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红了/ZH/Kapitel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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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棒棒糖果

水豚陪雪芳回山顶村,一路上,雪芳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时不时跳跃出爱德华·蒙克笔下的苹果,就是那个让人联想到棒棒

糖的苹果,斜条长纹,像西方小丑肥大的裤腿。蒙克是挪威表现主

义画家,他的绘画一向带有强烈的主观性和悲伤压抑的情调,有趣

的是,他画的苹果却带有戏剧色彩。

雪芳知道做任何事情都不容易,尤其是想往深度去做,就说

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苹果吧,它与人类之间发生过的悲喜交加的

故事不胜枚举。雪芳想到了另一位科学家瓦维洛夫,这位揭开了苹

果起源之谜的大师,所学的遗传学是西方刚刚兴起的盂德尔—摩尔

根学派,认为生物的性状由染色体上的基因决定,环境虽然可以改

变基因的表达程度,但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生物的性状。现代遗传

学理论为他揭示苹果起源奠定了基础, 1943 年,长期营养不良的

瓦维洛夫死在监狱之中,终年55 岁。瓦维洛夫离开了,苹果发展

史上却永久浇铸着他不朽的名字。

回到山顶村老宅,雪芳就给世军挂了电话。世军接电话的嗓

门儿挺大,口齿却含混不清。雪芳猜测世军喝了不少酒,忙客套几

旬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雪芳匆匆忙忙来到山顶村村部,看到世军和

桃子正站在村部大门外说话。世军看到雪芳说: “你专门为你老舅

的事儿跑回来的?”

“你给他钱了吗?”

“怎么可能!我想给他也给不了啊,用钱都要走账。"

桃子走到雪芳身边: “放心吧,现在谁也不傻,不会轻易动

钱了。"

雪芳问桃子: “你怎么也过来了?”

桃子说: “我是过来帮忙的。现在村里就一个黄花大闺女,

结婚要进城买楼。你说现在怪不怪?农村的闺女结婚都进城,你这

个城里的大闺女却跑来农村。"

”这也符合人员流动规律呀。“雪芳笑着说。

桃子说: “要是农村和城里一样好,那谁还往城里跑呢?”

世军说: “雪芳不是在帮咱们建设呢嘛!”

“不就一个雪芳嘛!我要是有雪芳那样的房子,也不去城里

住了。"

“那个标准可高哇,雪芳装修的房子比星级宾馆都好……要

住那样的房子,还得继续努力呀。"

雪芳问世军: “今天我老舅还能来找你不?“世军说: “不可

能,我已经封口了,苹果园的事儿必须见到你才算数。“桃子在一

旁说: “老舅好像回市里了,可能是老舅妈找他。“雪芳说: “怎

么可能呢?老舅现在还独身呢。"

”是吗?“桃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雪芳,自言自语道, “我

怎么觉得有个老舅妈呢?我见过他跟城里的老舅妈通电话。"

世军说: “雪芳说的能有错吗?”

桃子点了点头: ”也是,老舅来咱这儿挺长时间了,一次也

没见有人找过他。"

世军问雪芳: “今天你去战备库工地吗?“雪芳点了点头。

世军说: “我陪你去,看看有没有啥事儿需要解决。“桃子在一旁

嬉笑着说: “你这个村支书还挺像样儿。"

这时,在一旁接电话的水豚走到雪芳身边,小声对雪芳说:"缘

圆的状态不太好。"

“不是还没手术吗?”

“突发情况,有生命危险。"

刘宝贵偷偷去了山顶村一次,除了小革子知道,其他人谁都

没告诉。

小革子开着一辆二手客货车,陪刘宝贵先去了牛顿果园。刘

宝贵牵着边边从车上下来。小革子说在村里不用通狗。刘宝贵说那

可不行,怕它跑了。小革子说村里的狗大多都是散养的,跑不了。

刘宝贵还是不肯放开手里的牵狗绳。边边对果园似乎有些熟悉,东

闻西嗅,十分兴奋。刘宝贵没想到果园的面积这么大,居然没见到

儿个人,除了苹果套袋需要人工外,其他工作都是自动化作业。

刘宝贵说: “这得花多少钱哪!”

“老鼻子了!”

“村里人投钱了吗?”

“没听说,果园投资巨大,村里人那点儿钱都不够塞牙缝儿

的。"

“巨大?雪芳哪儿来那么多钱?”

“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她同学集资的。"

“集资?集资合法吗?”

“不叫集资,好像叫众筹股份啥的。"

“雪芳也没多少钱哪!”

小革子的电话响了,是雪芳打来的。雪芳要刘宝贵接电话。

“她怎么知道我来果园了?“刘宝贵警觉地问。

小革子笑了,说: “果园发生啥事儿,雪芳在市里都了如指掌,

连果园里的温度、湿度和果树的养分度都一清二楚,何况咱们两个

大活人,她能不知道吗?”

刘宝贵接起电话。雪芳说: “欢迎姥爷到果园考察指导,今

天下午我还有一个线上会议,就不能去山顶村陪您了,看出啥问题,

请留下宝贵意见。“刘宝贵不好意思起来,说: “我一块老咸(闲)

肉,还考察指导啥,你该干啥干啥,别为我分心。“雪芳说: "晚

上您就住在山顶村吧,咱家的老宅子被我买下来了,装修改造后,

条件不比城里住得差。“刘宝贵说: “不麻烦了,傍晚我就回市

内……还有,我来山顶村的事儿千万别跟外人说。"

雪芳咯咯地笑,让刘宝贵把电话给小革子,叮嘱小革子别来

回折腾她姥爷了,一定要留他在山顶村老宅住。

在果园里走了一会儿,刘宝贵突然想起什么,问小革子: “老

宅?哪个老宅?”

“老刘家的老宅子叽,我爷爷奶奶结婚那个老宅,说是你在

那里出生的。"

”被雪芳买去啦?”

"嗯。我在老宅旁边也租了一个院子,说是老姑奶原来的房

子。"

“老姑奶?我记不太清了。"

出了果园,刘宝贵看到路边有一个木碑,上面写看:缘圆之墓。

”还是个新坟呢?这个地方让埋坟吗?“刘宝贵间。

"埋的不是人,是一只叫缘圆的狗。“小革子解释说。

“狗还有坟?”

"一定是雪芳干的,缘圆原来是一只流浪狗,也就是边边的

妈妈。"

刘宝贵松了松牵狗绳,边边围着坟包转着,嗅来嗅去,不知

道它知道不知道那个土堆下埋的是它的妈妈。

“雪芳给缘圆绝育后,它发福变胖,浑身滚圆,我管它叫贵妃。”

“怎么还给狗立了个墓碑?”

“年轻人的事儿,我也不太理解。"

不仅对缘圆好奇,刘宝贵对它的死因也充满困惑。据小革子

讲,那只叫缘圆的狗由于过度肥胖,患有多种疾病,高血压、糖

尿病、脂肪肝、心脑血管病,肚子里还长了肿瘤。刘宝贵纳闷儿

那些人得的病,怎么能长在狗身上呢?或者说,狗怎么能得人得的

病呢?小革子说,狗跟人一样,也能检查出那些病来。前不久雪芳

带缘圆去市内宠物医院,要给狗的肿瘤做切除手术,谁知道,还没

等手术开始,缘圆的并发症犯了,造成了肝破裂内出血。刘宝贵直

摇头,说理解不了。

小革子说: “确实是肝破裂,没抢救过来。"

刘宝贵说: “让我尤法理解的是,狗的病,怎么会诊断得这

么精细?”

“因为有科技叽。"

世军骑着摩托车过来,下了车就叫刘宝贵"舅爷"。小革子

连忙介绍: “这是世军,我老姑的孙子,二迷糊的儿子。"

刘宝贵明白了。他瞅了瞅小革子,那意思是,我不是不让你

告诉别人吗?

世军看出了门道,解释说,现在山顶村都数字化了,不管村

里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都知道。

小革子在一旁帮衬道: “世军现在是村主任,也就是过去的

村长。"

刘宝贵说: “我知道,你真以为我老了,连村主任都不知道

了?”

世军说: "舅爷正好回村看看,我爹在家等着呢。"

“惊动你爹干啥?”

“不仅我爹,听说您来了,大姑也要从县城里赶回来。"

刘宝贵猜到,世军说的大姑是秀梅。

“不行不行,下午我就往回走了。“刘宝贵说。

“不能让您走啊,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哪!“世军说,“再说,

您多少年没回山顶村了,怎么也得看看村里的新变化呀!”

世军连拉带扯,把刘宝贵让到村子里。世军对刘宝贵说: “您

上次回村时还是土道,天旱时扬尘暴土的,下雨天就成了烂泥塘,

现在村里的主道都是水泥路,便道改成了砂石路,主道上还安装了

太阳能路灯。"

刘宝贵说: “没想到这儿年变化这么大。"

世军还介绍了村里的数字化建设情况,说村委会与电信公司

合作,电信公司出设备,村里只承担光纤宽带使用费。村里的山林

防火、河道防汛、道路安全、垃圾投放等实现了一站式监测。

刘宝贵说:“好哇!新鲜东西我懂得不多,我最关心的是雪芳,

她来山顶村种苹果,没给村里带来麻烦吧?”

“哪儿能麻烦呢?都是我们麻烦她。"

“她没祸祸村里就好,不然,我这张老脸……"

小革子瞅了瞅世军。世军笑起来,说: “要是多来几个像雪

芳这样的`祸祸',我们求之不得呢!”

二迷糊在家门口翘首以盼,刘宝贵一下车,他立即上前拉住

刘宝贵的手: “老舅呀,您可想死我了。"

小革子捂嘴笑着。刘宝贵从敞开的大门向里面望了望,说:

“你家的大院套拾摄得不好哇。"

二迷糊说: “入秋才改造的,都是跟雪芳学的。"

小革子在一旁插话说: "村里很多家院套都是模仿雪芳那个

院子建的,跟一个模子扣的似的。"

世军说: “农村就是这样,信奉眼见为实,看谁家修得好就

跟着学,比动员都齐整。"

二迷糊打最着刘宝贵说: “您老都这个岁数了还这么硬实,

比我都硬实。"

"唉,马屎外面光里面一包棣。"

“那可不是,您那一辈儿,可就剩下您了。"

在二迷糊家院子没坐多久,桃子兴高采烈地进来了。桃子说:

"三姥爷来得正好,我现在开直播卖苹果,您可以做我的嘉宾。"

刘宝贵不知道直播带货是怎么回事儿。桃子跟刘宝贵解释:上次雪

芳招来了电商,帮山顶村卖夏果,电商走了之后,火种却留了下来,

她也跟着学直播带货,不仅帮村里的果农卖应季水果,还扩展到了

周边乡镇。“现在山顶村的苹果有名了,好卖!”

刘宝贵说: “光靠名不行,还得货真价实。"

“本来就货真价实嘛,村里果农的果树品种都改良了。"

“你姥爷家那儿棵果树还在吗?我小时候吃过那树上结的果

子。"

“那些果树哇,在我妈小时候就被淘汰了。"

世军指着刘宝贵对桃子说: "舅爷担心雪芳来祸祸咱们,我

说我们不怕雪芳那样的祸祸。“桃子说: ”就是就是,雪芳那样的

多来点儿吧,来呀,祸祸我们吧!”

傍晚,雪芳返回山顶村,把刘宝贵接到了老宅。刚一进院子,

刘宝贵就认出了自己家的老房子,那个房子的轮廓和老墙没太大变

化,里面的变化可就大了,完全是现代化装饰材料和设施。声控电

灯、电器,连窗帘都是声控的。刘宝贵赞叹不已: “这比大酒店都

高级呀。"

雪芳说还不止呢,她把刘宝贵领到东屋,东南方那面墙变成

了一面落地窗,远处婉蜓的小河、山峦,近处台地上的树林,尽收

眼底。“大酒店里有这样的风景吗?“雪芳问。

刘宝贵摇了摇头。

雪芳说: “山乡悄无声息地发生巨变,很难分清城里人还是

农村人了,您的老观念过时了。现在,城市里有村庄,村庄里有城

市。"

刘宝贵思忖着,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刘宝贵暗访山顶村果园的事儿变成了公开的、大张旗鼓的行

动。第二天上午,得到消息的梅子,带看跃进、石青一起来到老宅

小院。石青对花木葱龙的小院十分喜爱,她想和许红卫来过一过田

园生活,让雪芳也帮她租一个。梅子说: “这事儿你可得跟姐夫商

量好,别三分钟热度,租了房子又不来住。“石青说: “反正租金

便宜,扔在这儿也无所谓。"

很多事情都是事后总结的。退休后石青不知不觉成了“富人"'

在兄弟姊妹四个当中算是最有钱的。当初,只要手里有钱她就买房

子,本来是为了防止许红卫赌钱和小革子借钱,买房子算是被动的

行为,不想,搭上了房地产高速发展的快车,倒来倒去,实实在在

赚了钱。后来儿子出国留学,她又开始卖房子,房地产形势变化之

前,石青已经将房子清盘,现金为王了。石青说,她没有经济头脑,

也不爱动脑筋,却实实在在赚了钱,奇怪的是,那些有经济头脑、

精于算计的人,忙到头也没挣到钱。对于解释不了的事情,只能归

结到命运上了。

石青对雪芳说,你这里哪儿都好,几乎挑不出啥毛病,就是

“老宅”这个名字太土了,应该叫庄园,比如清山庄园。跃进说一

栋房子叫庄园,是不是有点儿叫大了。石青说关键要看品质,这个

房子比咱路上看到的庄园装修品质好多了。雪芳说她考虑过,想叫

”品红苑"。梅子说不好不好,品红院,让人一下子联想到《红楼

梦》里的怡红院。雪芳解释说, ”品红苑"的这个"苑”字是草

字头的"苑",不是院子的"院”;品红是我给新培育的苹果起

的名字。

”已经培育了?“石青问。

雪芳说: “刚刚开始。"

石青说: “你这样一说,我就明自了,不管是叫'品红庄园'

还是`品红苑',起码在山顶村不土气。"

跃进对来农村种地这件事十分感兴趣,提出让雪芳帮他找块

荒地,他要种土豆茄子、豆角辣椒、黄瓜西红柿。素芬说: “你快

得了吧,前年你不是尝试过了吗?跟工友去郊区种地,买种子、买

秧苗、买架条,买了一大堆农具,种了一年,连种子钱都没收回来。”

跃进说: “我种地不是为了收成,而是锻炼身体。"

“不是为了收成?你忘了自己的承诺了?谁说的要让我吃上

不施化肥、不打农药的纯绿色蔬菜的?结果怎么样,说好的土豆茄

子、豆角辣椒、黄瓜西红柿呢?我看哪,你就是退休妄想综合征,

眼高手低,半途而废。"

“我小时候也没种过地,可以慢慢学嘛,山顶村的农民都能

种好地,我不信我比他们差啥,要干肯定比他们干得好。"跃进说。

雪芳对跃进和石青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态度有些反感,不知

道谁给了他们蔑视农村人的资本和信心。其实,山顶村人同样不怎

么待见城里人,租房子、租地并不像农贸市场上买莱那么容易,听

说跃进和石青想租房子,立刻抬高了价码。果不其然,石青回城之

后就再没提租房子的事儿,跃进到山顶村种地的事儿也不了了之。

这是后话。

刘宝贵离开山顶村前,专门把雪芳拉到一边,说: “我仔细

想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什么呀?”

“你说的呱,现在真是城里有村庄、村庄里有城市了。"

“对哩!“雪芳笑着说。

牛顿苹果园的苹果集中成熟,雪芳事先预租了采摘机器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气象台预报接下来三天有大风和寒潮,对于

成熟的苹果来说,算是30 年难以遇见的灾害天气。这次气象台的

预报非常准确,大风来到苹果园时,雪芳预租的采摘机器人却来不

了了,有的中途被别的果园截留,有的联系不上。雪芳紧急动员,

小革子、若影、水豚、刘老焉、桃子……能动员来的都来了,满打

满算不足10 人。雪芳心里阴云遍布,她知道这次肯定栽了,这儿

个人多数是新手,不可能抢收完那么大面积的苹果,只能眼睁睁地

看着苹果被大风刮掉,掉落满地。

雪芳焦急地联系采摘机器人的过程中,世军的电话打了进来。

世军告诉雪芳,他领着大伙儿已经到了果园大门口。

雪芳一路小跑,距离大门口十几米处,她看到苹果园门口站

满了人,闹闹哄哄的,起码有四五十人。世军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地说: “山顶村能动弹的全到了,一定要抢在苹果落地前摘完。"

雪芳傻愣愣地向人群里扫了一圈儿,她看到了二迷糊和秀梅,

还有在苹果园开业时闹过事儿的那些人,其中就有腰花的丈夫孝

文。雪芳还看到了韩大胆和腰花……雪芳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

差点儿掉了下来。

当年,小革子所谓的"亡命天涯",不过是混迹在喧嚣的城

市里。为了生存,他打过短工、捡过垃圾、睡过涵洞。那段时间

他不敢跟家里联系,不敢接触熟悉的人,不敢到正规单位应聘,自

然也尤法知道自己那个案子的情况。转过年,小革子在广州车站做

“黄牛",总算立住了脚跟,可还是过着有今天没明天、提心吊胆

的生活。就在小革子艰难度H 时,他倒票倒到了强子手里。强子是

小革子的小学同学,在一个叫“大漠孤狼"的摇滚乐队当贝斯手。

强子见小革子衣食不周,经常被站台管理人员驱赶,还要受黄牛头

儿的盘剥,就推荐他到乐队里当勤杂工。

于是小革子有了艺名“风萧萧",跟着乐队到处跑。渐渐地,

他也留了胡子,头发梳起了马尾巴,一个城市一个城市跑下来,居

然也能敲儿下架子鼓,关键时候搭把手,救个场。

一天,在海口的一家宾馆门口,凑在一起抽烟的强子对小革

子说: “我看门口站着的小姐像咱老乡。"

“别胡扯,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能听出来。"

小革子移步过去,从侧面一看,觉得那人十分眼熟。

那位小姐见有客人来,忙转过身来,笑着搭腔。

小革子的眼睛直了是小朵,无论小朵怎么浓妆艳抹,小

革子还是可以认出小朵。小朵却没认出小革子。

小革子小声对小朵说: “小朵,我是小革子呀。"

小朵愣住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小革子。沉默了一

会儿,小朵说: “先生,你好。"

小革子支支吾吾: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朵苦笑一下。

小革子说: “小朵,是我不好,我一时冲动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本来你的美容店开得好好的,可你为啥要到这里于这个呢?对不

起,小朵,走,我带你吃饭去。"

小朵斜了小革子一眼,摇了摇头。

小革子说: “我现在在乐队干活儿……来我们乐队好吗?”

“别逗了,我能干什么?”

小革子说: “原来我也啥都不会,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我还可以顶顶呢。"

小朵说: “你是你,我是我。"

“小朵,“小革子说,"算我求你了,我犯的错,后果我来承担,

你跟我走好不好?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不叫小朵,以前的小朵已经死了,现在没有小朵了。"

“小朵,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

小朵连忙向后退了退,严肃地说: “我和你说过了,先生,

我不是小朵,如果你不跟我做`生意',就别缠着我!”

小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傻了。强子走了过来,问小革子怎

么回事儿。小革子沉吟一下,说: “没事儿,我以为见到了熟人,

认错人了。"

打那之后不久,摇滚乐队内部闹起矛盾,小革子干脆想离开,

毕竞自己没有演艺才能,跟着人家混口饭吃不容易,而且,隐姓埋

名地逃亡总不是个事儿。此时,小革子已经逃亡了半年多,他有点

儿想家了,想老爷子,想哥哥姐姐。小革子决定回家一趟,偷偷看

看家人,实在不行,就算被抓伏法他也认了。

那天傍晚,刘宝贵在小楼前碰到了崔胖子,这段时间很少看

到崔胖子的影子了。

“刘大爷。"崔胖子走到刘宝贵跟前,热情地打招呼。

“有日子没看到你了,忙吧?”

崔胖子说: ”是呀是呀,这段时间生意扩大了,由原来的汽

车配件升级到汽车代理,在外面艰苦地谈了半个多月,回来后又

到处找场地,办理各类工商税务手续,招员工,上设备,总算是

忙活开业了。刚刚消停点儿吧,家里又买了一套商品房,开始装修

房子。"

“好哇……可喜可贺!“刘宝贵说。

崔胖子喜滋滋地说: "房子在三八广场南面,三室两厅, 120

多平方米,就是装修太贵了,加上装修费用,平均每平方米一万块

都打不住。还好,一分钱一分货,那地方风景不错,推开窗户就能

看见明泽湖。"

“离咱这儿挺近。"

”是呀,我这个房子还留着,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刘大爷,家里人都还好吧?”

”都好。"

“梅子也好吧?”

崔胖子老婆不知怎么闻声出来了,她从二楼瞪瞪瞪下来,亲

热地挽起崔胖子的胳膊:“老公,你咋才回来呀,我炖的鱼都凉了。”

崔胖子对刘宝贵笑了笑,说: “过些天我们搬家,还得请小

楼的邻居一起温锅呢。"

崔胖子老婆说:“对呀,到时候我通知老邻居,一个都不能少。”

崔胖子和他老婆说说笑笑上了楼。望着两人的背影,刘宝贵

不由得想起了小革子,小革子这个兔患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小革子居然在广州的一家茶

楼里避造了住在小楼二楼的邻居赵黎明。小革子走到赵黎明面前,

问: “你是赵大哥、赵黎明吧?“赵黎明抬头瞅了瞅,愣住了。“我

是一楼的,小革子。“赵黎明对小革子端详一番,爽朗地笑起来。

一开始,赵黎明还以为撞上了坏人。小革子自进了摇滚乐队就留起

了披肩发,离开乐队后虽然刮了胡子,可又黑又瘦的他确实变了模

样。赵黎明连忙拉小革子坐下,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说起来,小革子和赵黎明虽然是生活在一个小楼里的邻居,

但对彼此的了解并不多。小革子脑海里的赵黎明只是一个大概的轮

廓。赵黎明是下乡知青,因为下乡找了对象结婚,所以到1978 年

落实政策才回到城里。他回城一年多也没找看称心的工作,就一天

到晚闷在屋里背外语,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竞考进一家外

贸公司的复印社,负责打印外贸订单合同。那些年正是外贸业蓬勃

发展的时候,赵黎明自然不能满足整天坐在复印社里跟复印机、打

印机打交道,可要想进到公司业务部门又没有大学学历,于是他处

处留心,网罗人脉。等到时机成熟了,他开始四处联系买卖,扮演

“中间人"的角色,天南地北,常年在外面跑业务。因此,赵黎明

在小楼住的时间并不长。此次来广州,他是帮一个港商联系一批出

口服装。

小革子说: “真是巧合呀,没想到能在广州遇到你。"

赵黎明说: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意外。你知道吗?你家里

人找你都快找疯了。"

“我也不想逃跑,可有什么办法呢?”

"咄,也不是啥大事儿,跑几天就得了,还能从此尤影尤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等等,你说没啥大事儿……我的事儿你都知道?“小革子说。

“听说过。"

“那个皮二没死?”

“没死。那小子命大,不仅没死,还没造成重伤,听说就住

了半个月医院。"

顿时,小革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真的吗?你没骗我?”

"骗你?有必要吗?我又不是公安局派来的,想把你眶回去。”

“赵大哥,你别介意,我知道你不是骗我。"

“真怪了,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如果知道这样我早就回去了。"

“我听说,那个皮二还到小楼找过你,说是要和解。我估计

是想讹儿个钱。"

“只要不进监狱,赔几个钱倒也没啥。"

赵黎明一出现,仿佛成了小革子的救星,小革子对赵黎明充

满了感激,赵黎明也觉得小革子在外逃亡这么久挺可怜的,坚持要

请小革子去吃一顿“正经饭”。中午,赵黎明领着小革子进了一家

餐馆,要了五六个粤菜、半打扎啤,外加一盘炒米粉。小革子有些

饿了,更主要的是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所以连旬客

气话都没顾上说,就风卷残云般吃喝起来。转眼间,他便将一桌饭

菜和5 杯扎啤全都倒进了肚里,把邻桌的广东人看得目瞪口呆,一

双筷子举在半空,老半天都没动弹。

赵黎明看着小革子,不由得心生怜悯,盘算着要不要介绍他

和伍老板见面。生意人有做生意的规则,不轻易把客户介绍给别人。

小革子抬起头,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谢谢赵大哥,我好久

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赵黎明心里微微一颤,问: “你什么时候回大连?”

“今天就走。"

“空手回去吗?”

“买点儿礼物的钱还有。"

赵黎明说: ”也许我可以帮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你认识港宏国际的伍先生吗?”

"港宏国际的伍先生?我好像不认识。"

“我现在正给港宏国际供货,老板伍先生跟我提过你……"

小革子思索着,伍先生……伍先生,以前倒是接触过一个姓

伍的小老板。”他提我干什么?我不记得我欠他的钱。"

“听说你帮过他的忙,他至今念念不忘。"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小个子,眉毛上有颗黄豆粒那么大

的恁?”

赵黎明说是他。小革子想起来了,几年前,伍老板跟大连一

个倒爷做了笔上百万的皮装生意,说好货到付款,谁知大连这个倒

爷从境外倒腾旧服装犯事给抓起来了。伍老板头一次到内地做生

意,两眼一抹黑,抓瞎了。无奈,他就四处联系客户,消息传来传去,

传到了小革子这里。小革子跟几个哥们儿一合计,压了压价,就帮

伍老板把这批货接手了。通过这笔生意,小革子和几个小哥们儿还

真赚了一笔。小革子对赵黎明说: "记得后来伍老板塞给我一笔回

扣,我没要。他已经赔得够惨了,咱哪能干落井下石的事儿呢?”

“如今的伍先生可今非昔比,买卖做大了,我这次来广州就

是跟他洽谈一笔生意,昨天刚签完合同。"

“那,我跟伍老板有什么关系吗?”

“对你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好机会?”

“你想啊,他那么大的老板,要想帮你,洒洒水啦,就是小

意思啦。"

”可是,他凭啥帮我呢?当年我们一起做生意,各得其所。"

“难得的是患难之交,毕竞他还记得你。"

"我……我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像硬往上贴似的。"

“什么风浪你没经历过?还在乎面子?如果你真在乎面子,

那就拿点儿成绩回家,那样家里才风光不是?”

”可是,伍老板能平白无故给我钱吗?”

“想什么呢?无功不受禄,他是商人,不会没缘由地给你钱的,

再说了,给你能给多少?我的意思是,如果伍老板肯帮你,给你点

儿订单,就够你用的了。"

小革子连连点头,说: “明自了。"

赵黎明在餐馆里给伍先生打了电话。伍先生一听挺高兴,邀

请小革子晚上在自天鹅宾馆见面。赵黎明兴高采烈地要领小革子去

修理修理脑袋,再去买套好点儿的衣裳,免得晚上见了伍先生掉了

咱大连人的价。一路上,赵黎明还反复叮嘱小革子要注意说话的分

寸,见机行事。小革子都听进去了,说都记在心里了。赵黎明感慨

地说: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积德前程远,施仁后步宽。人哪,还

是得多做好事儿。"

当天晚上,小革子和赵黎明在白天鹅宾馆的一间豪华包间里

见到了伍先生,伍先生以上宾之礼款待了小革子。伍先生频频地举

起“人头马”向小革子劝洒,小革子一直保持矜持,礼貌有度。喝

开了,伍先生讲起自己的奋斗史,说他原本就不是家资万贯的阔商

巨贾,那次到大连做生意是倾其所有的一次冒险尝试,谁知,险些

阴沟里翻船,若不是遇上小革子拉了他一把,他还真有破产跳楼的

可能。随着内地经济的快速发展,这两年他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有

的时候就想起当年第一次做生意的往事。伍先生问小革子现在做什

么,小革子说都是一些跟贸易有关的事情,不过他不满足千现状,

所以到南方来找机会。赵黎明在一旁帮衬着,说他们是老邻居,两

家的关系也不错。伍先生说: “好啊,我正好要在北方拓展业务,

我们可以找机会一起合作。"

听伍先生这样说,小革子和赵黎明都很高兴,他们一杯接一

杯地敬酒,敬完伍先生,又互相敬,没多久就进入了状态。进入状

态的小革子把赵黎明的叮嘱忘到了脑后,开始吹嘘自己在大连的人

脉,什么事儿他都可以轻松地搞定。“小case, 没问题啦。“赵黎

明提醒了小革子几次,但亳无效果。伍先生也喝兴奋了,搂着小革

子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 "洒逢知己千杯少,刘先生,不不,请

允许我叫你刘老弟,今晚我们一醉方休啦。"

那晚,小革子和伍先生真是喝得烂醉如泥。

第二天早晨醒酒,小革子找赵黎明道歉,赵黎明说: “不用

道歉,你挺厉害的,歪打正着,伍先生约我们11 点去吃早茶。"

"11 点的早荼?”

小革子和赵黎明见到伍先生,伍先生开门见山,说他想在大

连开设一个办事处,邀请赵黎明和小革子帮他出面操持。赵黎明特

别赞成在大连建办事处,说了一些宏观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还夸赞

伍先生有战略眼光,感谢伍先生的信任等。他转弯抹角地说到自己,

说他现在挂在老朋友的公司名下,不能忘恩负义炒了老板,不过,

他也不能辜负伍先生的期望,会兼职帮着做事。赵黎明建议小革子

当大连办事处主任,负责日常管理,他帮着打理外贸业务,不当甩

手掌柜的。伍先生很满意,问小革子怎么样。

对于小革子来说,这样的好事儿无异于天上掉下的馅饼,感

激还感激不过来呢!于是,小革子连忙表态,一定不会辜负伍先生

的期望。

事后,小革子问赵黎明: "伍先生建办事处不出钱,做成一

笔业务给一次业务补贴,这跟业务合作提成没有太大区别呀?“赵

黎明说: “你别傻了,有了这个外商办事处,就有了金字招牌,比

给你一两笔订单的含金最高多了,关键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如果能

干,上不封顶,要是不能千,那也没办法了。“小革子信誓且且地

说: “赵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是啥也不是,你也不能推荐

我呀。"

赵黎明沉思着说: “本来想要一笔订单,没想到,把事儿整

大了。"

崔胖子搬家前几天,挨个儿拜访老邻居,小楼里的人对崔胖

子的变化感到奇怪。他把桌椅、柜子等给了老齐太太,正好老齐太

太的家具在火灾中损失了,老齐太太一直没舍得再买。他把沙发给

了刘宝贵,刘宝贵不要,崔胖子坚持,说不要就是瞧不起他。刘宝

贵家的沙发的确破得不成样子了,最后刘宝贵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崔胖子还分别给了其他邻居一些东西。于是,小楼的人都改变了对

崔胖子评价的口气,说起崔胖子的好来。

老齐太太说: “上头来信儿了,崔胖子还向希望工程捐了款

呢。"

刘宝贵说: “你这回不说他为富不仁啦?”

“那是两回事儿……看问题要实事求是,一分为二。"

梅子得知刘宝贵收了崔胖子的沙发很不高兴,说: “人穷不

能志短,再说,咱也不至千连个沙发都买不起。“刘宝贵说: “这

和穷不穷的没关系,人家送上门来,我能给扔出去?”

“不管怎么说,崔胖子的东西就是不能要,不能让人家瞧不

起。"

“那你给送回去吧。“刘宝贵闷闷地说。

梅子还真想给崔胖子送回去,去了崔胖子家几趟都没见到人。

崔胖子搬家的前一天,梅子终于看到了崔胖子。崔胖子似乎

也希望见到梅子,笑盈盈地迎着梅子走了过来。

梅子说: "崔胖子,你给我老爸一套沙发是啥意思?”

崔胖子愣了一下,继而笑着说: “没啥意思,不喜欢就扔大

道上。"

“那好。“梅子说, “别说我丢你的面子。"

梅子说完,转身就走。

崔胖子上前想拉梅子,回头瞅了瞅,怕人看见,快步跑到梅

子前面,挡住了梅子。

”这是干啥呀?好像我俩有多大仇似的。"

”还有别的事儿吗?“梅子严肃地说, “没有就让开。"

“我这几天正要找你,梅子,这么多年……"

“你要是说这些,就请收回吧。"

“梅子,"崔胖子拉住梅子的胳膊,声音有点儿变调儿, “我

说认真的呢。"

梅子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一下。崔胖子说: “梅子,我说认

真的呢!我年轻时就想娶你,到现在都没变……可惜,我没那福分。

看到你现在的处境,我心里着急,现在哥条件好了……你别举手打

我,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到啥时候你哥我都是你强大的后盾,

啥时候找我都好使,真的!”

梅了瞅了瞅崔胖子,在微弱的光线下,她似乎看到了崔胖子

眼睛里的泪光。梅子的心软了,叹息一声,说道: ”都过去了。"

"啥时候都不晚,只要你认可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你的心意我早就知道, 10 年前我就考虑过,只是,什么

事儿都可以商最,这事儿不行,太迁就了对你不公平。"

“没有公平不公平,有钱难买我愿意,为了你,我怎么都愿

意。, ,

”问题在我这里,不在你那里。"

崔胖子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灰暗。

梅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说: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

谢谢你。"

那一夜,梅子辗转反侧,她反复想着自己与崔胖子的谈话,

想着往事,泪水不知不觉流到了耳根,痒痒的,也许是伤感自己曾

经的青春,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不过梅子心里清楚,即使当初她接

受了崔胖子,顶多算是同情,根本不是爱情。可是,爱情就等同于

婚姻吗?

第二天早晨,梅子对刘宝贵说: "昨天我对老爸的态度不对,

我道歉,沙发的事儿,您愿意留就留下吧。"

刘宝贵没说话,眼睛发直地望着窗外。刘宝贵嘟囔着: “我

是眼花了吗?”

梅子向窗外望了望,外面没有人。梅子刚要说话,门开了。

小革子露出头来,笑嘻嘻地说: “各位,好久不见!”

尽管医院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未能把小英子的生命从死神

的手里挽救回来。不过,山于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同情与援助,小英

子深切地休会到了人间的温情,走的时候神情是安详的,几乎看不

到痛苦的痕迹。小英子火化那天,刘宝贵和老齐太太等小楼的老邻

居都参加了告别仪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不得小英子小小年纪便

离开了人世,刘宝贵十分伤心,感觉前胸后背都隐隐作痛,回到家

就倒床上了。

小革子中午回家,见刘宝贵没吃午饭,想拉他出去下馆子。

刘宝贵表情麻木,冷冷地说: “这次回来好好做个人吧,抬头三尺

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

小革子的热情被刘宝贵的一飘冷水浇灭,不过他的脾气比以

前有了很大改变,点着头说: “老爷子说得对,说得对。"

小革子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回家后才知道小楼发生了

那么多的变化。见到小楼的邻居,小革子主动打招呼,一句都不提

伤人逃跑的事儿,只说自己在广州做生意,这次回来建外商办事处。

外商办事处在特定时期有着特别的含义,甚至比合资企业都有名

气,因为那些办事处都在最好的酒店里办公,说外语,吃西餐,用

车都是黑色牌子的免税进口车。可小楼的邻居并不知道外商办事处

的地位,甚至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后来,小革子就把外商办事处说

成了外商的分公司。

梅子晚上回家,单独把小革子叫到了门外。借着清朗的月色,

梅子发觉小革子瘦多了,不自觉地鼻子有点儿发酸。小革子把离家

这些日子的遭遇一段一段地讲给梅子听,包括遇见同学强子、赵黎

明和伍先生,除了没提小朵,其他事儿包括打零工、捡垃圾、睡水

泥管道,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听得梅子一脸泪水。小革子说: ”等

我把办事处戳把起来,跟伍先生挣了钱,你们的钱我一定还。你别

不信,我一定还。"

梅子拍了小革子一下: "净说傻话,好歹我们是你哥哥姐姐,

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有这份心,能上进有出息,我们比

啥都高兴。"

姐弟俩坐在楼前的石阶上,微风吹来,小楼周围的洋槐叶子

低声絮语,沙沙哑哑。月光透过浓密的叶片,在小楼的阶前投下一

片斑驳陆离的影子。

从小楼向东走200 米就是树林送迤的山岗,虽然看不见海,

却可以闻到腥丝丝的海风味儿。刘宝贵拖着气喘胸闷的身子,又熬

过了一个冬天,春天的到来使得他的生命充盈着鲜活的绿色元素。

掩映着小楼的洋槐,又到了花开时节,四处飘荡着清新的花香。从

阴暗潮湿的小楼里出来,刘宝贵真实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

小楼动迁的事儿又搁浅了,因为市里的一位领导陪外宾在南

山街一带考察,那位领导被这一带幽雅的环境所感染,随口说:“谁

说我们这儿年缺乏开发规划?其实不然,这里就是保护性建筑群。”

事后,有人将开发商正要开发南山街旧区的事儿对领导讲了,据说

那位领导皱了皱眉头,打了一通电话,还召开了一个会议。就这样,

小楼动迁的举动戛然而止。

小革子以港商代理人的身份正式亮相,成立了“香港港宏国

际集团大连办事处”,转眼间成为小楼瞩目的人物。一如老齐太太

所说: “这年头儿,乌鸡变成金凤凰,你瞅瞅,这才儿天,老马家

住洋楼了,崔胖子搬新家了,小革子又成了国际公司的大老板。还

别说,我早就看小革子这孩子行,你看他的眼睛,小是小了点儿,

但有神!”

刘宝贵却不理会这些,一方面他为小革子能有一件正经事儿

做而感到高兴,一方面又为小革子暗自担心,他了解自己的孩子,

这几年外头的事儿他不懂的地方越来越多了,不过他还是心有忧虑,

怕小革了把事情搞糟了。

小革子不会去想这些,他梳着时下老板阶层流行的板儿寸,

穿着自色的西服,将小巧的大哥大拿在手里,坐一辆本田免税车。

由于常去美容院美容,他的面色自哲、细嫩了不少。小革子有了钱

之后,出手变得大方起来,时不时就给跃进的女儿果果、石青的儿

子力力以及梅子不到一岁的女儿雪花买礼物,而且都是平时哥哥姐

姐不舍得花钱买的高档礼物。这一招儿挺灵,很快哥哥姐姐都对他

刮目相看。

小革子买车的第二天,跃进就求小革子送他去女儿的小学开

家长会。从车里出来,跃进四处搜寻果果的老师,等了好一会儿,

果果的班主任才从对面走过来,他赶紧上前介绍: “这是我弟弟刘

维革,在外企公司当老板。"

果果老师来与小革子握手。小革子说: "俺哥血能泡,谈不

上什么老板,我就是给香港老板打工的。"一句话便把跃进给瞪住

了。跃进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不料小革子手里的大哥大响了。小革

子把大哥大往耳朵上一贴,立马蹦了高儿: “什么?税务局把办事

处给封了?”

小革子立即钻进车里,一溜烟儿开跑了,愣是把跃进和果果

老师闪在那里。

“我弟弟在香港港宏国际集团大连办事处当一把手。“石青

对同事介绍。同事问: ”是你以前常骂的、骗你买以色列钻戒的那

个弟弟吗?“石青面色酱红,支支吾吾地说: “我的另一个……就

是一个弟弟又怎么啦?人总是在变化的。"

梅子见了小革子,则故意用普通话的腔调说:“你好,刘老板。”

要么就说: "哎,最近港湾桥新开了一个酒店,啥时候宰你一顿?”

梅子说的是"宰"。

从小革子的角度来说,和哥哥跃进、姐姐石青和梅子都是一

奶同胞,可他还是觉得跟梅子更亲近一些,梅子说他什么,轻点重

点他都不往心里去,这或许与梅子和他年龄差最小有关,他小时

候依恋人的阶段,跃进和石青都长大了,他们之间缺少共同语

言,也少有关爱,梅子就不一样了,或许还有小革子自己说的原因:

我和二姐就是对撇子。他说大哥跃进是丧门星,那天拉他去果果学

校开家长会,一下车就接了个"税务局要封办事处”的电话,你说

晦气不晦气?其实那不过是小革子晚交了印花税,税务员找上门,

手下人又跟人家吵了起来,收不了场了,才夸大其词地给他打电话,

让他回去。

星期六上午,小革子又将他那台本田车停在了小楼门前。昨

天小革了在皇家娱乐城请外地来的一位客户吃甲鱼、喝“人头马"'

又唱又跳,一夜折腾了一万多块钱,还好最后生意谈成了,他算了

算,少说也能赚个三五万的。值!小革了认为。山于心情好,小革

子一宿没睡觉也精神头儿十足。

小革子从轿车里下来,人还没出来,大哥大先出来了。

“小革子!“石青在门口的台阶上喊。小革子一边往家走一

边问: “二姐回来了吗?”

石青说: “你眼里只有二姐,就没有大姐?”

“我找她有事儿。“小革子嘟囔一句。

“我找你也有事儿。“石青说。想一想,石青又补充一句:“正

经事儿。"

小革子只管往屋子里走,开门时正好碰到给花浇水的刘宝贵。

“老爷子心情不错呀!“小革子说。

刘宝贵自了他一眼,没理他。

石青紧跟在小革子的身后: “小革子……"

“你说吧。"

”是这样,我想让你姐夫去你公司上班。“石青说。

小革子笑起来,大声说: “大姐夫来我公司?他能干啥?”

"哟哟,两天半就不知姓啥啦?你说你姐夫能干啥?他开车

不比你强啊?”

“开车呀,到我那儿开车有啥意思。再说,他现在开出租车

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石青说, “我整天提心吊胆的,一天12 个小时,

钱哪儿那么容易挣的。"

小革子神秘地笑了笑,说: “我看这不是主要原因。"

”是,我承认。”石青说,“我就是对他不放心,整天在外面转,

谁知他会变到哪儿去?以前,红卫不抽烟不喝酒,现在呢,特别是

晚上,经常拉一些陪舞小姐,有的小姐还不给钱,你说,能自拉

吗?”

小革子叨上一根烟,歪着嘴说: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坝。"

”他能跟你说这些,说明他没问题。"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大姐,不是我说你,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还一副旧脑瓜骨,

姐夫不是那种人,你就别怕,如果他是那种人,你能看得住?”

正说话间,石青的儿子力力在屋里一声喊: “妈,爸来电话

找你。"

不久前,小革子为了跟家里联系方便,山不得老爷子同意不

同意,硬是在家里装了部电话。石青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对着话

筒"喂喂”了两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见小革子进了屋,拽着小

革子的胳膊大声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红卫他出事儿啦!”

小革子先是一惊,随后镇定下来,问: "啥事儿?你先别急。"

“红卫的车让警察给扣了!”

小革子禁不住笑出声来,说: “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儿呢,扣

个车算得了什么?我分分钟就给你搞定。”说完,他先是联系许红

卫了解了悄况。据许红卫说,昨天夜里乘客不多,他跟朋友喝了点

儿酒。喝完出来,就碰上两个打车的,看上去像是外地人,他就给

绕了点远儿,不想,人家把车号给记下了,告到了交警大队。结果,

今早一出车,他就让警察在路上给拦住了。小革子对许红卫说:“你

又喝酒又宰客,这不是找死吗?"弄清真相,他就又嘻嘻哈哈地给

他的一个交警大队的朋友挂电话,果然,小革子放下电话不久,许

红卫就打回电话来,说是没事儿了,让石青好好谢谢小革子。

小革子本以为石青会感谢他,不想,石青连一句谢谢的话都

舍不得说,只顾着骂许红卫了。

这时,梅子进了屋,一进门梅子就说: “我看到门口的车,

就知道俺家大老板回来了。"

小革子用生硬的粤语腔调说: "毋客气啦!”

石青跟在小革子的身后: “一天到晚为你姐夫提心吊胆,这

日子我是过够了,让红卫给你开车,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小革子回过头来: “让姐夫给我开车,你心理平衡吗?”

“那有什么,只要工作清闲、不少拿钱就行。"

小革子连忙摆手,说: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

“我不管!“石青干脆地说, “反正我把你姐夫交给你了。"

“你不管才好呢,反正我比姐夫坏多了,到时候他学坏了,

你可别来找我。"

刘宝贵扲着水壶回来,听到小革子的话,将水壶重重地墩在

地上。

小革子与两个姐姐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声嘀咕一句: “老爷

子又犯神经了。"

梅子从背后踢了小革子一脚。

傍晚,跃进一家子也回来了。这次跃进什么也没拿。

梅子瞅刘宝贵的脸色不好,就准备去山坡下的市场买点儿东

西。

小革子凑过去对梅子说: “二姐不是总想宰我一顿吗?今天

我请客。"

梅子说:“你的饭可不太好吃,你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了吧?”

石青和跃进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都说应该轮到小革子请客了,

不吃自不吃。

不想,刘宝贵出乎意料地放开了音址,大喊着: “我不去!”

小革子摊了摊手: “这不怪我吧?”

石青瞅了瞅刘宝贵,不满地说: “本来一家人高高兴兴的,

总是在您这儿出问题。"

“没事儿,我来做老爷子工作。”说着,跃进走到刘宝贵身旁,

笑着说, “这一大家子人,得忙活半天,您不嫌闹得慌吗?再说,

小革子回来之后,您一次饭店都没去,有人请客不是好事儿吗?”

刘宝贵狠狠地瞪了跃进一眼: “你们去你们的,我不去。"

“您怎么这么不开面儿呢?您不去,我们能去吗?"跃进精

瘦的脖子暴起了青筋。

梅子拉了一下跃进,对刘宝贵说: “大哥说得对,老爸,您

挺长时间没出去了,就当看看城市的变化。再说,小革子也是好

意,他只是不善表达。其实,他主要是想请您。我们都是跟着您借

光的……对不对?”

小革子连忙说: “对。“梅子似乎觉得小革子的回答有些勉强,

又拉了小革子一下。

“老爷子,您就是老脑筋看人,其实我不是坏人,您不是一

直希望我出息吗?现在我有正经事儿做了,您不高兴?大家一起高

兴高兴嘛。好了,老爷子,我现在正式邀请您老人家,出席本公司

的午宴。"

“滚一边去。”刘宝贵说。不过他的口气已经说明问题解决了。

于是,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跃进推了一下石青: “给红卫挂

个传呼,一家人聚会,少了他多不好。"

石青一瞪眼睛: “美得他,他来了就少挣3 个小时的钱,你

不用管,他不亏嘴,动不动就和小哥们儿吃馆子。"

刘宝贵一家人呼呼啦啦地向饭店进军了。小革子开一辆车,

后面跟着一辆出租车。小革子还真大方了一回,把一家人领到了宫

丽大酒店。

富丽大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一进酒店大堂,跃进和素芬

就有点儿眼晕了,那大厅装饰得富丽堂皇不说,还萦绕着缕缕钢琴

声,仿佛进了宫殿一般。跃进和素芬小心翼冀地领着果果,跃进回

头瞅了瞅刘宝贵,刘宝贵走起来战战兢兢的,仿佛担心明晃晃的大

理石地面会让他滑倒,素芬示意跃进去照顾一下刘宝贵。跃进走到

刘宝贵跟前,扶着他的胳膊说: “没见过这阵势吧?“刘宝贵抬起

头来,问: “你说什么?我没见过?我啥没见过?当年我还去过人

民大会堂呢。"跃进看了看身后偷笑的石青和梅子,脸噪得发热。

在一个叫“世外桃源”的包房里,一家人坐了下来。刘宝贵

四处瞅了瞅,问梅子: “这要花多少钱哪?”

梅子说: “您别管,反正是小革子拿钱。"

”他拿钱?没见他一天干什么,他哪儿来那么多钱?”

石青说: “现在不同以前了,靠脑子挣钱。那些出大力吭咘

吭咘干活儿的能挣几个钱?”

刘宝贵说: “我还是觉得干活儿赚钱牢靠。"

跃进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他把小革子的大哥大拿了过来,看

了看说: “这里能打电话吗?”

“当然。“小革子说。

跃进一口气按了几个键,在耳边听了听: “没声儿。"

素芬说: “别出洋相了,不会用就别装大瓣蒜。"

“没你的事儿。"跃进对素芬说。

石青一手端看茶杯,一手指着大哥大,内行似的问小革子:“这

个得两三万吧?”

“多少?“小革子立起了眼睛。

“四五万?”

“早都降价了,刚九千多。"

”这么贵!“素芬拿过大哥大,小心翼翼地端详着。

小革子说: “现在的事儿就是怪,原来大哥大紧俏的时候

五六万,现在邮电局的线路多了,价就落了,我这个电话还买亏了

呢。"

石青和素芬都噱了一声。

梅子问小革子: "办公司费了不少心吧?”

“倒没费什么心。原来我听说这么费事那么费事的,其实,

使上钱,就有人给你跑了。现在,钱这东西是爷。”说着,他瞅了

刘宝贵一眼。刘宝贵把头扭了过去,看房间里的那些塑料花。

素芬对小革子说: “不如这样吧,让你大哥去你公司干,现

在厂子里效益不好,我们要求不高,比厂里工资高一倍就行。"

石青说: “高一倍工资?你们咋想的呢?”

素芬说: “本来就是嘛,工厂毕竞是大型企业,工资虽然低

一点儿,但有基本保障啊。“石青对小革子说: “听到没?人家可

要高一倍的工资哟。“没想到小革子说: “行啊,关键是看我哥同

不同意。"跃进说: “我不同意。“素芬说: “那你就囚死在厂里

边吧,油水越来越少了。"跃进说: “油水少了好哇,油水大了容

易滑倒。"

小革子哈哈大笑,说: “我对我大哥还是了解的,别说一倍

工资,就是给三倍工资他也不会跟我干的。"

莱上来了,档次不低。有红烧海参、油炯大虾、清蒸镑蟹、

葱汕海螺、皮匠鱼炖粉皮、椒盐老板鱼等。酒水上的是一瓶古井贡

和一瓶长城干红,外带本地产的真爱果汁。刘宝贵愿意喝酸辣汤,

小革子就给刘宝贵单独点了一份。

大家说了一番常规的客气话后就只管照顾自己,争先恐后地

吃了起来。

席间,素芬说: "咱楼的崔胖子家和老马家搬走了之后,也

不知怎么样啦?”

石青一边昧昧地嚼若镑蟹腿,一边说: "崔胖子现在卖汽车,

听说是发大发了。"

小革子小声问: “二姐,是不是有点儿后悔?”

”后悔个鬼,崔胖子就是有座金山,我也没兴趣。"

“马燕现在也行了。“素芬说, “她在公园对面开了一家鲜

花店,就是公园门口的那个红房子,挺洋气的那个。"

“马燕彪乎乎的,还真有命。“小革子说。

梅子说: “这叫小富由俭,大富在命。"

下午1 点,一家人的聚会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小革了结账,

花了一千多。刘宝贵不胜酒力,几杯酒落肚,早就成了红脸关公。

这顿饭他吃得并不开心,主要是心疼钱。他看小革子一张一张往外

数票子,立刻就不高兴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闷闷地说: “真

是败家子儿。"

小革子听刘宝贵这样说,心里不痛快。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今天又多喝了几杯,小革子情不自禁地拌起刘宝贵: “我图个啥

呀?花钱买您不高兴?”

刘宝贵和小革子的不良情绪很快传导到每一个人,大家吃饭

前高高兴兴的,吃完饭后却成了霜打的茄子焉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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