会和机遇,都在默默地不知不觉中漏掉了、失落 了……
5388 1984年秋,一位患过小儿麻痹症的中年人在昆山城区东侧的泥路上踽踽行 走。他永远随身携带着他的公文包,也总有一副近视眼镜伴随着他。他站定,用ー 条健康的腿支撑着他的身体,又用ー只结实的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圈,嘴里不 由得念念有词
5389 他是日本苏旺你有限公司的老板三好先生。
5390 他怎么到昆山来的?
5391 这又是ー个偶然而又必然的结果。
5392 那天,吴克铃接到ー个电话,是计委汤帆打来的,汤帆说他和银行何副行长到 苏州去,偶然听说苏州中国银行的人说昆山有手套厂,日本人搞合资联合生产手 套,怎么到XX县而不到昆山?这个信息立刻使吴克铃想到了经济开发区的未来, 第二天,他就跑苏州,到轻エ局,然后到计委找主任陈辉。陈辉也是第一次和外国 人谈项目,就说,昆山和XX竞争,谁条件好就给谁。
5393 吴克铃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一旦看准了,就死抓住不放。
5394 他ー连跑了七趟苏州!
5395 正式谈判开始了。副县长李锦舫、郑慧珍、夏梁鑫先后出场。谈得很艰苦,有 一次,好动感情的三好先生竟然激动得哭了起来〇
5396 最后,吴克铃出面拍板,很快达成了协议,于是双方设宴庆祝,三好在和吴克铃 碰杯时,突然激动得放声大哭!
5397 吴克铃是个绝对经济型人才,但他又绝对不是个纯经济学家。在中国,除了搞 专门研究的理论家和学者教授外,你要做个“纯粹”的经济领导或企业家是根本不 可能的。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经济是政治的物质基础。搞经济不可能完全脱 离政治,没有思想没有政治头脑是不可能搞好经济的。改革开放,是政治还是经 济?既有政治也有经济。如果ー个人的目光仅仅囿于ー个厂ー个县的小范围,那 归根结底也只能是小生产小农经济,又怎么可能和社会主义大生产大经济搭得上 边?所以吴克铃着眼在经济,而又清楚大政策的导向;着眼在昆山,又把握着大经 济的趋势。也正因此,他能够抓住契机,办成了这个合资企业。
5398 是的,三好接触过不少中方官员和企业界人士,但他很难遇到像吴克铃这样的 人一既懂经济,人又厚道;既不会让你无代价地占便宜,又要让你得到好处……
5399 跟这样的官员打交道,他有一种安全感。
5400 他说:“吴先生,我很高兴能结识你……”
5401 吴克铃说:“祝我们合作愉快,让我们双方都能赚大钱!”
5402 1985年3月,苏州市也是江苏省县级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中国苏旺你有限 公司”正式开エ投产了。
5403 现在,我们似乎可以对“昆山之路”或吴克铃的思路做一个简单明确的 表述
5404 东依上海,西托“三线”。内联乡村,面向全国,走向世界。
5405 因为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这样ー个比较完整的思路,所以吴克铃“敢为天下 先”。“先”不是出格,“先”是在总体上把握住国情国策和改革开放的大势,因而 “先”得不俗、“先”得不凡、“先”得有板有眼、“先”得有声有色。也正因为此,别人 不敢想的他想了,别人不敢做的他做了,等到别人也想到也做到的时候,他又把文 章做活了、做深了、做得更加丰富多彩得心应手了……
5406 紧接着,吴克铃又率先搞了土地有偿出让和企业兼并……
5407 至1990年初,全市已有40多家企业被外地大企业或本地优势企业兼并,效益 普遍看好。
5408 跟着感觉走
5409 紧抓住梦的手
5410 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5411 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
5412 当ー个人的思路、ー个人的オ干趋于成熟的时候,犹如一个成熟而又具有自己 个性的作家,做起文章来就不会打疙瘩,就会“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就会敢于出 奇兵,用大笔横书,做无人敢做的文章。土地转让,企业兼并,就如开头的横向联 合、自费经济开发区ー样,无不出人意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5413 十七、“昆山之路”
5414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对“昆山之路”做ー个数字上的表述了。
5415 1978年,昆山的工业产值只有2.2亿元。
5416 1983年,增加到5.7亿元,5年翻了一番多。
5417 1984年,吴克铃担任县长,从此昆山的经济发展纳入了他的思路之中。
5418 1989年,エ业产值4〇. 34亿元,比1983年增长6倍;外贸收购额4. 092亿元, 比1983年增长近20倍;财政收入1.23亿元,比!983年增长!21% ;人均生产总值 3256 元,增长 290%。
5419 全市工业固定资产总额1〇个亿,1。亿富翁,是1978年的!3倍。
5420 还要特别提一下的是,6年粮食总产262万吨,比前6年总产增1.09%,成为 全国交售粮食先进县（市）；多种经营产值7.37亿元,增长152.4%。1989年农民 人均收入1233元,比1983年增长40〇. 6元。
5421 经济的发展尤其是工业生产的发展,并没有以牺牲农业为代价,相反,昆山的 农业在稳定中有了新的发展。
5422 市财政局局长严文奎说,这是难能可贵的,是ー个十分了不起的贡献。
5423 这也恰恰是作为科学的“昆山之路”的又一个有力的佐证。
5424 六年,一台有声有色的戏!
5425 六年,ー场多姿多彩的梦!
5426 六年,走出了一条“昆山之路”,为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做出了一篇 独立思考的好文章!
5427 六年,还是那山那水那些人,但昆山人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一ー无论是衣着、 风度、言谈举止,也无论是思想观念、文明程度,都有了明显变化,跃上了一个更高 的层次……
5428 这一切,都是和自费经济技术开发区紧紧地联系在ー起的。
5429 商业局罗局长说得好:“不是开发区沾了昆山人的光,而是昆山人沾了开发区 的光。”
5430 开发区是吴克铃的也是全昆山人民的骄傲。
5431 开发区属于昆山也属于江苏省属于全中国,甚至还可以说她属于整个社会
5432 大聪明者既非庸碌的俗物又不是出世的神仙。大聪明者总是实事求是的。中 国有11亿人,中国“封建”了几千年,这是中国的最基本的国情。在这里,愤世嫉 俗、杞人忧天都无济于事,关键还是要把经济搞上去。只有发展经济才能埋葬封建 主义,也只有发展经济才能建成社会主义。吴克铃懂得这个国情,所以他的思路很 实在,他的思路始终围绕着发展经济这个中心,而且实实在在地使昆山的经济前进 了一大步。
5433 有人对我说:“外面的文章你写了不少,不能为昆山宣传宣传吗?”
5434 然而本地的文章不好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越是接触得 多,越是难以把握。更难的是,文章有文章的规律,写人写事都得从文章的构思出 发,而且写ー个人的ー些事不等于肯定他的一切,更不等于就否定或贬低他人…… 总之,文章就是文章,而有人却偏会把文章误解成为是组织的决定或是按官方的表 彰名单论功行赏……
5435 正是从这一顾虑出发,加上其他ー些原因,我没有贸然动笔,而是把新华社和 《人民日报》的记者请了来,让他们从“旁观者”的角度进行采访。这两个记者都是 大手笔,看到我提供的资料后就一心要做篇大文章。果然,1988年7月,《人民日 报》头版登出来了,是专写自费开发区的,还特别地配了一篇评论,题目就叫作 《“昆山之路”三评》。
5436 昆山立刻名声大噪。
5437 1988年冬天,国务院经济技术开发区在天津召开理论讨论会,一年以后,又在 烟台召开同一专题的政策研究会,有资格参加会议的当然只是国务院批准的14个 开发区,但昆山作为唯一的ー个“特邀代表”,两次都出席了会议。
5438 吴克铃走不开,他让办公室的顾厚德去参加,他自己则有个书面发言。
5439 让我们看看下ー个意味深长的比较一
5440 全国14个开发区,第一期工程40平方公里,已花41亿元,每平方公里1亿 多;昆山第一期开发3.75平方公里,到去年年底,花了 4700万元,基础设施已达到 七通一平（通路、电、水、讯、排水、煤气、蒸气,道路平整）,每平方公里1200万元,相 当于国批开发区的12%。
5441 见效之快也令人瞩目。昆山开发区已有30个企业,其中有外商投资的11家, 国内联营的16家,1985年到1989年,完成工业产值!5. 39亿元,出口创汇4079万 美元,累计利润4541万元,上缴税金5383万元,税利合计1.1亿元!其中,1989年 产值5亿多,超过1983年全县エ业产值的总和。倘再把全国14个国批开发区的 产值排列个名次,那么,昆山这个不在编的自费开发区名列第三,仅次于广州和上 海! 1989年,江苏两个国批开发区上缴国家税金,ー个是200万元,ー个是300万 元,而昆山这个自费开发区却上缴了 800万元!
5442 “昆山之路”在会议期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1988年那一次,11期会议简报5 期提到并热烈称赞昆山的路子:“他们的经验主要是自力更生,量カ而行,勤俭开 发,先主后辅,先生产后生活,先向外后向内……”
5443 南开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陈荫方教授说:“国家没有投资,也没有给一条优惠 政策,昆山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的确令人振奋……”
5444 还有一些专家和教授则从纯理论的海洋中跳出来大声疾呼:，，必须重视，昆山 之路’,让我们的开发区尽快走出误区!”
5445 需要走出误区的也许不仅仅是ー个经济技术开发区,“昆山之路”不正是对强 国之路的ー个重要启迪吗?！
5446 十八、给我ー点空闲
5447 ー辆普通的深蓝色皇冠轿车平稳地朝上海开去,平稳中又隐含着些许焦虑。 驾驶员十分清楚,这趟车早该开了,可是一直拖着,ー拖就是3年,6年一啊,不, 是9年
5448 3年副县长、6年县长,ー共9年。
5449 现在他是市长。
5450 1989年9月28日,昆山撤县建市。作为昆山历史上的第一任市长,他在100 面彩旗、1〇万盆鲜花和50多万张笑脸的簇拥中显得异常地平静。他感到幸福,为 昆山;他觉得慰藉,为自己。他深深感谢改革开放的政策,感谢全市人民的艰苦奋 斗,感谢各个部门和单位的理解和支持,感谢上海的、北京的、南京的、苏州的、三线 的、国内国外的领导和朋友们的关心帮助和友好合作……
5451 我终于让千百个企业纳入了我的思路。
5452 我终于拥有了千千万万个真诚热烈的笑容。
5453 啊！往事如梦如烟,往事苦乐酸甜,往事又有太多的失落和遗憾,人道是世事 总难全！
5454 给我ー点空闲,让我想一想遗憾。
5455 经济技术开发区,至今还在另册,在国批14个开发区之外。
5456 1989年、1990年费孝通先生两次考察昆山的经济发展,他说,昆山的开发区要 “正名”，“已经成功了,要给予承认,承认昆山开发区应该享有的权利……”
5457 1988年1月13日,江苏省委、省政府向党中央、国务院报送了《关于加快发展
5458 外向型经济若干政策问题的请示报告》（苏政发〔!988〕1号文件）,要求批准昆山 经济技术开发区享受沿海开放城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同等待遇。
5459 1990年2月7日,江苏省政府再次向国务院报送了《关于要求批准昆山经济 技术开发区的请示》（苏政发〔1990〕16号文件）……
5460 什么时候昆山的开发区才能编入“正册”呢?
5461 他多么希望这一天能够尽快地到来。（天遂人愿。就在这篇稿子准备发出的 6月20日前后,省长陈焕友、副省长高德正,率领全省11个市的市长和省政府各个 职能部门的主要领导,参观和视察了开发区,听取了昆山市委书记吴克铃和市长周 振华、副市长王金华的汇报,并且正式宣布:省委、省政府决定,把昆山列为江苏省 重点经济技术开发区,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
5462 吴克铃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欣慰笑容。
5463 昆山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得到了省委、省政府和党中央、国务院有关领导的高度 评价,吴克铃的思路在更加广泛更加深入的意义上得到了延伸和发展,他的梦他的 追求带上了更加绚丽多姿也更加辉煌的色彩……
5464 倘说梦,还有很多很多遗憾,还有很多很多没有成为现实一
5465 外向型经济,198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就放到了第一条的重要位置,但是想到 了而没有做好,至今创汇还很少……
5466 企业集团,像点样子的只有一个。还有几家可以做到的,但还没有重视还没有 成型
5467 还有,昆山虽可,也并非尽如人意,以权谋私、送礼行贿、滥吃滥喝、贪污腐 败……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丑恶的现象,还没有彻底查处,也不可能很快就从根本上 加以杜绝
5468 别忘了,还有他自己。人非完人,他也是留下了很多遗憾的。为了工作,他顶 撞过也得罪过一些人,有时说话让人接受不了,叫人不愉快;在ー些问题上,他会使 人觉得固执
5469 啊,过去了,全过去了,“ー阵风,吹落了恩恩怨怨”,无论谁对谁错,都不必要 记着什么,计较什么了……
5470 人的政治生命是短暂的,只有事业永存。
5471 腰又生疼,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可惜没带三合板。他外出开会,总要带三合 板。南京的昆山办事处,就有一块木板。他去省里开会,就得把那块显然是削窄了 ー些的木板拿到住处去。席梦思他没福享受,腰身下垫块木板才能睡。沙发也不 行,坐硬靠背椅反而好一点。烟也不抽,酒也不沾,回到家里,除了面最好是ー碗白
5472 粥
5473 吴克铃,你到底图什么?
5474 他不答。他默默地但是执着地追求,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为人生旅途充实内 容。他想他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回首往事,他觉得有一种问心无愧的慰藉。
5475 于是他想到了家,想到了自己的病,他提出了退下来的请求。省委、市委原意 都是让他接任即将空缺的昆山市委书记,而他则建议由年轻的同志“组阁”。终于 得到了理解,于是他带着这个小小的秘密对妻子张德森说:“我可以松一 ロ气了,我 要到上海去检查身体了。”
5476 张德森快人快语,这时却很少说话。对于昆山所取得的成绩,她由衷地高兴, 这里总有她丈夫的ー份心血啊!然而平心而论,她又觉得跟他结婚真是吃了一辈 子的苦:结婚时半间草屋六块钱（ー块钱结婚证、五块钱喜糖）,她生两个孩子时都 没吃到过ー只整鸡。丈夫当县长后她就更苦了,一次结肠发炎,没人照应,只好自 己拎了痰盂到玉山医院去。挂盐水没人陪,同病房的妇女说:“县长家属看病连我 们农民都不如呀!”她是20世纪50年代的大专生,当时就是培养对象,因为跟了他 从广州到武汉到北京到甘肃河西走廊……多年漂泊天涯,人到中年オ稍有安定之 所,偏偏他又当了县长,ー头扎进他的“思路”之中。如今,她虽然拿到了财务工作 30年的荣誉证书,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只有太多的遗憾……
5477 有时候,两个人ー起说心里话,她就忍不住要发牢骚,要说说心中的委屈:“老 吴啊,你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但是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儿女,也对不起你自 己……”
5478 他理解妻子的话,体谅她的苦衷,他低头无语,惭愧难言。
5479 现在好了,他退下来了,他就想要补回对妻子儿女包括对他自己欠下的情 分一先看病,然后尽一点做丈夫做父亲的义务。因为天伦之乐对于ー个党员干 部来说同样是不可或缺,缺了就该补上的啊!
5480 于是他到上海去检查身体。
5481 结果使全家人都感到震惊:腰椎炎,肩椎炎,心脏病,萎缩性胃炎,早期肝硬化!
5482 更加使他震惊的还在后面:从上海回来后没几天,上级派人找他谈话,要他接 任市委书记,过渡一下,然后再说……
5483 没能退,反而进了一步。
5484 那么,他的家他的身体呢?他什么时候才能对得起妻子儿女,也对得起他自 己呢?
5485 结尾（之一）
5486 南方的冬比北方的冬还要冷。
5487 摊开稿纸手就发抖,心也发抖,笔尖就在纸上打滑。
5488 找到第一招待所,想借个有暖气的房间,偏偏客满了。小吴所长只好把办公室 旁边尘封的仓库打开。这里依然像ー个冰屋。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有太阳的房 间,于是我喜不自禁一气呵成。晚上,在家里誉抄。半天一夜,近7000字的稿子第 二天就送走了。
5489 不到ー个月,《人民日报》打样拼上了版面。
5490 想了一下,还是和他打个招呼,就写了个字条告诉他这件事。
5491 电话打来:“我是吴克铃。《人民日报》的稿子不要发。”
5492 我不能理解,我想说服他。
5493 不行。说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当场拿起电话要北京的记者。记者有些不悦。 《人民日报》上篇报告文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
5494 我让他和记者直接通话。
5495 最后,稿子还是撤了下来。
5496 结尾（之ニ）
5497 以前昆山人外出,总觉得低人一等,哪方面都硬不起来,只好缩在角落里。
5498 现在不同了。讲经济有开发区,有横向联合;讲文化有“大世界”,在全国也有 有影响力的代表人物……昆山人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神气,也有了自己的骄傲。“朋 友,请到昆山看ー看——不是说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吗?昆山可以给你 启发。”
5499 什么时候,中国人在外国也能这样实在、这样神气就好了。
5500 这就是我的“中国梦”。
5501 结尾（之三）
5502 回到本文开头。
5503 东欧局势的变化,显然是一次撼动全球、震惊数十亿人心灵的历史大事件。社
5504 会主义从一国实践到多国实践,又从一国失败到多国失败,悲壮还是悲哀?伟大还 是可怜?是滑铁卢还是奥斯特里茨?凄凄切切的挽歌还是振奋人心的进行曲?是 “始兴终亡”的验证还是优胜劣汰的规律?
5505 马翁如何回答?列宁做何感想?毛泽东还会用他那如椽大笔再次挥洒雄文, 在宇宙的天幕中亮出一句“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吗?我问三位市（县）长。
5506 吴克铃之前的县长孙福贵为官一任,两袖清风。吴当县长后他做人大常委会 主任,不久前因年事已高全退了,在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全国劳模竟动了感情,差点 哭出来……
5507 但孙福贵还是退了。不会很久,吴克铃也要退。
5508 他们走了,
5509 走向辉煌的タ阳深处……
5510 现在的市长是周振华。
5511 我和三位市（县）长讨论:社会主义是不是乌托邦?
5512 他们的看法综合整理如下。
5513 无论是中国选择了社会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选择了中国,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 是,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在中国,其他任何“主义”都不能代替社会主义,任 何政党都不能代替共产党,因为其他任何“主义”、任何政党都不能把中国11亿人 凝聚到ー起。
5514 社会主义不比别的任何“主义”差,问题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没有充分发挥。 1985年,吴克铃到日本厚木市去,ー了解,30年前,厚木市还不如当时的昆山,但现 在有17万人口,很发达。他就想,同样的基础搞发展,你搞资本主义,我搞社会主 义,我肯定用不了 30年就可以超过你的水平。所以说,要是没有那些翻来覆去的 折腾,中国的建设不会比西方慢。
5515 ー些年轻人只说外国好,中国一无是处,干部腐败,没ー个好人。一次过年时, 吴克铃请合资企业的日方经理吃饭,家里地方太小就拆拆空,腾出地方,连台子都 是临时向招待所借的。尽管这样,日方经理还是大为惊讶:县长家就这么点地方、 这么点东西?后来他对人说:“我知道中国的政府官员是什么样子的了!”当然,人 家说我们好,不等于我们没有问题。不管怎么说,搞社会主义得有社会主义思想, 不能一改革就不讲奉献精神了,用封建主义、资本主义思想来搞社会主义是不 行的。
5516 建设社会主义不能教条,更不能一刀切。一刀切就乱了,就完了。“昆山之 路”也只有在昆山这块土地上オ产生得出来。昆山有昆山的特点,苏州有苏州的特 点,各市县都有各市县的特点。但这里有个基本点,就是实事求是,自力更生也要 实事求是。世界是多元的,世界上没有也不可能只有或只允许ー个“主义”。就是 在ー个“主义”中,也有不同的模式。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条条大路通罗马。 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能使全社会富裕并且和平就是好猫。
5517 社会主义是不是乌托邦?能做到两条就不是:ー要把经济搞上去,经济上去 了,什么都会改变,否则,一切都是“乌托邦”;二是党要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关 键就是要摆正公仆和主人的位置,就是公仆要为人民服务。吴语中有句民谚:“一 代鲜鲜一代烟,代代鲜鲜碰着天。”社会主义要一代一代搞下去オ行。
5518 大江东流去,几度タ阳红。问苍山黄土,说千古兴亡。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 了一句话:江山不会生癌。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己写的一首诗一
5519 在你手中
5520 有一块金子
5521 这块金子永远属于你
5522 不管海枯石烂
5523 也不管天崩地裂
5524 你千万千万
5525 不要把它抛弃
5526 中国梦
5527 永远属于你
5528 （原载《雨花》1990年第10期）
5529 飞向太空港（节选）
5530 李鸣生
5531 通向宇宙的门前
5532 ー、西昌:同步卫星的故乡
5533 ー踏上西昌的土地,便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
5534 卫星、卫星、卫星。车站里,公路边,饭馆中,小摊旁,人们都神神秘秘地谈论着 卫星、卫星、卫星。
5535 ー对青年夫妇,领着ー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急匆匆地朝我走来。
5536 “同志,请问去卫星发射基地咋走?”
5537 “问这干什么?”
5538 “听说要发射美国的卫星,孩子和我们都想来看看。”
5539 “你们从哪儿来?”
5540 “遵义。”
5541 “是国防工厂的吗?”
5542 “不是,我们是个……个体户。”
5543 “叔叔,”小女孩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发射卫星,能让小孩看吗?”
5544 “能,肯定能。”我忙蹲下去,双手捧起小女孩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留下 ー吻。
5545 西昌,我的第二故乡。
5546 十六年前,当命运的列车轻轻ー颠,便将我抛在了这块荒凉的土地上时,我的 心远比严冬的大凉山还要凉。我仿佛一下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爱情,甚至失去了生 命,失去了一个人应该得到的一切。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这片被上帝遗弃的土地
5547 上,日后还会升起什么“亚洲一号”卫星
5548 然而今天,我踏上这片亲切而又陌生的土地时,一下子便深切地感到,有一股 无形的冲动和热能,有一种大树的根须抓住了泥土样的恋情,在反复折磨着我的 心。眼前沸沸腾腾的情景,似乎在向苍天昭示着什么。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这次 发射是幸运还是倒霉,是成功还是失败,但我分明看见,过去的一切正在逝去。在 原始与现代、文明与愚昧、东方与西方美好而残酷的碰撞中,ー个红扑扑的如同朝 阳般的希望正在悄然跃起。我仿佛不是回来采访,而是回来寻找一寻找我的青 春曾经留下的脚印,寻找我的日子曾经苦恋过的梦想,寻找我的热情曾经燃烧过的 希冀,寻找我的生命曾经拥有过的月亮和太阳!
5549 西昌位于四川南部,地处成昆铁路中段,扼成都、昆明两大旅游区之要冲,北上 成都577公里,南下昆明543公里。从成都搭乘去昆明或金江的列车,12小时便可 到达;若乘坐西南航空公司的飞机,只需45分钟。
5550 西昌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州府,为全州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这里具有亚 热带高原气候特征,全年日照时间长达320天。年温差小,日温差大,冬无严寒,夏 无酷暑。最冷的1月,平均气温9.4て;最热的7月,平均气温22.5。¢;而年平均气 温则只有17°C。故这里“万紫千红花不谢,冬暖夏凉四季春”,享有“小春城”之美 称。而且这儿空气质量特别好,一年四季,绝大部分时间都可见到月亮。尤其是在 晴朗的夏夜,当静静地置身于星空之下时,你便会看到一轮比地球上任何ー个地方 都更为硕大明亮、圆润清澈的月亮。故西昌又被称为美丽的“月亮城”。
5551 西昌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除汉族、彝外,这儿还有藏族、回族、蒙古族、 苗族、壮族、傣族、傑傑族、布依族、纳西族等十余个民族。彝族历史悠久,民风淳 朴,待人热忱,十分好客。假如你有机会走进彝家山寨,主人定会十分高兴地留你 做客,并为你奉上颇具彝家风味的“坛坛酒”和“坨坨肉”。
5552 “坛坛酒”是以玉米、高粱和养麦等杂粮为原料,再配以十余种草药装进瓦罐 里酿制而成。这种酒喝起来香甜爽口,却并不醉人。“坨坨肉”一般是用ー种叫 “仔猪”的肉烹制而成。由于这种猪长年散放于山坡野林之中,活动自由,食物丰 富,能长就一身紧肉,故吃起来细嫩软糯,香而不腻。待你吃饱道别时,主人还会将 一条猪腿或半个猪脸送给你,以示对客人的尊重。
5553 两年前,我曾陪同北京一位老作家钻进深山老林,在ー个彝家山寨的草地上美 美地吃了一顿“坨坨肉”,喝了一罐“坛坛酒”。尽管“坨坨肉”和“坛坛酒”把我的 肚子早已撑了个饱,离去时我却依然恋恋不舍。我听说,这次有几位参加发射“亚 洲一号”卫星的美国人刚到没几天,就吵嚷着要去彝家吃“坨坨肉”,喝“坛坛酒” 〇
5554 彝族的重大节日是火把节。西昌的彝族火把节被称为“眼睛的节日”,远在 汉、唐时代便有文献记载。火把节除了在白天举行斗牛、斗羊、斗鸡、赛马和姑娘舞 蹈、小伙摔跤等活动外,晚上村民们还要成群结队,手持火把,遍游于山冈丛林之 间。点点灯火,闪烁四野,如天女散花,似繁星落地,其景象奇特而又壮观。更有意 思的是,节日期间还要举行传统的姑娘选美活动。男女双双,可以随便谈情说爱。 倘若你是一位未婚而又有艳福的男子,躲在伞下的彝家姑娘,也许还会为你张开爱 的风帆。
5555 西昌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早在石器时代,这片土地便有人类繁衍生息。 据载,中国历史上许多著名的人物都曾涉足此地,譬如司马迁西征巴蜀、诸葛亮五 月渡泸、忽必烈南征会理、杨升庵夜宿泸山、石达开兵败大渡河,等等。
5556 西昌是西方学者和旅行家探险的乐园。1275年,意大利探险家马可・波罗来 到西昌,成为来到西昌的第一个外国人。此后,从!868年至1909年的41年间,法 国旅行家安邺、英国旅行家巴伯、法国亲王奥尔良、法国人凡尔赛、法国军医吕真、 英国人布洛克,以及法国人多龙率领的考察团,也都先后来过西昌。
5557 西昌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途经之地,脍炙人口的刘伯承将军和彝族首领小 叶丹，，彝海结盟,,的故事,便发生于此。
5558 当然,让西昌一举成名的,还是1984年4月8日的那个辉煌的夜晚。这个夜 晚,中国第一颗地球同步通信卫星在西昌成功发射,于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中国有个 西昌,西昌有个卫星发射场。
5559 西昌卫星发射场位于西昌市以北约60公里处的一条大山沟里。美国人把这 条山沟称为“神秘的峡谷”,而当地彝族老人则说:“什么神秘不神秘,这山沟就是 我们过去放羊的地方!”故当地人称其为“赶羊沟”。
5560 这是一条不为外界所知的大山沟,宽二三公里,长约10公里。或许是在亿万 年前的某ー时刻,当两个漂移的大陆板块在这里猛然相撞时,海底裂开了一道缝, 等洪水消退后,便留下了这么ー个大山沟。
5561 这是一片蛮荒之地。荒凉的大山,空寂的野林,潮湿的云雾,发霉的砂姜土,历 史在这里留下的是一片空白。千百年来,它如同一个昏昏沉睡的梦,连上帝似乎也 忘了将它唤醒。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ー支身穿绿色军装的神秘队伍,从茫茫大 戈壁浩浩荡荡而又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这里。他们头顶云天,脚踏青山,逢山开路, 遇水架桥,在这默默无声的大山沟里,用一双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支起了第一顶绿色 的帐篷,点燃了中国第一团现代科技文明的圣火!于是,古老蛮荒的山谷震颤了, 野草丛中的小生物惊呆了,原本无欲无望、平平静静的山民们的日子也开始产生了
5562 潜移默化的变化,渐渐有了生气与活力、企盼与梦想。
5563 发射场定点于20世纪60年代末,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初。当年,为了选定 ー个理想的发射场,国防科委组织了数十名专家,对4个省的31个县进行了空中 和地面的立体勘测,最后经过分析、比较、论证,认为这儿地处横断山脉南段的西 缘,纬度较低,离赤道较近,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发射卫星时,可利用其独特的地理 优势,提高火箭的运载能力,有利于把同步通信卫星送入36000公里高的赤道上 空。此外,火箭从这儿发射起飞后,按设计的航向飞行,整个航程可以避开大中城 市,不会危及沿途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加上这里气候宜人,空气洁净,为火箭、 卫星的测试工作,提供了非常理想的温度、湿度和空气洁净度,所以是发射地球同 步卫星的好地方。
5564 当然,专家们当年在论证、选定这个靶场时,怎么也不会想到20年后这个原始 的大山沟居然会发射美国的卫星。倘若当初想到了的话,或许这个发射场今天就 不在西昌,而在“南昌”或者别的什么“昌” 了。
5565 二十年来,这支队伍在这荒山沟里默默地生活着,默默地创造着,也默默地期 待着。他们用青春和热情、热血及生命,铸起了一座举世瞩目的航天港,同时也经 历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历程。
5566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存在,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这支队伍开创着人类最神 圣也是最艰难的事业ーー空间文明,却置身于ー个近似原始的生存环境之中,甚至 他们所从事的神圣而伟大的事业,也只用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代号“331工程”。
5567 然而,自1984年1月29日第一颗卫星从这里升起,到1990年3月,已经有六 颗卫星从这里飞向太空,其中有五颗都是同步通信卫星,而且发射成功率高达百分 之百。这在世界航天发射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5568 所以,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不得不承认,这里拥有一支坚韧不拔而又 特色鲜明的发射队伍;大山沟的一草一木,自然也会记得这支发射队伍中的每一个 人;而历史更不会忘记那一个个惊天动地的辉煌时刻。
5569 不过,当ー颗又一颗卫星由他们发射入太空时,或许恰恰最容易被忽略甚至埋 没的,就是他们这群被“保密”的外衣紧紧包裹着的活生生的人!
5570 1986年,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宣布对外开放,承揽外国商业卫星发射业务。此 后,西昌发射场开始从封闭型的试验基地,向开放型的发射中心转变。
5571 于是,数以万计的中国公民和海外华侨、港澳同胞,纷纷来此观光旅游。他们
5572 像是来寻找ー种精神寄托,又像是来朝拜一方圣地
5573 一位六十五岁的华侨,远涉重洋来到西昌发射场。望着那十ー层楼高的发射 塔,他激动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临别时,他面对发射塔,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站 在发射塔下,让摄影师为他留下了一个苍老而满足的笑。
5574 此外,还有20多个国家、50多个卫星组织的外宾,也先后来过这里。
5575 1988年10月,外交部新闻司组织了 18个国家的48名外国驻京记者和他们的 夫人来这里参观访问,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同样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
5576 美联社驻京首席记者艾博伦在报道中说:“世界各国的航天组织再也不能无视 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和它那十ー层楼高的发射塔了,它们标志着中国已进入国 际卫星发射市场。”
5577 英国路透社记者耿必儒在报道中说:“中国趁1986年美国航天飞机发生惨剧 和阿里亚娜火箭卫星发射计划连续受挫之机,加快发展其商业卫星发射业务〇”
5578 法新社记者莱斯科在报道中说:“征服太空是中国军队和科学家们为之奋斗的 事业,西昌是中国为实现其成为仅次于西欧世界的第四个卫星强国的夙愿之希望。 中国军人和科学家已把目光盯在2000年上,中国将参加卫星发射的贸易战,因为 发射一次卫星,至少使中国获得1亿美元。”
5579 难怪,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外事处的戚处长向我介绍情况时,ー开始便非常自豪 地说:“‘三个世界’的外宾和记者参观了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之后,都有一个共同的 印象。这个印象概括成一句话,那就是’中国了不起!’”
5580 我问戚处长,“了不起”这三个字具体怎么讲?
5581 戚处长说:“第一世界说中国了不起,是想不到中国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如此 短的时间内,能把航天事业搞到这个水平;第二世界说中国了不起,是想不到中国 一下子竟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第三世界说中国了不起,是想不到中国的航天事业 完全依靠的是自己本国的力量。”
5582 更出乎意料的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不仅吸引了一般的外国友人和外国记者, 而且还引起了美国高层人士的关注。
5583 1986年10月8日,美国国防部部长温伯格访华。两天后,温伯格在北京突然 神秘“失踪” 〇正当外界纷纷猜测温伯格究竟去了哪里时,温伯格乘坐的专机在大 凉山温暖阳光的照耀下,悄悄降落在西昌青山机场。原来,邓小平在会见温伯格 时,特意谈到了中国对外发射卫星这件事,并邀请温伯格参观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 地。所以,温伯格专程飞到西昌,一下飞机,便赶往西昌卫星发射基地〇
5584 基地副司令员佟连捷在指挥控制大厅接待了温伯格。佟连捷向温伯格介绍完 情况后,特意说了一句:“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可以把1.4吨重的卫星,送入离地面 36000公里的赤道上空。”温伯格听后很高兴,然后坐在大厅最前排中间的椅子上, 静静地观看了中国“长征三号”运载火箭从运输、测试、组装到成功发射的全过程 的录像。看罢,佟连捷对身边的温伯格说:“今年2月,这里发射卫星时,我们国家 的总理,就是坐在您坐的这把椅子上观看了发射全过程的。”温伯格抚摸着椅子的 扶手,高兴地说:“好,看来这是个好兆头!”
5585 接着,温伯格一行又来到“长征三号”火箭测试厂房。厂房负责人指着躺在大 厅中央的长4456米的乳白色的“长征三号”火箭,对温伯格说:“我们就是用这枚 火箭,把我们的同步通信卫星送入离地面36000公里的赤道上空的。”温伯格立即 对眼前这个庞然大物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他谢绝了中方陪同人员请他坐下来边看 边听介绍的好意,而是自己径直走到“长征三号”火箭旁,从头至尾,仔细观看了一 番,同时还询问了 “长征三号”火箭连接部位的有关情况。
5586 最后,温伯格一行驱车来到面对山谷、背靠青山的卫星发射场。他站在发射场 的中央,看了看雄伟的发射塔,又望了望清澈的蓝天,这オ用ー个国防部长的口吻, 对随行的记者们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5587 “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确实已经具备了发射卫星的条件,而且还有很大的 潜カ,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个发射中心目前正在进ー步改善设施,以便执 行中国人自己的太空计划,并且准备发射外国的商业卫星。这个中心的发射能力, 显然是可以令人信服的。”
5588 二、发射场:原始与现代同构的神话
5589 或许,这是航天城有史以来最激动、最振奋、最繁忙、最紧张,也是最艰难的 日子。
5590 ー进山沟,我就发现,这儿所有的人都很忙,所有的人都很累。无论是“城里 人”还是“沟里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是大专家还是操作手,是指挥官还 是炊事员,是政工干部还是科技人员,是高级领导还是普通士兵,个个行色匆匆,满 脸疲惫。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有一股热浪在撞击,仿佛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ー 团火。
5591 尤其是到了发射场,当你站在通向宇宙的门前,望着那伸向云天的发射塔,望 着那一个个匆忙的身影以及那一双双渴望腾飞的眼睛时,一下便能感到ー种决战 前的气氛,ー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一种勇于开拓的创世纪精神。好像这个神秘 的山谷二十年来的全部奋斗与所有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天。
5592 西昌卫星发射基地政治部副主任武丰起告诉我说,这儿的每ー项工作,都像是
5593 在打仗。
5594 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作战试验处参谋何宇光告诉我说,从去秋到今春,大伙一直 在拼着命干!
5595 事实的确如此。西昌卫星发射基地自1989年起,便同时面临三大任务:ー是 要抢建一座新的发射场,二是要发射中国第五颗同步通信卫星,三是要准备“亚洲 一号”卫星的发射。有人开玩笑说,这三项重大任务,简直就像压在头上的“三座 大山”！
5596 而且,更为严峻的是,正当基地全体官兵为这三大任务拼命苦干时,无情的大 自然偏偏又发起了脾气
5597 1989年9月3日凌晨,当劳累了一天的通信总站的官兵们刚刚进入梦乡时,一 场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突然暴发了 ！霎时,滚滚的泥石流沿着山谷海啸般倾泻而下。 仅半小时,房屋倒塌了,铁路被冲垮了,桥梁被摧毁了,公路崩塌了,通往发射场的 公路、铁路、小路以及所有有线通信线路,全被切断了！人员伤的伤、残的残、死的 死。等发射基地的人们从睡梦中爬起时,往日干涸的山沟已变成了一片汪洋。
5598 泥石流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5599 在这一个星期里,“亚洲一号”卫星的准备工作被迫中断。
5600 在这一个星期里,通信总站全体官兵的生存处在极大的困难与危险之中。20 立方米的石头横卧路中,大卡车、小汽车浮在水面,铁轨横七竖ハ躺满一地,200多 间房屋淹于水中;还有成百上千的官兵和家属,要穿没衣服穿,要吃没东西吃,要睡 没地方睡,甚至连喝一口水都很困难。
5601 面对大自然的挑战,基地全体官兵并未退缩半步。在基地领导的得カ组织下, 从司令、政委,到战士、家属,甚至几岁的小孩,全都行动起来。他们挽起裤腿,卷起 袖子,踩着泥水,踏着泥坑,不顾狂风暴雨,不管千辛万苦,白天黑夜,齐心协カ,同 大自然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
5602 本来,基地官兵们那一双双充满智慧的手,是用来按动电钮的,是用来构筑现 代文明大厦的,是用来托举火箭卫星的,是用来开辟通向宇宙的道路的。然而,面 对大自然的凶猛袭击,他们的双手又不得不去从事最原始的劳作:扒稀泥,拾砖块, 推石头,垒锅灶,甚至还不得不忍着干渴、饿着肚子、顶着寒冷、冒着危险,用ー种近 似原始的生存方式苦度灾日！
5603 泥石流过后,通信总站的全体官兵从泥水中很快爬起,含泪掩埋了战友的遗 体,又火速投入通信线路的抢修之中。他们重新铺设了 79公里的地下电缆线、52 公里的地下光纤电缆线,完成了 35公里的明线架设和104公里的线路整修,同时 还按时完成了新型卫星地面站的抢建工作。结果,本需半年才能完成的任务,他们 只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5604 正是靠着这种顽强不屈的精神,西昌卫星基地全体官兵最终战胜了泥石流的 巨大灾难,渡过难关,迅速恢复了“亚洲一号”卫星发射的准备工作,为“亚洲一号” 卫星的发射按时开了“绿灯”。
5605 先进与落后并存,原始与现代同在,是西昌卫星发射场的又一特色。
5606 当你踏进发射场,你既会被标志着现代文明的70多米高的“通天塔”所震慑与 感动,又会为发射场四周那刀耕火种般的劳作方式和田园牧歌式的美丽风情所困 惑与吸引。
5607 站在发射场上,你能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一端伸向遥远的荒山野 岭,一端连着通向宇宙的大门。而盘山公路则像ー根坚实的扁担,ー头挑着现代文 明,ー头挑着愚昧贫困。公路上,“解放牌”与老水牛狭路相逢,“桑塔纳”与毛驴车 比肩同行;既有手持钢枪的解放军,又有身披“查尔瓦”的老彝族;既有戴着眼镜的 工程师,又有露着屁股的放羊娃;既有坐着“奔驰”的“洋专家”,又有赶着牛车的山 里人。
5608 站在发射场上,你还能看到远处彝家山寨里升起的缕缕炊烟,近旁荒坡上一堆 堆冒着热气的新鲜牛粪,以及发射塔附近一个个农夫扶犁耕地的身影。望着那锈 迹斑斑的犁铮,也许你会想,贫困与愚昧曾经怎样在这片生长着野草和五谷的土地 上ー页ー页地翻动着历史,现代高科技如何在这原始的大山沟里映衬着古老的 文明。
5609 然而,站在发射场上,当你望着那威武雄壮、高耸云端的“通天塔”,幻想着ー 声令下火箭冲天而起那伟大的一瞬间,你绝对想不到,这些即将把“长征三号”火 箭和“亚洲一号”卫星托举上天的发射官兵,竟会屈居在“水帘洞”里。
5610 所谓“水帘洞”,即指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ー栋“协作楼”。而所谓“协作楼”， 就是专门为外来协助参加发射任务的专家技术人员新盖的ー栋楼。由于“协作 楼”尚未交付使用,正在兴建过程之中,所以楼上楼下,屋里屋外,一片混乱不堪;水 泥、污水,满地都是;厕所、水房,一概不能用。
5611 但是,发射“亚洲一号”卫星在即,外协科技人员和抢建新发射场的工程人员 等数千人全都拥进了发射场,造成小小山沟人满为患,住房成了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ー个突出的大难题!
5612 怎么办?
5613 西昌卫星基地的头头脑脑们思来想去,别无他法,最后只好被迫决定:把基地 发射官兵原来住的房子倒腾出来,让外来的专家技术人员住进去,而基地官兵们则 搬进了“协作楼”。
5614 由于“协作楼”正在抢建之中,从早到晚,拌水泥、和沙子、装窗户、刷墙壁,麟 里唯啷,叮叮咚咚,每天响个不停。所以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都无法睡觉。
5615 更为严重的是,“协作楼”的大梁上、墙角边,一天到晚,总是滴答滴答不停地 滴着污水;加上时值冬季,山沟里本来就冷,新房又很潮湿,所以屋里寒气侵骨,衣 服、被子仿佛都能拧出水来;有时遇上某个水管突然爆裂,房间里便会一片汪洋,满 屋子都是ー只只漂浮着的拖鞋。
5616 于是,大伙把“协作楼”戏称为“水帘洞”。
5617 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基地指挥官们,便住在这样的“水帘洞”里:每人ー张 单人床,外加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视机以及ー堆文件、资料,剩 下的四分之一地盘,便是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地方了。
5618 假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中国的火箭发射指挥官们,竟是 在这样的条件下组织指挥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
5619 而且,住在“水帘洞”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发射指挥官们,每晚都要加班至 深夜,有时甚至要干通宵。但他们每晚领到的夜餐,就是两包大多数中国人再熟悉 不过的方便面。
5620 这就是中国发射卫星的人。他们ー方面从事着这个世界上最尖端的科学事 业,一方面又不得不在偏僻荒凉的环境和很差的物质条件下艰难生存。尽管几十 年来他们一直在神秘面纱的遮掩下苦熬着一个个春夏秋冬,但他们用心血和智慧 播种的是光芒四射的现代文明!
5621 在西昌卫星发射场,还能见到另一群人。
5622 每天傍晚,他们三人ー伙,五人一群,或者沿着山道,或者顺着公路,或者围着 发射塔,ー边散步,ー边聊天。他们当中,有男士有女士,有老人有青年,有专家有 工人。劳累了一天之后,他们借助散步,做一次短暂的休息。
5623 这群发射塔下的散步者,便是航空航天部组织的参加“亚洲一号”卫星发射的 工作队。他们来自北京、上海或别的某个城市,都是中国优秀的火箭专家和技术 人员。
5624 正是这支队伍,把设计、研制、测试好的“长征三号”火箭,先从北京用专列护 送到西昌发射场,而后与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官兵们ー起,再对火箭进行ー系列的 测试检查,直到安全发射上天。
5625 这支队伍长年奔波在外,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大漠、荒原、高山、峡谷,到处都 留有他们艰辛的足迹。每ー次发射,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有时甚至是一年。于 是他们的家人常常开玩笑说,他们是一群浪迹天涯的“野人”！
5626 他们来西昌基地,这次已经是第七次了,不少人都成了“老山沟”。西昌基地 发射了六颗卫星,其中有五颗都在春节期间发射ーー因为这期间是发射通信卫星 的最好时间,所以,他们中大多数人已在这穷山沟里熬过了五个春节。
5627 倘若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在这群散步者的队伍中,ー些往日大家熟悉的身影, 此刻已不在了。仅以上海航天试验队为例,曾在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参加过发射任 务的,就有四名航天专家已经先后离开了人世。
5628 还有那位从北京来的姑娘,她兴冲冲来到这里参加卫星发射。每天傍晚,她喜 欢迎着タ阳、伴着晚风、踏着山路,独自散步。她热爱航天事业,喜欢发射场,还极 富幻想,发射塔附近那弯弯的山道上常常洒下她ー串串泉水叮咚般的笑声;尤其每 当山风拂起,她那ー头柔美漂亮的披肩发,在晚风中タ阳下轻轻地飘荡着,显得分 外动人。
5629 但今天,在这群散步者的队伍中,再也见不到她那ー头漂亮的披肩发了。由于 发射场一次偶然的事故,她身遭不幸,卫星上天后,她二十二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 发射场。
5630 “长征三号”火箭副总设计师龚德泉,已经连续七次来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参加 卫星发射了。我与他ー起散步时,他给我讲了这样ー个故事一
5631 一位叫余福良的火箭专家,妻子在苏州,家在上海。他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 患了一种怪病:脊椎骨猛长,使肺部受到挤压。后来女儿动了手术,脊椎骨取掉ー 截,再用两块薄体钢拉上。余福良每天一早骑车去上班,中午骑车回家替女儿翻 身,下午再骑车去上班。
5632 几年前,余福良要来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参加卫星发射,躺在床上的女儿哭喊着 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拖住他的双腿,死活不让他走。女儿从小跟着他长大,感情极 深。但他是火箭平台系统的主任设计师,而平台是火箭的核心部位,一旦出现问 题,火箭便会失去平衡,在空中乱飞。当他向女儿讲明这一切后,女儿的双手慢慢 松开了。
5633 去年,为了保证“亚洲一号”卫星成功发射,余福良白天黑夜连续攻关。他早 就感到肚子疼痛,却一直顾不上去医院。后来实在痛得受不了,到医院ー检查,已 是直肠癌晚期。
5634 是的,发射场不是战场,却同样有牺牲与死亡。从去冬到今春,航空航天部エ 作队的专家技术人员已在这荒凉而孤寂的大山沟里闷了近半年。从现代化的大都 市到原始般的荒山沟,吃饭、住宿,还有身体等各个方面都面临着诸多的不便与困 难。特别是不少专家已届中年、老年,甚至有的已年过七旬,来到山沟后,水土不 服、气候不适应,加之远离家庭无人照顾,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实属不易。
5635 由于他们长时间离开家,后顾之忧自然也有不少。比如,有的有年迈的父母必 须照料,有的有幼小的孩子急着入托,有的年轻的恋人等着结婚,有的孤单的妻子 就要分娩,有的大白菜需要买好贮存过冬,有的煤气罐等着从ー楼扛到六楼……
5636 但,为了“亚洲一号”,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们自己悄悄省略了。
5637 前不久的ー个晚上,还出现了这样ー个场面:航空航天部工作队的爸爸妈妈 们,围在电视机前,激动地看着一部录像。这部录像既不是武打片,也不是喜剧片, 而是单位的领导把他们家里的孩子召集在ー起开了个茶话会,让孩子们给远方的 爸爸妈妈讲几句最想说的话ーー
5638 ー个七岁的男孩说:“妈妈,昨天我已把家里的卫生全部打扫了 ,就是不小心把 裤子刮破了个洞,同学们老笑我的屁股。爸爸是个大笨蛋,怎么也补不好,后来还 是老师替我补好的。妈妈,发射时你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我好趴在家里的阳台上 看卫星!”
5639 ー个八岁的女孩说:“爸爸,妈妈的病已经好多了,请爸爸一定安心地放卫星, 我保证每天都给妈妈泡方便面!”
5640 看着看着,爸爸们的眼圈红了,妈妈们则忍不住偷偷地抽泣起来。
5641 三、酒吧:ー个中国人与三个美国人的对话
5642 时间:1990年4月1日晚。星期日
5643 地点:西昌腾云楼宾馆小酒吧
5644 翻译:罗韬先生、袁红灵小姐
5645 夜。宾馆。
5646 香槟。啤酒。台球。乒乓球。
5647 乐曲。舞步。男人。女人。
5648 这是美国人夜生活的世界。
5649 跨过太平洋。飞越西半球。飞机、火车、汽车。安装、测检、调试。干了一天, 忙了一天,累了一天,是该轻松轻松了。
5650 美国人的到来,对西昌这片古老的土地,无疑是一次强大的震动、有力的冲击。
5651 该怎样认识这些远道而来的美国人呢?
5652 我想到了对话。
5653 1990年4月1日晚7点30分,我准时步入西昌卫星基地腾云楼宾馆大门。之 前,袁红灵小姐打电话告诉我,已替我约好了三位美国朋友,都是休斯卫星公司的 专家。一位叫维克特,他对中国很有感情,富有责任感,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另ー 位叫马克,他虽然交了许多女朋友,却仍属未婚青年。还有一位叫弗罗里克,他性 格豪放,学识渊博。据他自己说,这个世界他最喜欢两个字:疯狂!
5654 当我走进酒吧时,三位美国朋友已经落座,正仰着脖子在那儿灌着啤酒呢。翻 译把我介绍给他们,大概说了这是刚从北京赶来的作家之类的话,三位美国朋友马 上热情地伸出手来,与我的手握在ー起,并在ー张纸上记下了我的名字,然后问我 来点什么,啤酒还是可乐。我说:“No,no,no,我喜欢喝茶。”
5655 彼此坐定后,我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5656 我说:“三位先生,见到你们我很高兴。天下如此之大,我们却在西昌发射场相 识,或许这是上帝的安排。”
5657 马克说:“谢谢!我们有幸接受中国作家的采访,也感到很高兴。”
5658 我说:“你们是第一次来中国吗?”
5659 弗罗里克说:“是的,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中国。”
5660 我说:“请随便谈一点你们到这儿后的感受好吗?”
5661 维克特说:“好的,我先说。”
5662 维克特,中等个儿,大胡子,四十岁左右,面目慈善,性情温和。说话时,感情特 别真挚诚恳,一双淡蓝色的眼里似乎盛着某种淡淡的忧愁。他说:“我从小就向往 中国这块土地。这次来之前,有朋友告诫我,去中国后,要少同那儿的人讲话。可 飞机刚ー着地,我就对这里有了一种天然的情感。我亲眼见到了这儿的一切,现在 我的心里,好像已经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我要回去告诉我的妻子、儿女和我的朋 友们,中国很好,真的很好!我还想来第二次、第三次,我还希望今后有机会把我的 妻子和儿女们也都带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中国。当然,我也很希望中国人能有更多 的机会到美国去,这样好有个比较。”
5663 接着说话的是马克。马克,大高个儿,大胡子,高鼻梁,说话极富幽默感,且显 得血气方刚。他说:“西昌这儿的天气特别好。晚上在发射场看月亮很美,星星也 很亮,还有这儿的太阳也特别棒!太阳从东方升起,这是你们中国的专利。我来之
5664 前,在我想象中,西昌这儿到处都是一片恐怖,所有的人都是在枪杆子的威逼下エ 作。但我到这儿看到的不是这样。这儿的人都快乐地说话、爬山、跳舞,还自由地 谈情说爱。而且,我觉得他们都安居乐业,生活得比较愉快。”
5665 最后说话的是弗罗里克。弗罗里克,高个子,大胡子,长着一双“狡猾”的大眼 睛,ー举ー动都透射出一股热情的豪放劲儿。他说:“西昌这儿天气不错,但很封 闭。这儿的人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很新鲜,甚至对我们穿的衣服和骑的自行车都很 有兴趣。有的人ー见面就问我们家里有多少辆汽车、几部彩电,每月工资多少。同 时我也发现,这儿的人都很善良,他们都很爱这块土地。我虽然来西昌不久,但已 交了许多朋友。今天我又到茶馆去了。”
5666 我说:“你们来这儿后,生活上习惯吗?”
5667 马克说:“习惯。在来之前,我想西昌这地方一定很穷,老百姓肯定填不饱肚 子,也担心发射中心的伙食不好,于是就从美国带来了一大堆食品,什么面包、饼 干、罐头、巧克力等等。结果,到这儿后我都吃这儿的东西,自己带的东西基本 没动。"
5668 我说:“你们每人给我讲ー个来这儿后最高兴的故事,或者讲一件最不愉快的 事情。”
5669 我刚ー说完,马克和弗罗里克便用手拍了拍脑门,然后站起来说:“李先生,对 不起,我们去趟厕所。”我猜想,这两位“狡猾”的美国人,一定是到厕所编故事 去了。
5670 于是,酒吧里只剩下我和维克特。
5671 维克特说:“我来这儿后,有许多令我高兴的事情,但最令我高兴的是,终于踏 上了中国这块土地,实现了我几十年来的愿望。并且,还有幸和中国朋友一起携手 并肩,共同参加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任务。”
5672 不一会,马克和弗罗里克回来了。刚落座,马克便学着中国老人讲故事的样 子,风趣地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大笑）有一天我骑车去发 射场,路过ー个村子,ー个彝族小孩刚ー见我,吓得转身就跑,并啊啊地大声叫喊 着。我想他ー定是在喊:’妈妈,快来看呀,那边来了一个大妖怪!’不一会儿,村里 的人全都围了上来,看我的头发、眼睛和大鼻子,像看ー个怪物。后来,我和他们成 了朋友。他们领我看了农具、牛羊和缸里的粮食,还做了一顿’坨坨肉’给我吃。 我吃得很开心,很想多吃点,又怕撑坏了肚子。瞧,现在肚子还鼓鼓的。”马克说完, 拍着肚子,爽朗地大笑起来。
5673 弗罗里克说:“有一天,我去西昌玩,走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的中国人对我特 别好,他们为我泡了茶,后来茶馆的主人还给我做了碗面条。可我刚吃了几口,就 满头冒汗,哇哇直叫,原来面条里放了许多辣椒。主人见我不能吃辣椒,又重新给 我做了一碗鸡蛋面,味道很美,我吃得开心极了。临走时,主人还送我一袋茶叶,死 活不收钱。我心里非常感动。”
5674 我说:“请你们谈一点对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看法好吗?”
5675 维克特说:“中方在生活上给我们安排得挺好。这儿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翻 译,都尽了最大努力为我们创造条件。技术人员都很勤奋,工作态度也好。该让我 们看的地方都看了,我感到很满意。”
5676 马克说:“卫星发射基地的技术人员在各自的专业上都是很棒的。这儿男女很 平等,有不少女技术人员。在美国,女工程技术人员只占5%,男人的地位要比女 人高。这一点与我原来想象的不一样。不足的是,中国发射场的设备要比美国的 落后,但这儿的发射从来没失败过,这一点很了不起。”
5677 弗罗里克说:“从整体上看,这儿的高级专家特别棒,对自己的专业很精通。但 发射场的设备比较落后,有时上下信息不通。不过,我认为搞发射,不管用什么方 法,只要你发射上去就好。美国有美国的方法,中国有中国的方法。这次中国只要 把我们的卫星发射上去,我就承认你们厉害。另外,希望你们在争取人类进步时, 不要得到了一个东西就把另ー个东西丢掉了。印第安人的文化是非常好的,但美 国人赶走了印第安人,把他们的文化废掉了。这儿的彝族文化是非常好的,中国在 这儿发展现代科学文明,不要丢掉了彝族文化。在这一点上,你们应该吸取美国人 的教训。”
5678 我说:“弗罗里克先生,你的这点意见非常好,谢谢你!另外,在人类空间史上, 中国和美国这是第一次合作,请你们就此谈一点看法或感受。”
5679 弗罗里克说:“我们双方工作都很努力,同官方的合作也很好。当然,我们面临 很多困难,因为双方都是第一次,许多技术上的问题都是前所未有的。但情况在ー 天天变好,现在每天都有协调会,大的问题已经没有了。我的总体感觉是,中国人 是非常愿意合作的。”
5680 我说:“这次合作,我想恐怕不单单是一次空间技术的合作,也是两个民族、两 种文化、两种情感的一次交流与沟通;不光是发射ー颗卫星,也是中美两国科学家 在ー起共同创造空间文明。因为开发宇宙,造福人类,是全人类的共同使命,不知 你们是否也这样认为?”
5681 马克说:“是的,李先生的话说得很妙。把钱花在空间技术上,这有利于各国人 民的利益。虽然我们这是第一次合作,但我相信,这不是最后一次。”
5682 弗罗里克说:“由于中美双方是第一次合作,在发射场上可能会遇到许多阻カ 和麻烦,但我坚信中美之间的合作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因为我们都是开拓宇宙的 先锋,我们是在共同创造历史!”
5683 我说:“对,我们是在共同创造历史!我的提问到此为止,谢谢三位先生的合 作！你们若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我,我愿意效劳。”
5684 维克特说:“你的作品发表后,能寄一份给我们吗?我们很想读到你写这次发 射的作品。”
5685 我说:“当然可以。”
5686 马克说:“最近美国和法国的发射连遭失败,你们中国对此是否暗暗幸灾 乐祸?”
5687 我说:“航天发射,是人类史上ー项颇具风险与悲壮色彩的伟大事业,无论成功 还是失败,在我看来都是正常的。至于近期美国和法国的几次失败,我个人没有所 谓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深深的惋惜和遗憾。我相信,我的同胞中绝大多数人也和 我的心情ー样。”
5688 弗罗里克说:“李先生,你认为你们国家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5689 我没想到美国人会从这个角度提问题,竟一下愣了好几秒钟。我深知这是ー 个敏感的问题,但又是ー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5690 我说:“以我个人的一孔之见,我们国家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进ー步增强 中华民族的凝聚カ和提高全体国民的文化素质问题,以及怎样强化、振奋民族精神 的问题;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面对当今这个大科学的时代,如何不失时机地举 起'科教兴国’的大旗,去迎接新世纪的到来。我们中华民族曾为这个世界创造过 灿烂的文明,可近三四百年来,远远落在了西方先进国家的后面,我们因此失去了 许多宝贵的东西,这是事实。不过我们毕竟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失去,那就是百折不 挠、自强不息的精神,以及重新选择机会和争取再次腾飞的权利！我们中华民族是 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之一,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腾飞,还有一个艰难而沉重的过 程。可喜的是,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了一条新的起跑线上,并迈出了关键的ー步,比 如这次发射你们美国的卫星,我想就是ー个很好的开头。”
5691 弗罗里克说:“好,下周就要发射了,祝你们发射成功！”
5692 马克说:“上帝保佑,阿门！”
5693 我说:“谢谢！再见!”
5694 结束采访,我步出宾馆
5695 星空下,我久久伫立。
5696 “月亮城”睡了。寂静中,我仿佛听到古老的土地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或 许,这是东方与西方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或许,这是ー个民族腾飞前的急促 心跳。
5697 是的,弗罗里克说得好,“我们是在共同创造历史”。随着现代科技文明的飞 速发展,宇宙变得越来越小。今天,中国的火箭、美国的卫星,终于走到了一起。
5698 然而,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呢?
5699 历史,从昨天的弯道走来
5700 四、20世纪的中国与美国
5701 1971年7月9日中午12点,ー架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的大型客机,在北京 郊区南苑军用机场徐徐降落。
5702 六名美国人,踏着又惊又喜的步子,匆匆走下舷梯。
5703 他们双脚刚ー着地,便禁不住连声惊呼:“OK,中国!中国,0K!”
5704 这六位美国人,便是尼克松总统专程派往中国的秘密使者:基辛格博士率领的 秘密访华谈判小组。
5705 这是二十二年来,第一批踏上中国国土的美国政府官员。
5706 众所周知,由于历史原因,中国与美国长期以来是ー对冤家。几十年来,除了 在朝鲜战场上有过你死我活的较量,以及在板门店谈判等中有过针锋相对的触碰 タト,两国政府很少有交往。
5707 显然,百年挨打史,在中华儿女的心中,烙下了苦痛的伤痕;尤其是圆明园那ー 截截直刺苍天的残柱,成了中国人民的耻辱柱。
5708 而在1949年之后的岁月里,美国第七舰队驶进台湾海峡,封锁中国经济和阻 挠中国进入联合国;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等更为中美两国的关系,投下了一层层厚 重的阴影。
5709 据传,20世纪50年代还发生过这样ー个故事:
5710 在!954年召开的日内瓦会议期间,有一次中国总理周恩来在酒吧与美国国务 卿杜勒斯相遇。周恩来主动伸出手去想同杜勒斯握手,杜勒斯却把脸ー转,故意装 作没看见,拒绝了周恩来的握手。而周恩来伸出的手则顺势朝着服务员ー招,不失 风度地说:“小姐,请给这位先生来杯可乐,账记到我的头上。”说罢,周恩来微微ー 笑,信步离去。
5711 当然,听说后来也发生了中国外交官员拒绝同美国人握手的事情。周恩来得 知后指示说:“第一,我们不主动和美国人握手;第二,如果他们主动伸出手来,我们 不要拒绝。这叫礼尚往来嘛!”
5712 1964年,曾经认真研究过中国及其历史的戴高乐总统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 国。当一位西方记者问他为什么要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他回答说:“因为中国 是个大国、古国,又一直备受欺凌。”
5713 尼克松上台后,对中国的想法开始有了变化。戴高乐和阿登纳都曾对他说过: “美国同中国发展某种关系是必不可少的。你最好趁早承认中国,而不要等中国强 大了,你再不得不承认它。”
5714 尼克松上台时,在他的就职演说中有这样一段话:
5715 要让一切国家都知道,在本政府当政时期,我们的通话渠道是敞开的。我 们寻求一个开放的世界一ー对思想开放,对物资和人员的交流开放。ー个民 族,不管其人口多少,都不能生活在愤怒的孤立状态中。
5716 后来,尼克松在参加美国《时代》周刊记者的一次访谈时,也这样说道:“如果 说在我去世之前,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那就是到中国去。如果我不能去,我希望 我的孩子能够去。”
5717 1972年2月21日,中美关系终于翻开了新的ー页。
5718 这ー天,美国总统尼克松正式访华。
5719 这ー天,中国总理周恩来身披灰色呢大衣,迎着呼啸的北风,在北京首都机场 恭候尼克松的光临。
5720 在历史的一瞬间,当尼克松伸过手来与周恩来的手紧紧相握时,周恩来幽默地 说:“总统先生,我们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交往了啊!今天,您终于把手伸过了世界 上最辽阔的海洋。”
5721 尼克松也风趣地说:“是啊,周总理先生,我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啊!”
5722 下午3点整,在中南海迎宾室,中国主席毛泽东和美国总统尼克松,双手紧紧
5723 地握在了一起。中美两国领导人的这次划时代的会晤,长达65分钟!
5724 据后来的资料表明,当晚尼克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当我们的手相握时,ー个 时代结束了,另ー个时代却开始了。”
5725 一周后,即!972年2月28日,周恩来与尼克松又在上海会晤,中美双方签署 了《中美联合公报》。在公报中,双方声明:“中美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符合所有国 家的利益。”这标志着中美两国和平交往的开始。
5726 为表示纪念,周恩来和尼克松还在杭州亲手种下了一棵尼克松从美国带来的 红杉树。据说,这棵红杉树是美国加州公园中最老、最高的ー棵红杉树的后代。
5727 后来尼克松回忆说:“当时,我们二人谁都不能肯定这棵树能在中国的土壤中 长大;但事实证明,土壤和气候都是友好的。”
5728 1987年秋,美国一位叫基恩的州长来华访问。在杭州,基恩州长亲眼见到了 这棵红杉树。此时的红杉树枝繁叶茂,葱绿挺拔,约有28米高。杭州一位负责人 对基恩州长说:“用这棵树培育的4万棵树苗,已经扎根在了中国7个省份的土 地上!”
5729 1979年,中国同美国终于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
5730 就在这一年的1月29日,邓小平作为新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式访问美国的 国家领导人,适时地跨进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大门。
5731 美国总统卡特在白宫门前,以欢迎外国元首的礼仪迎接了邓小平副总理的到 来。美国的星条旗和中国的五星红旗,第一次并肩升起在美国总统府的上空。
5732 在美期间,邓小平会见了美国前任总统尼克松,瞻仰了林肯纪念堂,参观了世 界最大的航天博物馆一华盛顿美国航空航天博物馆,并出席了中美科技合作协 定和文化交流协定的签字仪式。
5733 休斯敦是美国著名的航天测控中心,当邓小平乘坐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专 机飞抵休斯敦时,还特意坐上航天飞机,进行了一次从3万米的高空向地面着陆的 模拟飞行。
5734 同时,邓小平还参观了约翰逊航天中心。为他担任讲解员的,是第一个绕地球 飞行的美国人格伦参议员。据说,那天邓小平兴致极好,几次掏出香烟,又几次放 了回去。
5735 邓小平在美国八天,美国掀起了一股“中国热”。当有记者问邓小平,这次中 美会谈都谈了些什么问题时,邓小平抖了抖手指夹着的香烟,不慌不忙地说:“从人 间到天上,无所不谈。”
5736 在卡特总统为欢迎邓小平副总理而举行的国宴上,两双不同肤色的手紧紧相 握,频频举杯。
5737 卡特说:“让我们为人类的幸福干杯!”
5738 邓小平说:“让我们为世界的和平干杯!”
5739 十年后,尼克松在他的一本专著中这样写道:
5740 如果中国继续走邓小平的道路,我们孙辈的世界将有三个超级大国,而不 是两个 美国、苏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
5741 今天,美中两国人民在中国的发展事业中已结为伙伴。假如双方坚持走 这条道路,21世纪的美中关系将是世界上最重要、最互利的双边关系之一。 为了生活在下ー个世纪的儿孙们,我们必须确保两国关系继续存在并得到 发展。
5742 美中两国人民都在世界上最能干的人民之列,天赋的潜カ都极大。展望 21世纪,我们看到的是,土壤和气候都适于培育美中关系。美中关系大有可 为,它能把这个世界的和平与自由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5743 当然,无论是尼克松还是卡特,不管是毛泽东还是邓小平,可能都没想到,自 1972年中国与美国在陆地进行了第一次握手后,十八年后的今天,当中国的火箭 与美国的卫星在西昌进行对接时,中国与美国又在空间技术上进行了第一次“握 手”。
5744 那么,中美的这次“握手”,是否也意味着ー个新的空间文明时代的开始呢?
5745 五、举起火箭的大旗
5746 历史的选择,常常带有偶然性。
5747 1984年,对于中国的航天界来说,既令人躁动不安,又叫人欣喜若狂。
5748 年初,有关部门宣布:对外招标,购买外国卫星。
5749 于是,美国、法国、英国、联邦德国纷纷来投标。
5750 有关部门由此决定,从这四个国家中,购买ー颗中国所需的通信广播卫星。
5751 但卫星买回来后,请谁来替中国发射呢?
5752 后经反复调研,决定选用法国的“阿里亚娜”火箭和美国的航天飞机。紧接 着,中国就向法国和美国预订了 4个座位,并向法国和美国分别预交了 10万和20 万美元的发射订座费。
5753 中国有自己的火箭,也有自己的卫星研制队伍,还有自己的发射队伍,却要花 重金去购买外国卫星,而且还要用法国的火箭和美国的航天飞机为其发射,这不免 让ー些人大为光火,甚至十分震怒!
5754 但话又说回来,不这么做又怎么办呢?当时的中国,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全中 国都在等着用通信广播卫星!有关部门之所以要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被迫 为之!
5755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即1984年4月8日,中国的“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在西昌 一声“怒吼”,一下就把中国的第一颗同步通信卫星送上了太空！
5756 中国震动！
5757 世界震动！
5758 当时所有对中国火箭的发射能力持怀疑和观望态度的人,也被震得目瞪ロ呆。
5759 更有意思的是,历史老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1984 年4月30日这天,当中央军委、国务院领导和中国的航天精英们在北京人民大会 堂举行隆重庆祝中国通信卫星发射成功的大会时,《参考消息》却登出了这样一条 新闻——中国有关部门,与美国和法国签订了购买通信卫星的合同！
5760 实事求是地说,中国有关部门根据当时现状,出于不同角度的考虑,购买外国 卫星并请外国发射,无可非议,更无过错。但此事却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即当时 的中国,对自身的运载火箭究竟有多大能耐,是缺乏清醒和统ー认识的;而且更不 会想到,原本需要请美国发射卫星的中国,短短几年后居然会反过来为美国发射 卫星。
5761 当时只有一个事实确定无疑,这就是“长征三号”火箭把中国第一颗同步通信 卫星发射上天后,全世界都多多少少感到了中国的分量。
5762 于是,中国航天界ー批大智大勇者,便悄悄地有了自己的梦想:中国的“长征三 号”火箭,能不能打入国际商业市场,去发射外国的卫星呢?
5763 上官浑身都是金
5764 北京。黄寺大街。
5765 夜,很深了,国防科工委大楼的ー间小屋里,还透出一束橘黄色的光亮。台灯 下,一位中年男子正在面壁苦思。
5766 这是!984年初夏的一个夜晚。四周很静,只有星星伴着月亮在天上散步。中 年男子身材不高,却显得仪表堂堂,脸上总是挂着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他给 人的总体感觉是,温文尔雅,气度非凡,既有学者的派头,又有外交家的风度。特别 是宽宽的额头下,那双充满着东方男子汉智慧与胆略的眼睛,只要留心看上一眼, 便很难再从记忆中抹掉。
5767 这位中年男子,名叫上官世盘
5768 上官世盘是中国卫星发射测控系统部副主任。他最大的特点是,人人都承认 他身上有一种男子汉的魅力,但又谁都说不清这种魅力究竟是什么。
5769 国务委员宋健,对上官世盘曾有这样一句评价:“上官浑身都是金!”
5770 而上官世盘的部下王建蒙先生则对我说:“上官就是一部长篇。他思维敏捷, 卓有远见。就像下棋,你刚刚还在想第一步,他已经想到第四步、第五步了。”
5771 “上官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善于在没有条件把事情办成的情况下把事情办 成。”翻译许建国先生也这样对我说,“他简直就像墙上的ー只壁虎,没有任何依 靠,也能攀上去,而且能稳稳当当地贴在那儿,绝不随风偏倒。”
5772 据说,上官世盘还有一个特点:特能抗困!晚上加班熬夜,每当困得实在不行 时,他便往墙角一站,两拳紧握,双目怒睁,1〇分钟内绝不眨眼,很快便额头冒汗, 困意全无。他说,干事业,这是基本功,得练！
5773 这个晚上,上官世盘刚刚练完“基本功”,便孤坐灯下,面壁苦思:中国的“长征 三号”运载火箭怎么才能打入国际商业市场?
5774 这个问题在六年后的今天看来,既合情又合理,可当时在有的人眼里,却是天 方夜谭。
5775 上官世盘1936年生于福建,1958年毕业于厦门大学物理系。大学毕业后,他 去了戈壁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一直从事航区的测控工作。其间,他曾出任过高级技 校的教师,如今这能说善辩的口オ,与那段当教师的经历有关。
5776 从!958年至1990年,上官世盘在发射场摸爬滚打,一晃便是三十二年。三十 二年来,上官世盘曾参加过中国第一枚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颗返回式卫星、 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第一颗同步通信卫星等发射试验任务,同时还参加组 织过“ 154”跟踪测量工程的研制工作和“远望号”测量船的研制、论证工作。
5777 毫无疑问,积数十年发射场之经验,上官世盘对中国的航天技术水平以及发射 队伍的现状是非常熟悉的,而且对这支队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有着较为清晰的 认识。
5778 在采访过程中,当我问上官世盘,当时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为什么会想到要把 中国火箭发射技术打入国际商业市场时,他坦率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
5779 “第一,我觉得航天事业就应该有所开拓有所创新,而不能因循守旧,只走老 路。当时,国防科工委的领导和我们不仅想到了这个问题的艰难,甚至还准备为此 付出牺牲和代价,但中国的出路在于改革开放。一个人,ー个部门,如何在自己的 行业里体现这一国策,是问题的根本。中国有一支过硬的航天技术队伍,已经具备 了数套完整的发射、测控设施,并且又有’长征’系列火箭。因此,如果我们能将中 国的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商业市场,岂不正是改革开放的最好体现?虽然肯定是困 难重重,但我们认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5780 “第二,国防科工委在全国有几个承担着不同试验任务的基地,总的来看,每个 基地的任务都不是很重。有的一年最多发射两颗卫星,这就使得几万人待在大戈 壁或者大山沟,常年没有多少紧迫的事情要干。同时,航天部有一大批专家年纪都 不小了,而年轻一代一时还未接上茬,如果再不采取有效措施,那老ー辈专家所开 创的航天事业,很可能就再也无法发展下去了,甚至还有断送的可能。
5781 “因此,中国的航天发射必然面临两种选择:ー是精简队伍,砍掉ー些基地,因 为中国的航天队伍全靠国家财政支撑。如果不砍,国家很穷,像国防科エ委这样一 支庞大的科技队伍,长久下去,靠什么来养活?如果砍,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航天发 射的需要是多种多样的,从我国当前的现状和发展趋势来看,哪ー个基地也少不 了。将来一有新的发射任务,技术力量没有保留下来,怎么办?而另一条路,就是 打出去!利用我们航天技术的优势和余力,承揽国外发射任务,这样,既可以造福 人类,为国家赚取外汇,还可以保存、锻炼、提高技术队伍,使中国的航天事业不断 发展、壮大下去。
5782 “第三,国务院、中央军委一再提出要军转民,但国防科工委的发射队伍如何军 转民?生产产品,对各基地来说,又不是根本的出路。如果光搞生产经营,小打小 闹,急功近利,不仅没有出路,长久下去,还会削弱技术力量,甚至会拖垮这支队伍。 但如果我们把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市场,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便能从根本上实现军 转民的问题。否则,火箭故乡的子孙们永远直不起腰杆。”
5783 上官世盘说着,竟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5784 望着上官世盘那ー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我突然想起法国大作家雨果先生的话: “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胸怀。”
5785 是的,历史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中国究竟靠什么来重塑自己在国际舞台上 的形象,这个问题如同肚子饿了就要吃饭ー样,早就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5786 中国曾以“四大发明”闻名天下,也以“火箭的故乡”著称于世,但这些老本早 就吃光了。中国的形象,无疑需要今天的火箭子孙们重新塑造。既然中国有了可 以造福人类的“长征”系列火箭,当然应该让它走向世界。不然,总不能让它永远 留在本国尘封的宫殿,去做祭奠“四大发明”的供品吧。
5787 记得波尼亚托夫斯基在《变幻莫测的未来世界》ー书中说过:“生活的唯一答 案,就是生存下去。所谓生存,就是思考和行动。”
5788 看来,中国目前最需要的,正是“思考”和“行动”
5789 蒙古大汉与陈老板
5790 英雄所见略同。
5791 几乎在同一个夜晚,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坐在灯下,扶着眼镜,认认真真地读着 一封来自航天部的信。
5792 这封来信说:
5793 利用“长征三号”运载火箭搞商业发射,把中国的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商业 市场,我们认为完全可能。
5794 其理由是
5795 宋健后来说,那天晚上他看完信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5796 宋健曾是航天部副部长,让中国的火箭走向世界,也是他多年的梦想。因此, 他看完信后,想了想,又拿起信来看了看,而后オ将信慢慢展开,拿起笔来,在信的 天头批道:
5797 我完全同意这个建议。希望你们为中国的火箭走向世界而努力奋斗!
5798 写这封建议信的人,便是如今中国长城エ业公司的两位副总经理:乌可カ和陈 寿椿。
5799 中国长城エ业公司,是一家全国性的具有法人资格、独立经营权的工贸结合、 技贸结合的进出口贸易公司。自中国宣布进入国际商业发射市场起,长城エ业公 司便成为中国政府批准的经营运载火箭发射服务、卫星合作业务的唯一机构。长 城工业公司自成立以来,已同世界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公司、经济组织有着广泛 的贸易合作关系。特别是中国“长征号”系列火箭进入国际市场以来,长城エ业公 司已先后同五大洲几十家公司建立了业务联系,并签订了多项卫星发射及卫星搭 载订座协议的合同,积极发展了与各国公司之间的经济贸易与友好合作,受到客户 的赞誉。
5800 1990年夏季一个炎热的上午,我在中国长城エ业公司见到了乌可カ先生。
5801 乌可力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他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乌兰夫。
5802 乌可カ原名“乌宾”。这是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父亲特意为他取下的名 字。但当他考入哈军エ即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后,便自作主张,将名字改 成了“乌可カ”。“乌可カ”在蒙语中,就是“牛”的意思。
5803 乌可力的确像头牛,高大的个子,粗壮的身板,宽阔的胸脯如同一堵厚实的墙。 我俩会面这天,他穿一件花格子短衬衫,满头白发,两眼有神,乍一望去,颇像一位 来自欧洲的大商人。尤其是嘴唇上方那撮贺龙式小胡子,既潇洒漂亮,又显出几分 刚毅与傲气。
5804 “这胡子还是贺老总让我留的呢!”说到胡子,乌可カ伸出胖胖的指头理了理, 眼里竟闪烁着泪花。
5805 那时,乌可カ还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一次,贺龙到他家里看望他父亲, 他刚打开门,贺老总当胸就给他ー拳,说:“小子,你这胡子长得不错啊!”
5806 乌可力望着贺龙的胡子,说:“贺伯伯,不错是不错,可您是老总,是国家元帅, 胡子想怎么留就怎么留,而我还是个学生娃娃,学校不让我留胡子!”
5807 “是吗?这好办!”贺龙理了理自己的胡子,说,“你回去告诉学校的头儿,你的 胡子就这么留定了,就说是我贺龙批准的！”
5808 “这太好了,贺伯伯！”乌可カ欢呼着,转身拿起一块西瓜,一下塞进贺龙的 嘴里。
5809 乌可力的胡子,便这么留下来了。
5810 后来,有人见他这撮胡子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而且很像贺龙的胡子,便给他的 胡子取了个绰号一贺龙式小胡子。
5811 据说,近几年来他总喜欢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的胡子;每当抚摸着胡子时,他总 会想起贺老总,想起新中国一大批老元帅。
5812 1940年,乌可力告别内蒙古大草原,随父亲去了延安,并在延安度过了半军事 化的少年时代。在延安上小学时,乌可力就是有名的“乌大胆”。有一次,他独自 一人,挽起裤腿瞠延河水〇不料,他刚ー下水,上游的洪水便ー个劲儿地猛涨,眼看 就要奔泻而下！就在这时,一匹骏马沿着河岸向他飞奔而来。马上的汉子跳下马 背,几步瞠进河里,一把便将他抱回岸上。等他脱下裤子,撩了一把河水,回头一 看,这人竟是周恩来伯伯！
5813 还有一次,他和一群小同学正在路边“打仗”,忽见ー辆美式嘎斯正朝他们这 边开来。他急忙领着小伙伴们冲上前去,往路中央ー站,手中的“枪”ー举,大喊ー 声:“停车！什么人?”车乖乖地停下了,随后从车上走下一位高大魁伟的人来,双 手高高举起,脸上却露着慈祥的微笑。他定睛ー看,原来是毛主席！他一下便扑了 过去,欢快地叫着:“毛伯伯!毛伯伯!快给我们讲个打仗的故事吧!”
5814 乌可カ天资聪明,加之后天环境的影响,刚满十三岁,便被选去当了电报员和 骑兵通讯员。在哈军工学习期间,他和科研小组的同学一起,研究成功了人工降雨 火箭;而他自己研制的耐高温材料,还获得了国家专利。大学毕业后,他去国防科 技大学深造了五年的空气动力学,接着就搞起了飞机设计。
5815 但是,父亲的权位并未给乌可力的人生道路铺上鲜花,反而一度带给他的是 厄运！
5816 1967年,乌可カ因受父亲的牵连,银铛入狱。
5817 然而四年的监狱生活,并未折断乌可カ鹰一般的翅膀,反而铸就了他ー颗蒙古 大汉的雄心。在蹲监狱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凭窗眺望,ー颗孤独 的心,便会随着先祖成吉思汗的铁蹄,在辽阔的内蒙古草原自由狂奔;而每次他被 发配去埋死人时,则会想到另ー个问题:ー个没死的人,该为自己的祖国干点什 么呢?
5818 1982年,他调到航天部担任科技预研局副局长。其间,他对中国和世界航天 的局势,做了透彻的分析和科学的预测。所以当1984年4月8日“长征三号”火箭 发射成功后,他和陈寿椿、黄作义等人,很快便想到了如何把“长征三号”运载火箭 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问题。
5819 陈寿椿是这次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新闻人物。他的同事和部下都称他为 “陈老总”；但外国朋友还有港商,则习惯叫他“陈老板”。
5820 我在西昌卫星发射场见到了陈老板。陈老板很忙,忙得不可开交。凡是去了 西昌卫星发射场的记者都想找他,但几乎都没找到他。
5821 一天傍晚,我趁他刚刚放下碗筷的时候堵住了他。这是一位用ー个脑袋可以 同时思考三个问题的人物。ー进他的房间,他用下巴夹住电话筒,ー边给北京打着 电话,ー边复印着文件,ー边不时看看复印的效果;同时怕冷落了我,还总是抓住点 滴间隙,与我天南海北,侃侃而谈。
5822 陈老板戴ー副眼镜,穿一件棕色夹克衫,说话办事,都是“短平快”,ー看便是 个爽快利落、性情急躁的人。而且不用多问,听口音便可断定是个地道的广东人。
5823 陈寿椿1960年毕业于苏联莫斯科机械工程学院。回国后,曾担任过“长征一 号”火箭的主任设计师,在航天部总体设计部整整干了两个七年。陈寿椿胸怀大 志,加上南方人天生就有一个会做生意的脑袋,所以他最终还是舍弃了设计师的宝 座,当上了推销中国火箭的大老板。
5824 乌可力和陈寿椿等人的建议,得到了航天部领导的大力支持。
5825 1984年4月下旬的某个晚上,航天部部长李绪鄂和原副部长刘纪原专门召集 乌可力等人谈话,具体讨论了中国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市场的有关问题;并指示乌可 カ全力以赴,负责开展“长征三号”火箭打入国际市场的工作。
5826 接着,航天部拨款20万元人民币,组织成立了以乌可カ、陈寿椿、黄作义为首 的“航天开发十人小组”,开始了中国空间技术走向世界的早期活动。
5827 六、序幕在戴高乐机场拉开
5828 1984年底,ー份关于把中国“长征三号”运载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正式报 告,摆在了国防科エ委领导的办公桌上。
5829 这份报告,既体现了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决策者们的远见卓识,又表达了航天 战线一大批科技精英希望早日把中国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美好愿望。
5830 此报告受到了国防科エ委领导的高度重视。根据国防科工委的指示,张敏参 谋长很快组织航天部、西昌卫星发射基地、西安测控中心、洛阳测量通信所和科エ 委有关部、局负责人,对报告进行了充分的讨论与研究。
5831 同时,国防科エ委领导还向张爱萍将军做了汇报。
5832 张爱萍将军听了后,兴奋不已,竟激动地从藤椅上一下站了起来,用手中的黄 藤手杖连连戳着地面说:“好!让中国的火箭走向世界,是壮国威、壮军威的大事, 一定要想方设法尽快干成。我们既然有了这个能力,就要敢于竞争,敢于向世界挑 战,而绝不能落于人后,更不能受制于人!”
5833 接着,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的领导又向中央军委和国务院有关领导专门做了 一次口头汇报。
5834 中央军委和国务院有关领导听完汇报后,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并对这ー设 想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鼓励。国务院领导最后还指示说:“希望科工委回去后抓紧 这ー工作,尽快拿出具体的方案和意见来。”
5835 于是,1985年4月2日,国防科工委在国防部大院五楼会议室,召开了关于 “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发射外国卫星可行性的论证会。
5836 会议认为,航天作为ー个产业,在国际上正处于开发的初始阶段。航天发射获 利非常之大,仅运载火箭,欧美每年获利都达5亿美元。目前欧美正为航天技术商 业化进行激烈的竞争,苏联也在积极探索如何参与这ー竞争。从中国航天的现状 来看,中国是世界上同时拥有运载火箭和卫星测控网的国家之一。为了开发航天 产业,进入国际市场;为了开展国际合作,加速提高航天技术水平;为了促进四化建 设,增辟一条新的财源,中国应该让自己的航天技术打入国际市场。
5837 国防科工委主任丁衡高说:“这个工作是一定要干的,否则将来就很被动。中 国的航天,就是要在国际竞争中求发展。只要第一次打开了局面,今后的路就会越 走越宽。”
5838 国防科工委副主任沈荣骏也说:“发射外国卫星,这是我们前人从未干过的事 业,肯定会遇到不少困难和阻カ,甚至还要冒风险,但我们首先要树立起雄心,要有 敢于开拓、敢于创新的精神。只要我们下决心脚踏实地地去干,终归能把事情干 成。因为这不仅仅是国防科工委的一件大事,也是整个中华民族的一件大事! 一 旦做成,就会改变中国在世界的形象,同时也会在历史上留下深远的影响。”
5839 1985年6月,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在巴黎举行。
5840 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盛会,近100个国家的代表,200多名各国记者,纷纷聚会 法国首都巴黎。
5841 中国,这个火箭的故乡,有史以来第一次将自己的火箭、卫星等高科技产品送 到国际航展会上。
5842 而中国代表团的团长,正是乌可カ。
5843 那天,航展会开幕仪式在戴高乐机场隆重举行。当五星红旗第一次在巴黎上 空徐徐升起时,乌可力和代表团的所有成员,全都忍不住流下了自豪的热泪……
5844 是啊,巴黎既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又是革命的摇篮。它不仅孕育了法兰西民族 灿烂的文明,还对中国的一代革命家产生过深远的影响。当年,周恩来、朱德、邓小 平、聂荣臻、李富春、陈毅、蔡和森、王若飞、徐特立等一大批中国留学生,曾抱着研 究马克思主义真理,寻找改造中国出路和“科学救国”的思想,漂洋过海,来到巴 黎,勤工俭学。岁月匆匆,往事如烟。而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经几代中国人的不 懈奋斗,终于有了代表中国实力的“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和同步通信卫星,并有机 会展示在世人的面前。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欣喜、令人自豪的事情。
5845 而作为火箭故乡的子孙,乌可力更不会忘记:ー个世纪前,美国在费城举办某 科技成果博览会时,美国送展的是第一代发电机和莫尔斯的发报机;英国送展的是 瓦特发明的蒸汽机;而中国送展的,却是一双小脚女人的绣花鞋和ー只手工制作的 挖耳勺!而今天,中国向世界展示的,是世界高科技的先进成果一同步通信卫星 和“长征三号”火箭!
5846 因此,当乌可カ站在飘扬的国旗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那撮骄傲的贺龙式小胡 子时,内心涌动着的是ー股奔腾不息的滚滚热流……700多年前,他的先祖成吉思 汗率领铁骑横跨欧亚大陆,用武力将中国的古代火箭传入欧洲;700多年后的今 天,他这个成吉思汗的子孙,却在鲜花与笑脸中将中国的现代火箭带出国门,让欧 洲人再一次目睹了中国火箭的风采。
5847 这难道是历史的巧合吗?
5848 开幕式结束的第二天,乌可カ便在戴高乐机场附近的一家私人餐厅举行了新 闻发布会。
5849 他站在餐厅的中央,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来自世界各国的200多名记者将他 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他大声宣布中国的“长征三号”火箭将投入国际商业发射市 场时,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5850 新闻发布会从下午1点进行到4点,他回答了记者们100多个提问。
5851 新闻发布会的召开,让中国的火箭在展览会上一开始便掀起一个高潮。第二 天,法国各家报纸纷纷报道了这ー消息,而乌可力的照片也出现在《巴黎日报》头 版头条的位置上,照片上那一撮贺龙式的小胡子,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5852 一天傍晚,乌可力和王若飞之子王兴先生走进一家法籍华人开的饭馆。二人 刚一落座,老板和服务生便围了过来,指着乌可カ问:“您就是乌先生吧?”
5853 乌可力有些莫名其妙:“是啊!你们怎么知道?”
5854 老板说:“哎呀,您的照片我们在报上都看见了。你们来巴黎宣传中国的火箭, 我们太高兴了 !过去,不仅外国人不知道我们中国有火箭、卫星,就连我们这些中 国人都不知道呢。今天这顿饭,算我请客了!”
5855 说完,老板亲手做了几个中国菜,还拿出两瓶世界名酒,免费请他俩吃了一顿。
5856 航展会期间,国务院副总理李鹏外访途经巴黎。乌可カ得知后,忙跑到中国驻 法大使馆,找到李鹏,向他汇报了中国这次参加国际航展的情况,以及在世界各国 产生的影响,希望他能到航展会上看ー看。
5857 听了乌可力的介绍,李鹏异常兴奋。据乌可カ后来说,李鹏在窗前站了片刻, ォ重新坐回沙发上,向乌可カ问起有关中国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的进展情况。 最后,李鹏表示:明天一定去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看看!
5858 第二天,李鹏忙里偷闲,来到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现场。在乌可カ的陪同下, 李鹏认真观看了中国参展的火箭和卫星。ー边看,还ー边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 当他亲眼看见世界各国的同行纷纷拥向中国展厅并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时,高兴 得不停地晃动着右臂;特别是当他看到不少白发苍苍的华侨ー边看着中国的火箭、 卫星,ー边擦拭着热泪时,更是激动难抑。
5859 但是,当李鹏看到美国、法国、日本、苏联等国的展厅又豪华又气派,而中国的 展厅却小得可怜时,却沉默了。
5860 片刻,李鹏问乌可力:“你这展厅的面积有多大?”
5861 乌可カ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18平方米。”
5862 “怎么不搞大一点,气派一点?”李鹏说。
5863 乌可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笑了:“没钱!”
5864 李鹏:“没钱?”
5865 “对。就是这个展厅的资金,也是想方设法,好不容易オ凑足的。”乌可カ说, “当然了,中国的’长征’系列火箭和同步通信卫星是第一次在全世界面前亮相,我 们心里都没底。怕一下搞大了,万一人家不来看,不买账,到时就很难下台了。”
5866 “没关系,可以再搞大一点,再搞气派一点嘛!”李鹏说,“要知道,这代表的是 我们中国的形象!”
5867 有了李鹏副总理的尚方宝剑,乌可カ很快就把中国参加航展的面积,由!8平 方米变成了 81平方米。
5868 于是,中国航展的影响越来越大。许多外国朋友看了中国的展品后说:“过去, 我们只知道中国有原子弹、氢弹,没想到中国还有’长征’系列火箭、返回式卫星、 同步通信卫星。而且,还有像’长征三号’这样的世界第一流的火箭!”
5869 巴黎航展,拉开了中国空间技术走向世界的序幕。
5870 巴黎航展结束不久,即1985年6月,由苏联、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联合举 办的国际空间技术会在日内瓦举行。就在这个会上,陈寿椿代表中国代表团,作了 关于《中国向外国提供发射服务可能性》的报告,并向世界正式宣布:“长征三号” 火箭发射服务的价格,将比国际市场同类低15% 〇因为中国并不借此谋取高利 润,同时也因为中国的原材料和劳动カ比较便宜。
5871 此报告在会上引起各国代表的强烈反响。会议主持人当即在会上郑重宣布: 没有中国参加的空间会议,是不完整的。
5872 同年1〇月,中国又一次将一颗科学探测卫星和技术试验卫星发射成功。国防 科工委副主任沈荣骏及时组织有关人士召开会议,认为面对急剧变革的世界形势, 中国再也不能沉默了,中国航天,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5873 于是,10月27日,由航天部部长李绪鄂以答新华社记者问的形式,正式向世界 庄严宣布:
5874 中国自行研制的“长征二号”和“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将投入国际市场,以 优惠价格承揽国外卫星发射业务,并负责培训技术人员;而且,中国人民保险 公司愿意以国际市场的优惠价格,为要求发射卫星的外商承担经济保险。
5875 这是ー个民族的心声;
5876 也是ー个民族的胸怀;
5877 更是ー个民族的气魄!
5878 中国,这个火箭的故乡,走过了几千年蒙昧苦难的岁月,今天终于敞开空间技 术的大门,面对挑战的世界,第一次举起了火箭的旗帜。
5879 七、天时•地利・人和
5880 中国火箭承揽外国卫星发射业务的消息刚一宣布,一股强大的“中国火箭热” 很快蔓延全球。
5881 于是,机遇的脚步,随之向着中国走来;公正的阳光,开始照在了中国这片文明 古国的大地上。
5882 而恰在这时,美国、法国的航天发射连连惨败。世界航天局势,陡然间发生了 戏剧性的变化。
5883 1986年1月28日上午,数以万计的美国人拥挤在美国肯尼迪航天发射中心, 等待观看人类历史上最壮美的一次飞行。
5884 随着一声隆隆的巨响,ー个庞然大物在滚滚烈焰中,徐徐升向天空。
5885 然而,当这个庞然大物升空后仅73秒钟突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成千上万的 碎片在火光和烟雾中拖着熊熊的火焰,纷纷撒向离发射点1〇公里的太平洋,前后 持续时间竟达1个小时之久。
5886 这就是人类载人航天史上最悲惨的一幕: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大爆炸!
5887 “挑战者号”大爆炸,震动了白宫。布什副总统即刻赶赴发射场,慰问遇难者 家属。当天下午和晚上,里根总统向全国发表广播、电视讲话,赞扬7名宇航员是 航天事业中的先锋和英雄,并强调美国将继续探索太空。两天后,里根总统还亲自 出席了在休斯敦约翰逊航天中心举行的万人追悼大会。
5888 两个多月后,即4月18日,美国“大力神一34D”火箭在美国范登堡空军基地 携带ー颗价值5000万美元的军事侦察卫星发射升空,不料几秒钟后随即爆炸。这 是“大力神一34D”（以下简称“大力神”）火箭继1985年8月28日爆炸后的第二次
5889 爆炸。
5890 5月3日,美国用“德尔塔”火箭发射ー颗气象卫星,因火箭发动机故障而失去 控制,升空后仅91秒便被地面指令炸毁。
5891 接着,在5月31日,法国“阿里亚娜”火箭继1985年第15次飞行爆炸后,在第 18次飞行中又不幸惨遭爆炸!发射被迫停止16个月。
5892 后来有人总结说:1986年,是世界航天史上的“大灾年” 〇
5893 上述航天史上连续四次罕见的大失败,迅速改变了世界商业卫星发射市场的 行情,从而使西欧诸国陷入一种十分尴尬的局面。
5894 从美国的情况来看,三次连续大失败,打乱了原有的航天发射计划。因为航天 飞机和“大力神”火箭,是美国当时运送大型卫星仅有的工具。相隔80天就出现两 次失败,使其航天活动几乎陷于瘫痪。所以美国被迫宣布:航天飞机的飞行计划至 少推迟一至两年。美国宇航局局长詹姆斯•弗莱彻说:“航天飞机拟在1988年第 一季度オ可恢复飞行,在以后的三至四年,可能仅有三架航天飞机提供发射卫星 服务。”
5895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各国卫星发射计划陷入一片混乱。已经列入发射计划的 卫星用户,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全世界几十颗亟待升空的卫星,只好无可奈何地 躺在冷冷清清的仓库里或者生产线上;ー些原定使用美国航天飞机发射的商用卫 星,也只得推迟发射;而有的卫星用户则干脆取消了用航天飞机发射的合同,重新 寻找火箭为其发射。
5896 然而另寻火箭谈何容易!
5897 由于在过去几年里,美国政府对航天飞机的发射服务给予了特殊的政策,美国 国内的火箭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致使“大力神”“德尔塔”和“阿特拉斯”火箭纷纷败 下阵来,大部分生产线均已关闭。所以,尽管航天飞机失败后里根政府曾宣布,为 承揽美国及国外民用商业卫星的发射,“大力神”等多种火箭要竭尽全力恢复生 产,以便同国外的运载火箭竞争。可惜,马丁公司的“大力神”火箭,至少要等两年 之后才能飞行;麦道公司的“德尔塔”火箭要恢复生产,最快也需一年半至两年;而 通用动カ公司的“阿特拉斯”火箭,由于大多数是为国防部提供军事服务的,目前 也仅剩下ー发库存。
5898 所以,美国企图用火箭在国际卫星发射市场东山再起,在短期内是不现实的, 也是缺乏竞争力的。
5899 再看看法国的情况,“阿里亚娜”火箭是由法国、联邦德国、英国等II个国家组
5900 成的欧洲空间局共同研制而成的。在美国“挑战者号”爆炸之前,“阿里亚娜”火 箭是世界上唯一可与美国航天飞机抗衡的运载工具。1984年,“阿里亚娜”火箭 首次承揽商业卫星发射,第一年就发射了 9颗卫星,ー跃而成当年世界上最佳商业 发射火箭。截至1985年底,“阿里亚娜”火箭已占领全世界42%的商业卫星发射 市场,而且正暗暗发奋,要在1986年至1990年间,夺取50%的国际商业卫星发射 市场。
5901 为此;阿里亚娜”公司于!985年不惜耗资12亿美元,在库鲁新建起了可供国 际卫星发射的第二个发射场〇其现代化的发射能力,可达每月发射ー颗卫星。
5902 而且,为了稳定商业发射任务,提高竞争能力,从1986年1月起,“阿里亚娜” 公司的保险子公司也开始正式营业,其保险费率仅为11% -13%〇
5903 但是,由于“阿里亚娜”火箭在!985年和!986年连续两次失败,人们对它的可 靠性也产生了怀疑;加之“阿里亚娜”公司为了补偿美元的贬值,又决定对新的国 外卫星发射用户大幅度提高发射价格,必然大大降低其威信,削弱其在国际市场的 竞争能力。
5904 那么,航天大国苏联的情况又怎么样呢?
5905 苏联的“质子号”火箭,具有相当大的运载能力,一直在积极寻求国外卫星发 射用户,力争打入国际市场。但由于苏联多年来实行的不是开放政策,西方世界担 心一旦用苏联火箭发射卫星,其卫星技术就会流入苏联,所以严格限制本国卫星进 入苏联;而另一方面,苏联对“质子号”火箭的技术资料保密非常严格,致使国外用 户很难了解到“质子号”火箭的真实可靠性。尽管两年前苏联利用电视台播放了 51秒钟的介绍“质子号”火箭的电视新闻,但西方世界对苏联发射服务的政策,始 终持怀疑和观望的态度。
5906 因此,尽管苏联的“质子号”火箭发射卫星的价格相当低廉一比中国还低, 但苏联的火箭在欧美国家用户中并不受欢迎,所以至今也未打入国际商业市场,无 法形成很强的竞争力。
5907 由此可见,1986年的国际航天形势,导致欧洲诸国均处于被动不利的局面,而 对中国的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却十分有利。
5908 于是,有人分析了这一年的世界航天局势后,信誓旦旦地说:“ 1986年,中国火 箭走向世界,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5909 然而,初次上阵的中国,能否抓住这一契机呢?
5910 ノ ［、周游列国的中国专家们
5911 1986年4月初的一天,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从北京乘坐波音747飞 机,前往美国进行有关卫星发射的商务接触。代表团团长乌可カ,副团长上官 世盘。
5912 自中国宣布对外承揽发射业务后,特别是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 后,中国的“长征三号”火箭,一下子成了全世界瞩目的对象。
5913 早在两个月前,瑞典公司便抢先与中国第一个签订了为其发射ー颗邮政卫星 的订座协议。紧接着,不少国家的公司也表示了愿同中国进行接触、磋商和洽谈的 意向。如此良好的开局,对初出茅庐的中国来说,多少有点惊喜的感觉。
5914 但中国航天人同时也意识到,面对如此局势,世界各个航天大国绝不会等闲视 之,也绝不肯让这种局势长久持续下去。比如,美国宇航局就迅速采取了各种弥补 措施,正加紧提高竞争力;法国四处招揽生意,乘机扩大自己在国际市场的地盘;苏 联也不肯放弃打入国际市场的雄心壮志,匆匆宣布将“质子号”火箭投入国际商业 发射市场,并在短短3个月里组织成立了卫星发射服务机构;而身居岛国、一向精 明的日本人,更非等闲之辈,早就瞄准了这ー时机,果断取消了具有800公斤发射 能力的某火箭发射计划,而直接加紧研制具有2吨发射能力的H-2大型运载火 箭,并以惊人的速度,在华盛顿设立了卫星发射服务办事处,其目的显而易见,就是 要乘机挤进国际商业发射市场!
5915 那么中国唯一的选择,就是抓住这ー空隙,乘机出击!
5916 而出击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威震天下的航天大国一美利坚合众国。
5917 这是华盛顿的一个礼拜天。
5918 上午8点整,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在中国驻美大使馆ー个会议大厅 举行关于“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的报告会。
5919 这ー天,100多名听众济济一堂,会议大厅座无虚席。听众中,有美国外交部、 国防部、运输部、商业部、宇航局等各政府部门近30名大小官员,还有媒体记者、各 界名流、友好人士以及美籍华人等。他们既怀着ー腔的热忱,又揣着好奇的心,第 一次来听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中国人谈中国的火箭。
5920 首先,乌可カ致开场白。他刚一走上讲台,全场便响起热烈的掌声。他用目光 扫视了一下台下,又理了理嘴上那撮剪得整整齐齐的贺龙式小胡子,然后オ亮开了 嗓门。
5921 在短短30分钟的演讲中,乌可カ既讲了 30年来中国航天事业走过的艰难历 程,也讲了中国航天发展的美好前景,同时还讲了中国“长征号”火箭的性能、特点 以及各种优惠政策等。讲着讲着,这位感情丰富的蒙古族汉子,眼里竟涌出了 泪花。
5922 乌可カ后来说,在那一刻,他仿佛感到自己不是站在国际讲台上,而是跪在先 祖传说中的草原天堂“蒙兀圣地”上。
5923 接下来,上官世盘以中国政府官员的身份,作关于《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 的报告。
5924 上官世盘的报告,同样激起听众ー阵又一阵的掌声。人们听到的,仿佛不是上 官世盘个人的发言,而是多年沉默的中国向世界发出的声音。
5925 的确,中国不能再封闭下去了,也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千年的封闭与沉默,导 致的是科技的衰败、生产カ的萎缩。今天,尘封的国门已经开启,昨天的秘密不再 是秘密,中国到了应该讲讲自己的时候了,也早该讲讲自己了。因为中国不光搞出 了原子弹、氢弹,还搞出了火箭、卫星;不光有了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资格,也有让世 界认识自己的责任。你不讲,别人怎么知道你?你不说,别人怎么了解你?不知道 你、不了解你,怎么走向你?如何接近你?
5926 果然,上官世盘的报告刚ー结束,几十名记者便拥到他的身边,就中国火箭要 承揽外国卫星发射问题,纷纷提问;之后,所有的华侨也都来到前台,向全体代表团 成员表示问候与祝贺!
5927 一位老华侨拉着乌可カ的手说:“你们代表团来美国宣传中国的火箭,太让我 们高兴了!不过,你们知道美国人说什么吗?”
5928 乌可カ问:“说什么?”
5929 “他们说,中国人在美国只能开饭馆!”
5930 老华侨说完,潸然泪下。
5931 乌可力的内心,也禁不住一阵酸楚。
5932 老华侨接着说道:“我们听了后,泪水只有往肚子里咽呀!”
5933 这时,另一位白发苍苍的华侨也走了过来,拉着代表团成员的手,眼泪汪汪地 说:“中国是火箭的故乡,今天,火箭的故乡终于来人了。我活了 70岁,终于盼到 了,盼到火箭又回到了火箭的故乡！”
5934 而几位年轻的美籍华人,则拉着代表团成员的手,一定要请他们到华人餐厅去 喝上几盅！
5935 当晚,几位知名美籍华人还来到代表团的住处,热情诚恳地向代表团介绍国际 卫星市场的ー些行情和背景。他们对代表团说:“你们到了美国,人生地不熟,千万 不能轻举妄动。商业卫星发射市场,是商人们驰骋的世界,里面的事情复杂着呢! 如果遇上不摸底的公司找你们签合同,你们一定要先把情况摸清之后,再做决定, 而不能见人就同意,有合同就签。这好比说,本来是ー个叫花子到你家门口讨饭, 你却把他当贵宾接待。这样就会把中国火箭的牌子搞砸了,以后的生意就很难 做了!”
5936 第二天,《纽约日报》《华盛顿日报》等,以头版头条位置推出一条新闻:《中国 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到美国游说,企图与美国争夺卫星发射市场!》〇
5937 是的,既然是国际商业市场,买卖就该大家做,竞争就该人人平等,任何国家和 个人都不能独霸市场。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律。
5938 为了扩大影响,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又分成4个小组,分别在华盛 顿、纽约、洛杉矶、旧金山等地,宣传中国的火箭,并同十多个卫星公司进行了广泛 的接触与交流。
5939 然而,远在东方、初出茅庐的中国,想到称霸世界的航天大国来“抢饭碗”,并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5940 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最先接触的,是美国休斯卫星公司。由于中国 火箭专家首次涉足世界商业发射市场,ー无基础,二无资本,三无关系,靠的仅是几 张皱皱巴巴的火箭图纸和几张嘴。所以,代表团第一天到美国休斯卫星公司,首先 就感觉让人瞧不起,美国人压根儿就没把他们这群黄皮肤的中国人放在眼里。美 国休斯卫星公司的人与中国代表团的专家们见面握手时,伸出的手既无カ度,也无 温度,更无诚意,完全是ー种礼节性的表示而已;甚至有个别美国人环抱双臂,爱理 不理,眼睛里还透露出几丝轻蔑。
5941 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与第二家美国卫星公司接触时,情况同样不妙。 中国代表团按照事先与对方的约定,风尘仆仆地赶到美国这家卫星公司时,却被对 方当成皮包公司的说客,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
5942 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又找到第三家美国卫星公司。这家公司还算不 错,总算给了面子,让他们进了公司的大门。可当这家公司的一位副总裁出面接待 时,并不热情,也看不出有多少诚意;尤其是当中方提出希望就某些发射事宜进行 洽谈时,这位副总裁态度很是傲慢,看了中国专家一眼,张ロ就说:“洽谈?洽谈当 然可以。不过,按我们西方人的规矩,得先付洽谈费!”
5943 “洽谈费?什么洽谈费?”乌可カー头雾水。
5944 “就是先付钱。”
5945 乌可カー听要钱,觉得不可思议。
5946 之后,乌可カ又掏出ー份三四页纸的意见书,用试探的口气对这位副总裁说: “我们准备了一份意见书,请您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基础?”
5947 这位副总裁拿起意见书,翻了一下,说了一句话:“等你们能拿得出一尺厚的意 见书之后,再来谈吧。”
5948 “为什么?”乌可カ问。
5949 副总裁抬腕看了看表,说:“先生,对不起,我们约定的时间已到。”
5950 ー连在三家公司受挫,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颇感沮丧。
5951 这时,有的美籍华人便指点他们说:“你们与美国的公司打交道,光凭嘴说不 行,得有一个招标书之类的东西。”
5952 但美籍华人说的这“招标书”,具体是什么,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并 不明白,有的团员甚至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如,招标书在商务中起什么作用,起多 大的作用,怎么运作,他们一点也搞不清楚,脑子里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至于招 标书具体怎么写,更是一无所知。
5953 于是,他们只好找到第四家美国公司,想请对方帮他们编写ー份招标书。在他 们的概念中,请美方帮着编写ー份招标书,就像在国内随便找个人帮着起草ー份企 划稿,小事ー桩,算不了什么。
5954 “我们想请你们编写ー份招标书。”他们来到一家公司,开诚布公,说明来意。
5955 该公司负责人听了后,说:“帮你们编写招标书,当然可以。”
5956 乌可カー听很高兴,几天来的一件心事总算有了着落。
5957 “不过,”这位负责人说,“得先付定金。”
5958 ー听又要钱,乌可カ转身就想走。但在走之前,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试着问了一 句:“要付多少定金啊?”
5959 “ー百万美元”！
5960 “什么? 一百万美元!？”
5961 乌可力和代表团成员个个惊得目瞪ロ呆。等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急忙 握手,马上“拜拜”。
5962 接下来,他们又找到另一家美国公司。可他们刚与这家公司的人见面,对方就 让他们介绍自己的专业背景,意思是看你有没有谈论发射火箭问题的资格。等他 们介绍了自己的专业背景后,对方又提出ー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你们西昌发射场 四周都是山,发射卫星时,要是火箭喷出的大火把山冲倒了,山再翻过来,把火箭推 倒了怎么办?”
5963 乌可カー听这话,感到非常窝火,便来了脾气,毫不客气地回敬说:“你说的这 个问题,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我们西昌发射场发射了那么多颗卫星,从来没有出 现过像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显然,你提的这个问题没有根据。如果你不信的话, 我可以邀请你们去西昌发射场参观一次我们的发射,看看到底是不是像你说的 那样。”
5964 其实,上述发生的这些不愉快,算不了什么。乌可カ告诉我,真正让中国代表 团感到气愤的,是后来与美国特雷卫星公司打交道时发生的一件事。
5965 那天,按事先的约定,乌可カ与美国特雷卫星公司总经理舒尔兹先生进行会 谈。两人相见后,乌可カ刚一落座,舒尔兹先生便将一本画报递到他的手上,说: “看看吧!”
5966 乌可カ接过画报ー看,惊呆了!画报第9页竟有这样一幅漫画:4个啤酒瓶组 成一个“发射架”，“发射架”上挂着一个又粗又长的鞭炮,鞭炮上写着:中国“长征 三号”！
5967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乌可カ气得手指发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5968 舒尔兹先生叹了口气,说:“这就是有些美国人对你们中国航天技术的评价！ 他们认为你们的发射架是啤酒瓶做的,不保险;而’长征三号’火箭,则像ー挂小孩 子玩耍的鞭炮！”
5969 乌可カ啪地合上画报,说:“是的,我这次到美国来,有人还问我,中国有没有自 来水?”
5970 “什么?竟有这等事情?!”舒尔兹反倒惊诧起来。
5971 “我回答他们说,中国不仅有自来水,还有原子弹、氢弹、亿次计算机！还有同 步通信卫星,还有’长征号’火箭!”乌可カーロ气说完,非常激动,ー脸通红。
5972 舒尔兹先生望着气呼呼的乌可カ,深感歉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5973 片刻,乌可カ转过身来,说:“舒尔兹先生,谢谢您今天让我看到了这幅漫画！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能否如我所愿?”
5974 “什么请求?请讲,我一定尽力而为。”舒尔兹先生说。
5975 乌可カ抖了抖手中的画报,非常平静地说:“这本画报,您能不能送给我?”
5976 舒尔兹先生说:“你要它干吗?”
5977 乌可カ说:“我要把它带回我的祖国去,让我的同胞们都好好看看！然后,再将 它放到博物馆里,做个永久的’纪念’！”
5978 “既然如此,那就随意吧。”舒尔兹先生说。
5979 乌可カ抓起画报,转身离去。
5980 中国代表团此次去美“游说”,长达半月。在这半个月里,尽管代表团碰到了 许多坎坷,遇到了不少挫折,甚至还经历了一些有苦难言的心酸,但到了后期,当休 斯公司一位首席科学家认真听取了中方介绍的“长征”系列火箭的详细情况后,认 为用中国的“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发射美国的卫星,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也是可信 的。这让美国一些卫星公司对中国火箭的信任度明显增加,双方最终还是进入了 商务性谈判阶段。
5981 因此,就首次出征而言,中国代表团这次“游说”美国,虽不能说首战告捷,但 也算可圈可点;不光与美国泛美太平洋公司、多美尼影视卫星公司等签订了 6个订 座协议,还与美国特雷卫星公司草签了 2个发射合同。
5982 九、轨道大转移
5983 中国承揽外国卫星发射业务这一史无前例的举动,不仅在国外引起很大震动, 在国内也引起强烈反响。从中央到地方,从航天专家到普通老百姓,无不对此表示 深切的关注,也无不对此表示莫大的担心。
5984 众所周知,近代以来中国是ー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中华民族是ー个长期备受欺 辱的民族。直到!949年10月,用毛泽东的话来说,中国人民オ站起来了。
5985 但是,站起来了,并不等于一定能走下去。任何ー个国家,任何ー个民族,要想 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求发展,有威望、有地位,不受外来侵略、不受外来欺侮,除了 必须具有完善的社会制度,还必须拥有高度发达的经济、军事和科学技术;尤其是 历史发展到大科学时代的今天,科学技术发达与否,事关重大,举足轻重。
5986 因此,在当今这个大科学时代,“科学社会化,社会科学化”已然成为一种日益 发展的新趋势。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仅对社会生产、社会生活以及军事领域等的连 锁变革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且对社会经济也产生了重大作用。
5987 众所周知,“热兵器”时代的诞生,使得“冷兵器”时代成为历史;舰船、飞机、大 炮、坦克和战略导弹的出现和应用,使人类的战争舞台上出现了海军、空军、机械化 部队和导弹部队;而!957年10月4日,苏联将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又把 人类带入了神奇的航天时代。
5988 而中国,这个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发明了世界上第一枚火箭的国家,这个过去连
5989 自行车、汽车、飞机都不能制造的国家,1970年4月24日,将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 “东方红一号”成功地送上了茫茫太空!
5990 此后,中国开始了向现代火箭技术的挺进〇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奋斗,不仅研制 成功了近程、中程和远程火箭,而且在航天技术上实现了三次重大突破:飞向太空, 返回地面,发射同步通信卫星。
5991 而今天,中国的火箭又将走向世界,为国外发射商业卫星,实现从国内试验轨 道到国际商业轨道的大转移。这是中国航天发射的一个重大转变,也是ー个民族 一次新的飞跃。
5992 中国改革开放后,整个国家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1985年5 月的军委扩大会议上,中央对国防科技工业也提出了要求一国防科技工业也要 实行相应的战略大转变。
5993 但国防科技工业如何实现这一转变,却是一道大难题。
5994 产冰箱,搞彩电,固然是条门路;造轮胎,做灯泡,也是ー种办法;开公司,办エ 厂,外加技术输出,同样无可非议。
5995 问题是,若是长此下去,最终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5996 过去,中国所有的发射,都是属于科研试验性质。也就是说,无论是火箭还是 卫星,都是科研试验产品,不能像食盐、酱油、红薯、土豆那样随便拿到市场去卖,所 有的研制经费都是靠国家拨专款支撑;而且,高科技必然是高投资。
5997 但是,如果能发射外国卫星,就属于商业性质的发射,就是ー种不出国门的高 技术服务。换句话说,中国的高科技就可以从原来的科研试验轨道,一下转移到商 品经济的轨道。除了壮国威、壮军威、鼓士气,还可创造经济价值,赚取大量外汇。 而中国改革开放后,要引进大量的先进技术、先进设备,急需的正是外汇!
5998 同时,发射外国卫星,是ー种商业性质的国际技术交流与合作。通过这种交流 与合作,中国的发射队伍和测控队伍,可以开阔眼界,获得实践和提高业务水平的 机会,从中学到不少宝贵的经验,借以改进不足,促进自身技术水平的发展。
5999 此外,由于发射外国卫星是商业性质,国外厂商对发射质量的要求必然十分严 格,甚至相当苛刻,这就逼着中国的科技队伍必须提升自己,去适应和满足国外市 场的要求。
6000 当然了,既然发射外国卫星是商业性质,就必然要考虑经济效益问题,这就迫 使中国从思想观念到思维方式、从技术革新到队伍管理等各个方面,来一次彻底 改变。
6001 因此,发射外国卫星对中国而言,不光是一次技术革命,更是一次思想革命!
6002 1986年7月17日上午,国防科工委和航天部领导在国务院第十三会议室就发 射外国卫星问题,向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专门作了详细的汇报。
6003 很快,国务院、中央军委下达了正式文件,将发射外国卫星列入国家的重点 工程。
6004 于是,有关发射外国卫星的工程、技术及生活等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很快在全 国展开。仅西昌卫星发射基地亟待抢建的工程,就达十项之多!
6005 十、面对世界的挑战
6006 厄运降临时
6007 1986年夏,国际空间技术商务会议在美国华盛顿举行。中国代表团怀着忐忑 的心情,第一次迈进了这个会场。
6008 就在这次会上,中国“长征三号”运载火箭第一次在美国、英国、法国、日本、澳 大利亚等数十个国家的代表面前正式亮相,并经受了对方各种各样的考验,当然也 包括某些刁难。
6009 此后几个月里,美国、加拿大的4家保险公司和1?家空间技术公司先后与中 国开展了业务联系,20多颗不同类型的卫星开始微笑着向中国靠拢。
6010 1986年底,中国与美国西联卫星公司签订了用“长征三号”火箭发射“西联六 号”卫星的发射订座协议。
6011 此外,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加拿大、联邦德国和泰国等,则与中国在洽谈之 中;而其他ー些公司,也表示了要让中国发射卫星的意向。
6012 中国对外商业卫星发射,可谓形势大好,前景喜人。
6013 然而,竞争激烈的国际航天发射市场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出入的,更不 是任凭中国随意运作的。正当中国在通向国际商业卫星发射市场的路上春风得意 并钏足了劲儿拼命往里挤时,ー场似乎早已注定的商业危机却悄然降临了。
6014 由于国际商业市场中某种微妙的原因,一双双神秘的大手最早伸向的是已经 和中国签订了发射订座协议的美国西联卫星公司:不仅银行纷纷拒绝为它提供贷 款,所有“绿灯”也突然统统对它关闭。最后,在残酷的商业竞争和无形的外力挤 压下,西联卫星公司被迫倒闭!
6015 西联卫星公司倒闭后,美国特雷卫星公司的总裁施瓦兹先生却接过西联卫星 公司的六号卫星订座协议,亲自率领几名专家来到中国,坚持继续用中国的火箭为 其发射卫星。
6016 施瓦兹先生是位美籍华人,对中国感情极深。他之所以要前仆后继,知难而 上,一方面出于某种商业道德的考虑,另ー方面则出于对中国的深厚感情。当他千 里迢迢来到北京时,中方代表曾提醒他说:“美国西联卫星公司已经倒闭,请您务必 慎重行事。”但他说:“正因为西联卫星公司失败了,我オ要接着干下去。我这一生 最后的愿望,就是要在亚洲地区建立一个庞大的专业卫星通信网络,让亚洲地区的 人民,充分享受到中国火箭带给他们的欢乐与幸福。我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向世界 证明,中国的火箭完全能够发射美国的卫星,中国的火箭一定能够打入国际商业发 射市场!”
6017 于是在取得特雷公司的大力支持后,施瓦兹先生开始周游列国、游说八方,最 后终于获得了加拿大、澳大利亚等财团的资助,很快与中国草签了协议书,并预付 了第一笔定金。之后不久,在北京香格里拉饭店,施瓦兹先生坐在ー个月前西联卫 星公司总裁签字的同一位置上,挥笔与中国签订了正式合同。
6018 这是中国发射外国卫星的第一个正式合同。
6019 可惜,特雷卫星公司最终还是和西联公司一样,没有逃脱破产的命运。据说, 当施瓦兹先生收到中止合同的法律文书时,这位六十岁的总裁竟流下了满脸热泪。
6020 至此,中国好不容易签订的两份正式发射合同就这样作废了。
6021 更惨的是,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最后除瑞典一家外,国外所有公司与中国签订 的发射合同与订座协议,通通退得一干二净。甚至某些过去曾向中国大献殷勤的 外商,也纷纷退避三舍。
6022 这是怎么回事呢?
6023 中国政府自宣布对外承揽卫星发射业务后,世界各国的卫星公司先后来到中 国,在北京万源公司、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和西安卫星测控中心等地进行了一系列的 参观、访问和洽谈活动。尽管他们不得不承认,中国无论是火箭的设计、研制水平, 还是火箭的发射、测控技术,都还不错。但国外的专家和老板们不是理想主义者, 他们拒绝空谈,只认事实,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一个公司的命运 随随便便系在中国的裤腰带上的。
6024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中国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呢?
6025 第一,中国火箭发射次数太少。“长征号”火箭尽管已经成功地发射了几颗卫 星,但与国外相比,发射的次数太少一只有两三次。由于发射次数少,所以火箭 技术缺乏令人充分信服的根据。其可靠程度就难说,也不好预料。
6026 第二,中国西昌发射场尚未达到国际标准。虽然西昌发射场在中国算是一个
6027 最现代化的发射场了,但当年筹建这个发射场时,可能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 今后有一天中国的火箭会发射外国的卫星。因此,尽管外国人承认中国的发射场 具有发射外国卫星的能力,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在设施、交通、通信、生活等方面,目 前尚未达到国际标准。比如,没有符合国际标准的卫星测试厂房,没有从美国直达 西昌的航班,这一点对讲究时间效率的美国人来说非常重要;甚至连ー个像样的宾 馆也没有。虽说老外们也亲眼看到,西昌发射场确实正在抢建之中,但他们无法相 信,如此复杂庞大的工程,中国能在一年时间内抢建出来。
6028 第三,国际保险界对中国火箭缺乏信任。发射商业卫星,属于高投资、高难度、 高风险的行业,无论是火箭飞行阶段,还是卫星与火箭分离后从同步轨道到定点静 止轨道,每个阶段随时都存在失败的可能,所以国际上有专门的保险公司出面为其 担保。但美国、法国近期几次发射失败后,世界不少保险公司严重亏损,最后被迫 退出空间保险市场,有的甚至彻底破产。在此情况下,一方面,国际空间发射保险 率急剧上涨,由原来的15%上涨到近40%一ー即便如此,保险商仍然不愿出面担 保;另一方面,国际保险公司对中国火箭的可靠性本来就缺乏认识,再遇上美国、法 国的连连失败,就更不愿出面为中国火箭保险了。中国的保险公司又从未担任过 空间保险,再加上中国尚无ー个完善的保险机构,保险问题便成了一大难题。而只 要发射商业卫星,就必须有保险公司承保;没有保险公司承保,万一发射失败,谁来 赔钱?
6029 第四,金融界不愿贷款。中国人办事,是钱多多办事,钱少少办事,没钱就不办 事。外国人则不同,有钱要办事,没钱也要办事,而且还要办大事。这就是靠贷款。 外国商家要购买ー颗卫星请人发射,至少需要上亿美元。如此ー笔巨款,别无选 择,只能靠贷款。但是,当时国际金融界对中国的火箭缺乏了解,或者说不信任,所 以不愿轻易为其贷款。
6030 第五,美国卫星出境困难。在美国,卫星属于高技术产品,而高技术产品的出 境,必须经美国国务院、国防部、武器出口控制委员会等有关部门批准;此外,还 要受到国际巴黎统筹委员会的限制。而巴黎统筹委员会是由英、美、法、德、日等 多国组成的一个专管高技术出口的国际性组织,全世界所有高技术产品的出口 , 都要在它那里注册备案;凡是未经批准者,一律不许出境。所以,外商们对中国 到底有没有能力打通这ー系列的关口,最后搞到卫星出境许可证,持怀疑、观望 的态度。
6031 第六,西欧某些国家在暗中进行抵制、阻挠。客观地说,不是所有西方国家都 欢迎中国进入国际商业市场,甚至有的国家一开始就对中国进行抵制。所以在谈 判过程中,他们在ー些条款、技术、价格等问题上,总是想方设法出难题;有的还在 背后散布ー些对中国火箭很不利的言论,甚至不时搞点小动作。
6032 基于上述六点,外商们纷纷离去,也就不难理解了。
6033 对此,中国火箭研究院院长沈辛茹深有体会,他说:“外国公司并不希望我们中 国的火箭进入国际市场,成为他们的竞争对手。记得!988年我去法国库鲁发射场 参观’阿里亚娜’火箭的第二十五次发射,临走前领导对我说,去了法国要多做エ 作,多向外商说明,我们一年只提供两枚火箭来发射外国卫星,只作为国际商业市 场的ー个补充,我们主要是满足国内的卫星发射。带着这个任务,我见到他们就宣 传,可得到的反应却非常强烈,也很一致,他们激动地说:’你说得很轻松,中国一年 ォ提供两枚火箭发射,我们一年オ八枚火箭呢!’这次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我们要进 入国际市场,他们不欢迎,绝对不欢迎「’
6034 现在的问题是,面对如此困境,中国怎么办?
6035 全世界都知道,中国要发射美国卫星。不仅海外华侨、港澳同胞翘首以盼,亿 万中国人民也望眼欲穿,而今如此狼狈不堪,如何向中央汇报?怎么向国人交代?
6036 更为严峻的是,动用了上亿元的专款来抢建的发射外星的工程,正处在争时 间、抢速度、大干快干拼命干的热烈气氛之中。但现在,生意突然做不成了 ,这些エ 程是继续上马,还是悬崖勒马?
6037 “这是一段最叫人伤心而又难受的日子!”有人后来回忆说,“在这段日子里, 我们顿顿吃不好饭,夜夜睡不着觉。”
6038 发射测控系统部和长城公司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问:
6039 “怎么,听说全砸啦?”
6040 “你们是怎么搞的,没有吃准,咋就乱签合同呢?”
6041 “下ー步怎么办?是进,还是退?是上马,还是下马?”
6042 办公室,发射场,饭桌上,电梯里,到处议论纷纷:
6043 “我早就说了,这事办不成!”
6044 “花了那么多钱,现在又搞砸了,这简直就是犯罪吗?”
6045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老老实实待着,不比啥强?我看都是吃饱了撑的！”
6046 有人询问,有人感叹,有人抱怨,有人指责,甚至还有人指着鼻子骂娘。
6047 是的,用中国的火箭发射外国卫星,是中国人的一件大事。身为火箭故乡的子 孙,谁不关心?谁不着急?发点牢骚,讲点怪话,可以理解,也很正常
6048 问题是,面对善良的人们,有苦难言的航天专家们能说什么呢?
6049 1985年初,欧洲航天界一位权威人士就说过:中国的火箭进入国际商业市场, 至少需要5年。
6050 说这话的人,叫吉普森仁。
6051 吉普森仁是欧洲空间局第一任局长,国际宇航联合会副主席。欧洲空间联合 共同体,就是在他的倡导下建起来的。这是一位对中国的航天事业有过积极贡献 的英国人。1984年春天,在日本东京召开的国际宇航联合会上,中国也是在他的 支持下迫使台湾退出,オ正式加入国际宇航联合会的。
6052 1985年初,孙家栋副部长和乌可カ到欧洲各国进行卫星发射市场的调研时, 首先对他进行了私访。
6053 那是巴黎ー个很美的夜晚,吉普森仁将孙家栋和乌可カ迎进他的小别墅。几 句寒暄后,他便从地窖里拿出十几种世界名酒,请两位中国老朋友入席。
6054 吉普森仁的夫人是位钢琴家,为了助兴,特意为两位中国朋友弹奏贝多芬的 《命运交响曲》。吉普森仁酒量过人,且有收藏名酒的嗜好,地窖里存有几千瓶世 界名酒。孙家栋喝酒不怎么样,但乌可力是海量,因此彼此喝得很是痛快。
6055 席间,孙家栋谈起中国火箭打入国际市场一事,吉普森仁听后很激动,说:“中 国火箭若能打入国际市场,当然是好事。不过我要提醒你们的是,火箭发射打入国 际商业市场,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火箭发射是高保险、高投资,用户选择的条 件是十分苛刻的。”
6056 孙家栋说:“我们对这方面确实还缺乏了解。”
6057 吉普森仁说:“我们的'阿里亚娜’火箭当初面临的是美国航天飞机的竞争,所 以ー开始采用的是免费发射的办法,接着又用低价格为对方发射了两发,最后オ打 入国际市场的。这就像卖东西,让你先尝尝味道怎么样,然后再谈价格,再说 交易。”
6058 乌可カ说:“您认为中国的火箭打入国际市场,有希望吗?”
6059 吉普森仁说:“中国的火箭要打入国际市场,我相信可以办到;但是,现在你们 的问题是没有经验,而且面临的又是美国和法国这两个非常强大的竞争对手,因此 要有长期的打算。”
6060 “大概需要多少年啊?”乌可カ举起酒杯,急不可待地问了一句。
6061 吉普森仁也举起酒杯,却停了停,说:“依我之见,恐怕至少需要5年!”
6062 后来的事实证明,吉普森仁的预测是正确的。
6063 是的,发射外国卫星,并非易事。
6064 截至1990年底,能进入国际商业卫星发射市场的,全世界只有美国和法国,而 法国还是靠!1个国家的力量オ进入的。它的“阿里亚娜”火箭打入国际市场,前后 用了 8年时间。甚至连苏联那样的航天大国,至今还板着委屈的面孔,被冷落 场外。
6065 再说,商业卫星发射市场,已被美国等航天大国垄断了 20多年,其甜头妙不可 言,他们当然还想继续垄断下去,绝不希望有第三者来抢饭碗。所以在通向西方人 把守的国际商业市场的道路上,暗藏着温柔的利剑和美丽的陷阱,中国简直防不 胜防。
6066 此外,中国是第一次踏进西方人统领的禁区,别说经验,连教训都没有;加上国 门封闭太久,刚一打开,就急于挤进国际商业发射市场。这一急,当然就会摔跟斗。
6067 所以说,中国想一下子就挤进国际卫星发射市场,是不现实的。
6068 但是,面对如此困境,中国航天决策者们一致认为,发射外国卫星的工程绝不 能下马,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和阻カ,一定要坚持下去!
6069 因为中国正面临着ー个开放的世界。发射外国卫星,既是改革开放的ー个伟 大壮举,也是中国科技史上的一次重大革命。而历史的经验一再证明,机会是非常 重要的,如同维纳斯的断臂,一旦失去,便永远无法续接。所以,在科学技术发生重 大变革的关键时刻,ー个国家只有利用科学技术的先进成果,抓住时机,才能实现 腾飞。中国近几百年之所以落在了世界的后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正是在科 学技术上错过了几次腾飞的机会。例如:
6070 —明末清初之际,中国历史上兴起了第一次科技革命。当时,江南ー带商品 经济勃勃兴起,在手工业中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这与欧洲最早的资本主义国家几 乎同时起步。就在这时,以意大利人利玛窦为首的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带来了天 文学、地理学和火器等西方近代科学技术。于是,中西方两种科学技术产生了巨大 的接触与碰撞,使中国长期以来死气沉沉的科学技术第一次出现了复苏的景象。 遗憾的是,由于封建社会的重压,中国科技的翅膀最终还是没有展开。而远在欧洲 的英国,这时却抓住了历史赐予的大好时机,迅速赶超了意大利和荷兰,ー跃而成 为世界头号工业大国。
6071 —19世纪60至90年代,中国兴起洋务运动之时,正是世界第二次科技革命 爆发之际。当时,中国的科技在沉沦了 !00多年之后,爆发出新的活力。但终因内 外交困,国力贫弱,腾飞的翅膀最终还是无カ起飞。
6072 —19世纪末,西方爆发了以相对论和力学为标志的科学革命,继而在20世 纪四五十年代又兴起了第三次技术革命浪潮。本来,中国的民族资本主义这时已 有一定的发展,可惜因战火纷飞的社会环境和贫困落后的经济,最终失去大好 时机。
6073 —1949年之后,本来1956年至1966年是中国科技发展的“黄金时代”。那 时,单就航天技术而言,中国与西方的差距并不遥远;而日本在某些方面还落在中 国的后面。但“文化大革命”一场浩劫,竟长达1〇年!等中国从噩梦中醒来,世界 科技的车轮早已滚滚向前。甚至与中国几乎处于同一起点的日本,也ー跃而起,比 中国早一个月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
6074 那么今天,当世界科技革命的大潮再次将中国推到时代的十字路口时,中国能 否背水ー战,抓住这一大好时机呢?
1988 :希望与危机同行
6075 历史是个魔术大师,总让人难以捉摸。
6076 当岁月的日历翻到1988年时,世界航天的局势又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这ー 年,世界航天事业东山再起,重振雄风,全世界一下就发射了 !25颗不同的卫星。 其中,苏联100颗,美国1I颗,欧洲空间局7颗,中国4颗,日本2颗,以色列1颗。
6077 此外,美国航天飞机恢复了发射功能;苏联“暴风雪号”航天飞机首次发射成 功;法国“阿里亚娜”火箭重整旗鼓并连续进行了 7次发射,将14颗不同国家的通 信卫星送入了太空。而且,1988年6月15日,“阿里亚娜ー4 ”型火箭首次发射成 功,为法国争夺国际卫星发射市场又提供了一种新的运载工具。
6078 让人吃惊的是,在欧洲空间局频繁的活动下,截至1990年,“阿里亚娜”火箭已 夺取50%的国际卫星发射市场,各国的发射订座已排到了 !991年,获利150亿法 郎。而且,为提高在国际市场的竞争能力,法国还压低了“阿里亚娜”火箭的发射 价格。
6079 这种咄咄逼人的世界航天局势,对中国不仅是挑战,更是威胁!
6080 然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6081 外国公司纷纷退出,虽然对中国是当头ー击,但中国航天人却认真反省,吸取 教训,不断改进。比如,外国专家看了中国发射场,提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外商谈 判中对发射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中国通过到国外参观学习,也长了不少见识。这 样ー来,中国航天人渐渐明白:中国的火箭要想打入国际商业发射市场,在技术、生 活设施等各方面必须具备哪些符合国际标准的条件。于是中国一边继续加紧同国 外有关厂商的业务联系,ー边狠抓发射场的技术和生活设施的建设。
6082 而与此同时,有关部门也采取了许多积极的措施,譬如,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愿 冒着风险,以国际市场优惠价格为外商提供经济保险;中国海关决定对入境的外国 卫星实行免检政策;中国人民银行对发射外国卫星所需的贷款,表示尽力给予保 证;负责发射设施改造和工程兴建的设计部门以及施工单位,也愿意通力合作,拼 命苦干,确保按期完成任务;等等。
6083 1988年3月7日,“长征三号”火箭又将一颗通信卫星成功送入太空。世界的 目光,再次转向中国。
6084 据说,一年前,当外商纷纷退出中国时,西方一位记者曾打了一个比喻,说中国 的“长征三号”火箭就像ー只又大又肥的螃蟹,刚刚摆上国际餐桌时,各国卫星公 司的老板们纷纷伸长了鼻子,抢着去闻香味,尽管个个垂涎三尺,却又谁都不敢先 尝第一口。
6085 没想到,一年后,终于走来ー个敢尝第一 ロ “螃蟹”的人。
6086 这个敢尝第一 ロ “螃蟹”的人,便是而今誉满全球的亚洲卫星公司。
6087 亚洲卫星公司是在香港注册的一家卫星公司,它由英国大东电报局、中国国际 信托投资公司、香港和记黄埔公司三家共同投资,并各持相等股份。由于三家公司 均有雄厚的资金和技术专长,所以不惜巨款,冒着极大的风险,购买了美国休斯公 司的“亚洲一号”卫星,第一个让中国的“长征三号”火箭将其送入太空。
6088 1988年9月9日,通过中国多方面的努力,美国国务院正式批准用中国火箭发 射3颗美国通信卫星的计划。
6089 这是有史以来美国政府第一次批准由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发射美国卫星的 计划。
6090 为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天发表声明说:“美国的卫星运到中国发射,安全 是有保证的。”并在答记者问时,再次表示:“中国对美国政府支持中国为外国提供 卫星发射服务表示赞赏。”
6091 但是,这仅仅是事情的开始。
6092 十ー、外交场上的风云
6093 1988年11月24日,中国谈判代表团前往美国进行第二轮关于商业卫星发射
6094 服务问题的会谈,代表团团长孙家栋
6095 这天,航空航天部部长林宗棠、副部长刘纪原亲临机场送行。临上飞机时,刘 纪原握住孙家栋的手,一再嘱咐说:“这次谈判,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与阻カ,只能 成功,不可失败!”
6096 飞机起飞时,清晨的阳光洒满北京首都机场。机场上,送行的人群使劲地挥动 着祝愿的手臂;其中两位女士,眼里还含着泪水。
6097 发射外国卫星,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次国际性的商业活动,但实际上除了两个公 司之间要签订有关合同外,两国政府之间还必须签署正式的协议文件。
6098 这就需要谈判。
6099 此次谈判,若是成功,“亚洲一号”卫星的出境许可证便可颁发;倘若失败,则 一切就此结束!
6100 因此,中国代表团此次出征,不管是飞机上的谈判代表,还是飞机下的送行人 员,无不感到深深的忧虑与担心。
6101 10月初,中国航空航天部起草了一封信函,通过中国驻美大使韩叙先生转交 给美国国会。在这封信中,主要阐明了中国卫星发射进入国际商业市场的理由。
6102 美国国会收到中方信函后,由美国空间委员会主席罗伯特・罗埃先生召集国 会有关人员讨论了中方的意见,然后将国会意见提交里根政府。里根在原则上表 示同意,但要求中美双方必须就如下三个问题进行会谈:
6103 第一,卫星是高技术出口,中方如何保证其技术安全;
6104 第二,中国不属于联合国空间责任条约国,万一火箭发射失败,危及第三 方国家,如何承担责任;
6105 第三,有关卫星发射中的商务问题,必须落实到具体的条款中。
6106 于是,10月中旬,中美两国政府代表团在北京钓鱼台,就卫星技术的安全问题 和卫星发射的责任问题,举行了第一轮会谈。
6107 会谈中,双方各持ー个谈判稿。几轮谈判下来,中美两国政府终于达成一致意 见,签订了关于《卫星技术安全》和《卫星发射责任》两个协议备忘录。
6108 而与此同时,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也通过了中国加入“外层空间”三个条约的 决议,为“亚洲一号”卫星的发射奠定了相互信任的基础,并具备了可靠的法律 保证。
6109 可惜,此次谈判最终未达成一致协议,故两国政府的谈判桌,又从北京搬到了
6110 美国
6111 飞机穿破云层,在12000米的高空翱翔。
6112 飞机下方,就是波涛滚滚的太平洋,但飞机上的中国代表团所有成员,谁也顾 不上去看一眼。
6113 本来,10月在北京谈判结束时,双方约定,这次在美国的谈判,由美方先拿出 ー个谈判意见稿,作为谈判的基础。但不知何故,美方迟迟未将意见稿寄出。后几 经催促,直到11月22日下午,中方オ收到美方寄来的谈判稿。可中方打开谈判稿 ー看,意见相差甚远。本想推迟谈判,但机票已经定好,只好匆匆启程。
6114 为了在这次谈判中争取主动,一上飞机,中国代表团便分三个小组,对美方提 交的谈判稿进行修改。小组修改完之后,再交到孙家栋的手上〇
6115 孙家栋是此次赴美代表团的团长。此刻,他靠在舷窗前,正逐字逐句地推敲着 美方拟定的谈判稿。
6116 孙家栋是东北辽宁人。1950年,尚未从哈军エ毕业。他便参了军,成为空军 志愿军一名年轻而出色的翻译官。1952年,他赴苏联茹柯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深 造。在6年的学习中,他因各科成绩优异,荣获苏联茹柯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金质 奖章。
6117 1958年,孙家栋回国,因他俄语出色,常作为高级翻译陪同中国代表团前往苏 联进行有关谈判。1982年,他作为中国代表团副团长,出席了联合国空间代表大 会;1984年,他作为中国代表团副团长,先后同英国、法国、联邦德国和意大利进行 有关空间合作的谈判;1986年,他同巴西进行关于中巴资源卫星合作的谈判。因 此在国际谈判席上,堪称一位经验丰富的高手。
6118 孙家栋宽宽的额头,胖胖的脸,留着ー个小平头。他能言善辩,口才极好,特别 能讲故事。他肚子里似乎装有一个故事公司,ー讲便是ー个系列。无论多么重大 复杂的事情,他只要讲ー个小小的故事,便可让你ー清二楚。并且,每当讲话时,孙 家栋的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充满智慧与慈善的微笑。这种微笑,能让你获得一种 信任,感到ー种轻松,留下很难抹去的印象。
6119 但此刻,孙家栋的脸上毫无笑容,全是忧虑。等他合上谈判稿,抬起头来,将疲 惫的目光投向窗外时,旧金山已近在眼前。
6120 华盛顿。美国总统商务代表处。
6121 这是ー幢充满商业气息的简易小楼。中国代表团到华盛顿的第二天,双方便 在此摆开了谈判的阵容。
6122 大记录
6123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6124 美国总统商务代表处,是总统府下设的ー个商务机构。世界各国同美国的各 种贸易活动,都必须与美国总统商务代表处洽谈后,再由商务代表处向总统直接 报告。
6125 中国代表团11月25日抵达旧金山后,一下飞机,便用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的时间,对美方的谈判稿再次进行了复议、修改,并将修改后的中文稿译成了英文。 第二天下午,又从旧金山赶到华盛顿。一到华盛顿,马上找到中国驻美大使馆大使 韩叙先生,就此次谈判一事,专门向他做了汇报。
6126 韩叙是中国第一任驻美大使,在美国政界享有很高的威望。早在五六十年代, 他作为周恩来总理政府代表团的随行人员,参加过1954年和1961年的日内瓦会 议、1955年的万隆会议,出访过欧亚11国;曾参与接待了大量来访的各国元首或政 府首脑,比如197I年基辛格访华,1972年尼克松访华,参与1982年中美“八一七公 报”的后期谈判以及1984年两国首脑的互访等。1982年出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外 交部副部长,1985年出任中国驻美国大使。
6127 韩叙大使听了代表团汇报的情况后,和代表团商量,决定第二天就开始与美方 谈判。
6128 当晚,代表团在大使馆就第二天谈判的有关对策,再次进行了讨论。
6129 代表团成员中,有一位叫王秀亭的女士,因一路匆忙,昼夜加班,头发乱得不成 样子也顾不上。大使馆的理发员小王发现后,主动找上门来,要为王秀亭烫发。小 王说:“明天就要谈判了,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美国人好好看看,咱们中国女 谈判家的形象!”于是,小王连夜为王秀亭烫了一个漂亮的“东方式”。
6130 第二天一早,中美双方拉开了谈判的序幕。
6131 美方代表团可谓实力雄厚。团长是尤金・麦卡里斯特,首席谈判代表是威克 逊。威克逊是一位经验丰富、有着多年外交工作经历的谈判老手。美国同国外的 所有商务联系,几乎都是由他出面进行主谈,因而在西欧诸国享有盛名〇
6132 美国人似乎天生富有幽默感。这天,中美双方代表在谈判席上刚一握手相见, 威克逊便指着楼下的房间,对中方代表说:
6133 “尊敬的中国朋友们,你们远道而来,请允许我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欢迎!不过, 在谈判前,我想提醒一句:你们知道我这楼下过去是干什么的吗?”
6134 中方代表看了看,不知所以然。
6135 “告诉你们吧,”威克逊说,“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这儿曾是专门关押俘虏的
6136 地方!”
6137 “关押俘虏的地方?”中方代表更是不解。
6138 “是的。”威克逊说;你们这次谈判要是输了,我就把你们留在楼下啦!”说罢, 威克逊笑了。
6139 中方代表这オ恍然大悟。
6140 “尊敬的威克逊先生,”孙家栋笑眯眯地接过话茬道,“这次我们谈判要是赢 了呢?”
6141 “那……那就把我关在楼下!”威克逊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6142 “我看呀,”上官世盘插话道,“最好的结局,是谁都不要被关在楼下。”
6143 “对对对,睡席梦思毕竟比躺地板强!”威克逊说完,双方代表都笑了。
6144 威克逊的开场白,看似ー个玩笑,但中方代表分明预感到,这是对方有意发出 的ー个挑战信号,此次谈判,绝不会轻松。
6145 果然,第一个回合下来,美方便占了上风。
6146 美方在谈判中说:中国的火箭不应进入国际市场,因为有国家力量的支持;而 美国的火箭公司是商业性的私人公司。这违背了平等竞争的商业原则,不符合一 般商业规律。
6147 美方在谈判中还说:中国的火箭发射价格太低,是利用倾销价格进入国际市 场,这就扰乱了国际市场价格。此外,中国在挤进国际卫星发射市场的过程中,某 些做法不符合商业规则。
6148 此次谈判,由于ー开始是以美方的谈判文本为基础,加之中方代表团又是第一 次触及此类问题,所以ー涉及对外发射服务中的国际贸易问题,中国代表团就感到 很陌生,一下子处于被动局面。
6149 中方出师不利,有人面露尴尬,有人忐忑不安。
6150 而恰在这时,中方的主谈人又不幸病倒。
6151 下ー步怎么办?
6152 谁来接替原来的主谈人?
6153 当晚,中国代表团第一次出现了集体失眠。
6154 身为团长的孙家栋自然更是睡不着了,本来就发白的头发一夜间仿佛又白了 许多。他深知这次谈判的重要,清楚一旦谈判失败,后果是什么。
6155 中国的火箭要发射美国的卫星,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呼声都越来越高。前 天,他刚到美国,就接到不少美籍华人打来的电话,纷纷询问中国代表团这次谈判 情况,并向他表示鼓励与祝愿。有的在电话里当即表示说:“一定尽全力支持中国 谈判代表团!”有的在电话里满含深情地说:“中国的火箭只有成功地走向了世界, 我们这些海外的华人才能真正抬得起头,挺得起腰杆!”
6156 孙家栋再也无法入睡了。他把代表团全体成员召集起来,再一次认真研究了 美方的谈判文本,然后具体拟定了第二天的谈判对策。鉴于原主谈人生病,他又果 断决定:由上官世盘出任主谈人。
6157 第二天,上官世盘的发言,有礼有节,不仅情感真挚,而且在外交分寸的把握上 恰到好处,游刃有余。于是局面开始发生好转。
6158 第二个回合,双方打了个平局。
6159 谈判仍在继续,且越谈越难。
6160 20天时间,一晃而过。
6161 谈判,从第一稿,谈到第十稿。
6162 1988年12月17日,孙家栋终于代表中国代表团草签了中美两国政府间的最 后ー个协议文件一《关于商业发射服务的国际贸易问题协议备忘录》。
6163 中国代表团离开美国那天,美方代表团的团长尤金・麦卡里斯特前往机场送 行。麦卡里斯特握着孙家栋的手,说:“孙先生,这次谈判我什么都想到了,但就是 有一点没想到。”
6164 孙家栋问:“哪一点没想到?”
6165 麦卡里斯特说:“你们竟然在飞机上就将谈判文本改了一稿!”
6166 孙家栋忍不住笑了,说:“麦卡里斯特先生,我们这也是被你们逼上梁山的啊!” 麦卡里斯特说:“中国代表团不仅效率高,谈判水平也高。我祝贺你们!”
6167 孙家栋说:“祝愿我们下ー步的合作顺利进行!”
6168 麦卡里斯特说:“好,希望如此。”
6169 北京。首都机场。
6170 这一天,以刘纪原为首的欢迎中国谈判代表团凯旋的队伍,早在机场等候 多时。
6171 中国谈判代表团乘坐的飞机刚一着陆,人群中就传来一片欢呼声。
6172 孙家栋率先走出机舱。他ー边向迎接的人群挥手致意,ー边匆匆走下舷梯,然 后抢先握住刘纪原的手,第一句话就说:“老刘,谈判成功了 ！”
6173 望着孙家栋明显消瘦的脸庞,刘纪原副部长笑了 :“当然成功了,你不想想,你 们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6174 十二、布什:不愿得罪十亿中国人
6175 1989年1月23日,北京人民大会堂江苏厅。
6176 下午4时,中国长城エ业公司副总经理乌可カ代表中方,亚洲卫星公司执行总 裁薛栋代表用户,签署了关于用中国“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发射“亚洲一号”卫星的 正式合同。
6177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荣毅仁,国务委员邹家华和国防科工委、航空航天部 负责人出席了隆重的签字仪式。
6178 当晚,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举行庆祝宴会。300余名中外来宾和记者,济济一 堂,频频举杯。
6179 迷人的灯光,成功的笑脸,舒心的乐曲,飘香的茅台,整个人民大会堂宴会大 厅,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
6180 乌可力端着酒杯,穿梭于各个座席之间,与外宾们频频碰杯。乌可カ不仅在外 交场上是一位谈判能人,在酒席上也是一位常常压倒对手的强者。年轻时,他ー仰 脖子,能灌下两斤白干;现在,一斤白酒,依然不在话下。
6181 据说,有一次在联邦德国谈判时,联邦德国卫星专家听说乌可力是位蒙古族汉 子,特能喝酒,便拿出几瓶84度的酒,要与他豪饮一番。乌可力也不客气,端起酒 杯,与他连连对碰。结果,这位号称“海量”的联邦德国专家刚喝下三杯,便放下酒 杯,拱手承让道:“乌先生不仅谈判是这个（竖大拇指）,喝酒也是这个（竖大拇指）, 佩服,佩服!”
6182 可今天,乌可カ刚喝下第八杯茅台,便有些醉眼蒙咙,ー种疲劳之感频频袭来。
6183 他,实在太累了……
6184 从提议发射外国卫星,到今天正式签订发射合同,整整5年。
6185 5年来,为了把中国的火箭打入国际商业市场,乌可力的足迹几乎遍布全球。 从亚洲到美洲,从美洲到欧洲,他跑了 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光乘坐飞机的时间就有 4200多个小时,共计行程90多万公里！
6186 1988年,为了卫星等谈判之事,有一次他从中国飞到洛杉矶,再从洛杉矶飞到
6187 巴西;从巴西飞到联邦德国,再从联邦德国飞到伊拉克;从伊拉克飞到巴西,再从巴 西飞回中国。连续ー个星期,几乎全是在上万米的高空中度过的。
6188 当然,还有比累更令他难受的事情。
6189 1986年,他带领中国代表团去加拿大考察,与某卫星公司洽谈有关发射的问 题。按国家规定,出国考察人员每人每天费用只有52美元,显然不可能去住四星 级、五星级的宾馆。因为这样的宾馆,ー晚上就是250美元。于是他和代表团成员 住进了加拿大最普通、最便宜的旅店一“大马店”。
6190 有一天,乌可カ打电话跟那家卫星公司联系,希望能派车接他们去公司洽谈。 那家卫星公司问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乌可力把住址告诉对方后,那家公司并没有来 人,而是派了两辆出租车过来。
6191 更令人气愤的是,他们到了公司后,别说公司董事长出面接待,就连ー个副经 理都没露面,只派了一个科员出来应付了几句,便起身送客。
6192 在回来的路上,乌可カー言不发,心里生着闷气。出租车司机是位侨民,见乌 可カ愁眉苦脸,便问了一句:“先生,你们是干什么的?”
6193 乌可カー听司机会说中国话,一下多了几分亲近,说:“我们是中国卫星发射代 表团的,这次来加拿大,是谈发射卫星业务的。”
6194 “什么?!你们是卫星发射代表团的?”出租车司机突然ー个急刹车,脸上露出 惊讶与疑惑。
6195 “怎么啦?”乌可カ说。
6196 出租车司机说:“坏了,这家公司把你们当成骗子了!”
6197 乌可カ愣了 :“什么,骗子?不可能,我们的确是中国卫星发射代表团的,怎么 会是骗子呢?”
6198 出租车司机这オ说道:“你知道你们住的大马店,是咋回事吗?”
6199 乌可カ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它便宜。”
6200 出租车司机说:“加拿大的大马店,是过去赶大车的马夫住的地方。你们想想, 哪有堂堂中国卫星发射代表团住这种地方的?瞧你们这副寒酸样,他们能不把你 们当骗子吗?”
6201 听罢出租车司机的分析,乌可カ恍然大悟。本想发泄一通,却又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
6202 当晚,乌可カ来到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找到大使说:“由你们大使馆出面发请 帖,明天我要请客!”
6203 大使见乌可カ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请什么客?”
6204 乌可カ说:“我要把加拿大所有大的卫星公司的总裁全部请来,让他们见识一 下,中国卫星发射代表团到底是地道的正牌货,还是江湖骗子ド’
6205 第二天,加拿大各大卫星公司的总裁准时来到大使馆。中国驻加大使和乌可 カ等,依次站在大使馆的门前,同前来赴宴的大老板们ーー握手。
6206 席间,乌可カ端着酒杯,故意走到冷落他的那家公司的总裁面前。翻译忙向那 位总裁介绍说:“这是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表团副团长乌可カ先生!”乌可カ 举起酒杯,理了理贺龙式小胡子,说:“总裁先生,我们今天第一次幸会,来,喝上几 杯!”乌可カ说罢,ー仰脖子,咕咚咕咚,ー连灌下三大杯。
6207 后来有人说,单凭乌可カ那喝酒的气势,便把对方震得目瞪ロ呆!
6208 第二天,那家公司的总裁给乌可カ打来电话,要回请中国商业卫星发射服务代 表团,并在电话里简单表示说,愿意用中国的火箭发射他们的卫星。
6209 是的,5年奋斗,5年辛酸,5年风风雨雨,5年坡坡坎坎。今天,中国终于签订 了第一个正式发射合同,乌可カ当然欣慰不已。
6210 于是,乌可カ又端起酒杯,走到亚洲卫星公司执行总裁薛栋先生面前,感叹地 说:“来,薛先生,为了今天的合同,为了下ー步合作成功,我俩再干一杯!”
6211 “好!”薛栋先生举起酒杯,ー饮而尽。
6212 接着,薛栋先生斟满一杯茅台,高高举起,乘兴向在场的各位嘉宾和新闻记者 们宣布道:
6213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中国是火箭的故乡,’长征号’系列火箭可靠性强,有很 高的信誉。我愿意在此宣布,我们从美国休斯公司购买的‘亚洲一号’卫星,将在 明年初由中国的’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发射到预定轨道!”
6214 薛栋先生话音刚落,全场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6215 然而,正当“亚洲一号”卫星的发射工作逐步往前推进时,1989年那个火热的 夏天,中国震惊世界的政治风波发生了 ！
6216 于是,本来美国政府已经同意发放的卫星出境许可证,立即遭到冻结。
6217 没有许可证,美国的卫星不能插翅飞到中国,无疑等于取消这次发射。
6218 而就在这时,国外有的卫星发射服务商乘虚而入,想挖走“亚洲一号”卫星的 发射业务;法国的“阿里亚娜”火箭也再次降低发射价格;甚至有的客商还明确表 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中国手上夺走这颗卫星,另找发射的主人！
6219 这对中国来说,无疑又是沉重一击！
6220 几年来,为了拿到“亚洲一号”卫星的发射许可证,中国外交部、中国驻美大使 馆、中国航空航天部以及中国卫星发射测控系统等,通过各种渠道,采用各种方式, 向美国政府和国际巴黎统筹委员会做了大量难以描述的工作。
6221 几年来,为了拿到“亚洲一号”卫星的发射许可证,航空航天部部长林宗棠远 涉重洋,找英国、美国、联邦德国、意大利等国的大使,让他们向各国政府反映中 国的情况,然后各国政府再向巴黎统筹委员会反映中国的情况,最后好不容易オ 形成国际舆论,促使美国政府和巴黎统筹委员会同意发放“亚洲一号”卫星的许 可证。
6222 可万万没想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看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又要擦肩 而过。
6223 13,在西方人的眼里,是ー个不吉利的数字。
6224 但1989年的12月13日,对中国人来说,却是ー个可喜的日子。
6225 这一天,经中国驻美大使馆与美国有关当局联系后,孙家栋副部长为“亚洲ー 号”卫星的许可证ー事,专程赶往美国,同美国国会议员、美国空间委员会主席罗伯 特・罗埃以及美国国务院代理助理克里斯托弗•汉金进行会谈。
6226 1989年10月5日,林宗棠部长曾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三号楼,同美国大使和 美国科技参赞就卫星许可证ー事,进行过一次专门的会谈。美方当时表示,对中国 的心情表示理解,愿意及时将中国的意愿转告美国政府。
6227 但是,由于离合同所签订的发射日期越来越近,而且“亚洲一号”卫星许可证 又是有期限的,所以为防止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孙家栋副部长决定再次亲赴美国, 促使“亚洲一号”卫星许可证尽快得以落实。
6228 孙家栋同美方的这次会谈,是在相对平静的气氛中进行的,而且双方都显得真 挚与坦率。
6229 会议ー开始,罗伯特・罗埃先生便坦诚地说:“中国与美国打交道,不能只与行 政当局打交道,还要和议会打交道。美国期待中国采取行动的信号,这将是极其重 要的,愈早发生愈好。两国人民之间误解的消除,将有助于增进政府、议会间的 了解。”
6230 片刻,罗伯特・罗埃继续说道:“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人们在旧的一年快结 束时都愿意进行反思,愿意做出妥协。如果能采取某种行动,对于中美之间的友谊 的恢复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期待着能到中国去访问。”
6231 接下来,国务院代理助理汉金说:“我们非常清楚’亚洲一号’卫星许可证的期 限,目前高层正在做决断。我们知道时间不多了,但具体发放许可证的日期还不太 清楚。本月15日发放'亚洲一号’卫星许可证是ー个大概的时限。我们正在考虑, 最高层也在积极考虑,在此特提请中国政府予以注意。”
6232 孙家栋听了美方的发言,首先表示感谢,然后强调说:“'亚洲一号’卫星许可 证的发放,牵涉发射场各项具体准备工作的安排与实施。为了确保明年4月能够 发射,卫星必须在2月运往西昌发射场,现在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了。”
6233 孙家栋说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中国发生的事,我国政府领导人已 清楚地向美国朋友做了介绍。为了取得美国人民和议会的了解与支持,也一再做 了阐明。最近美国已派特使对中国做了访问,会晤了包括邓小平在内的中国领导 人,这对某些问题的解决是有益的。我希望能按他们商量的意见,一步ー步地 去做。”
6234 最后,罗伯特・罗埃先生表示,“亚洲一号”卫星许可证ー事,一定尽快予以 答复。
6235 会谈结束后,罗伯特・罗埃先生当即向美国国会做了报告。
6236 据说,当美国政府最后商定是否给中国发放“亚洲一号”卫星许可证时,会场 上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值此关键时刻,布什总统起身走到窗前,沉思片刻,而 后望了望东方,转身轻轻说了一句:
6237 “我不愿得罪十亿中国人!”
6238 于是,1989年12月16日,美国白宫发言人菲茨沃特正式宣布:
6239 布什总统今天批准了“亚洲一号”卫星（及其他两颗卫星）的出口许可证。
6240 这项决定是基于美国的国家利益做出的,因为它将为美国公司赢得3亿美元 的生意!
6241 尾声走向新大陆
6242 一个月后。
6243 美国洛杉矶长滩。休斯公司总部大楼。
6244 这是ー个阳光温和的上午。孙家栋和乌可カ款步走进休斯公司副董事长鲍夫
6245 曼先生的办公室。鲍夫曼先生急忙迎出,张开热情的臂膀,同两位中国友人紧紧 拥抱。
6246 鲍夫曼:“孙家栋先生,祝贺你们啊!”
6247 孙家栋:“鲍先生,也祝贺你们啊!”
6248 鲍夫曼:“你们发射上天的卫星,现在工作得很好「’
6249 孙家栋:“是吗?那太好了!鲍先生,您对中国的这次发射,不知有何评价?”
6250 “太棒了!”鲍夫曼伸了伸大拇指说,“我个人认为,中国这次有三点干得非常 漂亮。”
6251 “哦,请问有哪三点?”孙家栋问。
6252 鲍夫曼说:“ー是气象预报准确;二是发射时间准,说9点半发射就9点半发 射;三是卫星入轨精度高。而且,发射成功后,向我方报轨道参数也非常及时!”
6253 孙家栋问:“卫星入轨的偏差数测算出来了吗?”
6254 鲍夫曼说:“测算出来了。本来按我方原来的要求,不能超过100公里,但经我 们的测量结果表明,只偏差了 54公里。后来我们又做了进ー步计算,实际只偏差 了 9公里！这个数据,是我们休斯公司发射的80多颗卫星,入轨精度最高的 一次!”
6255 鲍夫曼ー说完,便激动地站了起来,来回地踱着步子。
6256 这时,休斯公司另一位主管卫星工作的高级助理也兴奋地说:“休斯公司自从 1962年开始发射第一颗卫星到今天,我一直是参与者。这么多年来,还从未发射 过这么高精度的卫星。方オ董事长说到的三个方面的情况,已在我们公司传为 佳话!”
6257 “是吗?”孙家栋站了起来。
6258 “是的,是的！”鲍夫曼先生接着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直在兴奋地谈论 着中国的这次发射。有人说,中国是个神秘的国家,也是ー个很神奇的国家。有些 看起来很容易办的事情,就是办不好;但有些很复杂的事情,比如像这次发射’亚洲 一号’卫星,条件这么差,时间如此仓促,却居然干得如此漂亮！而且速度之快、效 率之高,令人吃惊！甚至在计划上还撵着美国人走,逼着美国人提前。过去,我们 是竖ー个大拇指;现在,我们是竖两个大拇指!”
6259 鲍夫曼先生说完,双手伸出大拇指,比画着走到20层楼高的窗户前,哗地拉开 了天蓝色的纱幔。
6260 窗外,人流如潮,云层似海。孙家栋仿佛看见,ー轮鲜活的太阳,正从东方的地 平线上缓缓升起。
6261 是的,历史记住了 !990年4月7日。
6262 在中国“长征三号”火箭腾飞的一刹那,全世界都感到了中国的分量,同时也 感到了人类智慧与力量的伟大。20世纪末,中国以自己的实カ,又一次显示了自 己的存在;中国以新的形象,再一次受到世界的瞩目!“亚洲一号”卫星的冲击波, 很快就传遍了地球这个小小的村落。
6263 美国休斯公司一位负责人说:“这次发射成功,是美、中在太空方面长期合作的 开端,并将成为继续改善美、中两国人民关系的基础。”
6264 联邦德国的德新社驻京记者报道说:“这次卫星发射意味着中国以其经过考验 的运载火箭进入国际卫星商业市场,与美国人和欧洲人竞争的努力取得突破。中 国的卫星发射技术被外国专家认为是可靠的。中国的口袋里已经装着另外一些外 国卫星的发射合同。”
6265 泰国《中华日报》发表社论说:“事实证明,中国发射卫星技术优异,而收费比 西方国家便宜,将有更强的竞争力。”
6266 英国《泰晤士报》报道说:“中国火箭将美国卫星送入太空轨道,这表明中国已 经成为国际航天工业中一个重要的商业竞争者。”
6267 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报道说:“对中国来说,’亚洲一号’卫星的成功发 射,不仅是ー项技术成就,还是ー项重大的外交成就。”
6268 日本东京消息说:“中国发射的’亚洲一号’卫星,作为ー颗超越亚洲各国和地 区间的’政治篱笆’,象征信息国际化的卫星而引人注目。”
6269 苏联《消息报》发表评论说:“中国第一次把美国卫星送入轨道,说明中国长城 公司终于开辟了这条通往国际商业服务市场的艰难道路,开辟了亚洲远程通信和 通信发展的新阶段。亚洲问题专家相信,’亚洲一号’今后将于亚洲国家生活的各 个方面一社会、实业和经济产生影响。”
6270 一位香港人士说:“这次发射终生难忘。这不单是一次技术性发射,它提高了 中国的威望,使人们看到了中国的高技术形象。国内有这么好的技术,我们要研究 投资的可行性问题。比如在香港搞卫星制造业,利用内地的技术人才,利用香港的 地位和资金搞合作。”
6271 然而,中国火箭发射国外的商业卫星,东方与西方携手架设空间桥梁,这毕竟 还是第一次。严格说来,在通向国际商业发射市场的道路上,中国オ迈出了一小 步。一切还刚刚开始,也仅仅是开始。
6272 美国让中国发射卫星,除了信任中国的航天技术外,还有诸多因素,比如价格 便宜。如果我们就此关起门来,夜郎自大,只见长城,不见世界,甚至将此事作为ー 种民族的炫耀,满足民族虚荣心,那未免也太浅薄了 !
6273 此时离21世纪还有10年!
6274 已故现代航天之父布劳恩曾大胆预言:“21世纪,将是在外层空间进行科学活 动和商业活动的世纪,是载人星际飞行和开始在母星地球之外建立永久性人类立 足点的世纪。”
6275 是的,科技已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原子弹早把人类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通信卫星的升天,已把偌大的地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当第一枚威武的火箭撞 开通向宇宙的大门后,人类便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这个星球,原来竟是如此的孤 独、渺小和可怜!
6276 而地球一这个人类的母星球,如今已是遍体伤痕,岌岌可危。人口、资源、环 境、粮食、能源等问题,如同五条粗壮的绳索,紧紧勒住了人类的喉咙。生存与发 展,将是未来的主题。战争,已不再是人们重视的热点。人们着眼关注的,是未来 历史进程中,人类如何在新的世界和新的生存空间中和谐共处,生存发展。
6277 于是,开拓天疆,造福人类,成为世界响亮的口号,成为历史赋予人类神圣而伟 大的使命。尽管我们只有一个地球,但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50亿同类,有一个共 同的未来！因为宇宙空间将是人类另ー个美丽的家园,随着航天技术的不断发展, 人类走进宇宙母亲的怀抱,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6278 进军宇宙,开拓空间的战略,早已受到世界各国的关注,更受到美国政府的高 度重视。早在1984年初,里根总统在国情咨文中,便首次将开拓宇宙空间列入国 家的战略目标,并将建立一个永久载人空间站,计划于1992年送入太空。
6279 1985年,里根总统还宣称:开拓和利用太空,是美国的第二次革命,是ー场把 知识和空间的边疆向后移,从而使我们达到进步和新高度的革命,更是ー场把世界 和平和人类自由的美好希望带到地球之外的革命。
6280 当然,探索宇宙、开拓空间的伟大事业,绝不是ー个民族、ー个国家的事情,也 不是一天、一年或者ー个世纪的问题,而需要的是全人类世世代代的共同合作与 奋斗！
6281 今天,中国与美国,东方与西方,第一次成功地在25亿亚洲人头顶的上空,架 起了一座空间文明的桥梁。相信在世界的明天,全人类也将携手并肩,踏着阳光的
6282 阶梯,向着宇宙隆隆挺进!宇宙间一切的一切,时空中所有的所有,都将在地球纪
6283 元2000年后,逐一向人类ーー展现。
6284 那时,太阳将不再是红色,月宫将不再会清寒。人类大踏步走进的,必将是ー 个远比地球更加美好的大同世界!
6285 （原载《当代》1991年第1期）
6286 东方风来满眼春
6287 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
6288 陈锡添
6289 南国春早。
6290 一月的鹏城,花木葱茏,春意荡漾。
6291 跨进新年,深圳正以勃勃英姿,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阔步前进。就在这个时 候,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各族人民敬爱的邓小平同志到深圳来了!
6292 在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时期,小平同志的到来,是对深圳特区最大 的关怀和支持,是对深圳人民最大的鼓舞和鞭策。
6293 一
6294 1月19日上午8时许,在深圳火车站月台上,几位省、市负责人,和其他迎候的 人们,在来回踱步,互相交谈,他们正以兴奋而激动的心情等待着……
6295 来了!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接着一列长长的火车徐徐进站。时钟正指9 时整,列车停在月台旁边。
6296 ー节车厢门打开,车站服务人员敏捷地把ー块铺着红色地毯的长条木板放在 车厢门口。
6297 不一会,邓小平同志出现了！人们的目光和闪光灯束都一齐投向这位领一代 风骚的伟人身上。
6298 他,身体十分健康,炯炯的眼神,慈祥的笑脸,身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西裤,神 采奕奕地步出车门。他的足迹,在时隔ハ年之后,又一次踏在处于改革开放前沿的 深圳这块热土上。
6299 下车后,邓小平同志满面笑容地同前来欢迎的广东省委书记谢非、深圳市委书 记李额、市长郑良玉ーー握手。
6300 握手时,谢非说:“我们非常想念您。”
6301 李额说:“我们全市人民欢迎您的光临。”
6302 郑良玉说:“深圳人民盼望您来,已经盼了八年了。”
6303 简洁的话语,充分表达了全省、全市人民对小平同志的想念和崇敬之情。
6304 邓小平同志同省、市负责人登上一辆中巴,一直驶到下榻的市迎宾馆桂园。在 这里恭候的市委副书记厉有为、市委常委李海东迎上前来,同小平同志握手并向他 问好。
6305 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市负责人劝他老人家好好休息。
6306 但是,小平同志却毫无倦意。他说:“到了深圳,我坐不住啊,想到处去看看。”
6307 众所周知,邓小平同志是创办经济特区的主要决策者。早在1979年4月,他 在听取当时中共广东省委主要负责人的汇报后说:“可以划出ー块地方叫作特区, 陕甘宁就是特区嘛。中央没有钱,要你们自己搞,杀出一条’血路’。”次年八月,全 国人大常委会正式通过并颁布《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中国经济特区就这样诞生 了。深圳特区是邓小平同志亲自开辟的最早的改革开放的试验地之一。它的发展 情况,小平同志当然十分关注。1984年1月,小平同志曾到深圳视察过。一晃,八 年过去了。深圳的面貌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老人家急不可待要亲自看一番。
6308 随行人员说邓小平同志身体好,昨晚在车上休息得不错,既然他兴致高,就安 排活动吧。
6309 在桂园休息约十分钟,小平同志和谢非等同志在迎宾馆内散步。
6310 散步时,邓楠向小平同志提起他在1984年1月26日为深圳特区题词一事。 邓小平同志接着将题词一字一句念出来:“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 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ー个字没有漏,ー个字没有错。在场的人都很佩服他那惊 人的记忆カ。
6311 1984年,特区建设遇到不少困难和阻カ,有些人对办特区持怀疑观望态度。 是年1月24日,当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顾委主任的邓小平同志,同王震、 杨尚昆同志在中顾委委员刘田夫和广东省省长梁灵光的陪同下,到深圳视察,给深 圳特区题了词,肯定了深圳特区的建设成就,肯定了办特区的方针是正确的,给了 特区建设以决定性的支持,坚定了人们办特区的决心和信心,使特区的建设事业继 续向前推进。
6312 散步后,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乘车参观深圳市容。
6313 车子缓缓地在市区穿行。这里,八年前有些还是ー汪水田、鱼塘,羊肠的小路, 低矮的房舍。现在,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成片的高楼耸入云端,到处充满了现代 化的气息。小平同志看到这繁荣兴旺、生机勃勃的景象,十分高兴。正如他后来说 的:“八年过去了,这次来看,深圳、珠海特区和其他ー些地方,发展得这么快,我没
6314 有想到。看了以后,信心增加了。”
6315 小平同志边参观,边同省、市负责人亲切交谈。
6316 当谈到办经济特区的问题时,小平同志说,对办特区,从一开始就有不同意见, 担心是不是搞资本主义,深圳的建设成就,明确回答了那些有这样那样担心的人。 特区姓“社”不姓“资” 〇从深圳的情况看,公有制是主体,外商投资只占四分之一, 就是外资部分,我们还可以从税收、劳务等方面得到益处嘛!多搞点“三资”企业, 不要怕。只要我们头脑清醒,就不怕。我们有优势,有国营大中型企业,有乡镇企 业,更重要的是政权在我们手里。有的人认为,多一分外资,就多一分资本主义, “三资”企业多了,就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就是发展了资本主义。这些人连基 本常识都没有。
6317 车子行至火车站前,邓林指着火车站大楼那苍劲有力的“深圳”两个大字对小 平同志说:“您看,这是您的题字,人们都说写得好。”
6318 邓楠打趣说:“这是您的专利,也属知识产权问题。”说得小平同志笑了起来。
6319 当谈到经济发展问题时,小平同志说,亚洲“四小龙”发展很快,你们发展也很 快。广东要力争用二十年的时间赶上亚洲“四小龙”。停了一会,他补充说,不仅 经济要上去,社会秩序、社会风气也要搞好,两个文明建设都要超过他们,这オ是有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加坡的社会秩序算是好的,他们管得严,我们应该借鉴他 们的经验,而且比他们管得更好。
6320 车子不知不觉到了皇岗口岸。皇岗边防检查站、海关、动植物检疫所的负责同 志,热情地欢迎小平同志的到来。
6321 小平同志站在深圳河大桥桥头,深情地眺望对岸的香港,然后察看皇岗口岸的 情况。
6322 皇岗边检站站长熊长根向小平同志介绍说,皇岗ロ岸是!987年初筹建,1989 年12月29日开通的。占地ー平方千米,有一百八十条通道,最高流量可达五万辆 次和五万人次,是亚洲最大的陆路口岸。最近每天约通过七千辆次和两千人次。 小平同志听了很高兴,不断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6323 国贸中心大厦,高高耸立,直插云霄。这是深圳人民的骄傲。深圳的建设者曾
6324 在这里创下了“三天一层楼”的纪录,成了“深圳速度”的象征。到深圳来的中外人 士,总要登上楼顶的旋转餐厅,远眺深圳市。
6325 1月20日上午9时35分,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来到国贸大厦参 观,该大厦的女职エ,整齐地站在两旁,鼓掌欢迎小平同志,并齐喊“邓爷爷好!”， 小平同志高兴地向她们招手,并鼓掌致意。
6326 在五十三层的旋转餐厅,小平同志俯瞰深圳市容。他看到高楼林立,鳞次栉 比,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很是高兴。
6327 坐下来后,他先看ー张深圳经济特区总体规划图。接着,李激向小平同志汇报 深圳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的情况。李额说,深圳的经济建设发展很快,人民生活 水平有了很大提高,1984年,人均收入为六百元,现在是两千元。改革开放也有了 很大的进展。他还说,这些年来,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是同步发展 的。深圳人对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坚定不移,并且充满信心……
6328 听了汇报后,小平同志和省、市负责人作了较长时间的谈话。
6329 小平同志充分肯定了深圳在改革开放和建设中所取得的成绩。然后,他说,要 坚持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关键是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 点” 〇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ー 条。基本路线要管ー百年,动摇不得。
6330 小平同志又说,要坚持两手抓,一手抓改革开放,一手抓打击各种犯罪活动,这 两只手都要硬。打击各种犯罪活动,扫除各种丑恶现象,手软不得。
6331 小平同志思路清晰,记忆カ强。他谈笑风生,有时ー两句幽默的话语,引得大 家发出ー阵阵笑声。在场的省、市负责同志聚精会神地聆听他老人家的谈话,不时 还插上几句,谈话气氛轻松活跃。
6332 小平同志侃侃而谈。他还谈到中国要保持稳定,干部和党员要把廉政建设作 为大事来抓,要注意培养下一代接班人等重大问题。
6333 在谈话中,小平同志强调要多干实事,少说空话。他说,会太多,文章太长,不 行。谈到这里,老人家指着窗外的一片高楼大厦说,深圳发展这么快,是靠实干干 出来的,不是靠讲话讲出来的,不是靠写文章写出来的。
6334 小平同志精神健旺,谈兴甚浓。在国贸大厦旋转餐厅,老人家谈了三十多分 钟,使在场的人深受教育和鼓舞。
6335 当小平同志离开旋转餐厅下到ー楼大厅时,大厅的音乐喷泉,随着优美的乐 曲,喷出图案多变的水柱和水花,蔚为壮观。ー楼到三楼,站满了群众,黑压压的ー 片。人山人海,秩序井然。人人心花怒放,个个喜笑颜开。这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时 刻!人们为有幸能一睹小平同志的风采而激动万分,也为小平同志的身体健康、精 神饱满而无比高兴。
6336 群众在尽情地鼓掌,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国贸大厦。这掌声,表达了群众对 倡导改革开放政策的小平同志的爱戴和崇敬,反映了群众对身受其惠的改革开放 政策的坚信和拥护。
6337 小平同志非常高兴,满面笑容地频频向群众招手致意。整个场面十分热烈,呈 现出老ー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同人民群众融洽无间的动人情景。
6338 离开国贸大厦后,小平同志乘车去深圳先科激光公司参观。
6339 先科激光公司,是一家高科技企业,引进荷兰飞利浦公司的先进生产技术,是 我国目前唯一的生产激光唱片、视盘和光盘放送机的公司。邓小平、江泽民、李鹏、 王震、田纪云、刘华清等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领导的车子到达先科激光公司时, 该公司董事长叶华明等人迎上前去,和小平同志热烈握手。
6340 有人介绍说,叶华明是叶挺将军的儿子。
6341 小平同志握住叶华明的手亲切地问:“你是叶老二吧?”
6342 “不是,我是老四。”叶华明伸出四根手指回答说。
6343 “呵,我们快四十年没见面了。”小平同志深情地说。
6344 “是的,我那时是小孩,现在五十多岁了。”
6345 “你弟弟叶正光在哪里工作?”小平同志对革命家的后代十分关心。叶华明 说:“在海南岛。”
6346 原来,叶挺将军于!946年飞机失事不幸遇难后,叶华明于当年5月离开延安 直到1953年,叶正光于1952年到1960年,都是生活在聂荣臻元帅家里。小平同 志同聂帅常有往来,所以那时见过他们兄弟俩。
6347 在公司贵宾厅,小平同志听取了关于公司情况的介绍。先科激光公司于去年 1〇月12日正式投产,使我国成为继荷兰、日本、美国之后第四个能够生产激光视 盘、唱盘的国家。该公司可年产激光唱片五百万张,视盘ー百五十万张,激光视盘、 唱盘放送机五万台。
6348 邓楠拿起一块闪光程亮的激光视盘给小平同志观看。这种恍如镜子般的盘 片,能储存十点八万帧色彩逼真的清晰图像,可长久保存,永不破损。小平同志听 了,十分感兴趣,问:“是什么材料?”公司的同志答:“塑料上面镀ー层银。”
6349 小平同志又兴味盎然地看了激光视盘的特性、音响效果、功能和检索能力表 演。当他看到传记资料片《我们的邓大姐》时,对身旁的广东省委书记谢非说:“我
6350 今年八十八岁,邓颖超同志和我同年,都是1904生的。我是8月出生,她比我年大
6351 半岁。”
6352 小平同志出生于1904年8月22日,家乡是四川省广安县协兴乡牌坊村。
6353 小平同志接着说:“邓颖超同志是河南人。”他女儿邓楠说:“不,是广西人。”小 平同志纠正说:“她的原籍是河南。广西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小平同志对邓 大姐十分熟悉。
6354 接着,公司一位四川籍的业余歌手赵敏,为小平同志演唱了一首卡拉ок《在希 望的田野上》。邓小平同志对他这位老乡的歌喉及音响效果十分赞赏,听完后带头 鼓掌。ー边起身,ー边说:“很好,我听得很清楚,不走调,音响效果不错。”
6355 从贵宾厅出来到激光视盘生产车间,经过三十米长的过道,许多职エ在过道侧 热烈鼓掌欢迎小平同志。
6356 小平同志问:“这些职工多大年纪?”
6357 叶华明答:“大多数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由全国各地招聘来的,大部分是科技 人员。”
6358 小平同志听了高兴地说:“很好,高科技项目要让年轻人十,希望在青年人 身上。”
6359 在激光视盘生产车间,当叶华明介绍他们每年要生产一部分外国电影激光视 盘时,小平同志问:“版权问题怎么解决? ”
6360 叶华明回答说:“按国际规定向外国电影公司购买版权。”
6361 小平同志对此表示满意:“应该这样,要遵守国际有关知识产权的规定。”
6362 小平同志边走边问,对公司的情况问得很仔细,他还问及原材料是否进口 ,我 国目前能否生产,产品质量怎样保证等等,公司负责人ーー做了回答。
6363 当小平同志看到几位女工正在擦拭刚生产出来的激光视盘时,便停下来问: “你们是什么地方人?”女工们回答:“汕头人。”小平同志笑着说:“我ー看就知道你 们是广东人。”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6364 临离开车间前,小平同志问到公司今年的生产目标。叶华明说:“今年要生产 五十万张激光视盘,二百五十部激光视盘电影,国产片和外国片ー样多,其中还有 科教片和一部分卡拉0К。总产值可达三亿多元,利润八千万元。”小平同志高兴地 说:“很好,希望你们努力实现这个目标。”
6365 小平同志到先科激光公司参观,给了该公司的职工以极大的鼓舞。公司董事 长叶华明对记者说:“我是一直在党内老同志关怀抚养下成长的,见到邓小平同志 身体很健康,我心里特别高兴。我决心在深圳第二个十年建设中,努力把工作做得
6366 更好,不辜负小平同志的殷切希望。”
6367 四
6368 1月21日,是华侨城建设者永远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小平同志到这里的中 国民俗文化村和锦绣中华微缩景区游览。
6369 锦绣中华是集中国名胜古迹于一体的世界最大的微缩景区。中国民俗文化 村,是中国民俗艺术的荟萃之地,是集民间艺术、民族风情、民居于一园的大型游 览区。
6370 上午9时50分,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乘车来到中国民俗文化村东 大门广场。民俗文化村顿时沸腾起来了。广场上欢声雷动,鼓乐喧天,身穿鲜艳民 族服装的各族青年男女,载歌载舞迎接小平同志的到来。
6371 在广场西侧,小平同志登上电瓶车,由徽州街西行,缓缓驶经各个民族村寨。 所到之处,各少数民族的演员都在尽情地跳舞欢歌,敲鼓击乐,充满欢乐祥和的气 氛。小平同志一行在这里领略了千姿百态的民族风情,欣赏了古朴纯美的民间歌 舞。而那别具一格的徽州石牌坊群,富有民族特色的贵州鼓楼、风雨桥,云南藤桥, 金碧辉煌的西藏喇嘛寺等,又把小平同志一行带进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传统文 化长河中。
6372 正在这里游览的群众、港澳同胞和外国朋友,纷纷驻足道旁,鼓掌向小平同志 致意。小平同志亦频频向他们招手。
6373 到新疆维吾尔族民居,小平同志走下电瓶车,在这里坐下来,兴致勃勃地观看 维吾尔族舞蹈。这时,小平同志的小孙子走过来,邓楠抱住他,说:“亲亲爷爷。”小 孙子亲昵地吻了一下小平同志的面颊,小平同志十分开心。
6374 小平同志接着到锦绣中华微缩景区游览。在“天安门”前,小平同志走下电瓶 车观赏了“故宫”景色。然后,他走到“故宫”景点旁边的小卖部,很感兴趣地欣赏 玻璃柜内的纪念品。
6375 在“布达拉宫”前,小平同志分别同家人及亲属、陪同的负责同志合影留念。
6376 在回迎宾馆途中,小平同志和陪同的负责同志亲切谈话。
6377 小平同志说,走社会主义道路,就要逐步实现共同富裕。共同富裕的构想是这 样提出来的:一部分地区有条件先发展起来,一部分地区发展慢点,先发展起来的 地区带动后发展的地区,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如果富的愈来愈富,穷的愈来愈穷, 两极分化就会产生,而社会主义制度应该而且能够避免两极分化。解决的办法之 一,就是先富起来的地区交点利税,支持贫困地区的发展。当然,太早这样办也不 行,现在不削弱发达地区的活力,也不能鼓励吃“大锅饭”。
6378 他接着说,不发达地区又大都是拥有丰富资源的地区,发展潜カ是有的。总 之,就全国范围来说,我们ー定能够逐步顺利解决沿海同内地差距的问题。
6379 当深圳市市长郑良玉汇报到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把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搞 好时,小平同志说,只要我们的生产カ发展,保持一定的增长速度,人民的精神文明 建设也可以搞上去,我们完全有能力把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搞好。
6380 小平同志还谈到要尽快把经济建设抓上去。他说,有条件的地方要尽可能搞 快点,只要是讲效益,讲质量,搞外向型经济,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6381 五
6382 1月22日,深圳阳光明媚,仙湖植物园内春意盎然。今天,小平同志和杨尚昆 主席带领两家三代人到仙湖植物园种树和游览,给园内园外带来了无尽的喜悦。
6383 上午9时45分,小平同志在省、市负责人陪同下,来到仙湖植物园。随同来的 有他的夫人卓琳,女儿邓林、邓榕和小孙子。随后,邓朴方同志也来了。
6384 先到这里的国家主席杨尚昆,同小平同志热烈握手。接着步入展览厅,观看仙 湖植物园模型。小平同志听了关于植物园的情况介绍后,高兴地说:“植物园大有 可为。”
6385 杨尚昆主席是1月21日到深圳视察的。小平同志和杨主席两位老战友在仙 湖植物园相逢,自然高兴万分。
6386 “我们在ー起几十年了哦。”小平同志深情地说。
6387 “我们是1932年认识的。”杨主席说着扳起指头数起来,“四十二,五十二,六 十二 九十二,六十年了 !”
6388 这时身背三部相机的杨绍明走过来,握着小平同志的手说:“邓伯伯,新年好!”
6389 邓榕说:“他是全国摄影协会副主席呀!”
6390 小平同志幽默地说:“你们杨家有两个主席啰!”全场大笑起来。
6391 接着,小平同志和杨主席一同步入室内观赏植物区。这是ー个大温室,培育着 种类繁多的珍稀植物,林林总总,使人目不暇接。
6392 他们首先观看据说距今有一亿五千万年的恐龙时代的树种一楸楞。
6393 小平同志说:“还有一种古代树种,叫水杉,现在全国都有了。ー棵很大的,在 三峡附近。”说着,他还用手比画一下。
6394 植物园负责人陈覃清说:“是的。水杉树种距今约七千五百万年,是在三峡附 近湖北省境内发现的。”在场的人都很佩服小平同志丰富的知识和记忆カ。
6395 小平同志说的那棵很大的水杉,是1946年薛纪如先生发现的,他采集了标本。 1948年,由胡先骊、郑万钧先生定名为水杉,公开发表,轰动了当时国际植物界。 人们称此树种为活化石。这棵树胸径ニ点四米,高三十五米,在三峡附近湖北省利 川县谋道这个地方。
6396 接着,小平同志和杨主席仔细观赏其他植物,兴味极浓。
6397 看到ー种叫“发财树”的植物,邓榕风趣地对小平同志说:“以后咱们家也种 棵。”
6398 小平同志指着“光棍树”问:“为什么叫光棍树?”植物园负责人回答:“因为它 不长叶子。”
6399 在湘妃竹、人面竹、方竹前,小平同志伫立观赏。植物园负责人介绍说,毛主席 的诗句“斑竹一枝千滴泪”中的“斑竹”,就是指这种湘妃竹。相传很久以前,ー个 妃子逃难到九嶷山,哭得很伤心,一滴滴泪水滴在竹子上,就成为现在的湘妃竹。
6400 小平同志说:“成都竹子很多,有红的、黑的、紫的、黄的,也有方的。”植物园负 责人说:“成都的望江公园各种竹子都有。”在场有人说,这里有的竹子就是悄悄地 从成都“弄”来的。小平同志开玩笑说:“这也属于知识产权问题啊,我是四川人, 要你们赔偿啊。”周围的人全都笑起来〇观赏植物区里笑语声喧。
6401 小平同志被这些珍稀植物吸引住了,他观赏得很仔细,注意听介绍,还不断提 问。他指着一棵天鹅绒竹芋问:“它长不长芋头?”植物园负责人答:“不长,只供观 赏。”邓榕接着说:“爸爸很喜欢吃芋头。”植物园的同志说,这种竹芋的叶子,摸上 去像绒布。小平同志听了,好奇地摸了一下。杨主席随手捡起一片叶子,风趣地 说:“带着留个纪念。”杨主席也在以极大的兴趣,观赏着各种奇花异草。他观看猪 笼草、鸟巢蕨时,鸟巢蕨那活像鸟巢的模样令他十分开心。他问这植物开不开花, 靠什么繁殖,植物园负责人ーー做了回答。
6402 这里有一种兰花,很奇特,叫“跳舞兰”。植物园负责人指着ー朵兰花给小平 同志介绍:“这兰花样子像个姑娘。这是头、身子、裙、腿。它在跳迪斯科哩。”小平 同志笑着说:“是,很像个姑娘在跳舞〇"
6403 从观赏植物区出来,小平同志和杨主席等人向大草坪走去。置身于美丽的大 自然中,满眼是青山绿水、茂林修竹,小平同志感到心旷神怡。他高兴地同家人在 这里合影留念。
6404 这里,绿色主宰了大自然的风光,使人流连忘返。小平同志说:“这里的环境真
6405 优美〇”杨主席赞叹道:“真是天上人间,世外桃源。”
6406 10时1〇分,小平同志和杨主席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种下ー棵常青树一高 山榕。小平同志和杨主席挥锹培土,接着,小平同志的家人也拿起铁锹,使劲地将 土铲到树根上。邓朴方在旁人的帮助下,也培了几锹土。然后,小平同志和小孙子 ー起端起个红色的小水桶浇水。
6407 杨主席同小平同志一家栽好树后,又领着自己一家在不远处种下另ー棵高山 榕。杨主席和家人一道培土、浇水,动作非常敏捷。
6408 高山榕是一种亚热带植物,桑科榕属,是广东省的代表树种之一。生长快,树 冠大,四季常青。
6409 小平同志和杨尚昆主席在这里种下常青树,给深圳增添了无边春色,也将为子 孙后代造福遮阴。深圳人民一定会记住这个日子,记住他们为建立新中国、为改革 开放所做的卓越贡献,记住他们对深圳特区的关怀和支持,记住他们那长久而深厚 的情谊。
6410 种完树后,小平同志和家人在湖边散步,一家人其乐融融,尽情享受这温暖的 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欣赏这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
6411 小平同志精神奕奕地迈着步,表现出他对祖国的未来充满信心。摄影记者们 纷纷按下快门,拍下这令人高兴的镜头。
6412 六
6413 1月22日下午3时10分,小平同志和杨尚昆主席在市迎宾馆接见了深圳市 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市纪委的负责人,亲切地同他们ーー握手。
6414 接着,小平同志和杨主席同深圳市五套班子的负责人合影。合影时,坐在前排 的有:小平同志、国家主席杨尚昆、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广州军区司令员朱敦 法、广东省委书记谢非、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广东省委副书记郭荣昌,深圳市 委书记李激、市长郑良玉、市委副书记厉有为。
6415 合影后,人们都围拢过来,同小平同志握手,小平同志亲切地和大家交谈。
6416 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握着小平同志的手,向他问好,并邀请他199?年访
6417 问香港。小平同志连声说:“好,好。”
6418 广州军区司令员朱敦法中将向小平同志敬礼、问好。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 上将向小平同志介绍说:“朱敦法同志在淮海战役中是个连长。”小平同志笑笑说: “那时还是个娃子哩。”在淮海战役这场波澜壮阔、规模宏伟的人民战争中,负责淮
6419 海前线一切事宜、统一指挥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的总前委,由邓小平任书记。
6420 今天,小平同志同省、市负责人作了重要的谈话。
6421 小平同志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ー样。看准 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深圳的重要经验就是敢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 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 干不出新的事业。不冒风险,办什么事情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无一失,谁敢说 这样的话? 一开始就自以为是,认为百分之百正确,没那回事,我就从来没有那么 认为。
6422 李额说,深圳特区是在您的倡导、关心、支持下才能够建设和发展起来的。我 们是按您的指示去闯、去探索的。
6423 小平同志说,工作主要是你们做的。我是帮助你们、支持你们的,在确定方向 上出了一点カ。
6424 小平同志还指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カ,发展生产カ,消灭剥削,消 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证券、股市,这些东西究竟好不好,有没有危险, 是不是资本主义独有的东西,社会主义能不能用,允许看,但要坚决地试。看对了, 搞ー两年对了,放开;错了,纠正,关了就是了。关,也可以快关,也可以慢关,也可 以留一点尾巴。怕什么,坚持这种态度就不要紧,就不会犯大错误。
6425 在谈话中,小平同志还谈到了:现在建设中国式的社会主义,经验一天比ー天 丰富;在农村改革和城市改革中,不搞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我们的政策就是 允许看,允许看,比强制好得多,等等。
6426 七
6427 时间过得真快,小平同志在深圳,一晃几天就过去了。1月23日,小平同志在 广东省委书记谢非的陪同下去珠海特区。
6428 上午8时30分,深圳市负责人以及警卫、服务人员,在市迎宾馆热烈欢送小平 同志。人们都依依不舍,多么希望小平同志能在深圳多住几天啊。
6429 小平同志和市负责人ーー握手告别。
6430 同车前往蛇口送行的有李激、郑良玉、厉有为等。
6431 车子在宽阔的笋岗路向蛇口驶去。在车上,小平同志和省、市负责人亲切 交谈。
6432 李激向小平同志简要地汇报深圳改革开放的几个措施:调整产业结构；放开ー 线,管好二线,把深圳特区建成第二关税区;加强法制,依法治市,加强立法执法エ 作;把宝安县改为深圳市的三个郊区等等。
6433 小平同志听了后说,我都赞成,大胆地干。每年领导层要总结经验,对的就坚 持,不对的赶快改,新问题出来抓紧解决。不断总结经验,至少不会犯大错误。
6434 李额说:“您讲的非常重要。我们要争取少犯错误,不犯大错误。”小平同志 说:“我刚オ说,第一条是不要怕犯错误,第二条是发现问题赶快改正。”
6435 谈着谈着,车子到了蛇口。李额说,南山区管蛇口这一片,南山区发展势头非 常好,南山的荔枝很有名。全世界荔枝最好是中国,中国荔枝最好是广东,广东荔 枝最好是东莞、增城、深圳等地方。
6436 这时,邓榕插话:“那么,全世界的柚子哪儿最好呢?”车子里爆发ー阵哄堂 大笑。
6437 原来,小平同志平时在家里,常对孩子们夸耀四川的柚子最好。孩子们都不同 意,认为沙田柚子最好。
6438 笑声过后,小平同志说:“四川柚子最好,但认识统ー不起来。”
6439 邓榕说:“说沙田柚子好的人多,说四川柚子好的人少。”
6440 车子在蛇口一个地方停了几秒钟,邓榕指着远处“海上世界”对小平同志说:
6441 “这是’海上世界’,是您给题的名。”
6442 车子接着到赤湾港,缓慢地行驶。小平同志坐在车上察看赤湾港码头。
6443 李激介绍说,赤湾港在蛇口里面,可停三点五万吨的船,准备建成停五万吨船 的码头。妈湾港在蛇口外面,可停五万吨的。深圳东部、西部都有港口,去年吞吐 量达一千四百万吨,将来要达到上亿吨。
6444 车子到达蛇口港码头。下车前,李额对小平同志说:“您这次来,深圳人民非常 高兴。我们希望您不久再来,明年冬天来这儿过春节。”小平同志下车后,同前来迎 接的珠海市委书记、市长梁广大握手。然后,小平同志同深圳市负责人李激、郑良 玉、厉有为ーー握别。小平同志向码头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向李额说:“你们 要搞快一点!”
6445 把握时机,快一点将经济建设抓上去,这是小平同志对深圳的期望,也是时刻 萦绕在小平同志心头的一件大事。
6446 李额说:“您的话很重要,我们一定搞快一点。”
6447 上午9时40分,小平同志乘坐的轮船离开蛇口港。
6448 1992年1月19日到23日,小平同志在深圳的这段日子,是极不寻常的日子,
6449 它将永远记载在深圳建设的史册上,永远铭记在深圳人民的心坎里。
6450 “东方风来满眼春。”小平同志来到深圳,使深圳进ー步涌起改革开放的春潮。 小平同志在这里发表的许多重要谈话,对深圳的改革开放和建设,对整个社会主义 现代化建设事业,都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6451 敬爱的小平同志,我们衷心祝愿您健康长寿!深圳人民一定沿着您倡导的有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奋勇前进!
6452 （原载《深圳特区报》1992年3月26日）
6453 好梦将圆时
6454 —90年代初三军现代化掠影
6455 江永红
6456 现代化的军队,现代化的国防 个从晚清魏源等先觉那里便开始萌生的 中国梦。“师夷长技以制夷”,其思想光芒如流星行空,在千年黑暗的苍穹中留下 ー线希望之光。然而,一次次播下希望的种,又一次次收获失望的泪。李鸿章办洋 务,建立起当时堪称现代化的北洋水师,可悲甲午ー战,舰沉军灭;袁世凯小站练 兵,开中国现代陆军之先,却练出ー批北洋军阀,窃国媚外,混战不已,令人不堪回 首;一代先驱孙中山,辛亥革命驱皇室,倡共和,办黄埔,练新军,然而逸仙甫逝,兵 权即归民贼,枪ロ遂向人民。呜呼! 一部中国近代史,亿万炎黄子孙泪。
6457 1949年,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给国家带来了好梦成真的契机与希望。小 米加步枪可以得天下,而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却不可没有现代化。20世纪50年 代初,毛泽东为三军题词,念念不忘建立强大的陆军、强大的海军、强大的空军。 “两弹一星”上天,核潜艇下水,无不倾注着他的心血。然而他亲手推动的现代化 进程又被他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拉向后退。阶级斗争为纲日,不是好梦成 真时。
6458 再次启动三军现代化发动机的人是我们的“总设计师”一邓小平。16年前 的!978年5月13日,他在召集总参谋部领导同志谈话时问道:
6459 “打起仗来和过去ー样光靠电话吗?”
6460 这ー问,在当时的中国可谓惊世骇俗,即使在今天,也不失为一声警笛。那时, 我军的大多数指挥员还被禁锢在“左”的模式中,对现代化指挥系统几乎ー无所 知。时任副总长的杨成武上将刚从法国访问归来,法军以计算机为中心的自动化 指挥系统让他大开眼界:其信息传递之快捷之准确,其情况掌握之及时之全面,虽 神话亦不能及也,指挥员甚至可以在屏幕上清楚地看到分队行动和单兵战斗动作。
6461 就在这一次谈话中,“总设计师”从法军的指挥自动化谈到美军普及计算机的 曲折过程,准确地标出了我军在全球现代化坐标系中的位置,斩钉截铁地指出:“指 导思想要明确,就是要解决现代化问题。”他的谈话为我们描绘了包括大裁军在内 的三军现代化建设的最初蓝图。从此,我军走上了以现代化为中心的“三化”建设
6462 大记录
6463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报告文学选
6464 的轨道。
6465 时间进入20世纪90年代初。经历了百万大裁军和种种改革洗涤后的三军将 士,与现代化这个曾经非常陌生的“精灵”共舞。跳出的是飘逸起伏的华尔兹,还 是稳重端庄的布鲁斯?抑或是激扬潇洒的探戈?他们是怎样找到感觉的?是怎样 与自己的“新舞伴”从踩脚、摔跤到形成默契、融为一体的?
6466 陆军篇
6467 笑着出去哭着回来的英雄士兵
6468 这是ー支英雄的陆军部队。究其来历,可谓名副其实的“井冈山上放过哨,万 里长征开过道,鬼子头上撒过尿,美蒋头上拔过毛”,战功赫赫,彪炳史册。尤其是 抗美援朝战争,打得美军丢盔弃甲,闻风丧胆,成为我军ー只名副其实的铁拳。
6469 这支“铁拳”部队的装备本来就“羊群跑马”,令人钦羡,自个儿也引以为豪。 时值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上级又令其某坦克团锦上添花,准备接新装备。 说任务光荣艰巨,要求派文化程度高、军事技术好的12人直接去厂家接回。
6470 炮四连连长赵国根带着!1名从各连挑来的尖子,坐上了火车。说起当时的心 情,就好比久旱的禾苗逢甘霖,大龄小伙儿娶媳妇,心里甜得像抹了蜜,美得腰板挺 直,人仿佛陡然长高了几厘米。首先用新装备,此乃本部之光荣;最先去接新装备, 更是光荣之上加光荣。12人的脸上都笑出了花。
6471 然而,刚下火车,他们便“热锅贴了个冷灶”。厂方接待人员十分怀疑地问道: “就你们来接新装备?”
6472 “怎么,我们咋就接不了新装备?”小伙子们不服气。
6473 “别急。请告诉我你们的文化程度?”
6474 “全部高中毕业,训练尖子!”
6475 尽管回答得理直气壮,整齐洪亮,但负责接待的工程师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装备你们接不了!”
6476 原因很简单,文化程度太低,“ー个大学本科生学4年毕业,还得钻ー阵子才能 搞清它的原理构造。新装备是我们千名工程师多少年的心血,让你们乱鼓捣,我们 不放心”。
6477 赵国根和他的士兵们差点没骂出声来。这也太欺负人了！从!927年平江起 义算起,咱部队在什么恶仗大仗面前皱过眉头?在什么艰难困苦面前打过“退堂
6478 鼓”?绝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6479 “不懂,咱们有信心从头学起。从今天起,就请厂方为我们办学习班,非完成任 务不可!”
6480 好!壮志可嘉。厂方答应试试看,派工程师为这个小分队上课。
6481 3天课上下来,男女工程师们终于发现,他们讲课尽管做到了深入浅出,但仍 然无异于对牛弹琴。“听懂了吗?”ー问三不知;“谁能回答?”ー个个面面相觑。エ 程师急了,不得不问道:“你们说个实话,究竟有几个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
6482 说实话,就掉底儿了。他们基本都不是真正的高中生。其中的“猫腻”不言自 明ーー当初为了争着去尽义务,文凭上搞了“假冒伪劣”。
6483 没有真正的高中数理化基础,课自然无法继续上下去。再高明的老师,也无法 在短时间内对ー个也许还不是一个成绩优良的初中生讲清由计算机控制的火控系 统以及雷达、通信、机械等方面的高技术。但既然来了,就参观一下吧！
6484 如果不是那昂首天外可任意调节的火炮,新装备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它是一件 武器,倒颇像是一部车载的电子仪器。小伙子们只觉四面均是面板,上面密密麻麻 布满了各种开关,还有数字显示的仪表及屏幕。这个叫什么?那个又是干什么的? 谁也说不上来。想动手摸摸,立即被工程师制止:“只准看,不准动！”
6485 作为一名军人,也许没有比这更令人垂头丧气的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吃败 仗！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新装备面前。
6486 从炮二连挑来的技术尖子鲁志新恨无地洞可钻。回去咋交代呢?临行前,连 长、指导员拍着他的肩膀,嘱咐说:“你是咱连的代表,去了要虚心求教,刻苦训练, 回来就是咱连第一个掌握新装备的人,大家还指望你教哩!”现在甭说教不成,连摸 都没让摸一下。勇敢地承认吃了败仗回来,可“对手”究竟是个啥样,说不清呀! 哎！ “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文化低!”炮四连的赵国亮和刘明生仿佛是在安慰 战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伙计们,认了吧！咱们这些初中生只有当炊事员和给别 人打下手了。谁叫咱念书少呢?”（后来新装备接回来就放在炮四连,赵国亮真的 被调到了炊事班,刘明生则在供弹班,做辅助工作。）
6487 连长赵国根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气不打ー处来,不禁大声吼道:“咱们军的 战士,啥时候这么没出息过?革命军人在困难面前要经得起挫折,经得起失败的考 验嘛!……”
6488 但不知为什么,他说着说着,眼眶里转出了泪水。似乎流泪也有传染性,12个 人的眼睛都湿润了。赵国根含着泪水,起草了他当兵以来第一个承认无法完成任 务的电报和一封长长的汇报信。他在信中说了这样一段耐人琢磨的话:如果说以
6489 往的换装是从简单机械到复杂机械,从低性能到高性能,是在量变中上升,是“改 朝”但并未“换代”的话,那么现在则是要一步跨入信息化的阶段,是名副其实的换 代,即进入高技术的时代。也许我们不得不承认,在高技术时代到来之时,我们的 思想准备、知识准备、人才准备却都是相当不足的。
6490 是的!早在我军装甲兵组建之初,老司令员许光达大将就说过,没有技术就没 有装甲兵。失败要失败个明白。此次接装的失败,从实质上讲是在高技术面前准 备不足。高技术造成的冲击波,冲破了我们长期奉为经典的已经驾轻就熟的那ー 套,包括训练思路、人才选拔和组训方法、保障办法在内。
6491 师、团首长看了上面沾着泪滴的信,心情比赵国根还要沉重。在高技术面前, 我们总是埋怨装备的落后,总是以为是装备落后于人,殊不知恰恰是人的素质的提 高速度落到了装备更新速度的后面!多少年来,这个担负迎接外宾表演任务的开 放师,哪ー次表演不是让外宾赞不绝ロ,赢得如雷掌声?可现在呢?是该收敛ー下 “傲气”的时候了！是该上上下下清醒头脑的时候了 ！
6492 按照赵国根和厂方的意见,师长决定:挑选1〇名大专以上文化程度、有真オ实 学的军官重新去接装。在机关挑选干部的同时,先派一位善于做思想工作的干部 去传达师里的决定,接装失败的所有责任全部由师里承担,不责备任何官兵,让他 们放下包袱,愉快回营。
6493 然而,上级愈不追究,赵国根一行愈是感到有辱使命。12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笑着出去却哭着归来,悄悄地含泪回到各自的连队。
6494 这是ー种泪水汪汪却听不见声音的哭,在军营中却不啻一声惊蛰春雷。它宣 告了一个旧时代即将结束,而一个新时代就要到来。这个新时代,就是我军战斗部 队高技术的春天。
6495 区区两个连,忙煞ー个团
6496 新装备接回了一批,又接回了第二批。某团那些日子天天像过年似的热闹,试 训的任务交给了炮四连和坦克九连。
6497 试训分队首先沐浴到高技术的阳光雨露,自然兴高采烈。但高兴劲还没过去, 便碰到ー个难以通过的“地狱之门”。团司令部、政治处命令,对有关连队的官兵 进行调整。全团士兵高中文化以上者参加数理化考试,择优录取方可进入,尤其是 驾驶专业和炮长专业,报考者还必须是特级驾驶员、特级炮手。
6498 严格的报考条件和严格的考试,挑选出达标的官兵。除去军官,士兵中主要是 两种人:ー是老兵中文化高的技术尖子,二是高考差几分没达线的新兵。新单位倒
6499 是人才荟萃了,可回头ー看,老单位最有发展前途的技术骨干却来了个“大放血”。
6500 被抽走了骨干的连长们鼓起了腮帮子,质问团领导:“你们这样喜新厌旧,影响 了战斗カ谁负责?”
6501 喜新厌旧?“掌握了新装备,ー个连可以对付旧装备ー个营。不喜新行吗?让 新装备形成了战斗カ,就可以母鸡下蛋,以新带旧,ー个连可以带出ー个营、ー个 团,其成功经验可供全军受益。”再说战斗カ,啥是最大的战斗カ?科学技术是第一 生产カ,是不是第一战斗カ?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6502 其实,比抽走了骨干的连队更有失落感的,恰恰是使用新装备的连队。第一次 接装保羽而归的炮四连连长赵国根有幸留任,可他数了数调整后的人头,四连的老 兵剩下不到10人,而且留下了也难当大任。前面提到的那个老兵赵国亮,就只能 乖乖地去当炊事员。坦克九连仅驾驶、炮长、通信三大专业上,就集中了全团25名 数得着的“特级能手”。可仔细数数,老九连的不过占个零头。连长陈岩与赵国根 ー样,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只因为换装,就使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离他们而去。道 理固然ー讲就明白,感情的经纬却不是几条道理就能理清的。调进调出,来来往 往,背走ー个背包,就像挖掉了他们心头的ー块肉。这种告别也许过于残忍,没有 像老兵退伍那样敲锣打鼓,那样抱头痛哭,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无言地握手,无言 地送行,无言地回眸。谁心里都明白,新装备所代表的新时代无情地将不适应其要 求的人淘汰出局了!他们只能去继续摸他们已经熟悉的老装备,度过尚未期满的 服役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牛犁地,马套车,各尽所能。
6503 高技术的冲击波是全方位的,但感受最强烈的还是被挑选入局的人。
6504 团里请来了近百名工程师,来给两个连的官兵上课。他们有的来自军队院校, 有的来自科研院所,有的来自生产厂家。每天上午学理论,下午上车实习。让我们 暂时撇开那绞尽脑汁的理论学习,先来看ー看炮四连战士于钢在实习中遇到的 故事。
6505 每ー个战士刚入伍时,总是要好奇地摸ー摸他心爱的武器,如农夫之于耕牛, 驭手之于辕马,此乃一种无言的对话,ー种微妙的感情交流。可新装备到来之初, 这ー起码的神圣权利竟被剥夺了。“只准看,不准摸!”军官们像守护自己的恋人 ー样,绝不准任何人染指。“哼!又不是大姑娘,不让咱小伙子动手。”于钢私下发 起了牢骚。
6506 让他想不到的是,等到实习上车时,挡住他的真的是一位漂亮的大姑娘,女工 程师。当于钢猫下腰准备ー头钻进车内时,ー只纤柔的手伸出来,说道:“别慌,先 把手伸出来检查检查。”这算哪门子规矩?当兵两年,也算个老兵了,还从未听说训 练前要检查手的。现在没辙,只好乖乖地接受检查。于钢悄悄地瞧了瞧老师的脸, 嫩着哩!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不过二十五六岁。她笑得真美,像ー朵绽开的花。老 师的手真软乎,他感到有点发痒,手直往后缩。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接触女人的 手,想不到是在军事训练当中。不容他胡思乱想,女工程师严肃地命令道:“回去把 指甲剪了,把手洗干净再来。”于钢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命令,一下没反应过来,直愣 愣地站着没动。女工程师再次抓起他的手,说道:“你自己看看,指甲缝里黑乎乎 的,有多脏,弄干净再来!”
6507 于钢按照吩咐剪了指甲洗了手,重来上车时又被挡住了。怎么啦?又犯了哪 条规矩?女工程师指指他的脚下,“看看你的鞋,有多脏,擦干净再上。”于钢真有 点蒙了。这与以往训练中不怕脏不怕累的要求咋就翻了个个儿呢?似乎是怕于钢 受的震动还不够,女工程师拍拍他的军衣,嗅了嗅,说道:“你的衣服几天没洗了? 脏兮兮的。照说也不合格,今天放你ー马,下次不行!”
6508 天哪！仅是上一次车就这么啰唆。于钢真要气得顶起来,但有啥法子呢?只 有规规矩矩地听人家摆弄。在她面前,连长、营长不也是老实得像个孙子吗?
6509 半天实习,女工程师只教了他两个开关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和一个漂亮的异 性一起关在装甲车甲板之内,又有空调,本该十分富有诗意,可于钢老是有一种心 理上承受不了的感觉。因为从那樱桃小口里,偶尔会冒出几句让人听了难受的话: “看你小伙挺精神,怎么就笨手笨脚呢?”“让你向右,你怎么又向左了?没上过大 学,左右总该分得清吧?”
6510 实习半天下来,他没出多少カ,却流了不少汗。呸！都是被女老师气的。他有 点恨女工程师了。自以为多读了几年书,就瞧不起咱当兵的,又嫌咱脏又嫌咱笨。 要不是为了掌握新装备,你算老几?！但事情就那么怪,你越讨厌她,她偏找上门 来了。
6511 Part Seven
6512 “小于!”她边喊边进了士兵宿舍。见于钢鼓着嘴,她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你 以为我对你太不客气了,是吗?”她笑问道。不等于钢回答,她接着说:“你千万别 误会,不是我不客气,是新装备不客气。你操纵的系统是电子计算机,不允许有灰 尘来沾染她,否则她就会生病,就会出故障。车里为啥装空调?就是怕热坏了计算 机。”闹了半天,咱用空调是沾计算机的光。她像个姐姐似的拍拍于钢的头说:“别 生气了,把脏衣服都换下来,我来帮你洗。我到外面等你。”说罢她便出去了。
6513 于钢本来ー肚子气,听了这一番话,不仅气全消了,而且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6514 老师帮我洗衣服?不好意思啰！但他还是把脏衣服全换了下来,塞进脸盆里端了 出来。
6515 女工程师和于钢ー起搓洗衣服,搓出ー汪汪的黑水。“你要知道,新装备不喜 欢脏主人。”她的幽默羞得于钢满脸绯红。她继续说:“我考考你,澳星第一次发射 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于钢摇了摇头,答道:“咱文化低,说不上复杂的高技术问 题。”女工程师停下手中的活,说道:“一点也不复杂,就因为混进了一粒金属屑。 没想到吧?”于钢不觉呵了一声……
6516 自打新装备接到部队以来,于钢变了,全连的官兵都变了,变得干干净净了,变 得轻手轻脚了。外连的兵不觉诧异:“这是练兵呢,还是当新郎官呢?这样的兵还 能打仗吗?”
6517 “告诉你吧「’于钢不无神秘地说,“咱要一按电钮,ー炮ー个准儿。眨眼工夫, 一秒钟,炮弹ー窝蜂就出去了。到时候你等着瞧吧!”
6518 一下当上连长的两个士兵
6519 在装备不变的情况下,老兵就是老兵,新兵就是新兵,不一样就是不ー样。但 在新装备前,大家都成了新兵。新装备铁面无私,不认人的资历,只认知识和技能。
6520 新兵刘洪文本是一名步兵,通过考试被挑到了炮四连。他对记者说:“开始听 工程师上课,我像听天书ー样,什么十进位换二进位、内存、外存……反正是不懂。 管它懂不懂,我先硬着头皮记录下来,再用ー个录音机,将教员讲的录下来,课后就 翻笔记,听录音,反复几次。我靠着当兵前高中的基础,加上刻苦学,慢慢地弄懂了 火控系统的工作原理。后来,我又觉得这样闷头学不行,要多问多请教,所以课堂 上有啥不懂的,我就举手提问。提问也是要有基础的,啥都不懂,就问不到点子上, 问得太离谱了,教员也无法回答。好在教员都十分热心,有问必答,一遍不行,就两 遍三遍,直到大家弄懂为止。ー个多月的时间,我是天天加班加点,不是出力气,而 是动脑子,看书做习题。功夫不负有心人,理论考试我得了优秀。这个优秀来之不 易,我的腰缩了一个裤带眼。
6521 “实习每天下午整整4个小时,教员手把手地教,从ー个开关ー个开关如何使 用教起。摸了半个多月,オ初步弄清每个开关、按钮如何操作,哪个先哪个后,哪个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使用,同时也学到了一些查找排除一般故障的方法。
6522 “我们急着要实弹射击,但教员不肯,领导也不肯。教员说:’你们都是种子, 将来还要教新兵,头一波煮成了夹生饭,以后就不好办了。’领导也说:’咱不能年 年都请那么多工程师来当教员,人家还有人家的事,再说咱也请不起。’头一年,我 们光训练,ー发实弹也没捞上打。
6523 “第二年开训,团里又把工程师们请了来。部队拉到野外,排除一切干扰,天天 钻在车里练。我们连的二排长（现炮兵参谋）吕明稳专门跟着工程师,每个人、每 台车、每ー个细小情况,他都记录下来,ー个人ー个人,一台车ー台车,一个细节ー 个细节地过。直到教员基本满意之后,オ决定打实弹。
6524 “可能是因为我的理论考核和实际操作都不错,连里决定我放头ー炮。老实 说,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连夜又翻了一遍使用说明书,老厚老厚的,把有关内容 重新看了一遍,把操作步骤、要领在心里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第二天实操,我心里 像揣了只兔子,蹦跳不停。连长说,你怕个啥?没听工程师说吗?要相信新装备, 相信科学,按程序来就错不了。他越这样说,我越心慌。稀里糊涂ー炮出去,偏了。 这ー偏,咱心里反而有了点底:慌慌张张オ偏这么一丁点儿,稳住劲就偏不了。果 然第二发出去,炮弹把靶子摧了。接着第三发直射靶心。打完单发打连发,完全由 计算机控制,几秒钟,呼呼啦啦像流星雨,准得连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么多炮弹,基 本上都上了靶。
6525 “’神了!神了 !’我钻出车外,全连都欢呼起来。我说,我神个鬼,是新装备 神。不相信科学不行,不服高技术更不行。我给大家讲了实弹射击体会,最重要的 一条是相信教员讲的,按程序来,即使第一发不上,第二发肯定上。其他车按我讲 的,接着打,果然台台都是神炮。
6526 “据连长说,这样好的成绩,用旧装备是做梦也不敢想的。第一次打实弹,就打 出了新装备的威风,也打出了咱炮四连的威风。想当初,咱连长去接装哭着回来, 现在咱们初步掌握了它,能不叫人高兴吗?指导我们训练的工程师们也高兴得跳 了起来。如今的炮四连已不是当初的炮四连了!我们可以自己教新兵,培养掌握 新装备的新一代士兵了。”
6527 刘洪文脸上充满了自豪,但仔细观察他,仍然是ー脸稚气。二十郎当岁就扛上 了中尉军衔,当上了连长。从新兵到连长,这ー步也跨得太大了吧?刘洪文笑着 说:“我这个连长完全是新装备送给我的。要没新装备,我多半当不上干部。我カ 气没有别人大,在老装备上多半干不过别人。如果干不出成绩,连考院校的资格都 没有,还谈什么提干?是新装备帮了我的忙,她不在乎你有多大力气,而非常挑剔 你的知识,偏爱那些有文化肯钻研她的人。也许因为我是第一个打靶的人,并且后 面多次为内外宾表演都打得不错,所以老连长赵国根被提为炮兵股长后,我这个炮 长便直接破格当了连长。”
6528 无独有偶,同样使用新装备的坦克九连,也有一位士兵直接当上了连长。他的 名字叫花炳新。提起花炳新,在师里甚至军区几乎无人不晓。因为他打的第一炮,
6529 曾经牵动了上自大军区司令员,下至每个士兵的心。
6530 军区组织了一次高技术条件下的现代化演习。新坦克究竟要不要亮相,谁也 没把握。九连オ用它训练了短短ー个月,万一出洋相,脸就丢大了,因军委江泽民 主席以及党和国家领导人都要坐在观礼台上看。上还是不上?实验ー下再说。花 炳新被确定为试打第一炮的人。
6531 瘦削白净的花炳新说话不紧不慢:“当时选中我,因为我是炮长班的班长。著 名教授、号称’全军第一炮’的王志公大校和其他工程师亲自教我们,开始听不懂, 我就晚上到招待所去请教,我先弄懂了,再回来现炒现卖,教大伙,这样我比别人就 学得深ー些。
6532 “要我先打我也没谱,但不害怕。我相信我不是吃干饭的。打之前,营长林国 民、连长陈岩和我,3个人把装备彻底检查调试了一遍。师长和军区一位副参谋长 把我叫去说:‘不要有什么压カ,打不上谁也不会责怪你。’我这人实在,本来就没 考虑那么多,他们这么ー说,我更没包袱了。我们4名乘员协同好,准备开打。我 对驾驶员说,油门踩到底尽管跑,开到最高挡。心里想,要么就不打,要打就要打出 ー个大大超过旧装备的效果出来。至于把握,我相信只要操作好绝对错不了。在 高速运动中,我ー炮便摧毁了目标,接着第二炮、第三炮……没有一发脱靶的。
6533 “我的几炮打得战友们欢呼雀跃。因为这个效果是旧装备无法达到的,高了不 止ー个档次。当时军区副参谋长现场拍板:大演习要上新装备。军区司令员讲,这 个演习要展示部队现代化建设的新成就,在协同、综合战斗カ上争取超过X军的X XX演习。你们要好好练,到时候打给江主席看。
6534 “我们炮长班的16名射手,淘汰了 4个当二炮手。剩下12人,从预习到正式 表演,都是百发百中,没有一发炮弹脱靶。这充分说明了新装备掌握不容易,但ー 旦掌握就所向披靡。过去师、团首长说,掌握了新装备,ー个连可以对付旧装备ー 个营,大家还有点将信将疑,实弹ー打,现场ー表演,没有人再怀疑了。激光、计算 机这类新技术,你不服不行。”
6535 你是怎样当上连长的呢? “这……”花炳新似乎有点不便开ロ,他望了望老连 长陈岩,不敢回答。陈岩反倒十分爽快,说:“你讲嘛!反正我处分都受过了,还怕 人说?”花炳新这オ慢慢地讲:“演习顺利结束之后,在返回营区的路上出了重大事 故,开了个连队立功,连长却受了撤职处分的先例。其实,连长也够辛苦的,连队能 掌握新装备,他是立了头功的。论技术、论组织指挥,都没说的,偏偏碰上这档子 事……”
6536 “别讲这些了。”陈岩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被撤职之后没有现存的 能全面掌握新装备的干部。连队不可一日无长,上级听取我们的建议,提花炳新当
6537 了连长。提他,大家服,因为他不仅新装备掌握得最好,而且有组织指挥和管教 能力。"
6538 据团里首长讲,花炳新能当上连长,其实与陈岩被撤职没有多少关系。如果不 出事故,陈岩被提拔是早晚的事。师团党委的指导思想很明确,就是要把懂新装备 的人提拔起来,促进部队的现代化建设。让花炳新当连长团里早有考虑,绝非偶 然,不存在“捡了个便宜”的问题。
6539 刘洪文和花炳新,同为士兵直接当了连长的幸运儿。幸运在哪?值得每一位 官兵深思。新装备的到来,给每ー个人以平等竞争的机会。如果说有些岗位的干 部还可以走后门滥竽充数的话,那么新装备却不允许你打马虎眼,谁能掌握它,与 之融为一体,谁就是获胜者。要讲新装备的冲击波,这是最大的冲击波,它像一座 警钟在时刻提醒每一位官兵:优胜劣汰,规律无情,当心!
6540 破格提拔两个士兵,在全团掀起一股学习高技术、钻研新装备的热潮,因为谁 也不愿被新装备所抛弃。
6541 喂!陆军老大哥……
6542 1994年10月6日,《解放军报》在第一版刊出消息:《我陆军质量结构实现重 大飞跃》,副标题为“以炮兵、装甲兵、工程兵、防化兵为主体的兵种部队在陆军编 制中占三分之二以上”。
6543 这条消息,对于关心中国人民军队现代化的读者来说,无疑是ー个特大喜讯。 “小米加步枪”的中国陆军正在发生质的飞跃,曾经让我们引以为豪的“小米”早已 成为过去,“步枪”也所剩不多,已经占不到陆军总员额的三分之一了 !
6544 在世界军队发展史上,陆军的历史最悠久;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共和国成立 前几乎只有陆军。历史悠久加上实カ最强,所以人们习惯称呼为“陆军老大哥”。
6545 在陆军中,又以步兵的历史最悠久,资格老加上靠它最后解决战斗,所以人们 又习惯地称呼为“步兵老大哥”。
6546 然而在现代化建设的今天,原来意义上的“步兵老大哥”的地位似乎正在发生 着微妙的变化。诸如“以步兵的胜利为胜利”“最后解决战斗还得靠步兵”之类曾 经是天经地义的原则,虽然不能轻言过时,但起决定作用的已非仅靠步兵了,至少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步兵。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从第四次中东战争到海湾战争,决定 战争胜负的关键是装备了计算机的合成军,其中尤以特种兵的作用更为明显。这 些,只要不带偏见和稍微留意一下世界军事动态,便可一目了然。撇开资历和数 量,纯粹从技术上讲,陆军已难称“老大哥”,步兵更成了“小弟弟”。
6547 “现在不是承不承认是'老弟’的问题,而是如何改变’老大哥’地位的问题。” 现任副团长的林国民一脸严肃地说,“我们不少同志老是埋怨装备落后,新装备来 了之后又埋怨新装备不行,就是不承认人的素质不行。新坦克从火车站下车,是我 带人开回营房的（当时任三营营长）。以后我一直带着九连训练。驾驶、火炮、通 信三大专业,又认真地摸了 3年。我认为新装备是相当不错的,其主要战、技术性 能无不超过旧装备许多,基本适合中国国情,也比较容易掌握。掌握的关键是人, 而不是车。人的基本素质,好比理工科'大本’100个小时可以掌握,高中生起码要 1000小时,初中、小学10000小时也不一定掌握得了。按照现在的征兵条件,大多 数士兵服役3年掌握新装备是不太可能的。比如火控系统,在输入目标参数之前, 必须先输入的地球物理参数就有几十个,温度、湿度、地球自转等等,这些你对初中 生、小学生讲得清楚吗?新装备的ー些故障,仔细分析解剖一下,大多也是人为造 成的。比如车应加什么油、什么温度,都有严格的规定,你不按规定来,能不出事 吗?再比如,ー个开关要你右开,你非左开不可,弄坏了还埋怨不好。这些都是简 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但还是有人搞错。原因就两个字,不懂。”
6548 说到这里,笔者想到60年代末刚入伍时,本连发生的ー个悲剧。连队菜地里 有个供潜水泵用电的变压器,未曾高架,放置于离地1米高左右。为了安全,每晚 均派哨兵站岗。连队几乎天天都要强调,千万别碰变压器,碰上高压电要死人的。 这个道理只要上过初中的人ー听就懂,照说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可偏偏有个文盲老 兵不信高压电这个“神”,轮到他站岗时,用枪刺悄悄碰了一下三根线中的ー根。 算他运气,碰的是零线,侥幸未触电。谁知他老兄第二天就在班里散布:“连队干部 骗人,胡说高压电碰了要死人,我碰了就没事。”接着绘声绘色地讲述他碰变压器的 经过。连里知道后,专门请电エ来讲课,从电压、电流、电阻、绝缘体、导体一直讲到 人体导电,无奈他老兄文盲ー个,如听天书。他口里答应再不碰变压器,心里仍不 信那个邪。等到他再次单独执勤时,又一次用枪刺碰了变压器。这一次他碰的是 火线,一道电光闪过,他浑身被烧焦,连脚下的胶鞋都分别被打出两个洞……这个 悲剧永远不会从笔者脑子里抹去。
6549 诚如毛泽东主席所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今天,军营里也许再不 会出现这种由于愚昧而酿成的悲剧了。但是,人的素质与新装备、新科技的反差显 然不是缩小了,而是拉大了。过去,ー个文盲通过3个月的训练可以掌握步枪;现 在,ー个初中生通过3年训练无论如何无法掌握新装备。林国民副团长说:“我们 在新装备上第一批训练出的16名射手（中间淘汰4人）,都是高中生,原先都是特 级射手。如果全部换装,我去哪儿挑那么多合格的人?！”
6550 是的!未雨绸缪,人才先行,现代化建设的当务之急呀!然而,许多部队的人 オ标准,仍然停留在“打靶看环数、投弹看米数”上,仍然信守着“陆军特别是步兵 不需要多少文化”的传统观念。两伊战争,其装备不谓不先进,可世界舆论几乎众 ロー词地认为他们“用先进的武器打了一场落后的战争”。何耶?人才队伍建设 滞后,观念滞后也。当我们为他们扼腕叹息时,当我们在埋怨装备落后时,也许未 曾想到人才滞后的问题正在咚咚咚地敲我们的门,ー个声音在高声地喊着:“喂! 陆军老大哥!”
6551 海军篇
6552 “没它盼它,有它怕它”
6553 要论对新中国海军的关心者,也许莫过于毛泽东。1953年2月,毛泽东第一次 视察海军舰艇部队,分别为“长江舰” “洛阳舰” “南昌舰”“黄河舰” “广州舰”题词。 意味深长的是,喜欢立异标新的毛泽东接连5次写下了内容完全相同的一句话: “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
6554 毛泽东将自己的迫切心情跃然纸上是不难理解的。从面积上说,我国是ー个 陆地大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也是ー个海洋大国,有!8000余公里的海岸 线。但是自!840年鸦片战争以来,有海无防、有边无防的状况留下一部血染泪渍 的历史。纵观近代列强侵华之路线,十之八九是从海上轰开国门的。新中国的建 立,给延续百年的屈辱史打了一个结。伟大的爱国者毛泽东怎能不将建立强大海 军的夙愿萦怀?但是,能解伯牙琴声者,钟子期也。要完全理解毛泽东此时的心 情,只有对海军实カ知根知底的人才可充当“钟子期”。
6555 据人民海军的创始人、第一任司令员张爱萍上将回忆,从1949年4月23日人 民海军在江苏泰州白马庙宣告成立,到渡江战役后,我军只有从国民党第二舰队等 起义及投诚者手中接收的25艘船、45只艇,加上从上海等地接收的,总数不及百 艘。仅此一点家当,1950年还被国民党空军炸沉炸伤30多艘,其中军舰8艘。毛 泽东此次视察乘坐的“南昌”号,原是国民党海军的“长治”号。为避免轰炸,1949 年9月曾自沉于南京燕子矶,后打捞出水命名为“南昌”号。原国民党最大的巡洋 舰“重庆”号起义后,经敌机四次轰炸,被迫自沉于葫芦岛海域。这些情况,毛泽东 比谁都清楚。共和国成立伊始,他亲自批准拿出1.5亿美元给海军司令肖劲光购 买军舰,这些钱占当时国民收入的7%,毛泽东的魄カ不可谓不大。但抗美援朝对
6556 飞机的迫切需要,迫使毛泽东又不得不亲自将这些钱从肖劲光口袋里掏了出来。
6557 岁月蹉駝,道路曲折。我年轻的人民海军直至20世纪70年代初オ拥有第一 艘自行设计制造的导弹驱逐舰,即号称“新中国第一舰”的“济南”号。邓小平同志 第二次复出时,曾视察该舰,题下了“建立一支强大的具有现代战斗能力的海军”。 从此,中国海军的建设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至80年代末90年代初,具有高技 术水平的多用途驱逐舰、护卫舰进入海军序列。
6558 当第一艘新舰编入某驱逐舰支队时,狂喜的眼泪模糊了每一位官兵的双眼。 它是ー个全封闭的海上堡垒,具有势不可挡的战斗カ。这正是官兵们朝思暮想 的呀!
6559 “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都成了百万富翁。”有人这样介绍新军舰。因为如果 以它的造价作分子,全舰官兵人数作分母,平均每人超过100万元。
6560 “从今天起,我们享受住高级宾馆的待遇。”也有人这样向战友们夸耀自己的 新军舰。可不是吗?脚下铺的是地毯,房间里有空调,无论春夏秋冬,恒温不变。 唯一不如宾馆的,是房间还不够大,缺少席梦思。
6561 这种全封闭的军舰没有一扇窗户,对天、对地、对海面、对水下的观察全凭先进 的雷达与声呐。与立体作战相配套的各类武器,也不再需要手工操纵,改由计算机 控制。每个官兵的战位上几乎清一色的是荧屏。对键盘的敲打和按钮、开关的操 纵代替了昔日笨重的劳动。年轻顽皮的水兵不无骄傲地说:“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 战位上打电子游戏机。”
6562 新装备当然绝不允许用来玩电子游戏,也绝不像玩电子游戏机那样容易。尽 管舰队首长下了命令,新装备要尽快形成战斗力,要用系统（全舰为ー个母系统,分 若干个子系统,形成一个计算机网络）操作、打靶,尽管科研单位、生产厂家对官兵 进行了突击培训,然而一年多过去了,系统却还是没能动起来。原因复杂而简单, 人机不友好。计算机系统似乎欺生,像一匹未经调教的马,不是罢エ便是撒野。于 是乎,对新装备的爱变成了怕,爱有多深,怕便有多大。“没有新装备盼新装备,有 了新装备怕新装备”,ー时成为普遍的心态。结果是愈怕愈不敢用,愈不敢用愈怕。 用不了新的便用旧的。旧的虽然落后,但旧的轻车熟路。如此这般,颇有些像ー个 驾驶不了联合收割机的农民,不得不重新捡起他的镰刀,并且对着联合收割机抱怨 道:“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6563 “啪!”舰队首长气得拍了桌子,“新装备给了你们,为啥不打系统（即用系统打 靶）？!”
6564 面对舰队首长的严词质问,士兵的回答是:“不是我们不用,而是新装备不行。”
6565 ー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表面的沉默之下,ー个滚烫的问号在跳:究竟是人的 素质不行,还是新装备不行?
6566 奖励“鸭蛋”奖出个“满堂红”
6567 在1号舰将快马当作老牛骑时,2号舰又列编了。2号舰舰长邱延鹏十分老成 谦恭,个子不大,貌不惊人,但心里有一团火。他总觉得,国家花那么多钱造成新装 备,难道是为了给我们当旧装备用的吗?马必须派马的用场,不能当牛使。经过ー 段时间的摸索,他主动请缨,要求打新装备系统。
6568 “不行!打不好你负得了责吗?”训练基地一位部门长死活不同意。
6569 “训练不是为了打仗吗?不从实战复杂情况出发,用老办法打那么多优秀又有 多少用呢?”邱延鹏还是不紧不慢地说。
6570 “你能保证用新系统打优秀吗?你能保证不出事吗?”ー连串的问题,像ー座 座压过来的山。邱延鹏何尝不知道,训练成绩是考核ー个军官,尤其是一个舰长的 主要指标。即使自己不在乎,是否会拖大家的后腿?是否会影响大队、支队的成 绩?但是,他实在是不甘心,守着新装备却不使用,不是失职吗?可惜他又实在没 有把握,万一出了事,损坏了装备,那娄子就捅得大了。
6571 新装备还是新装备,老ー套还是老ー套。
6572 90年代第一个春天。驱逐舰支队换了三个新官:支队长丁一平、政委陵敬昌、 副支队长张展南。
6573 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上级的精心搭配,这个海上“三人行”的第一步就迈 向新装备。丁一平和张展南都是将门之子,丁ー平阅历丰富,为人沉稳老练、胆大 心细。他已摸了多年的指挥仪,几乎指挥过我军海军的各个舰种,是个精通海军的 专家。ー看到新的指挥系统,便像关羽见到了赤兔马,眉开眼笑,爱不释手。“这么 好的东西,我们要用呵!”张展南的父亲当初本欲让儿子到自己的老部队去当陆军 战士,而张展南却选择了海军。这也许与他勇于挑战的性格有关。他闯了出来,从 士兵当上军官,又当上舰长、大队长、支队参谋长、副支队长（1992年已任支队长）〇 他们从父辈那里继承了作为ー个军人的忠诚、勇敢、果断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又在 现代海军建设上学到了父辈所欠缺的科学知识。一正一副,两位军事指挥员所精 通的专业如珠联璧合,对新装备信心十足。幸运的是他们碰上了一个好政委陵敬 昌,他在专业上虽不如他们精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科技迷。在政治工作上,以擅 长调动科技干部的积极性而著称。
6574 “我看就从咱们党委ー班人带头学起,老丁老张边学边当教员,我边当学生边 做鼓动工作。出了事我来擦屁股,你们放开胆子干。”陵敬昌政委白净精瘦,像个文 弱书生,平时谦逊得让人感到柔弱,可关键时刻如中流砥柱,敢作敢为。他最后说: “新装备要不能在咱们任期内用起来,就是失职,就无脸面见上级首长和广大 官兵。”
6575 也许没有必要叙述那艰难的学习过程了。只需了解一点,读者便可以猜个ハ 九不离十。前边《陆军篇》中的新装备与海军的新军舰相比,只是其中一个子系统 中的一件武器而已。掌握一件武器尚且那般艰难,要将若干个子系统联动起来,其 困难可想而知。丁一平和张展南常常是夜间编教材,白天一课ー课地上,一点一点 地教。如此一年下来,又到了海上打靶季节。
6576 没的说,新舰一定要用系统打了。打靶结果,1号舰全优,2号舰“光头”。
6577 ー个“光头”把全支队搅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在几条老舰清一色打了“优秀” 的情况下,“新不如旧”的舆论ー时又占了上风。2号舰舰长邱延鹏更是成了议论 中心。“去年就逞英雄,没让他打系统还不服,怎么样?吃了’鸭蛋’舒服了。”邱延 鹏也百思不得其解,论学习的时间和对系统掌握的熟练程度,应该说,我们比1号 舰好一些。可为什么人家打“优秀”,我们“推光头”呢?他个子本来不高,这时仿 佛更矮了一头。
6578 “原因总是会找到的,先开党委会统一思想再说。”陵敬昌主持召开了一次不 同寻常的党委会。
6579 “新不如旧”的论点本就跛了一只脚,一推便倒。1、2号舰同时用系统打,1号 舰打了超优秀就是明证。但丁 一平支队长绝不想就此为止,他深沉地说,问题在 于,为什么使用新装备遇到ー点挫折,就会冒出“新不如旧”的论调?是因为新装 备太娇气?不错。新装备确有不完善的地方,不像老装备那样经得起磕碰,经得起 折腾,故障率比旧装备高。但不少故障恰恰是人为的。比如过去某个动作做错了, 纠正过来就是了。现在则不然,ー个开关开错了,ー个电钮按错了,整个程序都会 乱套,有时造成“死机”,甚至酿成故障和事故。张展南副支队长不动声色地说: “提高装备的可靠性、可维护性,我们有建议的责任。但是,我们更应该做的文章是 如何适应新装备,如何不开错ー个开关,不按错ー个按钮〇 ”这次党委会整整开了三 天,每天都开到熄灯号响,月上柳梢,慢慢地刨到了问题的根上:在旧装备上练成了 专家,甚至练成了权威,而新装备迫使昔日的专家、权威统统变成了小学生,一下经 历这一巨大的落差,难免使人头晕目眩。老ー套吃不开了,但老ー套学会容易吗? 也是经过了正规的大专、本科教育,在海上漂了多少年オ练就的呵!就像一位珠算 专家总想与计算机比赛,一位熟练的排字工总想与激光照排较劲ー样,实在有点不
6580 甘心。但是,新技术革命无情,要想不被时代淘汰,就得重新开始。能不能放下专 家、权威的架子,甘当小学生,是能否掌握新装备的关键。
6581 就在这次党委会期间,2号舰逐项查阅原始记录,找出了吃“鸭蛋”的原因:系 统事先调试不够,特别是全系统的调试未能很好进行,致使系统运转不正常。打个 比方,就像电视机的频道、对比度、光亮度不事先调好,画面岂能不出毛病?何况系 统比电视机不知复杂多少倍呢! ー个“鸭蛋”换来一条多么宝贵的经验呵!过去 打靶前的准备,往往把主要精力放在人的动员和武器擦拭保养上。这些现在当然 还不可偏废,但是离开了对系统的全面调试,“冰锅冷灶”地上,非出问题不可。
6582 这次党委会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是对吃了“鸭蛋”的2号舰和优秀的1号舰 ー起进行奖励,以鼓励率先用新系统;第二是从今天开始,新型舰必须用系统练用 系统打（此时又增加一批新舰）,用老ー套即使打了优良的也算不及格,不算舰长 的年考成绩,不能评为合格舰长。此条后来被舰队作为法规性文件认可。而海军 官兵都知道,舰长的年考事关其命运〇
6583 两条决定,一条奖“鸭蛋”,一条“赶鸭子上架”。异乎寻常的决定带来异乎寻 常的效果:翌年全支队的新舰全部用系统打靶,条条都是“超优秀”。说起那次党 委会,大伙不无幽默地说:“支队党委高,奖励'鸭蛋’奖出个'满堂红‘。”
6584 计算机,我新的无言战友
6585 蔚蓝的天,湛蓝的海。我驱逐舰编队高速驶向远方。在舰尾犁出的白练上,一 群海鸥紧追不舍,不时俯冲下来,捕食被白浪翻起的鱼虾。然而,带队出海的张展 南副支队长和他的官兵,没有欣赏这大海神韵的闲情逸致,他们担负着一次重要的 任务,为外宾展示新军舰的各项战、技术性能。
6586 那位带队的外国将军就坐在军舰上。在北京听了有关方面的介绍之后,他要 到海上亲眼看一看中国军舰的风采。当然,还要检验一下我们的介绍是否名实 相符。
6587 用新装备为外宾表演,这是头一次,本来就有些紧张,不料大海像ー个喜怒无 常的妖怪,悄然间便拉起了雾幕。雾愈来愈浓,愈来愈厚,吞没了太阳,吞没了大 海。大雾ー统天下,叫人不辨西东。海上航行,台风与大雾为两大“天敌”。台风 是凶神恶煞,以暴风骤雨、狂涛巨浪玩弄船只于股掌之中;大雾乃温情杀手,轻柔飘 洒,寂然无声,引诱你误入浅滩或触上暗礁。这在以往,唯一的办法是尽快返航,溜 之大吉。因为大雾,打靶不成,数次无功而返并不罕见。但这次不同了,新军舰的 先进设备足以使大雾弥漫如同晴空万里。张展南果断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
6588 军舰穿云破雾,准确到达打靶海域。打不打颇费思量。此前打靶均是好天气, 打的是系统,“审计”仍用老办法。就像计算机算出了结果,再用珠算验算一遍ー 样。可现在老办法已毫无用武之地,肉眼失去了观察的作用,得完全靠电子眼和计 算机了。也许是因为事关重大,张展南心里也有些发毛。他问枪炮业务长“敢不敢 打”,枪炮长摇了摇头。“那你就暂时靠边吧!”张展南生气地说。他根据自己对士 兵的了解,点名拼凑起一个尖子队。待尖子们各就各位后,他急匆匆地跑到炮瞄雷 达战位,问自己亲自教出来的两名士兵:“打,有没有把握?”回答是:“有八成把 握。”“好!”张展南拍着水兵的肩膀说,“有八成把握就打。”
6589 整个系统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战舰颇像ー个漂在水上的科研所,每个人面前 红绿灯闪烁,屏幕上显示出空中、水上、水下的各种情况,计算机将各类情况进行汇 集、分析、整理,跳跃的数字不时显示出有关参数。舰长坐在指挥位置上,看着屏 幕,通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开关和按钮指挥全舰。在他的左右,有数个计算机终 端,每个终端管ー个部门、ー个系统,部门长靠它指挥本部门的每ー个战位,将上情 下达,将下情上报,以及与相关部门横向联络。战舰在雾中高速航行,系统也在高 速运行,但除了发动机的声音或微机偶尔出现的蜂鸣声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射击目标在雷达上显示出来,各种射击参数,包括距离、温度、湿度以及相应射击诸 元,都在计算机上显示出来……射击准备就绪,只等舰长的手按下发射的按钮。
6590 “打不得,千万打不得!这么大的雾,万一打着了拖靶船谁负责?”从靶区传来 设靶者的呼喊。
6591 舰长看了看张展南,显然是请示该怎么办。张展南镇定地说道:“别理会他,要 相信科学和我们的训练水平,打!”
6592 射击按钮按了下去。炮弹鱼贯飞出炮膛,主副炮ー连发射几百发……随着大 炮的怒吼,人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在这黑夜似的大雾天,这ー串连珠炮出 去,谁敢保证不误中拖靶船?
6593 拖靶船上听到炮声曾发生一阵惊恐,冒出了“瞎胡来,拿生命开玩笑”的咒骂。 炮声停息之后,他们庆幸老天爷没让自己挨炮弹。当他们接到检靶的命令时,颇不 情愿地嘟哝:“肯定是光头,还检什么靶?”但是,事实让他们ー个个惊呆了:这么小 的靶船,主炮副炮命中这么多发?这可能吗?！再检一遍,准确无误。
6594 按照原考核标准,这一成绩是“优秀”的数十倍。
6595 一直沉寂无声的军舰上欢呼起来。那位一直不动声色只顾仔细观察的外国将 军,终于满面春风地站起来,与张展南握手。接着又倒了两杯葡萄酒,与张展南碰 杯之后ー饮而尽。他说:“中国能造出这么好的军舰我不怀疑,中国水兵这么快能
6596 掌握这样先进的军舰,让我想不到。”
6597 好一个“想不到”〇这么出色的表演,连表演者自己也未曾想到!
6598 这次被大雾“逼上梁山”的表演,一下拨响了驱逐舰支队全体官兵头脑中自觉 性这根弦。如果说以往是逼着与计算机系统打交道的话,那么现在则是自觉地与 它交朋友。前边是领导逼着搞“拉郎配”或“包办婚姻”,现在是“自由恋爱”。这种 感情的变化,可以从军官们的一句话中显露无遗:“不会使用计算机,就没有资格当 一名海军军官。,,你瞧,多么新派,又多么自豪!
6599 邱延鹏和黄新建是对老搭档,邱任2号舰长时,黄是副舰长;现在邱当了大队 长,黄接任舰长。在舰长室里,他们谈起第一次打“鸭蛋”的教训和后来的实践,说 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对计算机这位新的无言战友,仅仅学会使用它是不行的,必 须与之配合默契直至融为一体。从一定意义上说,她与骑兵的战马ー样,也是通人 性的。”他们称新装备的使用直到形成战斗力是“ー场名副其实的革命”。这种新 技术革命几乎涉及训练的每ー个岗位、每ー个环节。
6600 —多年来,挑炮手要挑身强カ壮的大个子,所谓“大个子炮兵”,三军ー样。 但在新装备系统中,火炮实行了电脑程序化,可以自动扬弹,再不用人工装填;炮身 电子联动,用不着手工左右。因此,对炮手的体力要求远远不如对智力的要求 高了。
6601 —以往各个部门长一般可以独立组织训练,枪炮练枪炮,航海练航海,对空 的练对空,对海的练对海,反潜的练反潜。ー个部门长只要掌握本部门的专业知识 和技能,便算个合格的部门长。现在,ー个部门往往无法独立组织训练,部门长不 仅要掌握本专业,而且要熟悉相关的五六个专业甚至十个专业。
6602 —过去,哪个舰长能指挥军舰ー次靠上码头,大家就会跷起大拇指;组织训 练和对海对空射击,谁的口令洪亮,谁目测距离准确,谁就是“大腕”〇这一切曾经 让舰长们引以为豪的东西,现在已经显得黯然失色了。“警报”ー响,舰长不必像 过去那样往指挥台上跑,而是要往指控中心钻。在这个全封闭的世界里,部属无法 看到你的手势,也不要听你的嗓门,一切情况都靠数据屏幕来显示,一切指令都靠 电脑传送,需要静默指挥。且不说ー舰之长要熟悉各个部门的工作,就是面前那数 十个按钮也够拨拉ー阵的。
6603 —训练方法上,先打单兵基础,再合练几乎是天经地义,但在新装备面前,单 兵几乎已无法自个儿打基础,上完理论课之后,就得进入系统,舰长、部门长、士兵 就得同时练,系统不运转起来,一切等于零。士兵的基础仍然重要,但必须在系统 中打基础。
6604 两位新装备的训练专家一口气讲了十多个方面的变化,最后总结说:“新技术 革命革到自己头上,唯一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地钻进新装备的怀抱,按规律来。规 律不管你的资历、职位,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6605 的确如此。就在打“鸭蛋”之后不久,还是2号舰,还是那些人,桌面大的小靶, 只发射X发便ー举中的。这一成绩超过“优秀”标准几十倍。
6606 再看对空打拖靶,陆上一个连能打下ー个就相当不错了,ー个连甚至ー个营 “剃光头”并不罕见。但2号舰仅发射若干发,便将拖靶打得燃烧起来。这一成绩 已不是老考核标准所能衡量的了。
6607 2号舰在北方某海域为兄弟部队表演,枪炮长不在位,由主炮分队长代替,照 样打出了超优秀。2号舰从打“鸭蛋”变成了创造奇迹的领头舰。
6608 邱延鹏笑容满面地说:“一旦与新装备融为一体,它是很讲’义气’的,你敬她 一尺,她报你ー丈。”
6609 事物的发展就是这样,会什么便愈爱吆喝什么,会什么便愈爱干什么。水兵们 对新装备从盼到怕,再从怕到抢。在训练中心,蒋宁副处长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现 象:过去如果哪个兵不听话,军官就会对他说,你要再不听话,就把你分到驱逐舰某 支队去。ー听这话,很多人便吓得够呛,因为掌握新装备实在太难。现在反过来 了,唬人的话变成了:你要不听话,就不让你到驱逐舰某支队去。因为现在观念变 了,士兵认为不学新装备,就学不到新东西。
6610 事物的发展就是这样,敢于向“必然王国”冲击,就能逐渐进入“自由王国”。 1号舰从列装到打系统用了 2年时间,3号舰列装2个月便打上了系统。全支队最 年轻的舰长韩小虎在他那简洁的舰长室里对作者说:“本舰列编便用上系统,得益 于前边几条舰的经验。我们把住了军舰出厂的机会,提前到エ厂,做到能把图纸看 清楚、各部分的关系搞清楚,让各种线路跑得通,能排除小故障。这样ー接装便可 开训,2个月便可开打。”从2年到2个月,这是ー个多大的变化啊!目前,全支队 已有20余个像韩小虎这样的全训舰长。这些新一代的舰长,出访能用外语与外宾 交谈,训练中白天打一般气象已不值ー提,在夜间、雾中和恶劣海情也照打不误,成 了“全天候”。他们甚至专挑台风来临之前或其他种种恶劣气候率舰出海训练、打 靶。按大纲规定的射击条件打靶已大大不过瘾,增大距离、缩小靶幅照样打出超水 平,不仅能打同向运动靶,还能打高难度逆向运动靶。
6611 昔日手把手地教士兵的张展南,任支队长后已把主要精力放到了战术上。单 舰技术水平的提高,迫切呼吁战术的改革。他ー口气给作者讲了八个方面的工作, 说:“我总算是务正业了。开始我和老丁干的是基层干部兼高中数理化教师的エ 作,十分辛苦但不是正业。我的正业是编队战术。”现在,他们已完成编队战术的全 部训练内容,包括电子对抗条件下的实弹演习。
6612 作者站在海港内,看着一条条来来往往的新型军舰,突然想起邓小平同志16 年前与总参负责同志谈话时所说的:“前不久我看到美国的ー个资料,说到使用电 子计算机,开始军队不接受、不赞成,说是不懂,掌握不了。后来,美国政府下了很 大的决心去搞,现在装备到团以下,陆、海、空军都用上了吧。我们现在还没有想到 这个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是很费劲的,但思想要统ー,要逐步实现指挥系统的现 代化,总不能拖得太久吧!” 16年过去了,伟大战略家的设想已部分变成现实。然 而,我们的思想准备、知识准备落后于“总设计师”多远呵!春天已经来了,可我们 不少人还停留在冬天。我想,小平同志所说的“费劲”,也许最“费劲”的还是观念 的转变,即把头脑中那个传统的军人概念转变为操纵计算机的新型军人的形象。 总有一天,每一位军官要履行其职责,就必须与电脑这个无言战友打交道。
6613 这个驱逐舰支队先走了一步,并且走得很好,走出了一个榜样。我向大海立 正,面对着军港,向他们致以敬佩的军礼。
6614 空军篇
6615 新一代蓝天骄子:1小时ー个“大款”
6616 特级飞行员、飞行大队长率永利喜滋滋地回到家里,对妻子说:“做几个好菜, 我要喝两杯。”
6617 妻子不觉诧异:吃飞行灶的丈夫平时回家吃饭从不挑剔,今天吵着要加餐,其 中必有缘故。妻子不禁问道:“你是立功啦还是升官啦?”
6618 “嗨!立功、升官算啥?告诉你ー个特大喜讯,我要改飞新战斗机,先进的战斗 机。”率永利自豪地对妻子说。
6619 “先进到啥程度?”妻子好奇地问。率永利既不能向妻子透露任何ー个技术参 数,又没法以“无可奉告”作搪塞,巧妙地答道:“新战斗机吸收了当今世界的新技 术成果,技术性能整整跨越了一个时代。她将使你过去看到的飞行表演相形见细, 顿失光芒!”
6620 “乖乖!”妻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你说?”
6621 在这之前,率永利谁也没说,包括对自己的同事和下级。改装（即更新）新型 战斗机后,将使部队跨入先进行列。这一天,是蓝天骄子们企盼已久的一天,是每
6622 ー个军人梦寐以求的一天。但是,新战斗机并不是每个飞行员都可以飞的。她对 飞行员的科技文化、技能、身体、心理诸方面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因此,飞行员要 在全空军中挑选,百里挑ー,强中选强。“我够格吗?”率永利不知将自己掂量了多 少遍,多次想主动提出申请又多次打消念头。
6623 然而,改飞新飞机对飞行员的诱惑カ是巨大的,这最能体现ー个飞行员实现自 身价值的光荣感。在空军,能当上飞行员,是谓蓝天骄子;能最先驾驶新飞机,无疑 便站到了蓝天骄子的第一排,乃是骄子中的骄子。尤其是首批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将成为新飞机的教练员,这是多么光荣呵!反复思考之后,他自信地向师长张建平 家里走去。
6624 年轻的师长张建平以“好斗”而闻名。空中强烈的紫外线未能晒黑他的皮肤, 他总是显得那么白净潇洒。他中等个头,衣着整洁,ー看便是个受过正规教育、十 分有教养的人。然而ー上飞机,ー上指挥塔,他便会变成一头雄狮、ー只猛虎。空 中特技、空中格斗他是一把尖刀,闯训练禁区、补飞行空白,他是一名尖兵。他曾在 青藏高原将2架不明国籍的飞机驱逐出境;曾率领五机“箭”形编队参加国庆35周 年阅兵式,飞过天安门广场;更有无数成功的飞行表演和战术示范的光荣纪录。他 既是ー师之长,又是一流的飞行员。他27岁当团长,当师长时オ30出头。当改装 新型战斗机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时,他首先想到是要无愧于这支英雄部队的光荣 历史。
6625 张建平所在的师从1950年下半年组建到1951年参战,训练不足1年,飞行员 平均飞行时间不到100小时,却取得了击落击伤敌机11I架（击落8?架,击伤24 架）的辉煌战绩。全师击中敌机的飞行员占总数的71.4%,涌现出击落击伤敌机 29架的“英雄的王海大队”,击落击伤敌机1?架的赵宝桐“英雄中队”,击落击伤敌 机9架的ー级战斗英雄特等功臣王海和赵宝桐,分别击落击伤敌机8架和7架的 ー级战斗英雄、特等功臣刘玉堤、孙生禄,击落击伤敌机6架的二级战斗英雄、特等 功臣范万章,还有分别击落击伤敌机4架的特等功臣杨振玉、焦景文、罗沧海等等。 在为击落击伤敌机百架祝捷庆功时,毛泽东主席亲笔批示:“向空X师致祝贺。”中 央军委发了嘉勉电。熠熠生辉的过去,灿若星河的英雄,像ー只巨大而无形的手, 时时推着他向前闯,颇有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感觉。20世纪50年代初的前辈们 不过是小学、初中文化程度,最少的只飞行了 60多个小时便能打下敌机,无疑创造 了世界空战史上的奇迹。今天,他手下的飞行员绝大多数是大专、本科文化程度, 又给了最先进的飞机,还能再创昔日辉煌吗?
6626 当然,激情沸腾之后,他又清醒地看到:20世纪50年代敌我双方的飞机和现在 相比都是低层次的。武器愈先进,愈需要高素质的人才,愈需要时间去掌握。一件 冷兵器ー个文盲在短时期内可以掌握,而ー架现代化的飞机,ー个本科生也需要相 当长时间的刻苦训练才能驾驭。革命热情要似火,科学态度应如冰。这是ー个合 格领导者应该牢记的辩证法。他想了许多,最后归结为,第一步得自己带头去走。 作为ー个飞行师长,飞行技术理所当然应当是全师第一流的,甚至应该是第一号 的。同时,要挑选出足以担当示范教练任务的尖子先飞ー步。他是以带尖子名冠 空军的,ー个个尖子飞行员在他脑子中闪过。正在这时,率永利来敲门了。
6627 “我请求首批飞改装新飞机,我行。”率永利毫不谦虚,直截了当地说。张建平 佩服他的勇气和自信,也了解他的技术水平,他充当首批候选对象是完全合格的。 但是,首批オ选12个人,除师长外,其实只有!1个人,张建平还得仔细权衡:“你的 要求我十分理解,但确定人员还要党委集体研究,并报上级批准,你就先回去等候 通知吧!”
6628 率永利以为没戏了,但不久便接到了被选中的通知。他将信将疑地问团长,团 长笑了 :“是挑上了你,马上准备上航校改装吧「’他将这一喜讯藏在心里,跑回家 里,要爱人加菜。爱人明白了,从现在起,他将一头扎进新飞机之中,忘却妻子、忘 却孩子,甚至会忘却自己,他将很难回ー趟家了。她十分爱她的丈夫。他虽然只有 1.66米的小个子,却是人中的尖子,天上的骄子,其光芒足以照得为妻者浑身亮 丽。但是飞行员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每天成双成对,卿卿我我。作为飞行员的妻 子,那飞机发动机的轰鸣,那银燕在空中的一举ー动,甚至空中飘来的云彩,地上刮 来的风,无不牵动着她们的心。她们的神经似乎老在ー种紧张之中,只有当丈夫实 实在在地来到她们的眼前,心中的那块石头オ算暂时落地,给丈夫以加倍的爱抚。 在节假日或飞特技课目时,飞行员的妻子们往往会自发地买上东西去机场,不是慰 问自己的丈夫,而是慰问地勤人员。道一声“辛苦”,说一声“感谢”,还有一句没说 的话双方都心照不宣:“千万细心呵!我丈夫的生命至少有一半掌握在你们手里 哟。”率永利和许多飞行员ー样,完全理解妻子的心情,但也将这种过分的担忧斥为 “对科学的无知”。而无论你如何详细地给她讲解科学,都难以驱走她心头的那片 愁云。特别是改装新飞机,她能不担心吗?
6629 师长张建平率领11名飞行精英,来到了某航校。越是性能优越的飞机,其构 造越复杂,原理越深奥。数门理论课同时开,学习方法非同寻常,课后必须将听课 内容默记下来,等于一天几次闭卷考试,折腾得这些拥有第一流身体素质的尖子飞 行员也不堪重负。天天训练至深夜12点,累得他们常常和衣而睡。航校离市区坐 公共汽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但你若问这个城市咋样,这些蓝天骄子竟茫然无 知。他们压根儿没进过城,全部时间甚至梦中都在最新科技理论的王国中遨游。 命运之神从不欺骗执着虔诚的追求者。到底是尖子中的尖子,理论考试,12人全 部满分,并且每人都写出了漂亮的心得体会。小个子率永利一人写了 !6篇,在航 空理论知识竞赛中得了一等奖。扎实的理论基础为掌握现代化的飞机创造了条 件,该上机实习了。
6630 “一遍不行,再来两遍,两遍不行,再来三遍。”这是我们通常用来表现刻苦学 习的几句话。但是,你若用此来教导这些飞行精英,那就大谬不然了。师长张建平 严肃地对大家说:此型新飞机不是黄金,胜似黄金。且不算别的,教官带飞1小时, 所花的人民币就相当于一个“大款” !你一遍不行再来二遍,就得多准备一手提箱 的钱。我们的国家还很穷,有限的国防经费不允许我们一遍不行再来二遍,更不允 许当了“废品”再回炉。
6631 大家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感受到了这几句话的分量。飞行员是用黄金练出来 的。ー个民航机机长的练成,所花的钱换算成黄金,其重量几乎与他们体重相等; 而ー个新型战斗机飞行员的练成,所花黄金将超过他的体重。“时间就是金钱”， 这ー商战语言用到新飞机训练中同样恰如其分。精英们别无选择,必须用最少的 时间来练硬自己的翅膀。而科学又是老老实实的学问,你要节省空中时间,首先在 地面必须比别人多付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地面苦练,空中精飞”。
6632 数千个技术数据,顺背了倒背;数百个技术动作,ロ念手动反复做;座舱的各个 部件、各类仪表密密麻麻,各种线路宛若蛛网,必须闭上眼睛ー摸就准。12个飞行 员,仅座舱图每人就默画了数百张。此时再上天,让教官大吃一惊:“我熟悉座舱花 了一个星期,你们怎么ー上天就熟悉呀?”怎么说呢?只有该熟悉的都熟悉了,你オ 肯把位置让出来给我坐,从而最大限度地利用空中实习时间呀!
6633 12名精英完成两种气象的改装新飞机飞行,最多的用了 28小时,最少的率永 利只用了 23小时20分。而按惯例,达到上述水平需30余小时。节约时间就是节 约金钱。他们节约下的钱换算成黄金,ー个人挑着也够沉的。高级人才的价值,在 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人格是平等的,而人的价值是不平等的。如果说在低级劳 动领域,这种价值差异表现得还不明显的话,那么在高级劳动领域则是一目了然 的。国防建设现代化对高级人才的呼唤日甚一日,我们听到了吗?
6634 张建平带领他的飞行员穿云破雾,驾驶新一代战鹰回到自己的机场,开始向高 难度动作冲击,其惊险足以把任何人吓出ー身冷汗。他们的妻子更是心惊肉跳。 率永利的妻子自打为丈夫准备了那顿丰盛的晚宴之后,很难见到丈夫一面。相距 不过咫尺,却宛若关山万重。她实在放心不下,带着孩子来找他。只见率永利面前
6635 放着ー个笔记本,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背诵着她咋也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及动 作要领,两只手还像在座舱ー样,配合“台词”做着各种动作。不知为啥,悬着的心 一旦落地,眼泪反而哗哗直往下掉……率永利却笑了,笑得幸福、自信。他对妻子 说:“我正在向成为世界第一流的飞行员努力。”这难道不值得做妻子的骄傲吗? 是呵!丈夫第一批赴航校学习新飞机飞行,第一批放单飞,第一批向高难度动作冲 击,第一批成为新飞机的四种气象（全天候）飞行员、教员、指挥员,第一批参加表 演,第一批使用新飞机的所有火器实弹射击……甭说这么多第一,就是ー个第一也 够让人自豪的了。对了,我们得看看他的飞行表演了一与我们ー起观看这次表 演的有中央军委、三总部和陆海空三军的高级将领。
6636 表演者除率永利外,还有他的团长张宝忠。两个人均是特级飞行员,第一批掌 握新装备的佼佼者。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两架新飞机滑行出来,不过数百米,便腾 地昂首起飞,角度大得几乎垂直。飞机迅速爬升,突然蓦地打了半个滚,竟倒转反 向,从几乎贴着主席台前的上空飞过来。观看者根本无暇鼓掌,相反许多人的脊梁 上不觉冒出了冷汗,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吁!太玄乎了!这要稍有差池,掉下 来咋办?似乎不容紧张者思考,飞机又突然横着滚了 360度,接着爬升,又一个滚 转540度。天哪！新飞机在天上竟比武术高手在地上还要灵活,使空中飞人之类 的杂技表演不值ー提。双机开始高速盘旋,两机相距不过1〇余米,如此高的速度, 如此小的间距,如此复杂的动作,飞行员若非技术炉火纯青,岂能操纵若定,玩飞机 于股掌之中?看完顺飞倒飞、直滚横滚等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新动作之后,疾若闪 电、动如雷霆的飞机突然变成了两只悠闲自在的银色蜻蜓,慢慢地、轻柔地通过主 席台前。这是他们ー气呵成的24个动作的最后1个,按照行话,曰“小速度通场” 〇 此时,观众席オ响起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这就是我军新一代的飞机, 这就是我军新一代的特级飞行员！时任军委副主席刘华清概括道:“今天是开了眼 界,长了志气,受到了鼓舞!”
6637 类似表演,率永利他们进行了 20多次,次次圆满成功。
6638 “强”吃牛肉“软”戒烟
6639 师长张建平站在新飞机上,向欢呼的人群招手。人群中有时任军委委员、国防 部部长迟浩田及国务院有关部委的负责人。张建平与另ー飞行员刚为大家进行了 ー场扣人心弦的飞行表演。他们起飞300米即垂直拉起,ー个反斤斗,接着双机密 集并列画“ 8 ”字,低空横滚……双机起飞,双机落地,好不干净利落！
6640 然而,愈是听到这褒奖的掌声,愈是听到这赞美的欢呼,他的心愈是惴惴不安。 邓小平同志17年前的一段话老是响在他的耳边:“新的武器装备ー来,行不行呀? 懂不懂呀?指挥能力够不够呀?就是自己行,下面的人行不行呀?你不训练,就是 不行。”
6641 邓小平同志17年前的预见,与他今天面临的现实可以说不差分毫。“进了 X X师,人人减エ资,当官十几年,进了新兵连。”这段在军官中流传的戏谑的顺ロ溜, 描画出他部下ー些人的心态。新飞机的续航能力强,过去若干个架次才能完成的 课目,现在ー个架次即可完成。因此飞行时间相对少了 ,飞行时间少了,飞行补贴 也就少了,所谓“人人减エ资”,此之谓也。对此,飞行员们不过说说而不会当真。 但要改变当“新兵”的状况,却不是上几堂政治课、突击几个回合就能解决的。在 一定意义上说,这需要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6642 现代化的装备,呼唤现代化的人才;尖端的新装备,只有靠尖端的人来掌握。 ー项新技术,一件新装备,即使再先进再尖端,少数几个人掌握它也许并不难。他 们或有这方面的天才和特殊的灵感,能够“心有灵犀一点通”;或有扎实的基本功 和超人的勤奋,能够“春江水暖鸭先知” 〇出ー两个“天才”式的顶尖人物,只能做 精彩的表演,而无法让部队全面形成战斗カ。现在,张建平的手里已经握着几张 “王牌”,可以表演出令人眼花缭乱、心惊肉跳的空中格斗,但是要整团整师的飞行 员都变成尖子,飞出一流水平来,还有成片的荆棘需要清除,成堆的困难需要克服。
6643 许多困难,有些他已经考虑到了,并采取了果断措施克服,有些却是他未曾充 分估计到的。
6644 对飞行员的文化、身体、年龄以及飞行基础,张建平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学历 要大本,身体要甲等,年龄要35岁以下,飞行要900小时以上……对于他提出的这 些苛刻要求,空军首长无不言听计从,有求必应。人员先在军区空军范围内挑,不 够可在全空军内挑,挑谁给谁。“大换血”式的人员调整,已使他的队伍今非昔比, 面貌一新。但同时他又落了个“狠心”的名声。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进新人 就得出旧人。偌大一个师,オ筛出几个人上新飞机?多年的老部下老战友被调走, 双方的心情都不是好受的。尤其是ー些原在外地的干部,“过五关斩六将”,费了 牛劲调回到“家门口”,新飞机一来,又被“赶”到该去的地方,难免要掉下无可奈何 的泪来。
6645 而对于飞行员身体素质,张建平想不到会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在新飞机上,有 的飞行员飞1个小时就感到疲劳,有的甚至出现眩晕和十分危险的“黑视”现象 （瞬间啥也看不见）。显然,此乃身体素质不适应新装备所致。按空军的行话讲, 主要是抗载荷能力达不到要求。战斗机飞行员与民航机的不一样,除了必须有更 为壮健的身体外,还必须穿上抗载荷服。否则,在强大的载荷力作用下,轻则受伤, 重则不堪设想。在飞特技时,抗载荷能力要求更高。而开新飞机,要具备比飞老飞 机强许多的抗载荷カ。
6646 身体素质不行,锻炼!飞行军官们每天练长跑,ー跑就是5000米;打篮球,踢 足球,一打就是ー个半小时。谁要说他们锻炼不刻苦,那是睁眼说瞎话。按照常 规,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锻炼,他们的身体素质应该提高,抗载荷能力应该增强。 然而,不知为什么,飞行员在飞机上反而感到更加疲劳。经测试,抗载荷能力非但 没有提高,反而降低了!
6647 于是乎,空军航空医学研究所的专家们被请了来。专家一席话,让训练组织者 顿感羞愧:“你们练的是耐力,而不是抗载荷カ。长跑、踢球之类的运动叫有氧锻 炼,而提高抗载荷能力必须靠无氧锻炼。何谓无氧锻炼?即瞬间缺氧的运动,如短 跑、举重等增强爆发カ的项目是也。”
6648 想不到锻炼还有这许多名堂。常人按常规办法锻炼,就能增强体质;非常之人 如飞行员对身体有特殊的要求,就得按特殊需要来锻炼。专家们根据每个飞行员 的不同情况,制订出不同的体能训练计划,大大增加了无氧训练的比重,减少了有 氧训练的比重。其中,尤其突出了短跑和哑铃、杠铃、拉カ器、自行车等配套综合练 习项目。只是,综合练习器械完备的健身房飞行部队过去就有,但很少有人问津, 总觉得那是ー种贵族运动。从电视上看到外国人上健身房,便讥之曰“玩派”，“锻 炼还要那玩意吗?到室外跑ー跑,既呼吸新鲜空气又节约,还不照常锻炼?”现在オ 发现,不是人家“玩派”,而是自己“ 土老帽” 了。仔细想想;土老帽”讥笑科学的事 还少吗?不只在锻炼上。
6649 航空医学专家们还给飞行员们规定了强制性食谱。所谓如饥似渴,饥渴的滋 味谁都知道不好受,但强迫你吃不愿吃的东西,那滋味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 的。喝苦口的中药,硬着头皮喝几服便行了,而强迫你吃东西可是日复一日难有穷 期。飞行员本都是“杂食”,但毕竟各有各的口味。有的不爱吃牛肉、羊肉,有的不 爱吃鱼,有的见到黄油便恶心,有的闻到奶味便腻味。现在顾不了那许多,得拿出 “牺牲奉献”的精神来,填鸭式地往嘴里填。只不过填鸭是人硬往鸭嘴里塞,飞行 员是自己硬塞到口中。你若玩猫腻儿剩下来,对不起,有人监督着你。我们这支由 小米加步枪起家的部队,从井冈山的红米饭、南瓜汤到延安的小米、黑豆,指挥员从 来都是为部队吃不饱而发愁,也许未曾想到今天在飞行部队里要为把高能量食品
6650 硬吃下去而发愁。尽管营养学家们一直呼吁讲究吃的科学,但中国人仍然不肯放 弃那点爱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的自由。
6651 欧洲的足球运动员上场像公牛,我国的足球运动员上场像面条,原因很多,其 中之一是对吃的自由理解不了。真正的吃的自由,乃是科学饮食的自由。我们的 飞行员们在吃上先行了一步,开始从满足嘴巴的需要向满足工作的需要迈进。
6652 科学的锻炼和科学的饮食,取得了超出预想的效果。飞行员们在新飞机上普 遍感到精力充沛。有的原先飞1个小时就感到疲劳,现在飞4个小时也毫无倦意。 科学测试表明:飞行员的抗载荷能力,已大大提高,基本适应了新飞机的需要。人 人都喊良药苦,药到病除始觉甜。正是如此。现在,飞行灶上再也见不到哭丧着脸 硬塞牛、羊肉的情景了,代之以满面春风,按食谱进餐如饮醇醪也。新装备使驾驭 它的人改变了饮食习惯。
6653 这里用近年来流行的一句话,叫作“不服不行”。你想驾驭我吗?那就得按我 的规矩练,按我的规矩吃!
6654 新飞机的冲击波甚至使飞行员的个人嗜好也发生了改变。酒,是飞行前严格 禁饮的。但在没有飞行任务时,喝上两杯也并无不可。节假日无值班任务,有的飞 行员可谓海量。自改装新飞机之后,飞行员即使原来馋酒的也绝无再饮者,连啤酒 也不沾了。何耶?新飞机对飞行员行为能力要求更高了,必须时刻保持清晰的思 维及注意力,保持对飞行因素如缺氧、过度负荷及前庭刺激的稳定性。再说烟。以 往飞行员见面时相互递支烟,聚会时发上一圈烟,人之常情,社交之常事。可现在 你即使主动给他让烟,他是死活不会再吸了。在飞行员宿舍里,已无一人抽烟,“瘾 君子”已被“完全、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之”。新飞机的警告比医学家吸烟致癌 的“威胁”更为有效。因为在三度空间的大载荷下,你的气管即使有一点感觉不到 的毛病,或者胸部肌肉力量稍有欠缺,吸进去的气就可能呼不出来,到时候谁也没 有办法来帮助你。还有打扑克之类,曾经是飞行员们闲暇的主要消遣。奇怪的是, 新飞机一来,扑克迷们便销声匿迹了。他们干什么去了呢?不是上了健身房,就是 埋在了书本中。新飞机对身体素质和文化素质的高要求,迫使你放弃纯粹的消遣。 新飞机简直成了一个无处不在、无所不管的幽灵。
6655 当然,新飞机对飞行员最大的考验还是在空中。他们虽然都是大学生,但要熟 悉驾驶、领航、火控诸系统,要熟悉数十种故障提示,要适应高强度高智力的飞行要 求,显然步步都须艰苦跋涉。我们暂且撇开这复杂的技术问题,单讲ー个黑匣子。
6656 新飞机上的黑匣子,是ー个训练监控系统。飞行员在空中干了什么、说了什 么,它可以完整记录下来。对于个别飞行中避难就易,甚至虚晃一枪的人来说,它 无疑是ー个严厉的裁判员。在改飞新飞机前,曾有过这样的例子:某飞行员因身体 和技术素质不够,每次飞特技课目时便远远溜ー圈,看看时间够了便飞回来。因为 飞机上天后,不可能再派ー架飞机去专门盯着他,所以领导还以为他认真完成了训 练任务。等到真考核时,他オ露了馅。他的日记中写道:“我最怕飞特技项目,ー听 特技便打战……”教训十分沉痛,但解决这ー问题并无良策。黑匣子的出现,使训 练监控落到了实处。你的训练质量如何,黑匣子拿出来ー放,领导ー看便明白了, 自己也明白了。团长张宝忠举了一个小例子:飞机着陆要求有个最佳角度,过去用 肉眼看,你说他大了,他往往不服气。你的眼睛又不是角度器,看得就那么准,连1 度2度都能区别开来?现在谁也不争,看黑匣子的记录就行。有个飞行员着陆角 度为14度,比规定的10-12度超出2度。二话不说,作检讨,查原因,研究改正办 法。这要在过去,又是一件“无头案”,最后首长拍板,拍了下面也不服气。
6657 在新飞机装备下来时,时任军委副主席刘华清曾指示“尽快开飞”。空军某师 快到了什么程度呢?在师长张建平、大队长率永利等教练员的指导下,仅用2个月 的时间已完成两种气象的飞行。这不是吹的,有黑匣子为证。当然这仅仅是起步。
6658 突破“瓶颈”:ー张小小的卡片
6659 当我们把眼光聚在天上,观看新战斗机的精彩表演时,也许不曾想到制约新战 斗机尽快形成战斗力的“瓶颈”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下。
6660 飞机飞得再高,是从地上起飞的;飞得再远,也得回到地上。地上有航空的港 ロ,有飞机的家。“家里人”虽不像空中骄子那般可与日月争辉,可与彩霞媲美,但 “儿行千里母担忧” 〇飞机出发,备好一切为之送行;飞行归来,为之洗尘为之保养 为之补给。即便飞机翱翔于蓝天之上,“家里人”也没有片刻的安闲,就像ー个放 风筝的人,盼望着好风凭借カ,送汝上青云,又担心大风吹断了手中的线。多少祝 福,多少担忧,一升一降,ー颠ー簸,情系魂绕,地勤机务人员之于飞机,绝不亚于慈 母之于游子。
6661 然而,新飞机的到来,使“家里人”与“游子”之间产生了一条我们不曾预料到 的鸿沟。虽然与调整飞行员ー样,机务人员也全都换成了大专以上的科班生,但仅 靠文凭并未填平这条新的鸿沟。
6662 旧型飞机加油严禁通电,新型飞机则必须通电。就这ー个小小的改变,竟吓得 我们一位大专毕业的机械师不敢动手。通电之后出事咋办?头脑中根深蒂固的老 规定,颇像老太太几十年固守的老习惯ー样,自然地抵制着新规定。某日夜航,飞 机已插入夜空。一位机械师满头大汗地跑来向机务副大队长王长生报告,“我少加 了X百公斤油”〇 ー架飞机少加几百公斤油,如果飞行员不觉察,这架飞机就可能 因燃料耗尽而无法返航。王长生立马报告塔台指挥员,通知飞行员注意油表,控制
6663 飞行时间。加油,应该说是一件并不复杂的工作,为什么还会出差错呢?新飞机的 加油量是按公斤（质量）来计算的,而我们的加油设备是按公升（容积）来计算的。 因此,每次加油必须进行ー次质量、容积的换算。我们这位机械师忘了换算,稀里 糊涂地把1公升当1公斤“卖”了出去。幸亏他在飞机起飞不久便想了起来。
6664 想起来了,便避免了一次隐患,如果想不起来呢?这使机务处处长王伦文想起 ー个统计数据:空军!986,1987两年发生的维修事故中,“错、忘、漏”导致的事故占 28%之多。而”’错、忘、漏”的核心是“忘”,即我们以往在分析事故原因时常说的 “没有想到”。旧型飞机我们摸了多少年,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维护保养和检查修理 的经验,尚且会出现“没有想到”的情况,新飞机オ刚到,又将会出现多少“没有想 到”呢?
6665 旧型飞机的机务分为传统的四大专业:机械、军械、特设、无线;新飞机一下增 加至17个专业,其中火控、电子对抗、导弹、飞行参数测试等,过去基本未曾接触, 即使是传统已有的专业,也增加了全新的内容。一句话,全变成了计算机程序控 制。在某种意义上说,如今的机务人员都变成了专业计算机工程师,对飞机的检 测、保养与修理须臾离不开计算机。过去要找到ー个故障,几个小时能找到便算 “大腕”,几天找不到也不稀奇,而现在计算机只需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便能一目了 然地告诉你故障在哪。如果说传统的机务在很大程度上要靠经验的话,那么现在 主要是靠程序。规范化的程序ー步也不可少,因而“错、忘、漏”带来的危险变得更 大了, 一次“没有想到”后果就不堪设想。
6666 作为管理专家,就是要通过管理来消灭“没有想到”,而要你“必须想到”,不想 到便让你过不去。过去为消灭“没有想到”,记不清开了多少次会,分析了多少次 原因,无非是“业务不熟练”“责任心不强”“把关不严”,等等。不错,这些都是造成 “没有想到”的原因,但为什么会“责任心不强”“把关不严”呢?王伦文、许来华、王 长生等机务专家开始怀疑我们沿用了多少年的机务条例和制度了。这套制度以 《工作日记》为核心依据。所谓《工作日记》,就是机械师将每日的工作,如发现、排 除故障,维护保养的项目等,逐项记录下来。领导以此作为了解飞机技术状况的基 础。这种建立在人的觉悟和责任心基础上的制度,在实践中的漏洞是明显的。最 主要的是常常出现“没有想到”的情况,哪个机件的使用寿命到了,该更换了,“没 有想到”;哪项周期性工作该进行了,“没有想到”;哪一部分该保养了,“没有想 到”……一方面有许多“没有想到”,一方面又做了许多不需做的工作。曾经有这 样ー个例子,有架飞机的起落架上的ー个轮胎刹车有问题,原因是新换了轮胎而未 能调整好。这只轮胎是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查遍了《工作日记》竟无一人记
6667 载,成了一笔无头账。显然,旧的机务工作制度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
6668 如何改?王伦文的眼睛盯在一本杂志上。该杂志介绍了国外一种全新的机务 保障方法:所有工程机务人员参加机务准备工作,必须备有“检查项目表”和“工作 卡”,前者是从事机务准备工作要做的维修检查项目清单,后者是指定工作的派エ 单。几行简单的介绍,让他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这简直就是专为我们开的药方, 简直就是专门对付“错、忘、漏”的制度!学习西方发达国家的先进管理经验,上级 讲了多少次,可我们许多同志常常认为这是地方上的事,似乎与己无关。然而,当 新装备将旧的管理制度远远抛在后头的时候,这ー问题不得不摆上工作日程。
6669 学习世界先进的机务工程管理办法的议题,从机务工作会议提到了师党委的 会议桌上。对于旧制度的落后,师长张建平早在当团长的时候就深有感触,并且亲 自主持过一次改革。那时,有近三分之一的飞机因机务保障跟不上而停飞。他深 入调查解剖,一下抓住了问题的症结:由于机务人员由各中队调配,每个中队人数 最少的专业分队能保障多少飞机,就出动多少飞机。每个中队均有弱项又均有强 项,各中队的弱项累计起来,岂能不“王小二过年”?张建平让大家换一下脑筋,将 各中队各自为战改为大队统ー调度,以甲中队之强项补乙中队之弱项,乙中队之强 项补丙中队之弱项……如此优势互补,则强项更强,弱项也变强。此项改革使飞机 出动率提高一倍以上。他的改革与当今世界先进管理水平有相似之处,但在质量 控制、消灭“错、忘、漏”上仍有差距。这除了未曾想那么细之外,主要是受旧的机 务制度的束缚,不敢扔掉那本沿袭了几十年的《工作日记》制度。新飞机的到来给 机务改革带来了新的契机,到了该扔掉《工作日记》,用先进的制度代替它的时 候了!
6670 师长、政委拍板了:“改!”不过在改之前,先得将要学习的东西搞清楚。他们 一方面找有关中外文的资料,一方面派人到地方去请教。
6671 果然,当机务副大队长王长生一行来到某航空公司考察时,发现他们先进的机 务保障早已将《工作日记》式的旧制度抛到后头。撇开复杂的技术问题,可以用两 个词来形容:大开眼界、豁然开朗。过去是民航学空军,现在倒过来,王长生感慨不 已。不改革开放,就没有出路,就要落后！
6672 在经过剧烈的“阵痛”之后,ー项新的机务保障制度诞生了。说白了,她不过 是ー种小小的卡片,由一张张“工作指令卡”组成的“机务工作卡片制度”。一般人 也许会感到她枯燥无味,毫无魅力,但管理专家会感到奥妙无穷,美不胜收。
6673 你瞧,她把管理上的那个循环圈封闭得多圆。干什么?谁去干?干得怎样? 还有什么问题?卡片从质控中心出来,又回到质控中心去,ー个圈圈画得圆,领导
6674 者一目了然。
6675 你再瞧,她把人的行为约束得多规矩。卡片规定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干 ー项签一项字,出了差错,你跑也跑不掉。如前所说,新飞机的机务已由经验型变 为程序型,你必须按卡片规定的程序来干,卡片专治你的“健忘症” 〇
6676 你再瞧,她简直够得上是ー个立法、行政、执行三权分立而又紧密结合的“政 权”。卡片上的指令好比法律条文,机务人员按法条“行政”,质检组负责监督,复 查后也在卡片上签字。如此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6677 这个全新的制度,使机务信息回收率达到100%,各个专业基本维护内容共54 项周期性工作和有寿机件的控制从未发生过一次差错。一言以蔽之:即使你想 “错、忘、漏”,她也不让你“错、忘、漏” 了。
6678 “瓶颈”就这样被突破了。她给人们的启示可以写ー篇长篇论文,但有一条也 许是不为外人所注意的,那就是现代军官必须至少懂得一门外语。
6679 军官要懂一门外语,早在100多年前,克劳塞维茨和约米尼便提出了这ー要 求。他们之所以提出这ー要求是立足于打国际战争和境外作战。现在我们可以撇 开境外作战这一点,仅从掌握现代化的武器装备和学会现代化的管理上讲,掌握外 语也成了最起码的要求。道理十分简单,你连外文资料都看不懂,何谈了解国际信 息?因此,你见到军官们用外语会话,业余时间叽里呱啦地念外语时,千万别误会 这里是外国语学院。就连政治委员邓铜山,口袋里也装着外语单词的卡片,有空就 摸出来念一下。
6680 邓政委莞尔一笑地说:“在高技术部队当领导,手下的军官几乎都是大学生,要 不懂点外语,ー涉及国外最新信息,就像聋子对话,还谈何领导?”他谈起新飞机刚 来时调整机务人员的一段往事:“我们原想起用一些老中专生当机务部队的领导, 为啥呢?中专生听话。可事实无情,他们听领导的话,但新飞机不听他们的话。上 级也提醒我们说,别自己不懂技术,不会领导,还木匠的斧头一面砍,说什么大学生 不听话。现代化的装备一定要交给有现代知识的人,要选懂现代化的人当领导。 思想弯好转,感情弯难转。’老中专’们过去是立过汗马功劳的,但也得狠心地淘 汰。最后全师オ挑出22名合格者保障新飞机,其他全从外面调进。正是依靠这些 新人,オ托起了新飞机的翅膀。”他特别提到一位27岁的特设师季耀勤。此人翻译 出20余万字的有关资料,对机务技术的提高起了重要作用。
6681 随着机务“瓶颈”的突破,新飞机的训练成绩直线上升,已有许多飞行员能飞 四种气象,包括导弹、火箭在内的打靶成绩项项全优。无论是在训练内容上,还是 在训练难度上,都创造了前所未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奇迹。
6682 物质是第一性的。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曾经指出,新兵器的出现将强制性 地迫使战术发生改变。其实,改变的远不止战术,它给部队带来的是全方位的变 革。邓政委像个哲学家似的说:“在所有这些变革中,人的观念的转变是关键。如 果说机务滞后曾经是新飞机尽快形成战斗力的’瓶颈’,那么落后的人才观则是部 队现代化建设的’瓶颈’。等到新装备来强迫我们突破这ー’瓶颈’时,就会显得晚 了些。”
6683 并非尾声
6684 三朵报春花捎来ー份“索礼单”
6685 曾经以为现代化是那样遥远,想不到她正一步紧ー步地走近我们,以至于她已 经投入我们的怀抱,而我们还不知晓。上述陆、海、空三支部队的报告,恰如三朵报 春花。春天既然到了,好梦将要圆了,我们何苦被动地“为伊消得人憔悴”?何不 做好准备主动向她奔去?
6686 她不欢迎两手空空、腹中空空的求爱者,因而我们必须准备一份起码的见面 ネL。三朵报春花为她捎来ー份“索礼单”,就像一位执拗的未婚妻所开的索礼单ー 样,你要不照单行事,她就要与你“拜拜”。与恋爱不同的是,我们有许多挑选对 象,ー个不成可以再来第二个,而现代化只有一个,非娶她不可以强军强国。因此, 我们只有老老实实地研究这份“索礼单”,并抓紧准备齐全。这份“索礼单”目前有 以下内容（军官类）：
6687 A. 身体素质:强健。海军、空军与陆军特种兵中的某些专业如飞行员等,必须 达到“甲A”（千万不可把カ气与身体素质等同起来。装备愈先进,操纵它愈省力 气,但对身体综合素质的要求更高,尤其是脑カ消耗成倍增加,疲劳程度更甚）〇
6688 B. 文化素质:大专以上,陆军特殊专业及海军、空军需大本,计算机、外语为必 备基础（新装备新就新在计算机控制上）〇
6689 C・军事素质:熟悉本专业并懂相关专业及诸兵种合同战术（除单兵武器外,其 他武器都将是系统工程,子系统合成母系统,单打ー的军官将无法执行勤务）。
6690 D・精神、心理素质:在“硬”打击尤其是在“软”打击面前意志坚定,镇定自若;
6691 既有群胆,又有孤胆,具有单车、单舰、单机作战能力（武器愈先进,其自身合成程度 愈高,独当一面、单独执行任务的机会愈多,其成败对全局的关系愈大）〇拿破仑关 于“在战争中,精神之于物质是三比ー”的名言并未过时。
6692 如果我们能达到这份“索礼单”的要求,人与武器的结合就将是ー对“恩爱夫 妻”;否则充其量不过是ー对“捆绑夫妻”,她将处处与我们闹别扭。上述三支部队 的实践已经从正反两方面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仅靠换装的部队来备齐这份“索礼 单”显然是不现实的。正像某坦克团副团长林国民所担忧的:“如果新装备成批地 来,我到哪里去挑人?”因此,与其说新装备是对使用她的人的挑战,不如说是对军 队建设的宏观挑战更为确切。
6693 挑战之ー:军官培训标准。自粉碎“四人帮”之后,我军恢复院校培训军官的 制度,形成了高、中、初三级院校培训体制,院校数量远远超过“文革”之前,可谓门 类齐全,首尾衔接,但许多院校毕业生对新装备几乎ー无所知。三军之中,军官文 化程度最高的当数海军。一艘驱逐舰上的军官几乎100%为大专以上文凭,其中 本科又占60%以上。如此高的文化程度,照说使用新装备不成问题,但为什么开 始还不行呢?因为在学校压根儿没见过新装备,教员也没有教过新装备。那种“一 本教材讲一生”的陈旧教育,如桃花源中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已经远远不 适应现代化的要求。令人十分欣慰的是,海军不少院校已采取教员参加新装备的 制造、接装、试训的全过程,然后现场教学的方法,从而整舰、整艇地输送人才,学员 ー毕业即能驾驭新装备。陆军ー些院校也已采取与使用新装备的部队对ロ教学的 方式,培养出合格人才。但是,那种“基层军官不需要多少文化”的说法仍然时不 时地干扰着院校教育,影响着新生入学的文化水准。持这种观点的人,实在是ー种 可悲的目光短浅者。
6694 挑战之ニ:征兵文化标准。现行征兵标准除部分专业要求高中学历外,大部分 为初中学历。无论陆军、海军、空军,都已证明初中生无法在服役期掌握新装备。 一位曾到部队教新装备使用的女工程师说,很简单的问题,有的战士却怎么也弄不 懂。没办法,我得为他们补习高中数理化。奇怪的是补课也听不懂,ー问才知,他 的初中文凭也有水分。很难设想将高技术的新装备交给那些名曰初中实际只有小 学水平的人去掌握。且不说研制者会心疼,就是算经济账也是一种巨大浪费。某 驱逐舰舰长对所属士兵进行了一次文化摸底考试,竟发现其中有两个文盲。要他 们来操纵计算机,那不是天方夜谭吗?再怎么教他也教不会时,也不能怪他,他是 满腔热情来为国家尽义务的。问题的根子在于,ー是征兵标准对文化要求过低,二 是把关不严。使用新装备的三军部队无不建议,至少是在换了新装备的部队,征兵 文化标准应定为高中学历,并经过文化考试的。否则,将严重影响部队现代化 进程。
6695 挑战之三:保障体制。首先是“硬”保障。装备愈现代化,其保障比使用更为 复杂。诚如电视机人人会开,但修理电视机非专业人才不可。新装备的磨合期长, 除了部队的人员素质之外,保障滞后至少是同等重要的原因,甚至是更重要的原 因。新装备所缺零部件无处请领,经费远远不够,甚至无经费保障,且现有的修理 人员根本不懂。在坦克某师,就出现了修理分队将新坦克拆开了装不上去的笑话。 新装备一旦出现故障,部队就得找厂家,而一台新装备涉及百余个厂家,部队的困 难可想而知。要新装备尽快形成战斗カ,工程技术保障不跟上是绝对不行的。其 次是“软”保障,新装备到装时,应同时下发相应的操作规程、训练大纲,可惜往往 只有一份厂家的使用说明书……
6696 好梦的确将圆了,春天的气息已经十分浓烈了。年争时,春争分。我们焉能春 眠不觉晓?好梦最后成真的钥匙,毕竟是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了呵!
6697 （原载《解放军文艺》1995年第3期）
6698 智慧风暴（节选）
6699 王宏甲
6700 前记
6701 市场陈列着希望,也埋伏着陷阱。你听到钱币里生长出钱币,那是ー种神秘莫 测的声音。计算机正在许多领域取代齿轮,互联网正使人类获得空前的资源共 享……这个世界正在发生重大变革。
6702 第一章陌生的世界
6703 （1948—1966 年）
6704 没有什么比“认识”更能影响你的前程,没有什么比“抉择”更能影响人的一 生。人是通辻认识他人和世界,オ使自己聪明和成长的。认识是抉择的前提,是创 造前程的出发点。
6705 ー、ー个曲高和寡的神话
6706 这是什么?
6707 这是北大方正激光照排系统的基础。
6708 这是知识。
6709 1975年那个冬天,王选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苦思苦算,虽有无限数学想象,也不 会想到在这种算式的基础上生长起来的高技术会使他成为中国大陆第一个获得欧 洲专利的人。
6710 从知识转变为经济,北大方正在中国高校企业中是一面率先走“产学研”道路 的旗帜,在全国也是ー个曲高和寡的神话。在这个神话中,王选从一名教师变成了 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和第三世界科学院“三院士”,还是全国人大常委、中国科 协副主席……但要真正认识王选,还得首先忘掉他的成就和荣誉。
6711 1954年的秋风吹动了未名湖畔的树叶,吹起了王选的白衬衫,刚从南方考进 北大的王选,穿一双布鞋,他还是个17岁的学生……
6712 二、七宝镇的灯光
6713 高考前填志愿,王选填了三个:北京大学数学系、南京大学数学系、东北人民大 学数学系。家在上海,没有一个志愿填上海。你可听见20世纪50年代青年的心 声……那是ー个对新中国无限憧憬的时代,胸怀祖国,奔赴远大前程,是许多人心 中真正的志愿。
6714 来到北大,王选很快发现自己并不出众。这年北大数学力学系招了 200多名 新生,都是全国各地的数学尖子。同学中还有系着红领巾来的被誉作“神童”的, 那时没有人注意王选。多年后,王选回忆说:“有一批同学的数学才华比我高,有的 不是高一点,而是高很多。比如张恭庆。”
6715 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到,这是北大! ー间大屋住24位同学,冬天没暖气,你依然 感到这里阳光灿烂。新中国人才济济的景象,同样呈现在这摇篮般的陋室。
6716 “我一生中第一次大的抉择,发生在大学二年级下学期。我要选择专业了。” 王选说。
6717 我不怀疑,这是关乎ー个19岁的青年将来干什么的重大抉择。但是,我仍然 感到,不能忽略他更早的一次抉择。
6718 那年他11岁。
6719 11岁的王选升入上海南洋模范学校初中部,这是上海最有名的私立学校。可 是,该校初中部在上海郊区七宝镇,去读,就得离家住校,生活自理。时值!948年, 上海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王选!93?年2月5日生于上海,“八一三”事变日寇
6720 向上海发动大规模进攻,他オ半岁,战乱中父母把他拉扯大多不容易,现在哪能放 心他独自离家。
6721 “不行,你不能去。”大哥说。
6722 “你应该就在我们家附近的这所中学上学。”二姐说。
6723 王选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他们都不同意他去。
6724 王选坚持要去。
6725 你可以想见,他11岁的抉择,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6726 但是,他成功了。
6727 田野的气息围绕着郊区学校,某种渴望自主的东西在少年王选身上滋滋地生 长。这恐怕是人生中值得庆祝的ー个事情,这是生长出ー种对一生的抉择都会产 生支持的气质。
6728 七宝镇没有电灯,学校的宿舍里用的是煤油灯。透过油灯和王选组成的形象, 我依稀看见王选父母的身影……祖籍江苏无锡的父亲少时到上海求学,一直读到 上海南洋大学,毕业后到ー家国际贸易公司任会计师。母亲出身于书香之家,外祖 父曾东渡日本留学,回国后在晚清的学堂里教过化学……父母的文化素质使他们 最终选择了保护小儿子的个性。
6729 1948年,世界上还发生了一件同王选的未来有关系的事:美国数学家申农提 出了信息论。就在王选奔跑在校园操场上的日子里,信息论日益发展为信息科学 的基础理论之一。同年,美国贝尔实验室的肖克利、巴丁、布拉顿共同发明了晶体 管,电子学领域的ー场革命由此发端。
6730 从11岁到19岁,仅仅8年,王选在北大选择专业时已经面对着世界上关于计 算机与航天技术的消息……但是,当时班上最热门的选择是纯数学。
6731 三、动人的创造从何处萌生
6732 纯数学,真的很迷人。这恐怕要追溯到北大的理科在!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 整中得到加强时。那时,北大从城内沙滩原址迁来城外的燕京大学校址,燕大的 文、理、法各科系并入北大,工科并入清华,一些大学的著名理科教授调入北大,加 上马寅初校长非常重视基础课,江泽函、程民德、丁石孙等一流的教授和讲师来任 教一年级的基础课。
6733 老师说,有人讲“上帝是按照数学语言来创世的”。恩格斯写道:“数学在ー门 科学中应用的程度,标志着这门科学的成熟程度。”总之,纯数学的光芒可以照耀到 一切科技领域。至于力学,牛顿建立了经典力学的基本体系也有近300年了。
6734 计算数学是ー个分支学科,北大刚设这门专业,连教材都缺乏,可谓冷清而荒 凉。当学生的谁不想多学点东西?所以选择计算数学的很少,王选就选了这“冷 门”。你会不会问,为什么?
6735 多年后,王选看到美国心理学家荣格写的ー个公式:
6736 I + We = Fully I
6737 眼前突然ー亮,他觉得这个美国人把他多年来做抉择的方式“抽象”出来了。 在这个式子中I代表“我”，We代表“我们”,相加之和就等于“完整的我” 〇
6738 他说他选择计算数学是看了我国1956年1月刚刚制订的12年科学发展远景 规划,“我看到规划中把原子能、自动控制、计算技术列为重点发展学科。周恩来总 理也说,计算技术是我国迫切需要的重点技术。”
6739 如果说王选11岁的抉择已很有“我”，19岁的抉择看起来却没有多少“个人意 志”,很像是听从了“国家的需要” 〇
6740 其实,这次选择真正的收获是,选择了把“我”与时代的国家的迫切需要相结 合,这将使他在“天时”“地利”上受益。此外,当我们把“需要”抽象出来认识,还可 以注意到,在社会公众的需要中,永远蕴藏着人生的大好前程。
6741 至于“冷清与荒凉”,那オ是更容易出彩的地方。没有那么多高大建筑,阳光 会更直接照耀到你的身上。
6742 就在第二年,苏联凭借电子计算技术把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送入太空,北大校 园的歌声也飞翔着自豪……然而也在这一年,1957年,王选的父亲在上海戴上了 “右派”帽子。
6743 这一年王选20岁,20岁的王选忽然感到世界变得陌生了。父亲王守其,ー辈 子人如其名安分守己,会计的职业还培养了他小心谨慎的性格,父亲怎么会变成右 派分子呢?王选想不明白。关于父亲,王选记得,上海沦陷时期父亲几年没走过外 白渡桥,那桥横跨黄浦江两岸,本是交通要道,但桥上悬挂一面日本国旗,过桥者需 向日本国旗鞠躬方许通过,父亲不堪其辱,宁可不过那座桥。还记得姐姐有一次买 回几支日本铅笔,父亲大怒:“我说过不要买日货,你不知道吗!”
6744 姐姐申辩说:“日本铅笔便宜……”
6745 “再便宜也不能要!”父亲夺过铅笔扔到火里,全家人眼睁睁看那铅笔化为 灰烬。
6746 21岁王选大学毕业,时值!958年我国掀起研制计算机热潮。由于计算机人才 奇缺,王选当初选择的正是这个专业,学校正需要用人,王选被留校当助教,并成为 设计硬件的主力之一。这大约是王选首次从自己的人生选择中收获到好处。
6747 四、没有什么比跨领域研究更能为前途开辟道路
6748 为研制中型电子计算机“红旗机”,北大成立了“红旗营”。曾担任王选计算机 课的张世龙老师不到30岁,已算得上是我国研制计算机的先驱之一,他被任命为 “红旗营”营长。!959年夏,王选刚刚完成“红旗机”的逻辑设计,张世龙老师却被 定为“右倾分子”,下放农村。
6749 张老师要走了,他把ー只手放在王选的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6750 王选感到ー个重担已经压在肩上。
6751 这个秋天,秋风依然吹动未名湖畔的树叶,吹起王选的白衬衫,他比任何时候 都更加感到自己渺小,非常渺小。
6752 这使他拼命地想把“我”融入“我们”中。他似乎成功地钻进“红旗机”里去了。 1961年,某种扩大认识的思考使他做出了成年后的第二次抉择:从硬件转向软件, 但不放弃硬件,而是从事软硬件相结合的研究。
6753 24岁的王选很快看到了这次抉择带来的好处。“我已经搞了 3年的计算机, 如果有人说我不懂计算机,我能同意吗?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只有了解了软件, 才能真正懂得计算机。”
6754 这其实是选择了 “跨领域”研究〇
6755 如同阴阳结合孕育出生命,没有跨领域就没有创新。世界上第一台电子数字 计算机是1946年问世的,那就是数学和电子技术相结合的产物。发明人埃克特和 毛奇利也都得益于既懂数学,又懂电子技术。当200多年的工业经济使世界朝能 源危机、资源耗竭的方向发展,20世纪后半期ー批低耗高效的高技术,都是从跨领 域的研究中诞生的,从而为人类的前途开辟道路。没有“跨领域”研究,王选就不 会是今天的王选。
6756 “我当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王选说。
6757 也就在这一时期,王选还做出了一个重要选择:每天收听半小时英国ВВС广 播的英语。王选在中学学过英语,在大学学的却是俄语。计算机是在美国发明的, 那时中美还没有建交,王选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进行这项研究还是需要从 美国学东西的,因此有必要继续学英语。这项选择后来果然给王选带来了很大的 用处,可以算得上是王选人生中的第三次重要选择。
6758 这是王选人生中一边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识,ー边如琢如磨地深入研究的时 期,人生在这样的时刻,就是将做出大的发明创造的前夜了。没想到就在这年夏 天,连续的劳累把他击倒了。
6759 他算得上把青春和生命都投入了 “红旗机”的研制,不管身体有怎样的不舒 服,他都挺着、熬着,没想到生命比想象的脆弱……他的病辗转首都几家医院,持续 1年久治不愈,身体一天天虚弱,他不断地想起母亲……1962年王选オ25岁,6月, 同事和朋友把他从医院护送上列车,列车长鸣着把王选带走了,不少人感到好像经 历了一场诀别。
6760 五、在生命最脆弱的日子里
6761 母亲在上海站见到儿子,泪水掉了下来。
6762 但母亲马上说:“没事,会好的!”
6763 母亲姓周名邈清,生于!901年。外祖父在清政府尚存时就为她取的“邈清”这 个名字,似乎真赋予她某种东西。母亲一生都坚强而凛然。现在,母亲开始竭尽全 カ地拯救儿子。
6764 儿子已熬出多种疑难杂症,在上海治疗仍然未见寸功。
6765 母亲从未失去半寸信心。
6766 母亲自幼没有裹脚,62岁的母亲脚步匆匆,出门请医、寻药,回来煎药,ー碗碗 送到儿子唇边……王选躺在床上,对于母亲夏去秋来的努力,他感到身体的内部有 ー个强烈的声音在说,“你可不能让母亲失望啊”,感到生命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被ー点点地召唤回来。每个人都有母亲,世上还有什么比母爱更无私更让人感动 的呢!在母亲的身上,实际上还有留洋归来的外祖父的理想,白发皤然的母亲,把 顽强把坚韧不拔的毅カ和爱,一点一点地灌输给儿子……在王选生命力最微弱的 日子里,母亲オ是他真正的保护神！
6767 隆冬过后是春天,王选的生命出现转机,他可以下床走动了。在母亲身边1〇 个月,王选犹如再次体验了诞生。
6768 七宝镇的田野和未名湖畔的绿树,又生机盎然地回到记忆,生命如同一只重新 长出羽毛的鸟,渴望飞翔……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想搞ー个计算机高级语言编译 系统。
6769 这是ー个近乎妄想的念头。可供研究的资料在国内外都少得可怜。这就像ー 只病中的孤雁想重新飞上蓝天一样不可思议。但是,这是坚定地朝他选定的跨领 域研究挺进！
6770 他开始托人四处收集资料。一天,朋友给他带来了一本《ALGOL 60修改报 告》。王选翻开,像看天书一样,但是,他知道,这是极其珍贵、极其难得的国外计算 机高级语言。
6771 “谁托你带来的?”
6772 “陈鑒獄老师。”
6773 陈鑒株就是北大计算数学专业的青年女教师。王选不是ー只孤雁了。此后几 年,他就在上海家中,以惊人的毅カ和卓越的总体设计,与北大许卓群、陈鑒竦、朱 万森等人ー起向这个难题进军。
6774 1965年夏,母亲为王选整理行装的情景,让我再一次想起保尔•柯察金要归 队时母亲为他整理行装的那一幕……孩子长大,ー个个都飞走了,只有负伤或生病 时オ会回到母亲身边,刚好点儿,又要走了……“妈妈,学校把我们搞的’系统‘列 入了北大的科研计划,我该回校了。”
6775 是的,孩子是国家的。65岁的母亲再一次把儿子送上火车,汽笛响了,母亲热 泪盈眶地微笑着。母亲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这一去,还将经历另一次劫难。
6776 王选回到北大了。
6777 就像一尾鱼回到大海,有了更多同人的帮助,这个项目终于开花结果,为我国 推广计算机高级语言做出了宝贵的贡献。这ー贡献被载入了中国计算机发展史。
6778 他首次看到“我们的”研究成果进入应用。这时的王选已是我国少有的精通 软、硬件的“两栖”专家。用王选自己的话说:“软、硬件两方面的知识和实践,是我 后来能够承担激光照排系统总设计的决定性因素。”
6779 知识向着理想的方向增长,前途像抉择的那样光明,突然,一夜之间……王选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涂到墙上,踩到地下。他不是因言获罪,是因“听”获罪。他曾 每天收听ВВС的英语广播,罪名是“收听敌台”。他在下乡劳动的途中病倒,1961 年的病症全部卷土重来。
6780 他被送到京郊十三陵分校。这儿根本没有医疗条件。失去医疗救治,王选如 同被抛到岸上的一尾鱼,病情日趋恶化……此时,北大还会来看他的人只有陈 鑒钺〇
6781 “王选,你不能在这里等死。”陈鑒蘇说〇
6782 王选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6783 陈鑒钺说:“回北京,我照顾你。”
6784 王选想了想,说:“不行。”
6785 陈鑒獄说:“我和你结婚,谁还能说什么!”
6786 同时代的消息与参考故事:
6787 1938年（王选诞生的第二年）,美国贝尔实验室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继电器式 数字计算机;1940年,提出电子模拟计算机的基本概念;1948年,威廉•肖克利、约 翰・巴丁和沃尔特・布拉顿在贝尔实验室发明了晶体管。我把这看作20世纪最 重要的发明。因为只有发明出晶体管,オ可能研制出现代意义的电子计算机。电 子计算机一旦问世就如同瓦特蒸汽机的诞生,标志着ー个新的经济时代诞生。多 年后这个时代被称为“知识经济时代”。
6788 （贝尔1847年生于英国爱丁堡,1876年在为美国独立宣言发表!00周年举办 的博览会上展示了他于当年发明的电话机,人类的信息传递进入一个新时期。）
6789 埃克特和毛奇利1946年发明的世界上最早的电子数字计算机EN1AC,是一台 巨大的装置,占地3000立方英尺,重30吨,用了 18000个电子管,需大量电流,同 时冷却成为主要问题,计算机不能长时间连续工作。同年他们离开宾タ法尼亚大 学,去组建计算机公司以实现自己的梦想。1951年他们完成了世界上第一台通用 的商业化计算机UN1VAC,提供给美国人口统计局使用,埃克特和毛奇利由此完成 了电子计算机从实验室走向社会应用的历程。
6790 第二章太平村童话
6791 （1954—1965 年）
6792 那个年代乡村教师犹如夏夜的繁星,遍布中国的穷乡僻壤,照耀着孩子们充满 幻想的童年。没有这样的照耀,张玉峰不会成为日后北大方正集团的董事长。从 乡下进城去考“完小”，20里乡路宛若一种象征,那是老师领着张玉峰走出的通往 北大的第一段路程。他们欢呼雀跃的脚步声,就是新中国的教育前进的步伐。
6793 ー、洋槐树下
6794 他出生的村庄早先叫河南庄,庄里每ー户人家都是从河南逃荒出来的。附近 还有山东庄、安徽庄……1953年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工作组说,不能叫河南庄 了。为啥?因为这方圆ー带叫河南庄的太多,这名得改。
6795 改啥名呢?工作组说,这村现在也发展了,别叫“庄” 了,叫个什么“村”吧。不 知谁起了个挺吉祥的名,大伙一听都说好,从此家乡就叫太平村。
6796 太平村就像藏在渭河平原的山冈里,不见瓦房,只见窑洞。张玉峰能在黄土地 上奔跑时知道了自己的老家在河南南阳。更大些,知道了爹是民国十八年（1929 年）随爷爷奶奶逃离故乡的。
6797 张玉峰成为方正集团的总裁、董事长后,人们对他的了解仍然很少,不少人觉 得他“神秘”,这大约与他不爱说话有关系。其实,童年时张玉峰就疏于用嘴而勤 于用眼,百看不厌的就是村庄里大人们下象棋。
6798 这是父老乡亲从故乡带出来的唯一的娱乐。棋子是细木棍锯出来的,棋盘刻 在木板上,下起来啪啪响。这方寸之间包含就这ー小块空间能容下村民无限智慧, 能给穷困的生活带来无穷乐趣,庄稼人跃马行车之间颇显英雄气概! “观棋不语真 君子”,这大约是张玉峰所受到的最早的公德教育。
6799 ー个初冬的上午,洋槐树的叶子落尽了,空旷的黄土地上一片静寂,阳光照耀 着窑洞前一串串鲜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爹说:“你给摆好棋子,我去 泡茶。”
6800 爹下棋在村里是有名的,常有人上门来挑战,这日来的是一位老汉。张玉峰摆 好了棋,就坐在爹的位子上,仿佛是个棋手。
6801 “你想下吗?”老汉望着对面的孩子。
6802 老汉是无意间问的。张玉峰不说话,架了一个中炮。
6803 老汉想逗小孩玩玩,应了一招。张玉峰又走ー步。
6804 老汉看他走的是老规矩,再应ー步……如此啪啪下着,待玉峰他爹把茶泡出 来,这一老ー小已棋入中局,且老汉处于被动局面。
6805 “你等等,”老汉对玉峰他爹说我得把这盘棋下完。”
6806 玉峰他爹变成了观棋的人。
6807 三个人都没有想到,老汉输了。
6808 老汉决意再下一盘来挽回面子。
6809 没想到连下三盘,结局是ー样的。
6810 玉峰他爹叫张同德,张同德如同目睹了一场事变。这段日子,张同德与老汉正 下得棋逢对手,难分输赢……张玉峰生于1946年4月18日,这年7岁,他爹从未 见过他下棋,他怎么不声不响就赢了呢?
6811 张玉峰有兄弟姐妹八人,他是老六,前面五个都没有读书,爹就此决定:“明年, 送老六去读书。”
6812 二、窑洞小学
6813 1954年王选考进北大的日子,张玉峰8岁,正与同村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抬
6814 着ー张条凳去上学。
6815 学校在杨家山,离太平村有一里多地。初秋,黄土地上一片金黄,天空高阔而 清朗。他们赤脚踩在土路上,高高兴兴来到了杨家山。杨家山小学在窑洞里,总共 只有一个半窑洞,4个年级,16个学生,1个老师。老师叫朱自新,30来岁,就住在 窑洞内ー侧又挖进去的那半个窑洞里。
6816 课桌是土坯垒的,座位就是每个学生从家里抬来的条凳,黑板是用石灰粉刷在 窑洞的壁上再漆成黑色,写着写着就露出里面的白来,看上去花花点点的。没有上 课的钟声,只有老师的哨声。
6817 学校里也没有时钟,老师全凭看日头吹哨子。每天上午约1〇点半就放学了, 然后回家吃第一顿饭。下午约3点又放学了,回家吃第二顿饭。每天只吃两顿饭。 不仅小孩这样,大人也是这样。家乡的黄土地缺水,小麦、糜子靠天收,收成甚少。 庄稼人想出的好办法就是饭分两顿吃,活分三段干。
6818 如何分三段干?清晨早起下地干活,约1〇点半回来吃饭。饭后再去干活,下 午3点回来吃饭,饭后又去干活。傍晚回来就不吃了。天黑上炕睡觉,睡着也就不 觉得饿了。
6819 童年时张玉峰不知道世上还有吃三餐饭的人。老师的铁哨子则是张玉峰童年 记忆中一个相当神秘相当高级的东西。好几年里,他把哨子视同老师的象征,不知 哨子还有什么别的用途。
6820 学校里最新的当然就是课本。崭新的课本放在土坯桌上,每ー页都为孩子们 打开ー个远方的世界,张玉峰是从这里认识北京,认识五星红旗、天安门……就在 这ー个窑洞里,朱老师给4个年级的学生轮番上课。你就想象吧,那该怎么教?
6821 语文、算术、音乐、图画、体育,老师什么课都教。唯有音乐和体育4个年级ー 块上。8岁的张玉峰上一年级时,二年级有十七八岁的男生和女生。“今天还在上 学,明天就结婚了,不来上学了 〇 ”
6822 不知老师来自何方,只知他来自远方。在读初小的4年里,张玉峰只见过朱老 师的妻子从远方来过一次,至今记得老师的妻子穿一件蓝底白花的土布衣裳,她把 朱老师屋里能洗的都洗了……今天,张玉峰的女儿在美国读博士,是否还能望见故 乡的窑洞?
6823 父亲的窑洞小学听起来就像遥远的祖先的故事,其实,这就是父亲的故事。这 故事有一种出奇地令人忧伤的魅力,像一道能引起你无限情感的风景,这风景里有 ー种能催人奋进的奇妙动カ。
6824 张玉峰读的一年级有6个同学,3男3女,6人一直坚持读到初小毕业,据说这 是杨家山小学一个很大的成绩。那时实行国家教育部1952年规定的全国小学“五 年一贯制”,拥有一到五年级的小学就叫“完小”。杨家山小学还没有五年级,他们 隶属的翔村乡也没有五年级,12岁的张玉峰要离乡去求学了。
6825 1958年夏,王选大学毕业,陕西的天空下,杨家山小学的朱自新老师正带着张 玉峰等6名学生上县城去考“完小” 〇
6826 “上县城喽!”
6827 谁说清贫的日子里没有幸福,所谓欢呼雀跃,正是应该描述这样的情景的,6 个学生像6只小鸟簇拥着老师向县城走去……多年后回望那段路程,我们依然能 看见那个年代乡村教师的卓越贡献。中国有如此辽阔的农村,像朱自新这样的教 师犹如夏夜的繁星,遍布中国的穷乡僻壤,照耀着孩子们充满幻想的童年。20里 乡路宛若一种象征,那是老师领着张玉峰走出的通往北大的第一段路程。他们欢 呼雀跃的脚步声,那就是新中国的教育前进的步伐。
6828 三、美丽的洋槐花
6829 家乡所在的城市就叫蒲城,陕西省蒲城县是杨虎城将军的故乡。他们考上了 县城北门外的北关小学,这是距离他们村最近的“完小”。12岁的张玉峰开始了寄 宿小学的读书生活。
6830 ー间大屋ー排通铺,挤20多个同学,没有一个同学有草席,光光的床板上只有 被子。冬天,屋檐下有一尺长的冰凌。没有窗玻璃,只有一层纸糊住窗户,纸常常 被某个同学捅破,冬天的风就在那个破洞打着呼哨。从高小到高中毕业,张玉峰寄 宿7年,从未睡过枕头。这一切在今天看来让人难以相信,但这就是张玉峰的少年 生活,一个西部少年的读书生活。
6831 从前,母亲只有年月日的概念,现在母亲有了非常明确的“星期”的概念。每 到星期六,峰儿就回来了。星期天,母亲就给峰儿蒸上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馍,用口 袋装上。下午峰儿背上一袋馍,又踏上进城读书的路。
6832 “背馍上学”的孩子聚ー堆吃馍,是张玉峰日后在方正大厦的员工食堂用餐时 仍会在大脑里闪现的一道风景……放学的钟声响过,城里的同学回家吃饭了,“我 们这些’背馍’的学生也拿出馍来吃” 〇
6833 “吃什么菜?”
6834 “用ー个洗干净的墨水瓶装着盐,把馍掰开,用开水一泡,再撒点盐,就这 么吃。”
6835 “没菜?”
6836 “大家都这样。”张玉峰说,“我们家里也这么吃的,ー碟辣子ー碟盐。老家缺 水,种不了菜。”
6837 “有开水吗?”
6838 “学校有开水房。”
6839 冬天,开水房外面的阳光下,西部的太阳照耀着一群背馍上学的孩子。馍被冻 得很硬很硬,要在开水里泡上好一阵子才能下咽……1936年美国记者斯诺深入陕 甘宁边区采访,曾描述这片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土地如今文盲多达90%……现 在,这群背馍上学的西部孩子,为了求知,为了这片土地的明天,坐在!958年的阳 光下吃着开水泡馍,就已经是激动人心的诗!
6840 夏天,到星期三,馍就长毛了。他们用开水洗一洗再吃下去。从12岁到19 岁,张玉峰背了 7年馍,也吃了 7年长毛的馍。
6841 很多同学没有坚持下来,辍学了。蒲城县城北有一座山叫尧山,张玉峰中学时 代的母校就叫尧山中学。这原是杨虎城将军兴办的私立学校,1997年尧山中学请 张玉峰写ー篇关于母校的文章,张玉峰脑海里冒出的最美的图像是洋槐花。
6842 尧山上有不少洋槐树,树上开着白色的花。
6843 美丽的槐花在他的梦中会奇妙地结出馍来……而许多个真实的日子,把花摘 下来放在水里一泡就像泡馍似的……他说他是靠了故乡的槐花挺过来的。
6844 他说他在那个正长身体的饥饿年代坚持把书念下来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胜 利。几十万人口的大县,1962年张玉峰上高中时全县オ招了 3个班。新中国的教 育在那个困难年代首次遇到了挫折,很大的挫折。但是,总算有一批人坚持下 来了。
6845 “今天回想起来,母校的老师都非常优秀。”张玉峰说。
6846 四、初三的“转折”
6847 那时学校里绝大多数是男老师,老师的家属大部分在乡下种地。他说老师和 学生一样都睡光板,没有炕。张玉峰说:“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是我上初三时的班 主任。”
6848 老师就姓任,教物理。初三开课第一天,任老师在班上宣布:“张玉峰,你来当 物理课代表。”
6849 张玉峰说这让他感觉很突然,“我初三以前什么都不是,而且属于那种会和老 师捣蛋的坏学生。我从来没做过家庭作业,回家就是干活”。当了课代表,就要负
6850 责收发大家的作业本。15岁的张玉峰感到内心有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6851 “我突然想学好。”
6852 初三毕业前タ,张玉峰成了共青团员。
6853 任老师有关节炎,到冬天行动不便,学校照顾他给他修了一个炕。缺柴,张玉 峰经常领几个同学去拾柴。
6854 “来,快脱了鞋,上炕来暖暖脚。”老师说。
6855 几个同学都脱了鞋上炕,把脚伸进老师的被窝,团团围着脚对脚……在那共同 创造的温暖中,张玉峰感到自己长大了。
6856 这是张玉峰一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由于任老师对他的信任,他内心奇妙地 产生“严格要求自己,,的意识。这就是人生极重要的一个成长点。15岁的张玉峰 知道要求自己了。这是初中生张玉峰真正的成长,这是教育真正的果实。
6857 从初三到高三,学校只要评模范,就有张玉峰。这一切都因为张玉峰的内心已 有“严格要求自己”的意识,而不因为老师要求他怎样。张玉峰当课代表之前从未 发现自己有什么组织才能,ー经担任就看见了一片此前未见的世界。这经历为张 玉峰日后管理企业打下良好的基础。
6858 高三,张玉峰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他对待课本知识如同对待棋局,老 师教给学生这是“马”,那是“炮”,还教学生怎么“走”的规则,但关键在于能不能机 智地调动那些知识。他的成绩得益于从童年就知道的:每ー步都得靠自己去走。
6859 高考填志愿时老师都鼓励他:报北大。他就填了北大。考完就回家种地去了。 他觉得考不上也不丢人,因为全县也没几个人能考上。他已经把书读到高中毕业, 这就很不错了。“考不上不奇怪,考上オ奇怪。”结果,他成了那奇怪的。
6860 从高小到高三,背了 7年馍,走了 7年上学路,张玉峰还从未坐过汽车,也没见 过火车。1965年,张玉峰首次坐上火车进京上大学。
6861 如果说王选到北大并不出众,张玉峰一到北大却比较出众。他ー米八以上的 大高个,穿着母亲为他缝制的崭新的对襟衬衫,连纽扣也是布的。他背着ー床被 子,里面有他的对襟棉袄和单衣,此外,他还背来了一袋馍。
6862 同时代的消息与参考故事:
6863 晶体管的发明人之一肖克利在20世纪50年代前期（晶体管的制造技术也显 著提高后）离开贝尔实验室,来到斯坦福大学。这不仅因为斯坦福用高薪聘请他, 更因为斯坦福已经在校园里划出土地,出租给周围的企业,创建起工业园区。肖克 利可以在斯坦福附近的帕洛阿尔托创建一个肖克利半导体实验室,同时还可以建 半导体厂。在这里,他的科学实验和生产相结合的工作方式,成为具有开创性工程 技术团体的摇篮。
6864 1957年,美国31岁的奥尔森和28岁的安德森创建DEC公司,开始小型计算 机的研制工作。由于此前的计算机都是庞然大物,动辄数百万美元,奥尔森想造出 ー种价低、简便,用键盘和显示器就能与之交流的小型机。小型机问世使计算机朝 社会化发展迈进了一大步。因赢得大量顾客,DEC公司发展成一个拥有百亿美元 资产的大公司,被称为“小型机王国”,还被誉为“技术与市场结合的典范”。
6865 1949年中国学龄儿童入学率20%,全国人口中的文盲占90% 〇 1965年3月, 北京大学注册学生9398人,其中男生?291人,女生2107人。
6866 第三章走好第一步
6867 (1975—1976 年)
6868 刻苦钻研、艰苦奋斗、锲而不舍就能取得成功吗?大多数人以为王选是我国最 早研制汉字精密照排系统的人,其实不是。在他之前,国内另有5家攻关班子在抓 紧研制。5家都实力雄厚,都经辻了极刻苦的奋斗。为什么这5支劲旅在英勇奋 斗多年后都不得不悲壮地接受失败,王选领导的这支队伍又是凭什么成功?
6869 ー、认识自己之不行,オ可以行
6870 “文革”1〇年,是王选在病中顽强地活下来的1〇年。
6871 1975年他38岁了,仍“病休在家”。人生还能做些什么呢?就在这一年,王选 做出了他一生中第四次重大抉择。
6872 这是一件同每个中国人都有关系的事。
6873 中国是印刷术的故乡。印刷,在我国出现的时间比西方人以为的都要早很多。 印章,在春秋战国时期已广泛使用。秦始皇焚书388年后,东汉灵帝于175年下令 把儒家经典刻在46块石碑上,供世代抄录,后人为了免除抄写的辛劳和错漏,发明 了从碑石上拓字的办法。拓字与盖印相结合,便诞生出雕版印刷术。世界上现存 最早的印刷品是868年我国印刷的《金刚经》。毕昇约在11世纪40年代发明了活 字印刷术,第一代产品是用细胶泥刻烧成的泥字,后人又搞了木字、铜字、铅字,活
6874 字印刷已有近千年的历史。
6875 如今,随着电子计算机和光学技术的迅速发展,西方率先结束了活字印刷术, 采用电子照排技术。当代印刷技术发生的革命性变化,将比过去1000年里产生过 的作用更加显著,我国如果仍停留在铅印阶段,怎能跟上世界步伐?
6876 1974年8月,经周恩来总理批准,我国开始了一项被命名为“748工程”的科 研。这项科研分三个子项目:汉字通信、汉字情报检索和汉字精密照排。一天,陈 鑒球意外地听说“748工程”,便回来告诉王选。ー个关乎王选未来的故事就在这 一刻发生了。
6877 此时已是1975年,王选仍病休在家。对“748工程”王选最感兴趣的是“汉字 精密照排”,这个项目国内已有5家单位在搞。这5家除了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 所是独家研究,其余4家都是多个单位甚至十几个单位组成的联合攻关班子,都实 力雄厚。换句话说,这项由国家确定的“工程”,已经组织力量在攻关,没人要求王 选做什么。但是,王选决定了:我要做。
6878 这不是谁想做就能做成的,王选究竟凭什么成功?
6879 我首次访问王选教授时他对我说:“我年轻时就在很多方面自我感觉不好。” 他接着说:“松下幸之助讲过他小时候有三个弱点:ー是穷,这使他奋斗;二是没好 好受过教育,这使他日后努力自学;三是身体不好,这使他懂得要依靠别人。”王选 说松下把三个弱点变成了三个强项,松下讲的第三点,对他启发最大。
6880 这真是惊人之语了。因身体不好,再加上自我感觉不好……这就是成功的奥 秘?除了这些,王选还有别的特长吗?渐渐地,我发现,王选王选,他ー生中最令人 钦佩的本领若用ー个字概括就在这个“选”字。我相信这“选”字不断作用于他的 大脑,对他是有影响的。他不唯有超群的选择能力,还有超越群雄的选择能力。特 别是中年以后,他在选择中神驰群峰、心游万仞的历程,能给世人很多启悟。他说 他青年时自我感觉不好,并非谦辞〇
6881 认识自己之“不行”オ可以“行”。这里是有智慧的。人在看见他人之长才知 自己之短,而唯有承认自己之短,オ易得高人相助。今人常说你要靠自己,不要依 靠别人。其实,自己能力再强也是孤灯一盏。那些有非常之功者,无ー不是既有自 己,更依靠众人。
6882 二、阳光洒落肩头,有一支歌向前途轻轻飞去
6883 1975年春,王选强打起精神,拖着还很虚弱的身体,日复一日地挤公共汽车去 中国科技情报所查阅外文杂志。从北大到地处和平街的情报所,坐公共汽车要花
6884 3毛钱,少坐ー站可节省5分钱,王选总是选择少坐ー站。连续病休10年,只拿每 月40多元的劳保エ资。现在的奔波不是组织派的,是他“自选”的,因此没有任何 经费。此时,王选的生活到了节省5分钱都非常重要的田地。
6885 但是,没有关系。1975年的春天,首都街头的树枝已发芽,王选在和平西街就 下车。阳光洒落肩头,你可听见,有一支歌,正穿过街市,向前途轻轻飞去……走到 情报所,王选就该使劲喘气了,但资料上的海外消息,像氧气那样可供他呼吸。“我 常常发现,我是那些杂志的第一个借阅者。”王选回忆道。
6886 他看到,世界上第一台照排机是“手动式”的,1946年在美国问世。20世纪50 年代美国发展了“光学机械式”二代机。1965年德国推出“阴极射线管”三代机。 1975年,英国研制的“激光照排”四代机即将问世。再看我国,正在研制照排系统 的5家,分别选择了二代机和三代机。
6887 “我怎么选择?”
6888 王选用了排除法:不能搞二代机,也不可搞三代机。那么,能不能搞第四代? 他的排除法具有前瞻性,却也很容易被看作不切合实际。最初,只有陈鑒蘇能够理 解,她知道在现有的条件下,唯有考虑四代机,オ可能成功。
6889 为什么?
6890 多年后,王选得知了这样ー个故事:钱学森回国之初,苏联和美国的洲际导弹 都还没有过关,钱学森建议,我国应该先搞导弹,理由是搞导弹容易,搞飞机难。因 为飞机上天要保证安全,材料的难题非常尖锐,中国的基础エ业不过关,我们需要 ー个很长的周期来解决;而搞导弹,材料是一次性的。国外感到搞导弹最难的是制 导技术。“制导”主要靠计算通过“电子”来实现。在钱学森看来,这些从大脑里产 生的计算的办法,中国人有办法……结果证明钱学森是对的。
6891 王选听了这故事,立刻领会其中奥妙,因为自己当初选择“激光精密照排”,也 是基于相似的原因。
6892 由于我国基础エ业落后,搞二代机将有一系列的精密机械动作严重制约我们。 三代机的模拟存储方式也很难过关。西方搞照排,对付26个英文字母相对容易, 汉字多达数万,常用字也有三千,加上印刷所需的不同字体和不同字号,存储问题 比西方要困难得多。如果不另选道路,即使搞出二代机、三代机也是落后的。新的 道路在哪儿?
6893 王选,其实是以别无选择的方式向自己的大脑要出路。
6894 难,非常难
6895 如果走四代机激光照排的道路,“汉字存储问题”将更尖锐。因三代机的阴极 射线管可以瞬间改变光点直径和焦距,激光却不能。若把印刷所需的汉字全部变 成能适应激光照排的点阵信息,需要几百亿字节的存储量,俨然一片天文数字,是 ー个“难于上青天”的巨大难题,简直不可想象。怎么办?
6896 中国字重于表意,而不仅仅是对语言和语音的记录,汉字凝聚着中华民族博大 精深的思想、情感与智慧。现在,却在电子技术面前遇到了严峻挑战。古老的汉 字,难道就这样成为我们推进现代化建设的障碍?汉字遇到严峻挑战,就是中国文 化遇到严峻挑战。甚至有人发出“要不要废除汉字”的疑问。应该保存古老的汉 字,还是为后代考虑而另辟蹊径?这甚至是中国伟人考虑过、讨论过的问题。
6897 现在,王选在考虑,搞四代机,能不能用“数学方式”来破解呢?是的,能不能 实现,可以先用数学算出来。1957年苏联把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送入太空,其依 据就是牛顿约300年前算出来的。“当ー个物体以每秒钟7.9公里的速度被抛出, 它就会进入环绕地球的轨道运行,成为人造天体。”这就是第一宇宙速度。
6898 王选以数月苦算,总算提出了一套方案,这是个璀璨的“阶段性成果” 〇只是, 有没有人能识别呢?
6899 三、即使后天会有辉煌,今日谁来相助
6900 每ー项惊世骇俗的事业都有弱小的童年,此时的任何扶助,都不是微不足道 的。数学系的黄禄萍老师是最早认定出该方案价值的人。数学系把当时隶属无线 电系的“王选方案”打印上报,不久该方案被列为北大科研项目。王选随后参加了 1975年11月在北京“北纬旅馆”召开的汉字照排系统论证会。
6901 这是一次群英会,国内那5家企业和北大,都将在会上介绍各自的方案。轮到 王选,他身体虚弱得连说话的气力都不够,只好由陈鑒竦介绍。
6902 北大方案因特别新颖曾让大家为之ー振,但最后被认为是“数学游戏”“幻想 ー步登天”,被淘汰了。
6903 被淘汰,就不可能得到国家的科研经费,像这样的高科技项目,北大本身没有 经费来支撑,连节省“5分钱”都很重要的王选,还能搞下去吗?这个冬天,王选怎 么过来的呢?
6904 王选依然每天趴在冰凉的桌面上算啊算……
6905 此时的王选,除了绞尽脑汁,没有别的办法。
6906 就在1975年12月,王选终于开创性地以“轮廓加参数”的描述方法和一系列 新算法,研究出一整套高倍率汉字信息压缩、还原、变倍技术,从而使“激光照排”
6907 成为可能。
6908 西方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オ开始采用“轮廓加参数”的描述法,王选是世界 上使用这种办法的第一人。这“第一人”要被认可,真是太难了。1976年王选方案 仍处在被淘汰的困境。曲高和寡,他的高超办法依然在期待知音,期待扶助。
6909 四、其难度不亚于搞“两弹ー星”
6910 我们应该记住张淞芝,作为“748工程”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没有轻易放过那 个被称为“数学游戏”的北大方案。一天,他出现在王选面前:“王老师,我想再听 听你的见解。”
6911 他ー次又一次主动深入北大拜访王选,然后报告给郭平欣。
6912 我们还应该记住郭平欣,作为主持“748工程”的电子工业部计算机局局长,当 他听到张淞芝的报告时,“精密照排系统”的研制任务已下达给别的部门,部分经 费也已经下拨……他决定立刻对王选方案进行考察,随后惊叹道:“我们要改变决 定了。”
6913 我一直感到张淞芝和郭平欣的故事是不能忘记的。没有哪ー个领导能ー贯正 确,郭平欣能如此果决地修正自己的决定,就是做了最令人敬佩的事情。张淞芝更 像是老天派来帮助王选的,王选方案已在论证会上被否定,张淞芝作为“748工程”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与他已没多大关系。可他那么放心不下,一次次跑北大……我 试图写这本书,要采访方正集团的老总们,总是很难见到他们,我请方正公共宣传 部主任金鸥女士帮助我,金鸥对我说:“宏甲老师,你不知道,我们在公司里其实是 很普通的人,我们也起不了多少作用。”我于是在电话里把张淞芝的故事讲给金鸥 听。然后我说:“请记住,即使你是ー个非常普通的人,只要你乐于帮助别人,你就 会变得非常重要。”
6914 第二天金鸥来电话:“宏甲老师,我把你的话告诉我们办公室的每ー个人了。” 那以后,我去金鸥他们办公室,发现他们那儿所有的人都对我非常友好。我再次感 到这是张淞芝的工作赐予我们的智慧。我想,我们不会都是王选,也不会都是领导 者,但是,ー项有益的事业需要很多人帮助,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也可能以自己渺 小的力量对ー项伟大的事业提供重要帮助。
6915 北大对王选方案继续给予支持,成立了以北大张龙翔为组长的会战组。张龙 翔从这时的会战组组长到后来的北大校长,都对王选的科研给予了鼎カ支持。
6916 然而要选择“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还要有“激光”。1976年4月,王选得知 邮电部杭州通信设备厂制成了一种高分辨率报纸传真机,该设备是采用录影灯作 光源。王选突发奇想:能不能把传真机上的录影灯光改成激光呢?对光学,王选是 外行,但他知道自己不行可以找行的,他找到北大物理系的光学专家张合义。
6917 张合义很快答复王选:“可行。”后来,张合义按王选设计的照排系统对速度的 要求,设计出四路激光平行扫描方案,并与另一位专家李新章共同实现了这ー 方案。
6918 王选这次抉择历时年余,终于在1976年7月正式决定:直接研制激光照排四 代机。
6919 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北大围墙倒塌27处,66栋楼房出现裂痕,王选 在抗震棚里继续把他的科研向前推进。9月8日,这个必将对我国印刷业乃至文 化事业产生深远影响的科研项目,正式交给北大。
6920 由于王选的选择曾被认为“幻想ー步登天”,这使他想起“顶天立地” ー词,后 来的实践则使他越来越明白,当代科研开发就应该尽可能选择“顶天”的技术。欲 顶天,就得突现技术上的跨越。因此,王选人生中“第四次选择”最宝贵的地方,不 在于选择了“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而是选择了“技术上的跨越”。
6921 这时候,绝大多数中国人还不能理解“选择技术上的跨越”对中国发展所具有 的重大意义。
6922 接踵而至的难题是,王选要攻下“顶天”的技术还不算太难,要把“顶天”技术 变成产品,并到世界上去占有一席之地,就难乎其难。多年后钱学森曾这样说:“要 使中国高科技产业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其难度不亚于当年搞’两弹一星’。”
6923 同时代的消息与参考故事:
6924 50年代,肖克利集科研和工程于一体的方式吸引了美国一批具有相当科技オ 华的青年来投奔他。他本人在!956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1957年诺宜斯、摩尔等 8个先前来投奔他的年轻人离开他,去创办“仙童(Fairchild)半导体公司"。
6925 1968年诺宜斯、摩尔、葛洛夫离开“仙童”,在硅谷创建了英特尔公司。1971年 英特尔的霍夫研制出世界上第一颗4位元微处理器4004,这个拥有2000多个晶体 管的芯片只有指甲般大小,已是微电脑的心脏。同年,美国《微电子新闻》周刊编 辑霍夫勒创造了“硅谷”这个名字。1972年英特尔的费根主持开发出8位元的 8008芯片,1974年再推出8080,处理速度比4004快20倍,微电脑时代的黎明真正 到来。
6926 1974年,一家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市的小公司MITS以8080设计 出全球第一台微型电子计算机,这台微机没有键盘,没有显示器,面板上最夺目的 是几个闪光的灯泡,它被命名为“牛郎星”。
6927 微电脑时代的黎明时分,也是微电脑软件的破晓时分。1975年,20岁的比 尔・盖茨和22岁的保罗・艾伦因在《大众电子学》杂志上看到为“牛郎星”微机所 做的广告,这两位大学都没有毕业的朋友也来到阿尔伯克基市开了一家小公司,开 始为微电脑开发软件,这就是日后举世闻名的微软公司。
6928 第四章红叶染遍香山的季节
6929 (1977—1981 年)
6930 国门刚刚打开,ー个陌生的世界突然就顶到你的鼻子前面了。如果你的技术 不能尽快变成产品,就会变成废物。祖先发明的汉字,此时成为我们抵挡英国人、 美国人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道汉字组成的万里长城。但是,我们还可以利用这 道天然屏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6931 ー、1978年的春天
6932 科研成果要变成产品,需要通过エ厂来实现,但要找到很理想的厂家并不容 易。用王选的话说,“在落实协作单位的过程中,郭平欣和张淞芝可以说是费尽 心机。”
6933 为照排系统找总承厂,先是在上海、苏州和天津的一些厂家中选择,其中有些 生产军エ产品的厂家能力不错,但他们不可能接受其他任务。到1977年7月14 日上午,必须做出选择了。这天,科研组所有人都参加了讨论,新华社是当时的协 作单位之ー,也派了项目负责人来参加。
6934 会议在北大文史楼ー间1〇平方米的旧屋里召开,前面放了一块小黑板,用来 书写可选择的厂家的基本情况。可供选择的有多家,其中有一家是山东潍坊电讯 仪表厂。讨论到潍坊厂时,大家都不同意选择这家电讯仪表厂,力争由苏州计算机 厂来承担,只有王选ー人出人意料地主张选择潍坊这家。
6935 “我的理由是积极性最重要,而潍坊的积极性最高。只要积极性高,技术力量 可以加强,北大还可以指导和具体协助。”王选还说,“我想,我们这个’748工程’会 战组2年多来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没有垮掉,就因为主要骨干积极性高。”
6936 最后,大家都尊重了王选的意见。
6937 工厂缺乏积极性就会失去创造性,王选更注重“积极性”。尽管潍坊厂当时还 不是计算机厂,却因“令人感动的积极性”先期迎来了一个可望较快发展的机会。 1978年1月,潍坊厂派出第一批技术人员来北大学习和掌握系统方案,到春节前タ 回去过年。新春正月十一就返回北大,正式投入研制工作。此时,全国科学大会还 没有召开。
6938 1978年3月18日到31日,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出席的代表近6000人, 王选是其中之一。在这个大会上,郭沫若发表了著名的书面发言《科学的春天》。 郭老讲科学也需要幻想,有幻想才能打破束缚,才能发展科学。
6939 1978年王选41岁了,我不能忽略这次科学大会对王选的激励。这次大会是我 国科学史上的盛会,对我国科学界、知识界乃至寻常百姓的鼓舞也是巨大的。在北 大,王选走到哪儿都能感到许多人投来羡慕的眼光。因为许多人都感到,能参加 “748工程”真是个美差。不料,到!979年,情况突变。
6940 二、未曾料到的困境
6941 国门刚打开,西方人来了。在照排领域最早到来的就是世界上最先发明了第 四代激光照排机的英国蒙纳公司。从1976年到1985年,他们的英文四代机是世 界上唯一的照排机商品,闻名全球。
6942 200多年前（英国发生工业革命后）,英国就开始瞄准中国市场。1792年英国 政府首次派遣使节团来华谒见乾隆皇帝,就是试图打开这个亚洲最大的市场…… 现在蒙纳公司瞄准中国巨大的排版印刷市场,也搞了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并于1979 年初派人来华,定于这年夏天在上海、北京展示产品,以争取用户。1979年我国刚 刚搞改革开放,但许多人大脑里还没有市场经济的意识,英国人的“电脑”已经做 好了大举进入中国市场的准备。不久,日本人、美国人搞的汉字照排系统接踵 而至。
6943 从前,王选ー心只想努力研制出好设备就能为祖国、为社会服务……没想到, 国门刚打开,ー个陌生的世界突然就顶到你的鼻子前面了。就像ー觉醒来,发现英 国人、日本人都端着先进武器堵在你的房门口 了。如果你的技术不能尽快变成产 品,就会变成废物,根本无法进入应用。
6944 “1979年,我一下子被打晕了。”王选说。
6945 “中国最多的厂,就是印刷厂吧?”王选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厂比印刷厂更
6946 多么渴望有更多的才华卓越者来相助啊!可是,出国潮开始了……王选比任 何时候都更加钦佩钱学森那一代掌握了高级科研本领的中国人。当年,他们冲破 重重阻挠,想方设法从国外归来……如今,许多有オ华的人在踊跃“出去”。
6947 是人不一样了?是时代不同了?
6948 国内此时热门的是著书、写论文……写论文难道有什么错吗? 1978年1月 《人民文学》在全国科学大会召开之先就发表了《哥德巴赫猜想》,“文学”是那样激 动人心地描绘着“科学与科学家的故事”,陈景润正成为全国人民向现代化进军的 楷模。陈景润的主要成就即写论文。
6949 “我们的项目突然变成了不得人心的项目。”王选说。
6950 “为什么?”我问。
6951 然后知道,这是说“人心”不在“项目”上了。
6952 “1978年底北大开始恢复职称评定,是好事。”王选说,“可是评职称主要看论 文,这对从事应用项目的科研人员就非常不利。我们搞的激光照排系统实际上是 科研和开发一体的项目,需要耗费很多精力来解决十分具体和烦琐的技术问题,没 有时间去写论文。”
6953 在北大,人说评上教授不算啥,评不上可就啥都不算。职称与晋升、调资、住房 息息相关……王选努力多年争取来这个项目,似乎只是争取来ー个干活的资格。 没时间去写论文,评职称排不上号,这个项目组就变得没有吸引力了。
6954 王选遇到的难题,并非他独有的难题。此时科研人员写论文正是热潮,对从事 “科研项目”则几近避之如猛虎。1981年春,聂荣臻元帅为此专门给有关领导部门 写信,指出:“当前对科技干部晋升职级时,有的片面强调有何著作,发表过什么论 文……在此风影响下,有的科技人员不愿动脑子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而热心埋 头著书写论文。”聂帅深感焦虑,呼吁要改变这种倾向,否则就没有国防科研的重大 成果了。
6955 1979年的王选就处在这种困境中,一方面是国外强大的先进生产カ不断入 境;一方面是我国许多颇有オ华的科研人才不断外流,以及国内许许多多科研人才 在为晋升职级而写论文。王选怎么也没想到,偌大一个北大,他要维持住一支攻关 队伍,竟在“科学的春天”到来之日,遇到未曾料到的困难。
6956 三、九死一生的历程
6957 在西方人踊跃来华的同时,中国人继续踊跃“出去” 许多中国人说:西方国家很先进,很繁华。
6958 许多西方人说,中国很落后很贫穷,特别是中国的市场上还有那么多空白,这 就是最可以去发财的地方。
6959 毕竟还是有一批业务能力很强的中年教师放弃出国,放弃著书,放弃写论文, 留下来与王选并肩战斗。正是这一时期,王选做出了他一生中第五次重大选择:决 战市场。
6960 此时王选尚存的优势,就是他发明的高倍率汉字信息压缩技术,这技术能使字 形复杂多样、数量庞大的汉字自由地进入电脑,自由变倍。英国人可以灵巧地对付 26个字母,但要驾驭如此浩大的汉字方阵,还很难做到快捷轻便。我们祖先发明 的汉字,在这时成为我们抵挡英国人、美国人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道汉字组成 的万里长城。
6961 但是,我们还可以利用这道屏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6962 春天在未名湖畔茂盛地生长,夏天就要追着脚后跟来了。我们似乎一分钟都 没法歇息了。留在攻关组的人员每天都是上午、下午、晚上,三段满负荷上班。英 国“蒙纳系统”用的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王选攻关组搞的是小规模集成电路, 软、硬件开发条件都非常差,由于所用的国产集成电路质量很差,每次关机、开机都 会损坏ー些芯片,严重影响进度,这使他们不得不采取不关机通宵值班的办法…… 就这样的现实条件,即使日夜不停地干下去,能赢吗?
6963 1979年8月1I日,《光明日报》头版头条以通栏大标题赫然登出:汉字信息处 理技术的研究和应用获重大突破,并加了副标题:我国自行设计的计算机一激光 汉字编辑排版系统主体工程研制成功。同时发表评论员文章,还配发了一幅该系 统排出的报纸样张的照片。这篇报道像ー颗炸弹,在我国新闻出版界和印刷行业、 在国内外同行,都引起了强烈反响。
6964 《光明日报》所登的“报样”照片,国内外的研究者都可以用高倍放大镜看出, 中国照排系统输出的汉字清晰优美,无懈可击。这“样报”是7月27日在北大输出 来的。第二天上午,方毅副总理亲自到北大来参观,给科研人员以很大的鼓励。但 这张样报,是出了几十次才得到ー次总算可供参观的。由于整个系统尚未完成,原 理性样机硬件刚调出,还很不稳定,当时新闻界认为这一成果尚不成熟,不宜报道, 也是有道理的。后来,北大“748科研组”被报道为“获重大突破”而名声大振,如果 有人去写出“北大样报真相”“原理性样机内幕”,写出该设备其实还怎么怎么落 后,也会引起另ー种轰动的。所幸的是,1979年还没有这样的人。1979年,科学的 春天真的在许许多多中国人心中春光明媚。《光明日报》在总编辑杨西光的支持 下,由女记者朱军写了上述热情洋溢的文章。这篇文章不仅对研制者起了很大的 鼓舞作用,也广泛鼓舞了中国人民的心。
6965 中国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光明日报》这篇报道,也在一定程度上为我国 研制的照排系统与外国照排系统争夺中国市场争取了金子般宝贵的时间。
6966 特别宝贵的是,就在排出那张样报时,王选心里比谁都清醒:“我们决定见好就 收,不再致カ于这种样机的试制和生产,而只是对付鉴定会。”
6967 这不啻惊世骇俗的决定。其实,王选对这台样机的感情是非常深的啊! “原理 性样机的设计和调试,是我一生中从事的难度最大、挑战最多和最富有创造性的エ 作,有些设计,算得上’首创‘。”王选说;可惜,由于我们是1975年开始研制的,我 们只能全部采用国产元器件,这些硬件只达到国际60年代初的水平,这就使我们 很多所谓的’首创’性工作变得毫无价值。”从1979年9月起,王选就把主要精力放 在:П型机上。这是他迈向市场的一大步。他把这称作“内外交困中启动的П型 机”,把通往市场的道路称为“九死一生的历程”。
6968 1979年秋天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光明日报》和王选决定放弃 的样机上,宛如一种仪式、ー种告别,王选对大家说:“我们要对得起这篇报道,要用 今后的事实,证明这确实是重大突破,证明这报道是及时和完全如实的。”
6969 四、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6970 1979年10月,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美籍华人李凡教授来中国帮助清华大学建立 硬件实验室,特意来拜访王选。
6971 麻省理工学院创立于1865年,算得上是世界上最懂得“将学术上的远大抱负 和追求利润紧密联系”的大学。李凡指导的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正在研究高分 辨率汉字字形的信息压缩问题,采用的是部件组字方案。李凡和他的学生看了北 大输出的底片后,都预见到了这一系统巨大的前景,也看到了中国当时很落后的硬 件开发环境,对外渠道也还不通畅,从美国进ロ ー些元器件也有困难,而与英国蒙 纳公司的竞争却已经短兵相接,李凡建议王选:“你到麻省理工学院去工作一段时 间,我可以申请福特基金会资助,你能利用美国很好的硬件开发环境,把汉字激光 照排系统的研制工作很好地继续下去。”
6972 王选仔细思考后委婉辞谢了李凡的好意,李凡便向北大提出合作建议。此时 的北大校长周培源针对李凡建议,还主持校务委员会专门讨论,并请王选列席会 议。会上大家一致同意王选的意见。
6973 假如王选接受了李凡的建议,1979年去美国,把他的发明在美国变成产品是
6974 容易的,王选会成为富翁大约也没问题。王选没走,他的发明又难以尽快变成产 品,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他的发明还缺乏知识产权保护,是有危险的。这情况甚 至使李凡也为之忧虑。此时的中国还没有实行专利制度,11月,李凡写信给方毅 副总理,建议王选的发明应该在国外申请专利,并表示他愿意帮忙。
6975 方毅副总理、周培源校长和王选都很重视李凡的建议。周培源带着王选,专门 去找了国家科委外事局和成果局,他们受到了热情的关心。但是,现实的情况是, 中国的成果去外国申请专利还走不通,此事只好搁浅。这样ー来,王选的发明只能 继续在无保护状态下与西方照排系统激烈竞争。
6976 英国蒙纳公司延至!〇月,终于在京沪两地召开了展示会。我国有关部门把是 否引进“蒙纳系统”的问题摆上议事日程,有关会议ー个接ー个召开,王选也被邀 请参加讨论。此时,有几人能理解王选的心情呢?
6977 郭平欣、张淞芝在一切场合反对“整套引进”,并阻止电子部下属单位介入引 进,防止在“引进”的名目下成为外商的“买办” 〇国家计委、科委、电子部和教育部 的ー些领导也赞成扶植国内系统。但是,引进风仍然刮得很猛。
6978 此时,另ー项艰巨的任务就是设计和调试软件。这项工作一直是由陈鑒球负 责。当时没有软盘,没有显示器,总量十多万行的程序全用汇编语言写出,其艰难 是今天从事软件开发的青年们难以想象的。终于在!980年9月15日上午排出了 《伍豪之剑》,这是中国在告别铅字的历程中排出的第一本书,也是检验照排系统 功能的ー个重要标志。
6979 周培源校长随后给方毅副总理送去样书,并请转送给政治局委员人手ー册。 方毅于10月20日在随书附上的北大的一封信上热情洋溢地写道:“这是可喜的成 就,印刷术从火与铅的时代过渡到计算机与激光的时代,建议予以支持,请邓副主 席批示。”
6980 10月25日,邓小平批示:“应加以支持。”
6981 1981年7月,他们研制的原理性样机通过了部级鉴定,大家都很高兴,王选却 对科研组人员说:“我们的成果是零。”因为通过鉴定的未必能成为商品,“松一ロ 气就会彻底完蛋。”当然,通过鉴定并非没有意义,最实用的意义就是,能为后续实 用型系统争取到研制经费。
6982 这年初夏,陈鑒球发现自己便血,以为是痔疮,继续忙于软件调试没去医院。 7月去参加鉴定会那天,她是搭乘校长张龙翔的小轿车去的,半道上忽然连连呕 吐……她感到有点奇怪,又想,一定是为了赶鉴定连续加班累的。她没再深想,只 为自己弄脏了小车而内疚。鉴定会后是暑假,她本该有时间休息的,只是至少6年 来,她都放弃了节假日休息,这个暑假,她又忙于П型机整个软件的换代工作,直到 10月5日オ抽空去医院看病。6日,被确诊为直肠癌!
6983 我无法描述王选接到诊断书的恐慌。
6984 这是妻子。
6985 妻子。
6986 在王选生命最微弱的日子里,没有陈鑒球就没有王选、没有现在的宏伟事 业……青年时入大学,王选早先从事的是硬件研究,陈鑒球一直是研制中文照排系 统软件方面的绝对权威,没有任何人超过她……她仿佛就是为王选和他所选择的 事业,而来到这个世上的。
6987 我无法知道陈鑒株那时的心情,王选的事业还没有成功……那研究成果还只 是样品,而不是商品,王选这时非常需要她……陈鑒钵住进了医院,王选独自回到 他与妻子的家,这是他与鑒殊在!980年底因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オ搬进来的新 居。独自回到家,屋子变得如此空旷,想给妻子做些好吃的,家里什么吃的都没 有……已经是80年代了,这ー对教授成天琢磨高科技,家里却没冰箱,也没彩电 ……鑒球一生有过什么爱好吗?她的故乡也在上海,先王选一年考进北大,毕业后 就留在数学系……据说,她大学时代热爱音乐,50年代电台播放贝多芬交响曲《命 运》,她太喜欢了,可是没有收音机,就跑到别人的窗外,站那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