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红了/ZH/Kapitel 12
第12章 蓝苹果
雪芳记得她读过林清玄的《光之色》,林先生说塞尚画过蓝
色的苹果。雪芳找到那篇文掌,文章这样写道: “当塞尚把苹果画
成蓝色以后,大家对颜色突然开始有了奇异的视野,更不要说马蒂
斯蓝色的向日葵,毕加索鲜红色的人体,夏卡尔绿色的脸了。“雪
芳看过塞尚画的苹果,但凡能找来的她都十分仔细地欣赏,可她并
没有找到所谓的蓝色苹果。有人说,塞尚画的蓝色苹果,是因为早
上的光,空气里水汽较大,颜色折射成了蓝色。雪芳觉得,正如塞
尚在油画创作中大量使用蓝、绿和陡色来起稿和铺色,因此他画的
苹果会带有一种蓝色调,但那只是色调,并不是说苹果是蓝色的。
果园里的苹果大多采摘完毕,分拣装箱,偌大的果园里只剩
下十几棵20 年树龄的“寒富"果树。看到满载丰收果实的车一辆
辆开进维修改造后的"储备库",雪芳的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喜悦
感。也就是那儿天,蜘蛛大侠跟雪芳线上交流,他告诉雪芳,又募
集了一大笔投资。本来,雪芳以为在果园的开业典礼上,诸多事项
给蜘蛛大侠的印象不太好,加之他又被若影耍了一下,离开的时候
很郁闷。不想,蜘蛛大侠好像早就把那次不愉快忘掉了,他开发的
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手持IOT 设备已经上线,并且,云认养果树活
动也开展起来,信息一经发布,山顶村果园的果树就被纷纷领养。
现在,雪芳可支配的资金很宽裕,按她的话说,她现在考虑的不是
如何赚钱,而是怎么花钱。
由于心情好,雪芳还参加了山顶村孝文办的“大席"。孝文
张罗这次大席的名义是小卖店装修了新门脸。农村办大席是常事
儿,山顶村不说隔三岔五有人办大席,一周肯定能轮上一家,只要
有个由头就办大席,挖空心思收份子钱。红白喜事自不必说,孩子
百日了,学生升学了,老人过寿了,甚至有母猪生患的“下患酒"'
赌博输了的“落难酒”。
以前,雪芳从不参加山顶村的吃席活动,她对复杂的人情往
来保持着警惕,可这种警惕都是在理性的状态下,或者说不太顺利
的时候。现在的雪芳不一样了,她克服了创业中的困难,承包果园
第一年就取得了成功,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能力的,事实胜千雄辩,
事实已经摆在那儿了。自豪感和虚荣心一股脑儿地冲上了头顶,加
上身边人的恭维,雪芳不免有些飘飘然。
桃子的主要营生是"跑大席",就是"一条龙”服务。15 桌
酒席,桃子和丈夫两人就可以完成,所说的完成,主要是大厨的
工作,至于搭大棚,摆桌椅板凳,帮厨洗菜、切菜,端盘子端碗
都有村民帮忙。商业化一条龙之后,办席的成本也降了下来,很
多莱都有配套的,打个电话就有人送过来,大多是半成品,比如
冷盘肉肠、粉肠、猪头炯子、酱肘子、肉签子等,热菜四
喜丸子、红烧鲤鱼等,都是提前做好的,回锅加热即可。帮忙的不
用给工资,每次给一双手套和一个围裙。雪芳之前听桃子说过,这
两年办洒席,一般情况下一桌400 元,扣除所有成本,一桌可以赚
100 元, 15 桌就是1500 元。雪芳说,收入不低呀。桃子说一个月
平均"跑大席" 4 次,他们夫妻二人赚五六千元,没有城里打工赚
得多。而对于办洒席的人来说,一桌10 人,平均份子钱200 元,
一桌就可以收到2000 元。桃子说,这样一比,还是办酒席的人收
得多。雪芳说是,可你的收入是纯收入,办洒席的是毛收入,因为
他还要还人情的。
雪芳以成功人士的精神面貌出现在孝文办的酒席上,她看到
很多熟悉的面孔,世军、二迷糊、秀梅、韩大胆、腰花、刘老焉……
还有小革子,她等于是深入到了村民之中。雪芳表面上谦虚地向村
里的父老乡亲致谢,感谢大家在她困难的时候支持帮助苹果园,实
际上,谦和中多少隐含着骨子里的傲慢。大家对雪芳更是恭维有加,
都把她当成了大老板。孝文和腰花觉得十分有面子。
过去办洒席要登门邀请或者捎话,现在方便多了,短信、微
信“盘人”就行。酒席开席以鞭炮为号,原本应该晚上放的一盒
礼花乒乓作响,宴席正式拉开序幕。世军等少数儿个人属千“吃
冷席"'通常跟大伙儿打个招呼,放下份子钱就走。这次,由于雪
芳参加,世军也留了下来,大伯大娘、叔叔婶子地挨个儿桌敬洒。
雪芳在大席上还真吃到了从未吃过的东西,像农村的扣肉,
扣肉下面是葫芦条,还有西葫芦炒猪心猪肺,那个冷盘"肉签子"'
是干豆腐包肉馅儿蒸出来的。席间,大棚里熙熙攘攘,场面十分热
烈。雪芳想,如果不在农村生活,无论怎样都不能理解这种生活方
式,吃席的过程图个热热闹闹,之后互相欠下人情债,彼此都有所
牵挂。
当然,现场也有不吃亏的,宴席还没结束,每个桌都有“打包”
能手,当地人管那叫“折莱",就是几种莱倒在一起,回锅也好吃。
雪芳是下午回市内的,中午吃席被人灌了几杯酒,她余兴未尽,
晚上又邀请若影和水豚去东港吃海鲜烧烤。雪芳叫了一笼啤酒,带
有喝庆功酒或者答谢酒的意味,嘴上却说: "累这么长时间了,应
该放松一下,今天咱姐仁敞开了喝。"
受到雪芳情绪的感染,若影和水豚很快进入状态,不大工夫,
三个人就喝了三瓶啤酒。若影属于喝酒上脸型的,桃之天天,灼灼
其华。水豚说: “影姐真漂亮啊,难怪那么多小哥哥喜欢,别说小
哥哥,我看了都心动。“若影说: “要是有小哥哥陪咱喝酒就锦上
添花了。“雪芳问若影: "跟蜘蛛大侠还联系吗?”
若影摇了摇头说: “故事都是一段一段的,我从不在一件事、
一个人身上纠结。”这句话仿佛是说给雪芳听的,雪芳立即想到了
诚磊,她和诚磊认识10 年了,他们之间时断时续,藕断丝连,纠
缠不清。
水豚讲起家长催婚的压力,前不久相了亲。
“谈恋爱了?“若影问。
“黄了呀。"
"谈多久就黄了?“雪芳问。
“不到两个月。"
”这么快?公司的工作没影响你们吧?”
”是我自己的问题,“水豚说, ”说来我挺羡慕你们的,能
自己交男朋友,相亲不好。"
“怎么不好?我认识好几对都是相亲成的。“若影说。
“不对呀,相亲认识的特别容易挑剔对方,属于扣分模式。
自然认识的就不一样了,越处越容易发现优点,属于加分模式。"
若影扑咘一声笑了,说: “小妹妹,你不是喜欢与纸片人谈
恋爱,玩乙女游戏吗?现在能去相亲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实践证明,相亲失败了呀。"
若影说: “我觉得你已经过了对爱情充满浪漫向往的阶段了,
玩乙女游戏的是14 岁到18 岁的女孩,而二次元动画'纸片人'也
不香了。"
水豚说: “我的心还是少女心呀,相反,现在18 岁以下的小
女孩儿却在装成熟,耍酷。"
“我呢,活在三维空间里,不会拒绝激情上头的感觉,不过,
我是不会深入的,不然,谈下去就谈出真感情了。有了真感情就复
杂了、麻烦了,最后劳燕分飞。恋爱没有好下场。"
"浅社交哩。“雪芳说。
一杯酒喝下,雪芳叹了口气,她说其实很多问题的根源是我
们自己。很多时候,我明明知道不喜欢而假装不知道,做一些不快
乐的事儿,恨它,还得坚持下去;尝试看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吧,又
会碰到困难,带来麻烦。有没有完美的事儿呢?
水豚疑惑地摇了摇头,若影则诡异地笑了笑。
若影用酒杯碰了一下水豚的酒杯,说: “有人说我们90 后是
闷骚,你们00 后是明骚,见到帅哥会主动追求。"
水豚抛了一个无主的媚眼儿,说: “那我应该属于90 后的呀。
我的原则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若影说: “我的原则是,真爱很重要,自由价更高。恋爱与
婚姻尤关,用一个新词概括的话,可以叫`本能恋爱'。"
"芳姐,你呢?“水豚问雪芳。
“我没有明确的爱情观,半糖主义,那些不要事业,不要家庭,
甚至连命都不要的,我不认为是好的爱情观。"
“不说爱情了,喝酒吧。“若影端起酒杯。
“你还行吗?”
“把'吗'去掉好吗?”
水豚还沉浸在爱情的话题里,她嘟囔着,恋爱就不要怕结局,
不管是虚拟还是现实,付出真心,就一定有美好的结局。
雪芳回到家中已经午夜,她本来是要回自己租的房子的,可
不知道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回了梅子家。梅子见到雪芳有些惊喜,
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严格母亲的惊喜方式。她扶着一身洒气的雪芳进
屋,换衣服,倒蜂蜜水,一边忙碌着一边嗔怪,絮絮叨叨。梅子说:
“前两天我去你住的地方打扣卫生,看到卫生间里有很多长头发,
你要是再不注意身体,早晚得出问题。“雪芳说,忙过这一段能好
一些。"忙过这一段?每次你都这样说,关键是你的生活方式,你
不能少摆弄手机、少熬夜,有规律地生活吗?“雪芳情绪高涨地跟
梅子讲起苹果园最近的业务,区块链设备已经上线,认养果树的资
金也已进账,她准备扩大种植园规模,开发西塘。梅子立即拉下脸
来,说: "怕什么来什么,现在的果园还没赚钱,你又开发新的果
园,不是说西塘是盐碱地吗?为啥有大道不走,非要走山路呢?”
雪芳说: “生物学理论告诉我,选择难的,比选择容易的更接近成
功。“梅子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别最后弄得鸡飞蛋打。当
年,你老舅比你……"
“别拿我跟老舅比好不好?”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呢,生怕你遗传了你老舅的基因,大
手大脚糟蹋钱,最后把身边人都坑了。"
“老妈!”
“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装修山顶村老宅的钱是从哪里来
的?”
“我自己的,没用公司一分钱,那是我回国后攒的钱。"
”就算是你自己的钱,可你刚刚创业,一切都在起步阶段,
用得着装修得那么奢华吗?”
“算不上奢华吧,城里这样装修的多了,你是不是认为农村
不该这样装修?”
“我认为不重要,关键是,你要树立勤俭节约的观念。"
“我不想活在观念里,该省的钱,省;该花的钱,花。"
“你这是要气死我呀!”
“我可不想气死你,老妈,其实我也挺节俭的,就说我买的
衣服和包吧,我都是在商场里先选好,然后去网上找同款。吃东西
也是,在网上看大众点评,做攻略……"
“你不跟我提大众点评还好,我跟你去了两次都踩坑了。"
突然,梅子坐到雪芳身边: “你的眼睛怎么肿了?”她伸手
要摸雪芳,雪芳警觉地挪开了。梅子气呼呼地说: “怎么,你就这
么讨厌你妈吗?”
“我没有,我爱我老妈,但是,我要跟你保持……”说看,
雪芳把水杯放在她和梅子之间, “我需要跟你,保持一个杯子的距
离。"
雪芳决定去西塘盐碱地种苹果,山顶村几乎没人能理解她的
想法。一方面,山顶村不乏经济林地,雪芳傻了吗?为什么专门去
西塘那块已经废弃的贫捎之地冒险呢?另一方面,雪芳承包的苹果
园设施投入巨大,果园处于亏损状态,现有的果园还没经营好,又
去开辟新的战场,这种打法没人能看恼,除非她是开造币厂的,不
然,多少钱都不够祸祸。不仅山顶村人不理解,就连诚磊对雪芳开
发西塘都有不同意见。
那几天,雪芳与诚磊在网上多次讨论盐碱地种苹果的事儿。
雪芳认为,盐碱地作为一方尤污染的净土,种出的水果会格外甜,
甜度平均会超过15 度,虽然先期投入改造土壤和后期管理的成本
高了些,可土地成本低,竞争力强,客观上扩大了资源有效利用。
诚磊说,在盐碱地种苹果的风险是大家的经验不足,他查过资料,
盐碱地种植苹果,有三分之二的苹果树被"翑“死了。雪芳之前做
了不少功课,她认为还是科学种植的问题,在西塘盐碱地应该采取
大沟起垄、埋设排碱沟、淡水压碱等措施,水往低处流,盐往高处
走,通过修筑台,使斗渠连支渠、毛渠连斗渠,加快盐分的渗透、
冲洗、外排。盐碱土不利于果树根系生长,栽植前挖定植穴大坑,
在坑底先填一层作物秸杆等有机物,对于含盐最较高的土壤,还要
换一些地表土。另外,要选用耐盐力强的祜木,比如以海棠树为祜
木,不仅可以提高果树成活率,而且有较强的耐盐碱、耐低洼潮湿
的能力。还有,可以通过果园生草、施生绿肥等来增加土壤的有机
质,比如在沟渠边缘种植紫穗槐等,树盘下覆草,可以减少土壤水
分蒸发,起到增温、保湿、增加土壤有机质、促进微生物活动、改
善土壤理化性状的作用。雪芳说: “现在山顶村的苹果品种过于单
一,我想在西塘开发高价值的最新苹果品种。"
诚磊说: “这件事儿能不能暂缓一下,我们好好讨论讨论?”
雪芳说: “主要是农时不等人,秋季定植是最好的时机,根
系恢复期长,土壤封冻前幼苗压倒埋土,防寒,果树成活率高,春
季恢复生长快。"
诚磊说: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想你在一个地方陷得太深
了。"
”可你是支持我种苹果的呀。"
“你要做实实在在的事儿我很赞成,不过,别局限在一个地方,
世界是大的,生活空间也是大的。本来,我想牛顿苹果园试验成了,
我们就在国内外再建儿个苹果园。"
”这不矛盾呀!”
"一旦陷在盐碱地里呢?”
“别人对我没信心,你还没信心吗?”
诚磊不说话了。雪芳问诚磊现在在哪个城市,她希望诚磊近
期能过来一下,到西塘现场看一看。诚磊回复: “再找时间吧。"
其实,诚磊已经回来了,就在市内,他犹豫一番还是没见雪芳。
水豚把见到诚磊的消息告诉雪芳,雪芳顿时傻眼了。
”他在公司?”
”是呀,我还给他打了一杯咖啡呢。"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水豚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雪芳立即给诚磊挂电话,问诚磊在哪儿,诚磊说他在机场。
“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诚磊说:“我本来是想去山顶村看看的,可突然有了别的事儿,
只好以后再说了。"
放下电话,雪芳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毛糙的巨石。
那天傍晚,小革子敲开“品红苑"的大门。
“老舅呀,有些天没见到你了。"
小革子认真地对雪芳说: “西塘是盐碱地,什么都不长。"
雪芳笑了,问小革子: "啥是苹果?”
"苹果就是苹果陨。"
雪芳一本正经地说: "苹果是蔷薇科、苹果属、落叶乔木植物,
含有苹果酸、胡萝卜素、抗坏血酸、钙、铁、锌等人体必需的物
质......"
小革子不高兴了,说: “你给你老舅上课呢?”
”这样理解也行。"
"啥意思?你在暗示你老舅是自吃饱,啥也不懂,到你这儿
混饭吃的吗?”
“你是苹果园的职工,应该知道这些基本知识。"
“现在我不以员工的身份,而是以你老舅的身份问你: `为
啥要去盐碱地种苹果?'"
"盐碱地种的苹果好。"
“好?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果树需要的是营养,不是
垃圾场。"
”这个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雪芳啊,老舅的故事你也听说过,要说敢想敢干,你老舅
我不输给任何人,可再怎么样,也不会去西塘盐碱地种苹果。"
“行了,老舅,我的事儿……这个心你就别操了。"
”是,我没资格操这个心,我就是一个打更老头儿。"
“别这样说,工作之外您还是我老舅。"
“我是你老舅吗?”
“当然了,这个尤法改变。"
“那好,老舅有点儿事儿求你。"
"啥事儿?不会是借钱吧?”
”是借钱。"
“你借钱干啥?”
“我想在水库那儿盖个小房子……你知道的,以前我在那儿
的河道挖过砂子。"
“没有宅基地手续,不能随便盖房子。"
“我不盖住房,是搭两间简易房,随时可以拆卸移动那类的
简易房。"
雪芳明白了,说: “老舅你也知道,在西塘开发果园需要很
多资金,而且,资金是向公众募集来的,不是我的。现在,每一分
钱都得用在刀刃上。"
小革子沉下脸来: “没钱你还养了两台车?我帮你个忙,帮
你卖一辆,凑个十万八万的借给我。"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革子说: “我可是你的长辈呀,你不该孝顺长辈吗?”
雪芳哭笑不得,她想起梅子曾经抱怨过的话,小革了在哥哥
姐姐面前以小自居,觉得哥哥姐姐都欠他的;现在,小革子在她面
前以老自居,好像她也欠了他的。雪芳后悔当初同情小革子,把他
安排在自己公司。
如果小革子单单向她借钱也就算了,一次,雪芳去山顶村食
杂店买东西,腰花对雪芳说,你老舅可欠了我不少钱呢,我跟他要,
他说你这几个小钱算啥呀,我外甥女是苹果园的大老板,还怕黄了
你的吗?腰花试探着间雪芳: “你老舅欠我的钱,我可以跟你要
吗?“雪芳说: “你觉得你有权利跟我要吗?"腰花似乎在雪芳的
眼睛里读到了什么,仿佛也读淄了什么,没再说话。
雪芳把腰花对她说的话转述给小革子,同时也借机敲打小革
子,请小革子好自为之。
事后,雪芳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从基因的角度说,自己
跟小革子一点儿关联都没有吗?
小革子办公司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梅子。那天,梅子
下班刚走出幼儿园大门,就看到小革子站在路对面的车前。
梅子坐到副驾驶座位上,一边拉安全带,一边笑着说: “你
是来给我充面子的吧?”
小革子说: “我想找一个财务人员,想来想去,还是想在自
己家找一个人。你的会计证不是拿到了吗?”
“我可没干过会计。"
“那有什么关系!“小革子说, “我还没干过老板呢,不是
一样干了!”
“我倒是不怕,我的学习能力你是知道的,只是……都是家
里人,好吗?”
“有什么不好?自家人放心。"
”可我不放心。“梅子说。
小革子转头面对着梅子说: “不放心我?”
“对,你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这就怪了,我信任熟人,你却不信任熟人。其实,那些外
企老板都一样,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比我差的?凭外表谁能看出来?
你想去应聘还应聘不上呢。我前几天发了一条招聘广告,应聘财务
的有儿十个人,本来选了两个,后来还是想到了你。"
“反正这不是小事儿,如果你干不好,之后我去哪儿?连幼
儿园都回不去了。"
“得!“小革子一撇嘴, “整天晇叨幼儿园不好,动真格的
又舍不得幼儿园了。"
“不是舍不得幼儿园,是怕你的公司没几天就黄了。”说到
这儿,梅子自己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梅子还是笑,一边笑一边说: “原来一直以为外企公司是神
圣的,看电视也好,听人说也罢,在外企公司工作的人都令人羡慕。
如果我在你们公司工作,整天看你的脸色,听你发号施令……总是
有点儿不像!“梅子越笑声音越大。
“别笑了!“小革子大声喊。
梅子果然止住了笑声。
小革子说: “这样吧,我也不勉强你,给你3 天时间考虑。
过了3 天,不管你怎么想的,我都另外找人。"
梅子眨了眨眼睛,她突然觉得小革子有点儿像个成熟的男
人了。
把梅子送回了家,小革子就驱车去了石青说的公园对面的红
房子,到鲜花店看一看马燕。自从小革子在南方看到已经堕落的小
朵,他的心绪一直很乱。不管怎么说,他跟小朵还是有过相当长的
恋情的,虽然谈不上特别喜欢她,可她的影子总在他眼前转悠,挥
之不去。不记得是哪本书上说的, “初恋是难以忘怀的",小革子
对这句话终于有了体会。原来,几乎可以说小革子只是胡乱抛洒青
春的莽撞小伙子,当别人传闻中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时,他被尤情的
现实打得发蒙,不由得不去思考了。
在南方见到小朵之后,小革子便对男女之事麻木了,这次去
看马燕,也许仅仅是好奇心驱使,也许完全是另外的一些东西,比
如,马燕是被台商包养又被抛弃的二奶,她也有过美好被毁灭的经
历。说起来,小革子从小就看不上马燕,觉得马燕傻乎乎的。小时
候,马燕没少受小革子的欺负;长大之后,小革子也一直对马燕以
嘲弄的语气说话,主动去看马燕还是第一次。
小革子把汽车停在"勿忘我鲜花店"的门口。马燕看到门口
停了一辆车,忙迎了出来。
马燕见车里下来的是小革子,愣住了: “真稀罕,你怎么会
来我这儿?”
小革子想,几年不接触,马燕还真长了不少本事。女人最擅
长用软绵绵的方式对付男人了。
“开花店不就是欢迎人来的吗?“小革子说。
“欢迎,怎么不欢迎?就是你这样的贵客迎不来呀!“马燕
喽声喽语地说。
“少客气啦。“小革子拉着长音,说话的工夫,自己叨上了
一根烟。
马燕凑到小革子身边说: “听说你现在发达啦?”
“马马虎虎啦!“小革子说,“不过给人家打工而已。不像你,
给自己当老板。"
小革了这样说,马燕大概听得舒服,她笑了笑: “别谦虚,
给一张名片。"
小革子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马燕: “受骗可
别怪我呀,你主动要的。"
"瞧你说的!“马燕一拫嘴, "咱谁不了解谁呀。"
小革子叨着烟进店,坐在椅子上跷看二郎腿,仔细地打最起
马燕的这间花店。这间屋子充其量不过十三四平方米的样子,被五
颜六色的鲜花塞得满满当当,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看幽幽香气。小革
子逐一观察插在红色塑料桶里的一束束鲜花,以及挂在花上的标
牌。那标牌上分明写着玫瑰、百合、康乃馨、弗朗、满天星、勿忘我、
水晶、情人草、八角金盘、巴西叶等。一朵朵水灵灵、娇艳艳的。
说心里话,要不是到了马燕这间花店,这些花除了少数几种常见的
以外,大部分他都叫不上名字来。不知为什么,小革子忽然有了一
种怅惘的感觉,甚至觉得尽管自己也念了十几年的书,可这世上,
他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有,人真是个怪物,别人都说不好
的人,你一接触,还真发现对方有不少优点。就说眼前的马燕吧,
卖花还真有一套。而人们都说好的人,你接触一下,反而发现对方
有很多缺点。
“难得见到老邻居,一会儿我请你吃饭。“马燕说。
“我刚结束饭局。"
“那你带我去兜风怎么样?”
小革子说: “你那么有钱,没买一辆车吗?”
“原来想买一辆跑车来着,可我不敢开,就没买。“马燕仍
喽缨地说。
“我开你敢坐?”
"敢。"
“真的?”
"熊你不是`阴' (人)。“马燕带出一句本地方言。
接触马燕这段时间,马燕操着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小革子
也搞不懂正宗不正宗,反正挺好听的。他也在南方混了大半年,却
还是一口地道的海蜗子味儿。
晚上6 点,小革子和马燕去日本料理店吃了一通半生不熟的
东西,是马燕请客。小革子觉得自己怎么也算个小老板,占别人”二
奶"的便宜实属不妥,就领马燕去了一家练歌房。进了卡拉OK 厅,
马燕如鱼得水,唱了粤语歌又唱英文歌。小革子知道,马燕不过混
了高中,她怎么会唱英文歌呢?这人真是个谜。不管怎样,他还是
被马燕唬住了。
“你还真有两下子。“小革子说。
马燕说: “没有的啦!”
“常来吗?“小革子问。
“很少到这里来,不过我每天都去游泳馆游泳,不游泳我都
没办法活了。"
小革子觉得马燕说得有点儿言过其实,不过他还是觉得马燕
有许多地方是他所不熟悉的。
唱了两个多小时,小革子有点儿累了,要送马燕回家。马燕
也说该回家了,今天没跟家里请假,老爸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然而上了车,马燕又让小革子拉她去兜风。小革子那根特殊
的神经立刻动了动,他用手在马燕的胳膊上抬了一把,说: “你真
不是好东西!”
马燕把他的手按住,把嘴凑过来,说: “你也不是好东西。"
那天夜里,小革子拉着马燕去了临海的一条路,在一处岩石
边的草坪上停了下来,关掉车灯,四周一片漆黑……
从山坡那条道回来,小革子有些懊悔,一路上都沉默着。马
燕却相反,嘴里哼着卡拉OK 厅里的曲子,还将肩膀靠在小革子
身上。
马燕家到了。下车前马燕在小革子的腮上亲了一口。“哥,
明天别忘了给我挂电话呀!“小革子的头皮有些发麻。
小革子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突然,
刘宝贵咳嗽了一声-他还没睡。
小革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小朵的影子又
浮现在眼前,明明知道他跟小朵缘分已尽,可一想起马燕,不知怎
么就有一种罪恶感。他骂了自己一句: “妈的,这哪是我小革子的
脾气!”可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影子又出现了,一会儿是小朵那
张冷漠得近乎麻木的脸,一会儿是马燕那张亲热得儿近谄媚的笑模
样……小革子刚刚迷糊过去,又做了个噩梦,梦见伍先生挥舞看一
把日本军刀,不山分说地向他的头顶砍来……直到天都快放亮了,
他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早晨,刘宝贵去公园晨练, 8 点钟回家,见小革子还在
呼呼大睡,刘宝贵没叫他,去楼下买了汕条和豆浆。
9 点,刘宝贵忍不住叫醒了小革子: “你该上班了。"
小革子伸了伸懒腰,说: “不要紧,我下午再去。"
刘宝贵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去找徐桢侗。
徐桢侗家的房门虚掩着,刘宝贵从门缝望去,见徐桢侗正坐
在地上打坐练功。说来也怪,小英子去世之后,徐桢侗仿佛一夜之
间修仙得道,当老师养成的严谨作风和谦虚态度都不见了,反之表
现出了无所畏惧的气度。
一段时间以来,徐桢侗每天就做两件事:白天拼了命地四处
讲课;早晨和晚上拼了命地练功。据说,徐桢侗的癌症已经不治自
愈。这算是小楼里的一个奇迹一把传言变成事实的奇迹。
关于徐桢侗病愈的问题,邻居们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误诊,
本来徐桢侗就没有得癌症,是医院诊断出了问题;也有人认为徐桢
侗一直患有癌症,是厌院误诊癌症消失了,这样的事儿常有;还有
的人认为是徐桢侗长期练气功的结果,气功可以治看不见摸不着的
病;而老齐太太则认为是小英子的关系,小英子在阴间为徐桢侗求
了情,所以徐桢侗的病尤影尤踪了。
不管怎么说,徐桢侗癌症消失这件事儿还是极具影响力的,
越来越多的邻居加入练功的行列,就连平素一向不参与热闹事儿的
刘宝贵也按捺不住了。年龄是大了点儿,可好奇心还是有的。
刘宝贵去找徐桢侗就是想了解关于练功的事儿。昨天晚上他
听老齐太太说,今天徐老师要去面见大师,心思就活泛了,儿经犹
豫,他最终下了决心。
徐桢侗发现了刘宝贵,连忙站起来邀请他:“刘大哥,快进屋。”
“不了。“刘宝贵说, “我没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徐桢侗乐呵呵的样子。
”是这么回事儿,我听老齐说,今天可以拜见气功大师……"
”是呀。"
”是这么回事儿,我能不能……也去看一看?”
徐桢侗说: “没问题,就是只给我一个名额,也得保障您哪。"
刘宝贵回到家,觉得浑身轻松、如释重负。听老齐太太讲,
你只要心里想着气功大师,大师就能给你发功。刘宝贵想,这或许
就是因为自己想到了气功大师的结果,千是,他做了一个太极拳推
球的动作,把门打开了。
太阳已照在小革了身上,他还在酣睡,大概是睡热了,半个
身子露在被子外边,加上他的内裤小,屁股显得明晃晃的。刘宝贵
一边替小革了盖被子,一边朝小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嘴里喊了
声: ”起来吧,大少爷!”
小革子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刘宝贵见小革子赖若不肯起来,就过去搬他的头: “不起来,
就把你掀海里了。”这句小革子小时候赖床时他总爱挂在嘴上的话,
恐怕有十几年没说过了。小革子睁开眼睛,瞪了一眼刘宝贵,把被
子蒙在头上。
刘宝贵正好坐在小革子的床对面,一边吸烟一边端详着小革
子。别看小革子如今长得五大三粗,可在老子的眼里,他的模样还
是小时候的,总也长不大似的。突然,小革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毛
愣愣地对刘宝贵说: “您怎么不喊我?今天和韩国的老板谈生意。”
"喊你儿次啦?你起来吗?”
”这回问题大了,倒霉……“小革子抓耳挠腮,颇有些焦头
烂额。这笔生意可是小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联系上的,若是失
约了,岂不前功尽弃了!
“那就快起来吃饭吧。“刘宝贵说。
”还吃什么饭?“小革了把裤子一提,胡乱抹了一把脸就跑
出了门。刘宝贵见小革子把大哥大落下了,捡起来就攒了出去,他
出门时,小革子的汽车已经踪影皆尤了。望着空落落的街道,刘宝
贵心里挺不是滋味,心想:孩子为了生计而奔波,连早饭都没吃,
也真不容易。
刘宝贵回到屋里,端详着手里的大哥大,直犯嘀咕:现在这
玩意儿都造绝了,就这么丁点儿个东西,也不连根线,却一打就通。
可话又说回来,那价钱也吓人哪,他两年的退休金都买不来。据最
着手里的大哥大,刘宝贵犯了愁,这么金贵的玩意儿往哪儿搁是好
哇?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锁进自己的小箱子里比较保险。
梅子晚上6 点回家,她听单位同事说今天是父亲节,受了同
事的影响,她也有了给刘宝贵送礼物的想法。自从女儿雪花降生之
后,梅子回娘家的次数少多了。下班前,外面下起了雨,小雨浙浙
沥沥,类似牛毛细雨那种。梅子对于雨天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但又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那种感觉十分强烈,在她身体
深处一波一波地涌动着,这或许来自她已有的生活经验,比如触发
了童年的某一段记忆,或者来自生命底层的某种暗示。这种暗绿色
的小雨,会令她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比如让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
乔老师,不知道乔老师现在在哪儿,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有了女儿之后,她的小提琴训练也中断了。一想到乔老师,她的心
里总会涤起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觉一种酸楚、一种失落,
抑或一种忧伤?不过梅子知道,既定的现实已经不可能使他们走得
更近。
梅子一路想看心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花店。梅子买了一篮
鲜花,她常暗自希望有人送她一束统纷艳丽的鲜花,她喜欢鲜花的
色彩、鲜花的活力,以及鲜花所给予的那种情调……可当梅子真的
讨价还价,把花80 元买来的花篮拿在手里时,她才从幻想回到现
实中来。老爸见了这篮鲜花还不知怎么恼火呢,一定会认为她瞎花
钱。就像小革子请客那次,花钱买老爸不高兴。不过,梅子又从另
外的角度想,所有人都不会拒绝美好的东西,美好的生活是通过对
现状做一些改善获得的,情趣需要慢慢地培养。这样一想,梅子觉
得心情放松了许多。
梅子抱着花篮回到了小楼,在小楼门口她意识到:这鲜花,
也许一半是送给从未收到过鲜花的老爸的,而另一半则是送给自己
的。梅了推了推家门,没推动,她看到门上挂着一把铁牛牌旧锁。
梅子的心咯瞪了一下,随即,心吊在空空落落的区域,扑腾
扑腾地跳起来。刘宝贵的气管和心脏都不大好,除了一大早出去遥
弯儿外,晚上一向是不出门的。老爸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梅子去敲老齐太太家的房门,老齐太太家的房门也上了锁。
老齐太太家旁边是徐桢侗家,他家的门也锁着。梅子的心跳进一步
加速,她急匆匆跑到小楼外庞奶奶的食杂店,给小革子办公室挂了
电话。
"咱爸可能出事儿了!“梅子说。
庞奶奶跟梅子比画着,说: “没啥事儿,你爸跟徐老师、老
齐太太他们听课去了。"
“听课去了?什么课?”
“气功大师讲课。"
深夜11 点钟,刘宝贵强打着精神回到家,一进家门,见梅子
和小革子在桌子边正襟危坐。
“老祖宗,您可回来了。“梅子说。
“谁让你来的?“刘宝贵一脸不高兴。
“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儿。“小革子说。
“难道我出去一趟的自由都没有吗?“刘宝贵居然用了“自山”
这个词,本来这个词是梅子最爱使用的。
“您的年龄和身体都不允许这么晚回来。“梅子说, “我们
还不是为您好。"
小革子在一边嘟囔: “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客户客户吧,谈
了一半;手机手机吧,还丢了。"
刘宝贵吓了一跳,赶紧从怀里把钥匙掏了出来,去开他的那
个小箱子,拿到大哥大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哪丢了,这不是
吗?”
“您真是个祖宗啊,害得我上了一天的火!“小革子说。
刘宝贵不乐意了,骂道: “小鳖煞子,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就
随手乱扔,我给收拾起来还来罪了!”
刘宝贵气哼哼地回了里屋。梅子和小革子对视一下,小革子
问梅子: “我说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啥事儿?”
“看看你的脑子,一天都想什么啦?到我公司上班的事儿坝。”
梅子沉思一下,说: “先干几个月也行,我请病假试几个月,
不过,你可得接受我的监督。"
“没问题。“小革子面露喜色,痛快地说。
小革子开车送梅子回家,一路上谈了他的一些想法,关于公
司的发展、关于人际关系的摆布、关于下一步的业务拓展,等等。
“二姐,我还想请个人,你猜猜是谁?”
“没边儿没沿儿的,你让我上哪儿去猜?”
”在小楼邻居里猜,包括从前的邻居。"
“从前的邻居?崔胖子?”
“不是。"
“要么,是马燕?”
“她算老几?你也太小瞧我了。告诉你吧,是二楼的乔老师。”
"乔老师?“梅子怔怔地望了小革子一眼,“请他出来敢情好,
就怕人家不稀罕跟你干。"
小革子嬉皮笑脸地说: “不是还有你吗?你出马,还怕请不
动他?”
梅子戳了小革子一指头,说: “你个小鬼头,拉上我不算,
还想拖人家乔老师给你垫背。"
“不好吗?”
”他不可能过来,而且你也别指望我给你出面。"
小革子送完梅子回到家,刘宝贵已经洗漱完毕,正慢腾腾地
收拾床铺。小革子笑眯眯地问刘宝贵: “收获怎么样,见到大师了
吗?”
“什么大师,就是一个骗子!”
“您还能受骗哪?”
"闭嘴吧,没事儿干就去踏墙皮。"
小革子吐了吐舌头,没敢言声,快速闪进了里屋。
刘宝贵则自己坐在床上生闷气。
吃过晚饭那会儿,徐桢侗约好刘宝贵、老齐太太,还有后楼
的几个老头儿老太太一起去国际大厦拜见气功大师。到了国际大厦
后院停车场,他们本以为来早了,不想,小广场上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一直到了晚上7 点,一个瘦长脸、40 多岁的人才出现,来人
用本地口音说: “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场地有限,只能进100 人,
每人100 元。“刘宝贵没带钱,加上场地上有几百号人,他觉得见
大师的希望不大了。不想,老齐太太带了不少钱,她和徐桢侗一起
商最了一番,就为刘宝贵买了“入门证”。
刘宝贵随着众多的大师崇拜者进入了国际大厦地下室,那里
原来是歌舞厅,大概被组织者临时租了下来。人们就挤在歌舞厅里
噱喊喳喳地议论着,一直等到晚上9 点多钟,大师才在一群人的簇
拥下走了进来。大师一露面,如老电影中的领袖人物出场一般,场
内顿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大师挥了挥手,大腹便便地坐在早已
准备好的台子前,抹一抹油津津的嘴,打了一个饱唔儿。这时,刘
宝贵才感觉到肚子空空荡荡,嗓子也有些发紧。
信徒的掌声停了,毫尤架子的大师说: “我们一起放松一下,
来”大师又对站立两旁的服务员说, “点几个歌唱。"
接下来,大师唱了一首《绿岛小夜曲》。大师的嗓音不错,
感情也十分饱满。
大师大概心情不坏,又一块一块地给信徒分西瓜,大概分了
十几块,得到西瓜的人荣幸、兴奋、激动,有的还感动得流下了热
泪。分过了西瓜,大师接若唱歌。大师每次唱,都获得了隆重的掌
声和赠花。那些50 元一束的假花的周转率,大概是歌舞厅开业以
来最高频的一次。
刘宝贵越来越觉得这一幕像在什么时候见过,他的额头泊泪
冒汗。大师唱了十多首歌,大概觉得过瘾了,就把麦克风让给了信
徒,信徒们又开始唱了。刘宝贵看了看徐桢侗和老齐太太,咬了咬
牙,努力坚持着。
一直到晚上11 点,大师问众信徒: “你们觉得放松吗?”
“放松啦!”下面齐声呐喊。
“你们觉得后背发凉吗?”
“发凉啦!”
刘宝贵的确感到后背发凉,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是两台立
式空调。
“好,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师说。
到此,刘宝贵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越想越气,拥挤着向门
外走的时候,身子有些颤抖。
回家的路上,徐桢侗说: “气功和所有的科学一样,有人会
利用它,那个人不一定是大师,可能是那个中间的捎客。"
刘宝贵说: “太深的咱看不出来,受骗咱可知道。"
老齐太太回头看了刘宝贵一眼,小声说: “可别胡说,信息
传到大师那里,大师一发功,你的脑袋就得两半。"
刘宝贵见了气功大师之后,病了半个多月。
星期五,梅子起了个大早,给刘宝贵炖了天麻乌鸡汤,用文
火炖了两个多小时,送给刘宝贵时,见他精神状态很好。喝汤时,
刘宝贵问梅子: “这儿天又耽误你工作了吧?”
梅子说: “单位没什么事儿。"
“总请假不好,领导会有想法的。"
梅子笑了,说: “小革子现在是我的领导了,不过,他可管
不了我。"
“哪个小革子?“刘宝贵问。
”还有哪个小革子?你小儿子哩。"
“你怎么能去小革子那儿?“刘宝贵砰的一声把汤碗放在桌
子上,汤水溅了出来。
梅子连忙走到刘宝贵跟前,皱着眉说: “这是干啥呀?小革
子又不吃人,就是吃人,他也不会吃他姐吧。再说了,我只是试一
试,工作也没辞。"
刘宝贵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说: “小革子那小子做事没
根儿,说话也没个准儿。"
”所以,我去帮他把把舵。"
“单位那头能行?”
“什么行不行的,大不了我把人事关系放进人才交流中心,
反正现在人们对人事关系尤所谓,挣钱多就行。"
刘宝贵喝着喝着,觉得汤味儿有些苦。他不理解,怎么连梅
子也这么活泛啦?会不会又是小革子背后搞的鬼?真是一条臭鱼腥
了一锅汤。
梅子为了给刘宝贵宽心,解释说: “其实小革子最近成熟了
不少,您也别总拿老眼光看他。前不久他还跟我商最,要把原先住
咱楼上的乔老师请来帮他经营呢。"
刘宝贵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 “乔老师行,别看人年轻,
可有学问,还稳重,不过人家是大学教授,放着好差事不做,能跟
你们膛这湾浑水?”
这时,老齐太太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碗饺子: “我包的,
小白菜、粉条、虾皮馅儿,知道你好这口儿。"
”这多麻烦人。“梅子说。
“一个人是包,两个人也是包,麻烦啥呀!”说着,老齐太
太从怀里拿出练气功的书和录音带, “这是我帮你代买的,你这点
儿小毛病,练练气功就好了。"
“气功?“刘宝贵说, “要不是气功,我还不会气病呢。"
“我老爸可能属于不能练气功的那类人。“梅子说。
“谁说的?“老齐太太严肃起来, “徐老师说了,理论上谁
都可以练气功。"
刘宝贵说: “你倒是练了一冬天,你的老毛病怎么还犯呢?”
老齐太太说: “如果不练气功,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现在
呢!“刘宝贵无言以对。
梅子端起碗,故意把话岔开,对刘宝贵说: "趁热尝尝。"
老齐太太说: “对,你尝尝咸淡,若是不合口,我再另给你
包煮儿,也不费啥事儿。“刘宝贵推让不过,只好捏起一个饺子放
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称赞: “合口,真香啊。"
老齐太太向梅子挤了挤眼睛,转身走了。
梅子把老齐太太送到门外,老齐太太轻声对梅子说: “我故
意气他的,不管怎么说,练功就是活动筋骨,人老了,出去呼吸点
儿新鲜空气,运动运动,没啥坏处。"
梅子笑着点了点头。
老齐太太神秘地朝楼上指了指: “老马回来了。"
"搬回来了?”
“没全搬回来,说是住不惯别墅,回来跟大伙儿一起练功。"
”可能是太寂寞了吧。"
"啥寂寞呀,我听说别墅让法院给封了。"
“有这样的事儿?”
”说是台商欠了一大笔货钱,老也不给人家,人家翻脸了,
把他告上了法庭。听说,马燕也被赶出了别墅。"
“不会吧,前几天我还到她开的花店去过,没听她说这事儿
呀。"
“傻闺女,好事儿跟你说,这样的事儿,能跟你实话实说吗?”
小革子的香港港宏国际集团大连办事处执照批下来之后,他
居然挺顺利地做成了两笔买卖,虽说赚头不大,却坚定了他把办事
处发展起来的决心。由此,他的想法也与四处打游击做买卖那时不
同了,他觉得无论哪方面都应该提高档次,比如他喜欢吃烧烤,有
的时候看见烧烤心里直痒痒,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还想将公司的形
象和运作方式都拉齐到其他商社的水平,于是在日报和电视台发布
了招聘广告,招聘业务人员和财务人员。广告发出之后,他一连忙
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一批应聘人员登门,大学生比例较大,漂亮
的、口才好的、英文流利的、字写得好看的,比较一下,小革子觉
得都比自己强。后来,他在应聘者中初选了4 名业务员、2 名财务
人员。考虑到人多费用大,又狠了狠心,将业务员圈掉2 名,将财
务人员圈来圈去,只剩下一名。待到正式通知的时候,小革子的想
法还是变了,什么新的管理方式,什么现代企业用人制度,统统不
重要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家里人放心。千是,财务人员选定了梅子。
这样,办事处共4 个人,小革子、梅子,还有两名女大学生,
小革子是唯一一位男性,成了”代表'。
离公司正式开业的时间不远了,小革子有些犯愁,开业仪式
那天,怎么也应该有政界领导出来撑撑门面。香港的伍先生对他很
信任,其中也包含他自己说的“无论哪方面都摆得平"。然而,小
革了的圈子离政界较远,他还真找不到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天上午,小革子正在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抬沙发,突然灵
感闪现,他想到了乔老师。乔老师在大学里工作,接触的层面广,
说不准还真能帮上忙呢。问题是,乔老师肯帮这样的忙吗?虽然乔
老师在小楼住过,可毕竞接触很少,都不一定认得他,好在有梅子
的关系,他也曾听到过关于梅子和乔老师交往的传闻。小革子立即
去找梅了,走到门口他又犹豫了,一旦梅子不同意怎么办?干脆来
个先斩后奏吧,小革子回屋查了大学的电话总机,直接给乔老师挂
了电话。
小革子先是介绍了自己。果然,提到梅子,乔老师才想起他
这个人。小革子说有事儿要向乔老师请教,还约定晚上见面。放下
电话,小革了的两条腿从大班桌上移下来,扭肩送膀地在地上舞动
了两圈儿。
那天晚上,小革子在国际酒店宴请了乔老师。两个人点了一
桌子莱。乔老师不胜酒力,又不好意思驳小革子的面子,菜还没动,
小革子一连敬了乔老师3 杯。各种招式轮番轰炸过后,乔老师已经
脖子发红,眼睛发直。
乔老师说: “没……没问题,请人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小革子觉得自己很成功,只是剩了一桌子饭菜。临别,他硬
塞给不吸烟的乔老师两条“红塔山”。
小革子找乔老师还真找对了。乔老师用心为小革子操办着,
联系了有关部门的领导,并通过文艺界的朋友请了喜欢书法的退休
副市长,那位前副市长还送了两幅字: “厚德载物”“上善若水”。
还有新闻界、文艺界的人士。需要准备35 份纪念品。小革子当然
高兴,觉得乔老师的能量不小。他不怕多准备儿份纪念品,就怕送
不出去。总之,小革子认为这个“买卖"划算,投资少,收益大。
正式开业的H 期是伍先生选的,他笃信风水,选的是黄道吉H 、
黄道吉时。大连办事处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正式隆重开业。伍先
生对小革子的工作十分满意,同时,对协调联系的乔老师也十分看
好。小革子借机向伍先生推荐了乔老师,说乔老师是大教授、年轻
专家。伍先生说: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呀。"
开业仪式后,小革子陪伍先生四处转了转,休会这座开放城
市方方面面的特色。在这方面,小革子较有专长,而且十分胜任。
伍先生一走,小革子就找到乔老师,他告诉乔老师,是他极
力向伍先生举荐的。“开始伍先生对你印象不深,后来禁不住我反
复念叨,再后来,对你的印象绝了。怎么样,想不想来我们公司?”
乔老师笑了: "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你这么有才能,到商界闯两年多好,现在各个大学都在经
商办企业,还有不少机关干部下海呢。"
“那倒是。"
“再说了,就算栽了跟头也不怕,年龄就是资本,再回去也
不晚。"
“有道理。"乔老师说。
“如果你同意,我和伍先生说一说,请你当办事处副主任,
月薪5000 元。怎么样?”
乔老师笑了笑,没言语。
"5000 元不少吧?“小革子问。
“不少,比我的工资高好几倍。"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
“我觉得挺适合,开业仪式上你的表现已经通过了我对你的
测试。"
乔老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觉得我们商社配不上请你这样的大教授?”
“我哪是什么大教授哇?我是觉得我的专业不对口,我不懂
贸易。"
“我是啥专业?我还没专业呢,不一样当办事处主任?乔老
师,你也见识过,我这人说话直,商社现在可是社会的热门儿,想
来我们这儿的人多了,包括机关干部。"
“不不不,你别误会,感谢你好意邀请我。可现实情况是,
我正承担教育部的科研课题,而且单位刚刚给我分了房子,这时候
走人不讲道义。"
“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小革子甩了一下胳膊,“不是我说你,
读书人有时候就是愚蠢。”小革子本来想说迂腐,结果说成了愚蠢。
说完,小革子察觉自己有些失言,补充说: “我这人直性子,不太
会说话,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你别介意。"
乔老师说: “我就喜欢直性子的人。"
当天下午,梅子找小革子问乔老师的事儿。“开业时乔老师
过来帮忙,你是不是打着我的名号找他的?”
小革子矢口否认,说: “我们认识好不好!”
“你跟我说实话。"
“本来就是实话,不信你问乔老师去。"
”他跟你从没打过交道,凭啥为你跑前跑后的?如果是因为
我,我可不想欠他的人情。"
“我跟你说过了,我根本就没提你,一个楼住的邻居,帮忙
很正常。况且,他给我办事儿,我也没亏待他。"
“你给他什么了?”
”这个,就不必跟你说了吧。"
”还有,你跟他说那个事儿了吗?”
“哪个事儿?”
“你不是想请他来商社吗?”
”这个呀,以后再说。"
“人家乔老师跟你不是一样的还子。"
“你这样说我就不愿意听了。他是啥坏子?我是啥坏子?”
“我是你姐,不愿意听也得听。"
“有没有搞错?我是你老板,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小革子的办事处在国际酒店六楼,有一个大小适中的套房。
说来邪门,没正式开业的时候,小革子还做成了两笔小生意,可现
在摊子铺开,正式营业一个多月了,除了香港方面来往的传真和电
话,就是上楼来推销各种办公用品和商品的推销员,真正找上门来
谈业务的一个都没有。唯一一单贸易还是赵黎明负责的,走走办事
处的账目而已,收入跟办事处没啥关系。小革子仍旧混在原来的圈
子里,当年一起做买卖的朋友整天找他喝酒娱乐。
办事处没业务,梅子的工作更清闲,甚至可以说无所事事。
这样的状态对于梅子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这么多年,头一次有
这么宽松的学习时间,所以,梅子的时间饥渴症复发了,整天埋头
苦读,办公室成了她的学习室兼复习室。梅子一方面复习自学考试
题,一方面学习注册会计师知识。与此同时,她还重新学习外语。
梅了认为,在商社工作必须要懂外语,尽管她是财务岗位,可还是
要熟练掌握一门外语的。说起来,梅子是有相当的语言天赋的,中
学时她的外语成绩就很好,可惜,靠单科高分成绩是进不了大学的,
她只好对心目中的外语学院望洋兴叹。
吃过午饭,先是小革子回来,接着,业务员林捎和芳芳也回
来了。
林消进了屋就喊: “二姐,展览中心正在处理紧身衣,料子
不错,都抢疯了,你还不快去看看?”说着就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件
内衣给梅子看。
梅子回头望了一眼里间,见小革子正朝外张望,心想,现在
的女孩子都怎么了,居然当着男人的面就把女人的贴身内衣给抖搂
出来,便没好气地说: “我现在还没有买紧身衣的闲钱。"
“钱不花就是废纸,会花钱才能赚钱。"芳芳在一旁说。
梅子说: “你们可别向他咱头儿灌输这个思想,他想找
这个理论还找不到呢。"
”这是新观念。“林消说。
叫芳芳的业务员进了里间,她同小革子说着什么,不一会儿,
咏咘的笑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梅子听到,心里愈发不舒服,连忙走进里间,对小革子说:“主
任,我找你有点儿事儿。"
小革子站了起来,业务员芳芳只好退了出去。
梅子关上门,忧心忡忡地对小革子说: “我现在真有点儿为
你担心了,你说你招的这两个人,一天到晚尤所事事,还挺新潮的,
这样下去肯定会招惹麻烦。"
小革子摸着下巴说: “现在的女孩子都挺开放,有几个能坐
得住的?你也不用担心,等公司业务忙起来,自然就好了。"
“你就等着瞧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小革子说: “二姐呀,你是财务,操该操的心,不该操的心
别操。"
“你是不是在提醒我你是老板?”
“我是不想让你烦心。"
“那好,以后你的破烂事儿我不管了。"
梅子赌气离开了里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学外语。没多大一
会儿,小革子从里间出来,给梅子端来一杯咖啡。
“二姐,我知道你对我好,行了,别生气了。"
梅了戴着耳机,坐在套间的椅子上听录音,不知道听见了还
是没听见。
小革子皱了皱眉头,不好说什么,夹着公文包准备离开。
小革子刚走到门口,林捐在他身后喊: “主任,电话!”
”问一下是谁。"
林淜捂住话筒。
”是位小姐,她说叫马燕。"
”就说我不在。"
这时,小革子手里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小革子不耐烦地
按了取消键,没接电话。不一会儿,大哥大又响了。小革子嘟囔一
旬,返身回了里间。
隔着套间的房门,梅子隐隐约约听到小革子时高时低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