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 Ninao Ji/zh/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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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野

'Ch. 1: Wasteland'

第一章 荒野

——你们受苦的时日已尽 要即刻启程 往大河的那岸去……


初春时节,李秋山背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胶丝口袋走在村庄和种子公司间的小路上。这是一片沙丘、碱土、稀疏的碱蓬草和断续农田交错铺陈的广阔原野。原野上的残雪融化没有几天,风就改变了方向,昨天还是西北风,今天就从西南方向呼啸而至。风卷起地上的沙粒和碱土的粉尘,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秋山的身上和脸上。他的身子迎着风,向前倾斜着。也许是风的刺激,也许是痛苦难忍,两行泪水不住地流了下来,在他覆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了两道弯曲的河流。 这段路从村庄到小镇约5千米,李秋山从8岁起,就开始走,现在差不多已经走了半个世纪。但在李秋山的心里,这段路却不仅仅是5千米,反复走来,也不仅仅半个世纪;仿佛时间上有两千年,空间上有两万里。从李秋山爷爷的爷爷那辈子,就走这段路,到如今已经走了四辈子了,到他这辈子仍然还在走。顶风行进的李秋山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风耗散,哪怕向前再走一步都走不动了。 他放下了肩上的胶丝袋子,转过身,背对着风的方向,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用粗糙的手背一下下抹脸上的泪水。环顾原野,从远至近都是他所熟悉的景象。一马平川的大地,像一个巨大的篮球场,平展得感觉不出一丁点儿的弧度。每当他站在这块土地上极目远眺,都会深刻地怀疑科学的一贯论断,地球怎么可能是圆的呢?如果地球是圆的,地球另一端的云彩要下雨,雨滴岂不是要从低处向高处飞?这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个平,要不是远处的树林和雾气合起伙来,黑黝黝的枝条像宣纸上的一团墨迹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完全可以让目光无限地向远处延伸,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兔子,一直奔跑到无影无踪。 树林是10千米之外的另一个村庄的边界,村庄和村庄中间是大片草原。所谓的草原,其实也并不是人们想象或书上描写的那个样子了,而像一张遍布疮痍的动物毛皮。黄的是冬眠的草,白的是寸草不生的碱土地,红褐色的则是被水浸泡过的碱土地上滋生出的稀疏碱蓬草……无处安身的风总是在原野上窜来窜去,四处播撒白色的碱土面,如播着银屑病患者身上的银屑,撒到哪里哪里就传染上了原野上的“碱”。本来好好的田地,一经有了碱性,就 就不再长苗,也不再长草,只是一块裸露的“白斑”。

李秋山的爷爷在世时,经常对他讲起过去的事情。每讲起这片草原,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陶醉。现在看,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已经越来越像传说了。 和许许多多的东北人一样,李秋山的老家也在山东,山东的海阳县。1928年,也就是民国17年,中国社会时局动乱,山东境内连年饥荒,很多人在饥荒中倒毙或流落他乡,十村九荒,十室九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向死而生,离开那“绝人”之境,没准儿就真的能闯出一条生路。李秋山的曾祖是家里的长子,眼看着父亲和妹妹在饥荒中死去,便决定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儿资源留给行动不便的母亲和小弟,带上怀有身孕的妻子随大批闯关东的人离开了老家。 深秋时节,冷风袭人,两个人连一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越向北走气温越低,越往北走越身冷、心寒。用一个正常人的心去猜测那些行在路上吉凶、生死未卜的人,内心定然充满了迷茫和凄惶,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自己和一家人能够活下来,只能咬着牙继续走向冬天的深处。 在人们模糊的描述和想象中,那时的关东大地应该是沃野千里,沉睡千年的处女地,如奶水丰沛的乳母,恩慈、宽厚的胸怀可以接纳、养育一切苦难的生灵。“丢一把种子不愁吃,插一片柳枝即成林。”人们坚信,或许只能坚信,只要拎着自己那半条残存的命,坚持爬到那个梦想之地,美好的生活就会重新开始。于是,很多人揣着同一个梦想,做出同一个抉择,与差不多相同的时间里,走上了同一条路。 一场轰轰烈烈的移民潮汹涌而起,饥饿的人们像受着某种神秘指令驱使的角马群一样,从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等不同的省份出发,陆续涌向东北。据有关资料记载,仅仅1927、1928、1929三年移民总数就超过300万,平均每年超过百万,至建国前,移民总数达到4000万之巨。至于有多少人在迁徙途中因为饥饿、劳累、疾病、寒冷、劫掠以及其他不测悄然死去,就不得而知了。能够成功抵达东北,被最终统计成数字的人,总是从巨大的基数中脱颖而出的幸运者。 一时间,大地上留下了一路的轰鸣与震颤、一路的风云与烟尘、一路的挣扎与冲突、一路的哀鸣与悲叹、一路的死亡与新生……如今,虽然一切的发生与过程都被越积越厚的时光掩埋在岁月深处,变得沉寂无声,但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悲情,却如烙印,如基因,通过生命形式,通过血液和精神密码,一代代传承下来,有时在不设防的梦里,有时在灵魂深处,发出深远而奇异的声音。 老李的曾祖带着妻子先是越过了渤海湾,来到大连庄河落脚。显然,那时海湾两端的情况并没有本质的差别,饥荒已经先他们一步飘过海湾,把整个辽西这个探入海洋中的半岛严严实实地笼罩。很多在那里临时落脚的人已经开始了又一程的迁徙,继续向东向北进发。传说中的梦想之地,仍然在遥远的远方。 这时,李秋山曾祖的妻子在艰难的旅途上生下了一个男婴,只能暂时在庄河停留一段时间。再上路,已是冬去春来,随着脚步渐渐向大陆的腹地延伸,地势也渐平渐阔,显现出地广人稀的趋势。但可以栖居的丰美之地,早被先行的人们抢先占据了。为了美好的将来,也为了这一程九死一生的折腾,一家人只能拖着疲、病之身,沿生死边缘,继续前行。过奉天,过四平,再过农安,半年后,抵达郭尔罗斯前旗的查干花时,一个三口之家只剩下曾祖孤身一人,妻和儿先后在奉天和农安被饥饿和莫名之疾夺去了生命。 取道查干花其实也不是离家曾祖的最终之选。此行,不过是为了护送逃荒路上偶遇的一个不幸女人。女人的男人姓寇,三年前随亲戚去查干花蒙古王爷的牧场讨生计,一去未归,

山东灾情严重时女人再也无力支撑起那个没有男人的家,便横下来心带上五岁的儿子一路北上,靠干些洗衣、做饭、买手艺的零活凑盘缠,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无工可做时也只能豁出脸来去乞讨。人在困苦时只求有一个活路,那还顾得了许多?况且还有一个五岁的幼崽,想死都死不起呀! 女人走到奉天北的昌图县时,一个意外怀上的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孩儿。对于这个既是耻辱也是负担的累赘,女人在一个草垛后生下之后,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抛下她转身离去了。苦难、贫穷和饥饿的逼迫已经让女人的心变得如冻土一样坚硬,她深知身体和生命之间的关系以及一个生命和另外一个或几个生命之间的关系,在生死关头,她冷峻而漠然地选择了自己和儿子的存活。李秋山的曾祖遇到女人时,她正瘫倒在一堵乡村的破墙下,虚弱得奄奄一息。如果不是李秋山的曾祖及时伸出援手,将自己仅有的食物和衣物让给了她,一夜饥寒定然索去那可怜女人的性命。 老李的曾祖将女人交到她丈夫手里时,姓寇的男人已经在查干花娶了另一个年轻女人。这个第一夫人的从“天”而降,自然要暂时打破寇家原有生活的平衡,但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或好或歹,愿意接受或不愿意接受,最终都会建立起另一种平衡。据说,女人最终还是在查干花留了下来,村里的后生们,都称女人为“大娘”或“大太太”。李秋山的曾祖之所以要果断地离开查干花,一是因为他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本来是冲着土地而来,对放牧毫无兴趣,也不在行;二是他知道了另一个人和家庭的太多秘密,若不远离,日后难免要陷入一种无休止也说不清的是非之中。 李秋山的曾祖落户于通榆、大安、乾安三县交界的靠山村时,已经有五户来自河北和山东的“老乡”在那里开荒种地了。这就是李秋山一家生活了近一个世纪始终也没有离开过的家园,也是李秋山的爷爷经常带着浓厚的情感色彩所描述的梦想之地。据爷爷回忆,最初的家园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那时,霍林河的上游还没有修建水库,河水还没有断流,时瘦时旺的河水滋润着两岸的植被,姹紫嫣红、草长莺飞,一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迷人景象。对于优渥而充满生机的草原,李秋山的爷爷不会用书上的诗句进行描述,他只会说,人走进草丛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后来,人越聚越多了,登州的、青州的、潍坊的,也有河北的和唐山的……人们像自天空而降的燕子,陆续在龙沼这片草原收拢翅膀、停脚、做窝——开荒种田,挖土筑屋,打草放牧……不知不觉间就有了“社会”,渐渐热闹和繁荣起来。 就这样又过去了很多年,时间像一只无形的魔笔,描述和修改着空间里的一切,不动声色却久久为功。到了李秋山父亲这辈,人们突然发现一切都已经不似从前。操山东口音的老辈人一个个消失了,人们用类似广播员的口音说着柴米油盐和鸡鸭猪狗的琐事,说着张长李短和是是非非。草和禾苗变得越来越懒惰了,从春到秋,病歪歪的,想长就长点儿,长也长不高;不想长,干脆就“蹲”在地上不起来;风倒是很勤奋,一年刮两场,一场刮半年,夹裹着尘沙和白色粉尘四处横行,鞭子一样抽打着原野,抽打着人们的脸和心。 面对着彻底变了脸的自然,人们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的惩罚。是因为以往的罪过,是因为现实的劣行,还是因为内心正在滋长的贪欲和忘恩负义?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只能是无奈地等待,等待着惩罚过去,恩泽重来。可是一年年过去,一切都没有改变,人们等来的只是来自气象和土地的诅咒以及越来越暴戾的坏脾气——十年九旱一年涝,只长沙、碱不长苗。更让村民想不通,也让气象专家解释不明白的是,一样是干旱区的周边村屯都下雨了,靠山屯也拒不下雨。随之而来的,当然便是贫困、贫穷甚至深度贫穷。 李秋山的父亲在世时曾经对自己所面对的生态和土地有一个形象的比喻——一头生了一身癣疥的病驴,杀不得,也骑不得。杀,就彻底没有指望了。从土改到高级社,从高级社到人民公社,再从人民公社到分田到户,这片土地就像自己不可更改的姓氏一样,跟定了自己 不是不离不弃,而是无法离弃,好歹都只能彼此相属,人已经被牢牢绑在这片土地上,不要这片地能要哪片地?这是运气也是命运。骑,把自己这一百多斤交给它,不是和它一起倒下,就是被它一个蹶子掀翻在地。 为了摆脱贫困,李秋山的父亲利用现有的土地做过各种尝试,种粮食不赚钱,就种经济作物,种过甜菜,种过葵花,种过剑麻,结果一一都以失败告终,越是全力以赴越是陷得深、“栽”得重。最后只能认命,一声长叹之后,就像对待不争气的孩子一样,对待那不争气的土地,哄着、捧着、对付着,好歹让它为自己出点儿力,干点儿活。 年深月久,李秋山和他的父亲一样,真像熟悉自己家槽头的驴子一样,摸透了这片土地的脾气,因势利导,对症下药,在丰年、灾年交错的光景中,勉强博得个温饱,只是从来没指望过彻底摆脱窘境,更不要说富贵和小康。其实,李秋山的父亲在世时,他们的村子就已经戴上了贫困的帽子。一开始,人们心里还很不是滋味,并不甘心落得这个“下场”。 想当初,先人们跋山涉水而来不就是为了逃出贫困吗?到头来怎么又落入了贫困的泥潭?但现实的残酷总是不容争辩。集体经济时,因为连年的“自然灾害”村民们不但交不出应向国家缴纳的“公粮”还要到国营粮库去领“返销粮”。也有人把不出粮食的原因归于人们的“磨洋工”,积极性差,出工不出力。村民们冷静、客观地反思一下,觉得也有一定的道理,那时人们的想法是,反正干多少活,只要一场大旱或一场洪涝,一年的努力就白费了,还不如就那么比划着,打了粮,算偏得,多少是收成;不打粮,也不要紧,还有国家接济,虽然吃不好,但也饿不坏。 分田到户政策实施后,这里的人们正儿八经地兴奋了一阵子。土地真正变成了自己的,多收多得,少收少得,或穷或富,责任都是自己的,无可推卸。人们开始花力气侍弄土地,花血本增加投入,多施肥,买良种,打抗旱井,把靠天吃饭的“天然田”,变成水浇田。开始的一些年,天公作美,人力显效,粮食产量显著增加,同时又因为叠加了国家的一系列惠农政策,日子呈直线上升。 一些年过去之后,贫困的阴云又一点点笼罩了这片脆弱的土地。土地进一步沙化、碱化和板结,产量越过历史的“抛物线”顶端之后,开始走下坡路,粮食价格特别是玉米价格,也随着与国际市场接轨,波动中渐渐下行。特别糟糕的是,旱像再现,原来出水的井已经抽出不来水了,而盐碱却趁水的撤退,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有使得更多的草原或农田向沙化、碱化的境界滑得更深。 二

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靠山村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贫困村。这个村第一次受到外界的大幅度帮扶是1996年。一家省内知名的国有企业成为这个村的对口帮扶单位,对其实行为期三年的对口帮扶。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靠山村的村民的眼界、心态、思维和诉求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年,帮扶单位派了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带着10万元现金到村子里来,当时的村书记姓梁,对省城里来的娃娃恭恭敬敬地汇报了一通工作后,很客气地接过了钱说:“你看,这么个事情还要麻烦省里的领导跑这么远的路,接下来的事情就全交给我们吧,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这笔钱及时发放到村民手中,让他们感受到党的温暖,等下次您来的时候我们再具体汇报发放情况……”大学生没有经验,拿着一个村上的收条回去复命。 几年后,大学生的那次现金扶贫成了村里人讲来讲去的笑柄,事情的原委也不知道从谁的嘴里传出来的。据说,秋后科长领着大学生又来进行回访慰问,村书记到省道上就把二人接住,为了表示热情和感谢非要去县城安排吃饭,饭后直接就把二人送上了回省城的公路。村书记肯定会当省里的人说村民们日子过得比往年好多了,可是李秋山说,那年只有一些特别困难的村民得到了100至300不等的救济款,很多年都没见过大钱的人们,突然有了钱之后,村民们实在忍不住“挥霍”的欲望,就开始买吃,买喝,买干净、可心的衣服……村民的理由似乎也挺充分:反正钱是偏得的、额外的,那就权当不曾有过,慰劳一下困苦的自己,让自己从里到外“美”上那么几天,哪怕一天也好,也不枉人世间走一遭。于是,经过短暂的消费和享乐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貌,并没有什么改变。 第二年,扶贫的人又换了一个,年岁比大学生大了一些,招数也换了。大概是吸取了上年的经验教训,想让村民们看到实实在在有形的东西,于是根据村里的“需求”,购置了一台天津拖拉机场生产的胶轮拖拉机和40台水泵。拖拉机是挺气派,可村民以前见都没见过,谁知道怎么用,用到哪里呀?水泵也不错,可是现有的井都已经配上了水泵,没打的井没钱也打不起,这么多水泵往哪里用呢?一大堆水泵堆在村部的院子里,看起来很像一堆废铁。后来,大家看得烦了,看腻了,那些水泵也像懂得人们的心意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年,扶贫到了尾声,据说也该见到成效了。省城的扶贫干部到村里给村民代表讲了一个话,说钱也发了,基础设施也投了,接下来就应该聚精会神种庄稼了。那年,企业特别大方,按村子的人口,每人发放30斤玉米种子,但发的不是钱,也不是物,是种子公司的票,村民们可以在两日之内凭票自行前去领取。这一回,扶贫干部藏了一个心眼儿,发完种子券之后并没有回省城,到别处转了两天之后,又“杀”回了靠山村,由村干部陪同挨家挨户检查种子领取情况。检查的结果,让扶贫干部大发雷霆,76户村民中,有接近20户有问题。有的将优质玉米种子换成了一般的便宜的种子;有的将玉米种子换成了绿豆种子;有的将种子变成了现金;有的直接用种子换回两大桶烧酒。其中,把种子换成钱的人中就有李秋山的父亲。 “这算什么?国家拿出大笔的钱是为了帮助你们生产自救,不是给你们糟蹋和养老的……”气愤和不解之下,扶贫干部忘记了自己的风度,指着李秋山父亲的鼻子质问。 李秋山的父亲哪里肯忍让!他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李大明白”,争论、看事儿和“拔犟眼子”的能耐几乎无人能及。这一天终于又派上了用场,毫不客气地予以回击:“你们来扶贫是我们请你来的吗?那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再者说,你扶贫到底扶了谁,扶了啥?花很多钱买的拖拉机我们哪天用上啦?我们连井都没有,买那么多水泵干嘛?明明知道我们的土地不中用,发再好的种子有什么用?你要是长了眼睛,去田里看看,今年都旱成什么样子啦?多好的种子埋在那捧干土里还不是要瞎掉?我们已经够可怜了,还要再诓我们往地里扔钱,扔力气吗?……”


扶贫干部无言以对,转身赌气走出靠山村,他一定觉得这些村民骨子里有着不可救药的懒惰和冥顽,他们和这片土地一样,是无望的。 那年,靠山村果然又遭了大灾,春旱持续了50多天。尽管春天早早做了抗旱预案,男女老少齐上阵,进行“坐水种”,埋在地里的种子还是有大部分没有出苗,“粉”掉了。侥幸出来的小苗也有一部分在持续的干旱中被骄阳烤焦。7月的田野,正常时庄稼都已经一人高,那年却只有一些低洼地带还有一些残存的绿色。8月,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雨水,却一下子把攒了一年的雨量都倾泻下来。一场20年不遇的内涝,有把低洼处的庄稼也消灭了。 又是一个绝收年。人们在哀叹之余不得不佩服“李大明白”的远见和“英明”,“李大明白”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场。村民们无不感到莫名其妙。这时,只有李秋山最知道父亲为什么如此伤心。什么大明白?父亲这一辈子有多大的能耐李秋山是最清楚的,他不过就是善于拿自己的“运气”打赌,只在这一件事情上“明白”——凡事不往好处想,只往坏处想,一想就中,一赌就“赢”,一个一生都是坏运气的人,一生都在输,哪有一次真正的赢?名声上越响,“赢”得越多,实际上就输得越惨,越彻底。 事实上,那一年并不是靠山村村民最悲惨的一年,反而是最幸福的一年。秋天过后,省里的扶贫企业得到了村民绝收的信息,集中采购了几卡车大米,按人口给村民发足了一年多的口粮 按人口给村民发足了一年多的口粮。这样一来,企业也就圆满地完成了包保任务,不但三年内,包括第四年,村民都是衣食无忧的,并且还让十年久旱的旱田区农民吃上了整整一年多的大米,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的事情。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或者说是靠山村的一个转运之机。尽管那家企业完成任务之后,彻底离开了靠山村,但靠山村的村民却从此再也没有因为天灾、人祸挨过饿。年景,当然时好时坏,每遇灾年却总会有人伸出援手,给靠山屯送来衣食。但每一个来过靠山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到后来竟然靠山村的村民自己一提起“靠山村”这三个字,也开始叹气、摇头,在人们的心里,靠山村就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每一个传统的中国农民,内心里都揣着一个不折不扣的信条——庄稼不收年年种。靠山屯的农民也不例外,尽管人人对未来的日子都不抱太大希望,但只要春天一到,绝大多数的村民仍如受命于某个神秘指令,本能地扑向土地和田垄,甚至都不需要用脑子想一想,身体就会义无反顾地投入一年一度、周而复始的劳作。 在这个春种秋收的流程里,种子总是最先、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从前,种子是前一年优选、预留好了的,现在必须到种子站走一趟,因为种子都是杂交和转基因种子,不能传续使用。用机器拉也好,用驴驮也好,手拎肩扛也好,反正这已经成为靠山屯和小镇间那段5千米道路上必然上演的一道风景。 2017年初春,风如旧,沙如旧,干燥的空气似乎已经被风吹尽了最后一丝水份,也如旧。李秋山和往年一样,扛着从种子站买回来的种子,边走边留意着天空的“脸色”,心里一阵阵忐忑、无底,猜不透这一年的光景究竟会怎么样。转眼,李秋山的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村子里和家里再也没有和父亲一样的“明白”人,更没有人像父亲一样有能力、有勇气和自己的命运打赌。但从来不敢赌也不愿意赌的李秋山,却不知道好运气已经从地平线的那端出发,如一季丰沛的雨水,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 李秋山回到家,刚刚把胶丝袋子放在屋地中间,村头的大喇叭就想起了村主任那有几分沙哑又有几分粗糙的声音。 “全体村民注意啦!下午一点中都到村部来开会,有重要事情,有重要事情,一个都不能落下。” “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李秋山心里嘀咕,准没什么好事。 这些年,李秋山都品透了,这样的穷村啥好事儿也没有,村主任叫村民不是摊派什么义务工,就是摊费用。去吧?又搭时间又生气,没准儿还领回一堆麻烦;不去吧?一旦真有什么好事儿被落下,“保准”补不上。 那天,村主任说的事情很新鲜、也难以置信。村主任说:“今天把大家找来就是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从今年开始,我们就要彻底过上好日子啦,不用再死守这兔子不拉屎的穷坑!地,可以继续种,也可以高价包给别人,我们集体搬家,搬到镇里去,抽出身子挣大钱。再住,我们就不住平房啦!我们要住楼房,喝自来水,烧煤气,室内厕所,大冬天也不怕冻屁股……大家要有一个思想准备,今年的地该种还种,但不要再建房子、猪圈什么的啦!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搬走啦!” 村主任的话还没讲完,声音就被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淹没了。 “真的假的呀?是村主任在说梦话,还是我在做梦啊?多少年就想离开这死地方,可就是没地方去,如果能走,早就借两条腿走啦!” “我们都在这里住了还几辈子了,说走就走?走了以后我们的生活谁负责?日子过不好了谁管?现在还有一块破地保底,还能对付,真没了土地还不得抓瞎?”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可不想折腾,愿意谁走谁走,我是不走。上了楼连个院子都没有,牛在哪里放?猪在哪里养?平时吃的菜到哪里种?” “城里好是好,可是一动弹就要钱,吃的要钱,喝的要钱,穿的用的都要钱,躺在家里不吃不喝不动也得交钱,物业费、卫生费……各种各样的费谁能交得起呀?哪如现在好,什么都是自产的,收入是少,也是没有花销啊!” “我说呀,别相信,别看现在这么说那么说的,还不知都有啥猫腻,兴许都是骗人的把戏!” ……

众说纷纭,越说越不靠谱。村主任也知道农民的习惯,不管啥事,都会有人说好,有人说坏。由他们说去吧,反正暂时也不定什么,这次村民大会,只是一个打招呼会议,后期工作自有乡里来人做。其实,农村的这个现象也很好理解,毕竟他们的见识和境界在那里。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农民普遍思想保守,想让他们接受一件新事物,总是要有足够的时间认识和消化;另一个原因,也是人性的复杂性使然,人群中从来就没有,也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一致。一个多小时的自由讨论接近尾声时,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表现出热切和愿意接受,只有极少数的人与大多人的意见相左。有了这个基本的意见和反应,这个打招呼会议就完成了使命,村主任就可以把情况汇报给镇里作为下一步工作的依据。 开完会,回到家里,老李突然想在院子里四处转一转。自从老婆两年前得了肝癌到现在,他似乎还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自己的这个家。 最初是领着老婆四处看病,后来是陪护,去年老婆去世之后,家里又只剩下自己,屋里屋外就靠一个人忙,几年来似乎还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对这个破破烂烂的家,他不过是出于无奈要把那些张口等吃的猪鸡喂饱,要把自己的肚子填饱,要维持这个窝不“落架”,维持个烟囱能冒烟,证明自己还活着。 女儿嫁到40里地之外的双岗山村老王家,路远,家里过得也不是很宽裕,一年能回来两次,彼此都照应不上。在大岗子镇下属的七个村子里,顶数靠山屯的地最差,两垧薄地,自己种一年能净剩6000元钱,包给别人3000元都没人要。如果没有老婆闹这场病拉下很多的“饥荒”(村里的人管债务叫“饥荒”),遇上了好年景,生活也会在贫困线以上。但现在是不行了,没有五年八年,这口“气”是“缓”不上来。因为家里欠下的债务太,去年村里给评了贫困户。有了“公家”的扶持,日子好歹有了点儿盼头。 房子虽然破,但前后两个各占一亩多地的大园子可是能解决很大问题,手稍微勤一点儿,一年的日常蔬菜就解决了。夏天一到,白菜、黄瓜、辣椒、豆角、茄子、西红柿……应有尽有,啥都不用进城去买,冬天在菜窖储存一些萝卜、白菜、胡萝卜,一年的日子就混过去了。房子的东北角修了一个猪圈,前几年顾不上养猪,一直是空着的,今年刚刚利用起来。 刚开春的时候,大安市建设局作为定点帮扶单位来到村子,不但给自己解决了今年的种子钱,还帮助搞起了庭院经济,圈里养着的两头猪崽就是他们两个月前给送来的,猪一年吃的饲料也都是他们给的。现在,老李已经把很大的心思都用到了这两头猪的身上。如果猪养好了,就算今年种地收不回来啥钱,等到冬天把两头猪一卖,至少能出七八千元。拿出5000元还欠下的“饥荒”,剩下的钱也足够过一个好年。 听说,种大棚蔬菜整好了能赚大钱,等下次包户的干部再来时,和他们商量一下能不能给解决一些钢材和棚膜,自己也扣一个大棚,如果能出钱的话,用不上几年,欠下的“饥荒”就能还个利利索索…… “本来生活有了奔头和依靠,咋又变了招子呢?这么一折腾,会不会把现有的一切折腾没啦?”李秋山一边在院子里转,一边在心里嘀咕。本来这么多年天天盼着能落到一个好地方,如今真要“动真格”的,心里却感到有那么多不舍。他凭着自己差不多60岁的人生经验,想象不出离开这片土地、这个破家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李秋山有一点迷茫,同时又有一些隐隐的期盼在心底涌动。 突然有一天,双岗山的女儿打来电话,说搬迁的事情。女儿告诉他说,整体搬迁的事情是假的,不要相信,国家不可能花那么多钱把农民往城里搬。女儿说,她们村有一个叫刘有的人,在到处宣传呢。刘有女儿在农安工作,告诉刘有这是假的,让他别信,说可能是有人想流转农民手里的土地,特意放出这个风。一旦村民抢先把自己手里的土地流转出去,家又搬不走那可就糟啦! 听了这话之后,李秋山心里也没了底,于是便四处打听,这事情到底靠不靠谱。打听的结果,好像还真有这事儿。原来,那些宣传整体搬迁有诈的人,多是村子里的富裕户,一些人手里的开荒地和承包地多,不愿意离开,因为一走就可能有损失。另外,这些人心里还藏着一个不愿意公开的“小心眼儿”,大家真都过上了一样的好日子,他们就不再有优越感了,这些年的努力就感觉“白费”了。 没多久,搬迁的事终于有了眉目。看样子,不但要落实,而且还突然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推进阶段。大岗子镇新来的领导亲自来到了靠山屯,给村民开了一个会,不但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也针对每个村民提出的具体问题进行了一一解答。过后,又挨家挨户地走,把每户农民搬迁前后的账给算得清清楚楚。 李秋山这才听明白,不管有啥基础条件,村民都能受益,肯定没有“亏”吃。直到这时,他那颗悬了很久的心才算落了地。

2016年的松嫩大平原,一片祥和,春天以来,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调雨顺。尚俊成走在去大岗子镇的路上,这是他来这个镇任书记的第一天。他从车里放眼远望,满眼一片翠绿,高的是玉米,矮的是大豆,长势茁壮。 这些年,他一直在大安市建设局工作,平时很少下乡来,对大岗子镇这个比较出名的穷地方,并非一无所知。在这条路上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实属难得。虽然他心里清楚眼前的景象是多么脆弱,但心里仍然充满了感动,毕竟,自然的赐予哪怕只有一分一毫,也应该心怀感激。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三把火一旦烧起来,烧旺了,确实能对后来的工作起到一个示范和定调的作用。但这三把火,尚俊成却并不急于烧,到任的头一个月,除了日常工作,他基本没有任何大动作。7月份,以农业生产为主的乡镇,正是春秋之间的“农闲”时段。镇里和各村的干部都在急切地等待着这个新来的“主官儿”为今后的工作定格调子,可是他却像根本没有任何打算一样。每天,不是找人谈谈话,就是去各个村子走走,有时不出去,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天不见人。 “这个年轻的机关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正了解农村工作,为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是要在沉默中来一个一鸣惊人的爆发,还是要在沉默中继续沉默下去呢?”于是,一些一向风风火火的乡村干部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人前背后,难免小声嘀咕起来。 正当大家内心充满了焦虑的时候,一个大胆的想法已经在尚俊成脑子里酝酿成熟。经过一个时期紧锣密鼓的调研和征求意见,他基本上把全乡的历史和现实情况摸透,并结合当前国家的大政方针和农村发展方向,认真思考和规划了一张大岗子镇的未来发展蓝图。在接下来的镇党委会上,他系统地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到职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的工作到底怎么做、我们的未来之路到底应怎么走的问题。是继续维持着‘老牛破车疙瘩套’,推着往前走,还是彻底打一个翻身仗?”尚俊成说到这里特意停下来,给大家留一个回答的时间。 “当然要打翻身仗,可是我们这个穷地方,要土没土,要水没水,要资源没资源,拿什么打这个翻身仗?”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下决心彻底改变。我在考虑,我们可不可以结合农村城镇化进程,来一个整体搬迁,将我们下边七个村的村民都集中集中到一起,建立一个社区,各村的土地以合作社和集中流转的方式,进行规模化和集约化经营……”尚俊成的话一出口,大家立即鸦雀无声,可能这个想法太出乎意料了。 所有了解大岗子乡情况的人都知道,这个乡下属的七个村,没有一个村子的地是高产田。境内土地盐碱化和沙化严重,连年来超量使用氮肥,又造成了土质的进一步板结。加之干旱少雨等不良气候,农民们虚有较大的土地面积,光挨累,不打粮,不出钱。用当地农民的话说,这就是一块“败家的土地”。凭着现在农民们的资金、能力、生产方式和耕种方法已经完全驾驭不了这越发贫瘠的土地了。死守这么多年,农民们不但不再是土地的主人,而且成为土地的奴隶了。只能为那片吝啬的土地不断地贡献气力和汗水,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 “什么叫穷则思变呢?”尚俊成说:“穷到这点儿家底不值得守候的时候,必须放下包袱,背水一站。我们要带领群众超离这为奴之地!” 为了增加大家的决心和信心,尚俊成又仔仔细细地给大家算了三笔大账。 首先是农民自己的经济账。集中搬迁之后,可以整合现有的力量和资源做大事,让农民以手中的零散土地组建合作社,有效发挥集中经营的作业优势、成本优势和品种优势,有效增加土地的效率和效益。也可以将土地以合理价格流转给有技术、有实力的外来资本,这样不仅可以不计自然条件的影响,保证农民拥有稳定的土地收益,还可以将农民从土地中解脱出来,从事其他劳务增加收入。 其次是镇、村的集体经济账。将各村农民的宅基地还愿为耕地,可以增加总共600公顷的土地,价值9个亿,我们可以将这些土地拿到全国土地交易平台上进行土地指标的交易, “拍”回的资金,可以用于发展集体经济,也可以用于农民社区建设和各种维护、劳务及集体福利开销。 第三是国家、社会的经济账。多年来,国家不断有惠农、扶贫等政策落下来。仅仅是农村公共设施建设就经历了泥草房改造、除险加固、“穿衣戴帽”、危房改造、村庄的路灯建设、几年一变的围墙建设,改旱厕也经过几轮折腾,储罐式旱厕改造、化粪池式旱厕改造、渗水井式旱厕改造……一轮轮投下来,总是在小打小闹、修修补补,也总是要推倒重来,不断造成反复投资和无效投资,浪费巨大。如果把这一次次无效的投资集中使用起来,为农民修洋房差不多都够了。 尚俊成讲得合情合理,大家听的心服口服。这样的前景,大家早就默默期盼着了,只是囿于思路的狭窄,不知如何实现。 大岗子镇的方案很快就报到了大安市。这两年,市委市政府也正在酝酿这件事情,只是一时没有确定在哪里搞试点合适。这件事虽然看起来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似乎毋庸置疑,似乎十分简单,但操作起来却异常复杂。它涉及到农民的情感、观念、习惯、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几乎就是一场变革。动好了一片欢声笑语,动不好了也会怨声载道。必须要百姓认可和接受,必须要各方面条件成熟,否则不可轻举妄动。 大安市委、市政府经过认真研究,一致通过大岗子镇的集体搬迁计划,并把这项工作纳入到了大安市的年度重点工作之中。为了高效协调各有关方面的配合,统筹资源,合理推进,确保这个集中搬迁项目在落实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得到快速解决,大安市成立了又市长为组长的项目领导小组。组织力量不足,由市里抽调;施工力量不足,由市里协调;资金不足,全部由市财政垫付……最重要的是,市委市政府对这项工程还提出了两点原则:一是不能让农民住楼住出债务;二是不能让农民住楼之后收入减少。 大岗子镇集中搬迁工程于2017年5月正式开工。社区位置就选在大岗子镇。施工队伍由大安市在国有平台上统一招标,建筑工程的责任单位指定为大安市建设局。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提高安全系数,减少社区楼房交付使用后的维护、维修量,工程设计图纸出来后,市领导专门召开工程协调会,要求建筑物所有的隐蔽管线包括煤气、水、电、下水等都要按照原设计加大、加重一码。 工程本着边拆迁、边建设的原则,快速推进,至当年的11月份,34栋5层高的楼房拔地而起,正式交付使用。七个村庄2700多户共3800人喜迁新居。户型根据村民的需求从55.61平米到104.31平米面积不等。楼房交付使用时都已经进行简单装修,又由镇里给免费安装了天然气、热水器等必要设施,达到了搬着行李即可入住的条件。 让农民们感到心里踏实的是,与社区配套并同时落地的还要有一系列“民生”项目。 农业上,成立了两个合作社,引进了七个外来农业投资商,几乎流转了民手中全部土地。根据土质和地块不同,土地流转价格从每公顷3200元到5000元不等。镇里最担心的是李秋山所在的靠山屯,这些高低不平的沙包地和重度盐碱化的土地,放在农民手里单独、小面积出租,每年每公顷连1000元出手都有难度,这次也由镇里出面联系以每年每公顷3200至4000元不等的价格全部流转。土地被流转的农民还优先在合作社和土地经营公司担任农业工人。棚膜园区,还建有113栋高标准大棚,一部分用于村民的菜篮子,为村民免费提供部分蔬菜。一部分承包给村民发展棚膜经济。 牧业上,也有所考虑。牧业小区的建立为农民发展养殖业提供了平台。养牛、养羊、养猪、养驴几个专区分属于镇里几个养殖合作社,农民既可以入股参与,也可以在合作社里打工,根据劳动量和技术含量不同可以每天拿到120元至200元不等的工资。 此外,社区内,还建有200家商铺供农民租用;建有物业公司可以提供100人长年就业,和临时用工。竟然,妇女也有了施展才能的舞台,社区下边设有草编合作社、缝纫合作社、工程劳务平台,每年由镇里和外界的企业建立联系和签订合同,村民们只需要参与和出手艺,完全不需要操别的心,保证有劳动能力的男女村民都有就业机会。

2017年11月末,全体搬家的日子到了,这是老李盼望很久的一个日子。 俗话说,破家值万贯。平时觉得没什么用的“破烂儿”,到了用时就值钱了。用的时候如果真没有,是不是得花钱买呀?所以,从搬家的前几天开始,老李就开始仔仔细细地收拾东西。锹要带,镐要带,铁叉也要带,他不知道搬到楼上之后需要啥不需要啥,只觉得扔掉什么都很可惜,各种各样的农具打成两大捆用绳子紧紧地捆好。然后是居家日用的锅碗瓢盆,包括喂猪的食槽、酱缸、酸菜缸、水桶……原以为家徒四壁,一归拢,也是堆积如山。 卸车的时候李秋山可是犯了难。居室内的用品都搬到楼上去了,可是那些农具和占空间的“大件”却没处安置。楼上有自来水,水缸没用了。原来以为还能借楼道里的空间渍一点儿酸菜,可是家家都放一口缸楼道就过不去人了。村物业的人说,以后楼道里一律不允许放杂物,要保持畅通、清洁。搬家的车辆很紧张,搬完一家还要去搬下一家,如果暂时找不到地方,就只能将水桶、农具、缸等等杂物先卸到小区的院子里。 到现在,李秋山才后悔当初没有要一间车库。早在拆迁的时候,镇政府的人就把每户人家的拆迁账算好了。这次回迁的原则是,原来住房面积和地上附属物都给合钱,人住的房屋按照“一米顶一米”的方式抵扣。如果楼的面积高于原来住房面积,由村民个人负担超出面积的费用,费用按1500每平米计算;如果楼房的面积小于原住房面积,按每平米1500元的价格将多余的面积退还村民。老李家原来平房面积是83.5平米,地上附着物的面积又给加了10.1平方米,因为现在就自己一个人,要楼房的时候,要了一间55.6平方米的小面积。这样算下来,还能返回来5.7万元钱,买一间车库还是绰绰有余的。当时就有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买一间车库,老李毫不犹豫就回绝了:“我又没有车,要个车库干嘛?”现在看,还不如当时要一个车库了,没车可以当一个仓房使用啊! 老李坐在一堆杂物上发愁,这时看到很多人家和自己一样。但是办法很快就有了,因为现在差不多每家都有一台农用车,社区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画了一个个的小格子,那是车位,可以把自己的农用车停在属于自己的小格子里。村里有人拥有大马力的胶轮拖拉机,有人有四轮小型农用拖拉机,老李只有一个破旧的手扶拖拉机。看看五花八门的“停车场”,老李突然有了主意,干脆把这些暂时用不上也没处放的东西,放在自己的停车位上和拖拉机的车斗里。至于最后怎么办,就再说吧。 到了做晚饭的时候,老李发蒙了,烧了一辈子玉米秸和玉米芯儿,突然不烧了,不知道咋弄好。张着两只手,不知道要去哪里取柴禾,怎么点火。入住前,镇里特意找了一个小年轻的,给大家讲家里的天然气和水电等都怎么使用,可是老李的注意力怎么也没有办法集中。那人讲了什么,老李基本没怎么听懂,有的听懂了也没有记住。最后一句最关键的他记住了:“如果听不懂或记不住,给物业打电话。”老李给物业的人打了电话,物业的人说不能马上过来,他们十个人现在都在居民家里,小区里不仅老李一个人,很多居民都不知道怎么办,需要一家一家地上门指导。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物业的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来了。煤气、水、热水器、冲水马桶、闭路电视、wifi等等,怎么开,怎么关,注意事项,从头到尾又给老李讲了一边,然后问老李,记住了吗?老李说记住了,可是,一转身,又忘了。没办法,只好找来一张纸一一写上。这一顿饭,搞得老李手忙脚乱。虽然最后还是做熟了,但觉得连饭的味道都不记得了,感觉完全和以往不一样了,“忙道” 、心乱。 最让老李无法面对的就是上厕所。在村子里住平房时,虽然上一趟厕所要走很远的路,要忍受着熏人的臭气,冬天时,还要冒着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脱下裤子,但年深月久也就习以为常,没觉得有多么不可忍受。可是现在,简直就叫不可忍受。其实,这趟厕所好长时间以前就应该去了,但就是觉得坐不下去。老李也不知在卧室和厕所之间转了几圈儿,终于在肚子一阵阵的疼痛中,咬着牙坐下了。可是坐下了,也感觉自己仍然是穿着裤子,无法继续进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痛苦的过程才算结束。上完厕所,老李很久也没有起来,他像独立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样,久久地回味着自己成功。 第三天一大早,就有人敲门,是村里的会计,拿了几张列着表格的大纸来征求老李的意见,让他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勾选。有牧业合作社入股、牧业劳务、农业合作社入股、农业劳务、物业管理、卫生清扫、公益岗位、其它。搬到新家之后的这两天,老李一直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整天恍恍惚惚的,说不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是穷人还是富人。手里的钱,去掉要还的债务,还有3万多.这么多年,手里从来没拿过这么钱,突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了,正犯愁呢,会计来了,正好。他自己算了算,他一个人这一年的花销也没多大,干脆把这3万元都入了牧业合作社,年末分红怎么也能分个几千元。去掉这三万元整数,手头还剩下三千多块零头,再加上平时找些挣钱的活儿,一年的吃用估计也足够了。为了把握起见,他又和会计简单咨询和商量一下,最后选了牧业合作社入股和环卫清扫的劳务,牧业和劳务两头“押”,怎么也能保住一头,给生活“兜”个底。 一晃,村民们搬到社区的新家里已经有八九个月的时间了。虽然李秋山的日子已经彻底脱离了贫困拮据的状态,但仍然还享受着贫困户的待遇,每到年节和换季的季节帮扶单位仍然会给他送来很多食品和日用品。有好几次,他都明确告诉来帮扶的人不要再带东西来了:“你们再来,别带东西啦,就来我家吃顿饭,让我表达一下对你们的感谢。”有时,他干脆把这一年的收入都当着扶贫干部算一算,把几项大的收入粗略一加就超过了1.5万元。然后说:“你们看,小账我还没算呢!我早就不困难啦!”扶贫干部便哈哈大笑,把东西放下有走了,始终没给机会让他好好招待他们一次,表达一下心意。 十一前夕,镇里组织了一次老年联谊会,把一社区里“轻手利脚”的孤寡老人都叫到了一起,搞了一整天联欢活动。主题很明确,就是要接触、交流,促成老头儿、老太太们组建新的家庭,解决孤寡老人生活难的问题。老李一听乐了,心里暗暗嘀咕:“别说,政府还真要给孤寡老人和贫困户‘发配偶’!”平时几个村子孤立着,也没听说哪家老头、老太太没了老伴儿。经过社区这么一组织,才发现孤寡的人还真不少,仅那一次活动就来了68人。 李秋山是一个偏于内向的人,这种场合虽然也留意观察,但关键时刻却不好意思主动“出击”。结果,他看中的几个人,都被别人抢先一步主动“联系”了。别人一搭话,李秋山就靠到一边去,不好意思再去攀谈、争取机会,只能暗暗以缘份之说安慰自己。这次联谊会,当天就成了四对儿。有一个姓宋的妇女,看好了李秋山,主动过来搭话,但被他找个借口躲开了。后来那个妇女找到工作人员很明确地说,看好了老李但不知道老李是否可以考虑,并留下了联系电话。老李当时就告诉工作人员说不行。为啥呢?老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她长得不好看。” 官方的联谊会开得很充实,也有很不错的“成果”,但却把老李的心开乱了。从前,老李只知道心无旁骛地过日子,什么也不想,现在却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和感觉。每天回到家里,都觉得这个不大的小屋和自己的心一样,显得空空落落。如果让老李自己表达,就是:“住上了楼房好是好,就是让人感觉到空落又郁闷。” 李秋山每天干完了一天的活儿,按理应该回家做饭、休息,可就是迟迟不愿意进小区。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往联合村部的办公楼那边凑,果然那边有几个和他一样不愿意回家的熟人在说话。农村人不习惯见面打招呼,几个人见有人来了,只是微微往后撤半步,表示给对方腾出一个加入的地方,就算表明了态度。但正在高声议论的话题绝不会因为这些小动作、小插曲而被打断。他们的话题也随机,天南海北,说不上撞到哪里,但多数是发发自己搬迁之后的各种故事和感觉。 “你说吧,这农村人就是一身贱骨头,天天撅尾巴像驴一样在地里干活儿时,累是累,可心里踏实,往炕上一倒,一睡就到大天亮。现在轻省了,反而不踏实了,睡不着不说,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说的是呢,不怪城里人头脑复杂,估计咱们在楼上待久了,也都学会琢磨事儿了。” “已经有受不了的啦!杏树川的老张打算明年把流转的地收回来,自己要回去种地呢!不行我明年也回去,反正农机都买了,闲着也是闲着,自己捅咕着种呗,咱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这脾气,再闲两年得闲出病来。” “那你去农业合作社里打工不是一样嘛!” “在哪里都是干活儿,打工哪有自己种地挣的多呀?” “你可别吹牛啦,来一个大灾年还不赔哭了你!” “反正,自从上了楼就感觉不舒服。都在土里滚一辈子了,一下子整到干净利索的地方,感觉就像被人搪了一块板儿架在半空一样不踏实。你看东沟的老吴头,上楼没到五个月就憋屈死了。” “你可拉倒吧!那是因为上楼才死的?不是因为有老病嘛!不上楼兴许两个月就死了呢!你看咱们村“李大白话”的媳妇,以前屋子冷,哮喘年年犯,喘得邪乎,不知哪口气儿上不来就能憋过去,一上楼好了,像没病的人一样。” “你可别说上楼不好,这要是让太平庄的老陈头儿听着,非拿棍子打你不可。那老头儿可不管那事儿,话不中听,扬手就打。” “哈哈,他和上边领导没啥亲戚吧?” “啥亲戚?他就那个脾气,爱打抱不平,前几年家里穷的叮当响,这不是扶贫给扶好了嘛,又住上了楼,谁说上楼不好,他就说谁没良心。不由分说就是一棍子。反正岁数大了没有人敢惹他。” “老头儿年轻是就专打报不平,哪个村书记和村主任搞点儿猫腻啥的,他就去跟人干,见面就骂。越骂,越不得好,谁当头儿都防着他、灭着他。好事儿摊不上,坏事儿样样有。再加上老伴儿有病,没过上啥顺畅日子。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心顺了,就天天就说共产党好。谁说不好都不行。” “可也是。这人啊,越是有了清闲有了钱,就越不知足,日子过的咋好也觉得不如意!” “想一想,我们这辈子也该知足啦!这么多年不就想逃离那片不养人的土地吗?现在终于出来了,咋又不高兴呢?要不,再把你们整回去?” 话说到这里,就应了一句歇后语:“白菜地里耍镰刀,把嗑儿唠散了。”对于这样的话,几个人没有办法反驳,但也不太愿意听。一阵沉默之后,突然有人大声说:“快回家吃饭吧!”于是,众人各自散去。 李秋山一边慢慢往家走,一边回味着刚才大伙的话,眼前却浮现出旧家的景象,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房子间彼此拉开很大距离的村庄、农舍前后长满了蔬菜的园子、虽然破旧但却温馨的老屋……那时,妻子还没有过世……当老李以手推开楼道门的时候,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心竟然没在这个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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