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25 CN EN

From China Studies Wiki
Revision as of 12:49, 7 April 2021 by Root (talk | contribs)
(diff) ← Older revision | Latest revision (diff) | Newer revision → (diff)
Jump to navigation Jump to search

鲁迅全集 Lu Xun Complete Works

Chinese-English(25/30)

Overview Lu_Xun_0_CN_EN

Lu_Xun_1_CN_EN Lu_Xun_2_CN_EN Lu_Xun_3_CN_EN Lu_Xun_4_CN_EN Lu_Xun_5_CN_EN Lu_Xun_6_CN_EN Lu_Xun_7_CN_EN Lu_Xun_8_CN_EN Lu_Xun_9_CN_EN Lu_Xun_10_CN_EN Lu_Xun_11_CN_EN Lu_Xun_12_CN_EN Lu_Xun_13_CN_EN Lu_Xun_14_CN_EN Lu_Xun_15_CN_EN Lu_Xun_16_CN_EN Lu_Xun_17_CN_EN Lu_Xun_18_CN_EN Lu_Xun_19_CN_EN Lu_Xun_20_CN_EN Lu_Xun_21_CN_EN Lu_Xun_22_CN_EN Lu_Xun_23_CN_EN Lu_Xun_24_CN_EN Lu_Xun_25_CN_EN Lu_Xun_26_CN_EN Lu_Xun_27_CN_EN Lu_Xun_28_CN_EN Lu_Xun_29_CN_EN Lu_Xun_30_CN_EN ...



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1〕

  世界上版画出现得最早的是中国〔2〕,或者刻在石头上,给人模拓,或者刻在木版上,分布人间。后来就推广而为书籍的绣像〔3〕,单张的花纸,给爱好图画的人更容易看见,一直到新的印刷术传进了中国,这才渐渐的归于消亡。

  欧洲的版画,最初也是或用作插画,或印成单张,和中国一样的。制作的时候,也是画手一人,刻手一人,印手又是另一人,和中国一样的。大家虽然借此娱目赏心,但并不看作艺术,也和中国一样。但到十九世纪末,风气改变了,许多有名的艺术家,都来自己动手,用刀代了笔,自画,自刻,自印,使它确然成为一种艺术品,而给人赏鉴的量,却比单能成就一张的油画之类还要多。这种艺术,现在谓之“创作版画”,以别于古时的木刻,也有人称之为“雕刀艺术”。

  但中国注意于这种艺术的人,向来是很少的。去年虽然开过一个小小的展览会〔4〕,而至今并无继起。近闻有德国的爱好美术的人们,已筹备开一“创作版画展览会”。其版类有木,有石,有铜。其作家都是现代德国的,或寓居德国的各国的名手,有许多还是已经跨进美术史里去了的人们。例如亚尔启本珂(Archipenko),珂珂式加(O.Kokoschka),法宁该尔(L.Feininger),沛息斯坦因(M.Pechstein)〔5〕,都是只要知道一点现代艺术的人,就很熟识的人物。此外还有当表现派文学运动〔6〕之际,和文学家一同协力的霍夫曼(L.von Hofmann),梅特那(L.Meidner)〔7〕的作品。至于新的战斗的作家如珂勒惠支夫人(K.Kollwitz),格罗斯(G.Grosz),梅斐尔德(C.Meffert)〔8〕,那是连留心文学的人也就知道,更可以无须多说的了。

  这展览会里,连上述各家以及别的作者的版画,闻共有百余幅之多,大者至二三尺,且都有作者亲笔的署名,和翻印的画片,简直有天渊之别,是很值得美术学生和爱好美术者的研究的。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七日《文艺新闻》第三十九号,署名乐贲。

  德国作家版画展,德国汉堡嘉夫人于一九三一年底筹办,次年五、六月间在上海展出。鲁迅曾为它提供展品和镜框。汉堡嘉夫人(Mrs Hamburger),当时侨居上海,开设瀛环图书公司。

  〔2〕 版画出现得最早的是中国 远在汉代,我国就产生了具有版画性质和特点的石刻画像。至唐代出现了《金刚经》扉画《佛在给孤独园说法图》(刊印于咸通九年,即公元八六八年)等优秀木刻版画,比欧洲现存的十五世纪初的木刻圣母像要早几百年。

  〔3〕 绣像 指明清以来印在通俗小说卷头的书中人物的白描像。

  〔4〕 指一九三○年十月鲁迅与日本内山完造在上海合办的版画展览会,共展出苏、德等国作品七十余幅。

  〔5〕 亚尔启本珂(1887—1964)美国雕刻家、画家,原籍俄国,曾在德国从事美术活动。珂珂式加(1886—?),奥地利画家、戏剧家,一九○八年侨居德国。法宁该尔(1871—1956),美国画家、雕刻家和音乐家,大部分时间住在德国。沛息斯坦因(1881—1955),德国画家。

  〔6〕 表现派文学运动 二十世纪初流行于德国和奥地利的资产阶级文艺流派。它对资本主义黑暗现实带有盲目的反抗情绪,强调表现自我感受,认为主观是唯一的真实,漠视现实生活,反对艺术的目的性。这一流派的出现,是帝国主义时期资产阶级文化危机的反映。

  〔7〕 霍夫曼(1861—1945) 德国画家、版画家。梅特那(1884—1966),德国画家。

  〔8〕 格罗斯(1893—1959) 德国画家,后移居美国。梅斐尔德,德国版画家。

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1〕

  此次版画展览会,原定于本月七日举行,闻搜集原版画片,颇为不少,大抵大至尺余,如格罗斯所作石版《席勒剧本〈群盗〉警句图》十张〔2〕,珂勒惠支夫人所作铜板画《农民图》七张,则大至二尺以上,因此镜框遂成问题。有志于美术的人,既无力购置,而一时又难以另法备办,现筹备人方四出向朋友商借,一俟借妥,即可开会展览。

  又闻俄国木刻名家毕斯凯莱夫(N.Piskarev)〔3〕有《铁流图》四小幅,自在严寒中印成,赠与小说《铁流》之中国译者〔4〕,昨已由译者寄回上海,是为在东亚唯一之原版画,传闻三闲书屋为之制版印行。并拟先在展览会陈列,以供爱好美术者之赏鉴。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四日《文艺新闻》第四十号,原题《铁流图•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未署名。

  〔2〕 格罗斯所作《席勒剧本〈群盗〉警句图》,共九幅,完成于一九二二年。

  〔3〕 毕斯凯莱夫(H.hcNXaTVH,1892—1959) 苏联版画家、图书插画家。作品有《铁流》、《安娜•卡列尼娜》等书插图。

  〔4〕 《铁流》之中国译者 指曹靖华,原名联亚,河南卢氏人。

  未名社成员,翻译家。当时在苏联列宁格勒大学任教。他翻译的《铁流》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由三闲书屋出版。同年十二月八日,鲁迅收到他寄来的毕斯凯莱夫手拓《铁流》插图四幅,曾拟制版单独印行,但未实现,后收入《引玉集》。

水灾即“建国”〔1〕

  《建国月刊》〔2〕第六卷第二期出版了,上海各大报上都登着广告。首先是光辉灿烂的“本刊宗旨”:

  (一)阐扬三民主义的理论与实际;(二)整理本党光荣之革命历史;(三)讨论实际建设问题;(四)整理本国学术介绍世界学术思潮。

  好极了!那么,看内容罢。首先是光辉灿烂的“插图”:

  水灾摄影〔3〕(四幅)!

  好极了……这叫作一句话说尽了“建国”的本色。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上海《十字街头》旬刊第三期,署名遐观。

  〔2〕 《建国月刊》 政治性综合期刊,邵元冲(当时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主编。一九二八年四月创刊于上海。原为周刊,一九二九年五月改为月刊。一九三一年二月迁至南京出版,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停刊。一九四七年十月在台湾复刊。该刊第六卷第二期未注年月,约出版于一九三一年底。

  〔3〕 水灾摄影 一九三一年夏,因江河堤坝长年失修,长江、淮河流域八省发生严重水灾,受灾人口近一亿。《建国月刊》第六卷第二期卷首刊有以下四幅照片:“崇孝区四合障高家铺水灾”、“常德县城德区民康垸水灾摄影(一九三一年八月二十日)”、“常德县第四区乌黄障刘家屋后水口摄影(一九三一年八月九日)”、“护城下障沿沙河溃口”。

题《外套》〔1〕

  此素园病重时特装相赠者,岂自以为将去此世耶,悲夫!

  越二年余,发箧见此,追记之。三十二年四月三十日,迅。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无标题。

  《外套》,俄国作家果戈理的中篇小说,韦素园译。一九二六年九月未名社出版,为《未名丛刊》之一。一九二九年七月韦素园以布面精装本一册寄赠鲁迅。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1〕

  《文艺新闻》所标榜的既然是Journalism〔2〕,杂乱一些当然是不免的。但即就Journalism而论,过去的五十期中,有时也似乎过于杂乱。例如说柏拉图的《共和国》,泰纳的《艺术哲学》都不是“文艺论”之类,〔3〕实在奇特的了不得,阿二阿三不是阿四,说这样的话干什么呢?

  还有“每日笔记”〔4〕里,没有影响的话也太多,例如谁在吟长诗,谁在写杰作之类,至今大抵没有后文。我以为此后要有事实出现之后,才登为是。至于谁在避暑,谁在出汗之类,是简直可以不登的。

  各省,尤其是僻远之处的文艺事件通信,是很要紧的,可惜的是往往亦有一回,后来就不知怎样,但愿常有接续的通信,就好。

  论文看起来太板,要再做得花色一点。

  各国文艺界消息,要多,但又要写得简括。例如《苏联文学通信》〔5〕那样的东西,我以为是很好的。但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6〕那些,却没有也可以。

  此外也想不起什么来了,也是杂乱得很,对不对,请酌为幸。

  鲁迅。五月四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十六日《文艺新闻》第五十五号。

  《文新》,即《文艺新闻》,周刊,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的刊物,主办人袁殊(即袁学易)。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日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共出六十号。该刊创刊一周年时,曾广泛征求意见,本篇即为此而写。

  〔2〕 Journalism 英语:新闻学,当时曾译为集纳主义。

  〔3〕 赵景深在《文艺新闻》第九号(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一日)发表的《没有文学概论》一文中说:“我觉得‘文学概论’这东西是没有的,我不敢承认有‘文学概论’!……柏拉图的共和国也不是普通的文学概论而是柏拉图个人的文学论,推而至于太纳的英国文学史和艺术哲学……都不是普通的文学概论,而是太纳……个人的文学论。”《共和国》,通译《理想国》,柏拉图关于政治、社会问题的重要著作。泰纳(H.A.Taine,1828—1893),法国文艺理论家。《艺术哲学》是他的艺术理论批评著作。

  〔4〕 “每日笔记” 《文艺新闻》的一个专栏,主要登载文艺界人物动态。《文艺新闻》第三号(一九三一年三月三十日)该栏内,刊载过“叶灵凤赴西湖从事长篇著作”和“章衣萍赴西湖吟诗”的消息。

  〔5〕 《苏联文学通信》 《文艺新闻》第五十号、五十一号(一九三二年四月十一日、十八日)连载的署名雷丹林的文章,其中介绍了苏联当时的各派文学思潮和高尔基的情况。

  〔6〕 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 《文艺新闻》第十二号(一九三一年六月一日)刊载过一则消息,题为《一巴掌!正义之击:德兰散打鲁意丝的耳光》。德兰散(T.Dreiser,1871—1945),通译德莱塞;鲁意丝,即刘易士(S.Lewis,1885—1951),二人都是美国小说家。

题记一篇〔1〕

  在昔原始之民,其居群中,盖惟以姿态声音,达其情意而已。

  声音繁变,紊成言辞,言辞谐美,乃兆歌咏。然言者,犹风波也,激方已,余踪杳然,独恃口耳之传,殊不足以行远或垂后,故越吟〔2〕仅一见于载籍,绋讴〔3〕不丛集于诗山也。幸赖文字,其散亡,楮墨所书,年命斯久。而篇章既富,评骘遂生,东则有刘彦和之《文心》〔4〕,西则有亚理士多德之《诗学》,解析神质,包举洪纤,开源发流,为世楷式。所惜既局于地,复限于时,后贤补苴,竞标颖异,积鸿文于书○,嗟白首而难测,倘无要略,孰识菁英矣。作者青年劬学,著为新编,纵观古今,横览欧亚,撷华夏之古言,取英美之新说,探其本源,明其族类,解纷挈领,粲然可观,盖犹识玄冬于瓶水〔5〕,悟新秋于坠梧〔6〕,而后治诗学者,庶几由此省探索之劳已。

  一九三二年七月三日,鲁迅读毕谨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是给一个青年作者的文学论著写的题记。

  原有句读,无标题。

  〔2〕 越吟 指古代越国的民歌,汉代刘向《说苑•善说》中载有春秋时的《越人歌》一篇。

  〔3〕 绋讴 古代出殡时挽柩人所唱的歌,如汉乐府《相和曲》中的《薤露曲》、《蒿里曲》。

  〔4〕 刘彦和(?—约520) 名勰,字彦和,南朝梁南东莞(今江苏镇江)人,文艺理论家。《文心》,即《文心雕龙》,十卷,是他所撰的一部系统的文艺理论专著。

  〔5〕 识玄冬于瓶水 《吕氏春秋•察今》:“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尔雅•释天》:“冬为玄英。”

  〔6〕 悟新秋于坠梧 《淮南子•说山》:“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明代王象晋《群芳谱》:“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

文摊秘诀十条〔1〕

  一,须竭力巴结书坊老板,受得住气。

  二,须多谈胡适之〔2〕之流,但上面应加“我的朋友”四字,但仍须讥笑他几句。

  三,须设法办一份小报或期刊,竭力将自己的作品登在第一篇,目录用二号字。

  四,须设法将自己的照片登载杂志上,但片上须看见玻璃书箱一排,里面都是洋装书,而自己则作伏案看书,或默想之状。

  五,须设法证明墨翟是一只黑野鸡,或杨朱是澳洲人,〔3〕并且出一本“专号”。

  六,须编《世界文学家辞典》一部,将自己和老婆儿子,悉数详细编入。

  七,须取《史记》或《汉书》中文章一二篇,略改字句,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同时又编《世界史学家辞典》一部,办法同上。

  八,须常常透露目空一切的口气。

  九,须常常透露游欧或游美的消息。

  十,倘有人作文攻击,可说明此人曾来投稿,不予登载,所以挟嫌报复。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日上海《申报•自由谈》,署名孺牛。

  〔2〕 胡适之(1891—1962) 即胡适,字适之,安徽绩溪人。早年留学美国,曾任北京大学教授。“五四”时期参加《新青年》编辑工作,提倡白话文学,在文化教育界名声较大。有些人提及他时便常称为“我的朋友胡适之”。

  〔3〕 墨翟(前468—前376) 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曾为宋国大夫。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杨朱,战国时魏国人。胡怀琛曾在《东方杂志》第二十五卷第八号、第十六号(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月)先后发表《墨翟为印度人辨》和《墨翟续辨》两文,据“墨”字本义为黑、“翟”与“狄”同音,而断言墨翟为印度人。这里说“墨翟是一只黑野鸡”,“杨朱是澳洲人”,是对这类“考据学”的讽刺。(按“翟”字本义是一种长尾野鸡,“杨”与“洋”同音,故有此谐语。)

闻小林同志之死〔1〕   日本和中国的大众,本来就是兄弟。资产阶级欺骗大众,用他们的血划了界线,还继续在划着。

  但是无产阶级和他们的先驱们,正用血把它洗去。

  小林同志之死,就是一个实证。

  我们是知道的,我们不会忘记。

  我们坚定地沿着小林同志的血路携手前进。

  鲁 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第四、五期合刊,原为白文。

  小林,即小林多喜二(1903—1933),日本作家。一九三一年加入日本共产党,任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中央委员兼书记长。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日被日本法西斯政府逮捕,毒打致死。著有长篇小说《蟹工船》、《在外地主》等。

通信(复魏猛克)〔1〕

  猛克先生:

  三日的来信收到了,适值还完了一批笔债,所以想来写几句。

  大约因为我们的年龄,环境……不同之故罢,我们还很隔膜。譬如回信,其实我也常有失写的,或者以为不必复,或者失掉了住址,或者偶然搁下终于忘记了,或者对于质问,本想查考一番再答,而被别事岔开,从此搁笔的也有。那些发信者,恐怕在以为我是以“大文学家”自居的,和你的意见一定并不一样。

  你疑心萧〔2〕有些虚伪,我没有异议。但我也没有在中外古今的名人中,发见能够确保决无虚伪的人,所以对于人,我以为只能随时取其一段一节。这回我的为萧辩护〔3〕,事情并不久远,还很明明白白的:起于他在香港大学〔4〕的讲演。这学校是十足奴隶式教育的学校,然而向来没有人能去投一个爆弹,去投了的,只有他。但上海的报纸,有些却因此憎恶他了,所以我必须给以支持,因为在这时候,来攻击萧,就是帮助奴隶教育。假如我们设立一个“肚子饿了怎么办”的题目,拖出古人来质问罢,倘说“肚子饿了应该争食吃”,则即使这人是秦桧〔5〕,我赞成他,倘说“应该打嘴巴”,那就是岳飞,也必须反对。如果诸葛亮〔6〕出来说明,道是“吃食不过要发生温热,现在打起嘴巴来,因为摩擦,也有温热发生,所以等于吃饭”,则我们必须撕掉他假科学的面子,先前的品行如何,是不必计算的。

  所以对于萧的言论,侮辱他个人与否是不成问题的,要注意的是我们为社会的战斗上的利害。

  其次,是关于高尔基〔7〕。许多青年,也像你一样,从世界上各种名人的身上寻出各种美点来,想我来照样学。但这是难的,一个人那里能做得到这么好。况且你很明白,我和他是不一样的,就是你所举的他那些美点,虽然根据于记载,我也有些怀疑。照一个人的精力,时间和事务比例起来,是做不了这许多的,所以我疑心他有书记,以及几个助手。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写此信时,是夜一点半了。

  至于那一张插图〔8〕,一目了然,那两个字是另一位文学家的手笔,其实是和那图也相称的,我觉得倒也无损于原意。我的身子,我以为画得太胖,而又太高,我那里及得高尔基的一半。文艺家的比较是极容易的,作品就是铁证,没法游移。

  你说,以我“的地位,不便参加一个幼稚的团体的战斗”,那是观察得不确的。我和青年们合作过许多回,虽然都没有好结果,但事实上却曾参加过。不过那都是文学团体,我比较的知道一点。若在美术的刊物上,我没有投过文章,只是有时迫于朋友的希望,也曾写过几篇小序之类,无知妄作,现在想起来还很不舒服。

  自然,我不是木石,倘有人给我一拳,我有时也会还他一脚的,但我的不“再来开口”〔9〕,却并非因为你的文章,我想撕掉别人给我贴起来的名不符实的“百科全书”的假招帖。

  但仔细分析起来,恐怕关于你的大作的,也有一点。这请你不要误解,以为是为了“地位”的关系,即使是猫狗之类,你倘给以打击之后,它也会避开一点的,我也常对于青年,避到僻静区处去。

  艺术的重要,我并没有忘记,不过做事是要分工的,所以我祝你们的刊物从速出来,我极愿意先看看战斗的青年的战斗。

  此复,并颂

  时绥。

  鲁迅 启上。六月五日夜。

  备考:来信

  鲁迅先生:

  你肯回信,已经值得我们青年人感激,大凡中国的大文学家,对于一班无名小卒有什么询问或要求什么的信,是向来“相应不理”的。

  你虽然不是美术家,但你对于美术的理论和今日世界美术之趋势,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也不必谦让的。不过,你因见了我那篇谈萧伯纳的东西,就不“再来开口”了,却使我十分抱歉。

  萧,在幼稚的我,总疑心他有些虚伪,至今,我也还是这样想。讽刺或所谓幽默,是对付敌人的武器吧?劳动者和无产青年的热情的欢迎,不应该诚恳的接受么?当我读了你代萧辩护的文章以后,我便凭了一时的冲动,写出那篇也许可认为侮辱的东西。后来,在《现代》上看见你的《看萧和看萧的人们》,才知道你之喜欢萧,也不过“仅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点警句”而已。

  你是中国文坛的老前辈,能够一直跟着时代前进,使我们想起了俄国的高尔基。我们其所以敢冒昧的写信请你写文章指导我们,也就是曾想起高尔基极高兴给青年们通信,写文章,改文稿。在识字运动尚未普及的中国,美术的力量也许较文字来得大些吧,而今日中国的艺坛,是如此之堕落,凡学美术的和懂得美术的人,可以不负起纠正错误的责任么?自然,以先生的地位,是不便参加一个幼稚的团体的战斗的,不过,我们希望你于“谈谈文学”之外,不要忘记了美术的重要才好。

  《论语》第十八期上有一张猛克的《鲁迅与高尔基》的插图,这张插图原想放进《大众艺术》〔10〕的,后来,被一位与《论语》有关系的人拿去发表,却无端加上“俨然”两字,这与作者的原意是相反的,为了责任,只好在这儿来一个声明。

  又要使你在百忙中抽出一两分钟的时间来读这封信,不觉得“讨厌”吗?

  祝你著安!

  一个你不认识的青年魏猛克上。六月三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六日上海《论语》半月刊第十九期,在魏猛克的“来信”之后,总题为《两封通信》。

  魏猛克,湖南长沙人,美术工作者。当时是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学生。

  〔2〕 萧 即萧伯纳(G.B.Shaw,1856—1950),英国剧作家、批评家。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早年参加过英国改良主义的政治组织费边社。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谴责帝国主义战争,同情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一九三三年他来中国游历,于二月十二日抵香港,十七日到达上海。

  〔3〕 我的为萧辩护 指鲁迅在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上发表的《萧伯纳颂》一文。该文后改题《颂萧》,收入《伪自由书》。

  〔4〕 香港大学 英国殖民当局于一九一二年三月十一日在香港创办的综合大学。萧伯纳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三日在该校发表演说。

  〔5〕 秦桧(1090—1155) 字会之,江宁(今江苏南京)人,南宋主张降金的内奸,杀害岳飞的主谋。

  〔6〕 诸葛亮(181—234) 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蜀国丞相。在《三国演义》中,他是一个具有高度智慧和谋略的典型人物。

  〔7〕 高尔基(M.A.YLT[XcP,1868—1936) 苏联无产阶级作家。著小说《母亲》、《福玛•高尔杰耶夫》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

  〔8〕 指魏猛克的漫画《鲁迅与高尔基》,画中鲁迅形象矮小,站在高大的高尔基身旁。这幅画后被李青崖标上“俨然”二字,发表在《论语》半月刊第十八期(一九三三年六月)上。

  〔9〕 “再来开口” 鲁迅的《萧伯纳颂》一文发表后,魏猛克曾在他编辑的美术小报《曼陀罗》上发表文章,嘲笑鲁迅是从“坟”里爬出来撰文欢迎萧伯纳的。后来魏猛克等举办美术展览会,写信请鲁迅给予支持,鲁迅在五月十三日的复信(已佚)中表示:自己不是学美术的,如果“再来开口”,就比从“坟”里爬出来还可笑。

  〔10〕 《大众艺术》 魏猛克等拟办的刊物,后未出版。

我的种痘〔1〕

  上海恐怕也真是中国的“最文明”的地方,在电线柱子和墙壁上,夏天常有劝人勿吃天然冰的警告,春天就是告诫父母,快给儿女去种牛痘的说帖,上面还画着一个穿红衫的小孩子。我每看见这一幅图,就诧异我自己,先前怎么会没有染到天然痘,呜呼哀哉,于是好像这性命是从路上拾来似的,没有什么希罕,即使姓名载在该杀的“黑册子”〔2〕上,也不十分惊心动魄了。但自然,几分是在所不免的。

  现在,在上海的孩子,听说是生后六个月便种痘就最安全,倘走过施种牛痘局的门前,所见的中产或无产的母亲们抱着在等候的,大抵是一岁上下的孩子,这事情,现在虽是不属于知识阶级的人们也都知道,是明明白白了的。我的种痘却很迟了,因为后来记的清清楚楚,可见至少已有两三岁。

  虽说住的是偏僻之处,和别地方交通很少,比现在可以减少输入传染病的机会,然而天花却年年流行的,因此而死的常听到。我居然逃过了这一关,真是洪福齐天,就是每年开一次庆祝会也不算过分。否则,死了倒也罢了,万一不死而脸上留一点麻,则现在除年老之外,又添上一条大罪案,更要受青年而光脸的文艺批评家的奚落了。幸而并不,真是叨光得很。

  那时候,给孩子们种痘的方法有三样。一样,是淡然忘之,请痘神随时随意种上去,听它到处发出来,随后也请个医生,拜拜菩萨,死掉的虽然多,但活的也有,活的虽然大抵留着瘢痕,但没有的也未必一定找不出。一样是中国古法的种痘,将痘痂研成细末,给孩子由鼻孔里吸进去,发出来的地方虽然也没有一定的处所,但粒数很少,没有危险了。人说,这方法是明末发明的〔3〕,我不知道可的确。

  第三样就是所谓“牛痘”了,因为这方法来自西洋,所以先前叫“洋痘”。最初的时候,当然,华人是不相信的,很费过一番宣传解释的气力。这一类宝贵的文献,至今还剩在《验方新编》〔4〕中,那苦口婆心虽然大足以感人,而说理却实在非常古怪的。例如,说种痘免疫之理道:

  “‘痘为小儿一大病,当天行时,尚使远避,今无故取婴孩而与之以病,可乎?’曰:‘非也。譬之捕盗,乘其羽翼未成,就而擒之,甚易矣;譬之去莠,及其滋蔓未延,芟而除之,甚易矣。……’”

  但尤其非常古怪的是说明“洋痘”之所以传入中国的原因:

  “予考医书中所载,婴儿生数日,刺出臂上污血,终身可免出痘一条,后六道刀法皆失传,今日点痘,或其遗法也。夫以万全之法,失传已久,而今复行者,大约前此劫数未满,而今日洋烟入中国,害人不可胜计,把那劫数抵过了,故此法亦从洋来,得以保全婴儿之年寿耳。若不坚信而遵行之,是违天而自外于生生之理矣!

  ……”

  而我所种的就正是这抵消洋烟之害的牛痘。去今已五十年,我的父亲也不是新学家,但竟毅然决然的给我种起“洋痘”来,恐怕还是受了这种学说的影响,因为我后来检查藏书,属于“子部医家类”〔5〕者,说出来真是惭愧得很,——实在只有《达生篇》〔6〕和这宝贝的《验方新编》而已。

  那时种牛痘的人固然少,但要种牛痘却也难,必须待到有一个时候,城里临时设立起施种牛痘局来,才有种痘的机会。我的牛痘,是请医生到家里来种的,大约是特别隆重的意思;时候可完全不知道了,推测起来,总该是春天罢。这一天,就举行了种痘的仪式,堂屋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子,系上红桌帷,还点了香和蜡烛,我的父亲抱了我,坐在桌旁边。

  上首呢,还是侧面,现在一点也不记得了。这种仪式的出典,也至今查不出。

  这时我就看见了医官。穿的是什么服饰,一些记忆的影子也没有,记得的只是他的脸:胖而圆,红红的,还带着一副墨晶的大眼镜。尤其特别的是他的话我一点都不懂。凡讲这种难懂的话的,我们这里除了官老爷之外,只有开当铺和卖茶叶的安徽人,做竹匠的东阳人,和变戏法的江北佬。官所讲者曰“官话”,此外皆谓之“拗声”。他的模样,是近于官的,大家都叫他“医官”,可见那是“官话”了。官话之震动了我的耳膜,这是第一次。

  照种痘程序来说,他一到,该是动刀,点浆了,但我实在糊涂,也一点都没有记忆,直到二十年后,自看臂膊上的疮痕,才知道种了六粒,四粒是出的。但我确记得那时并没有痛,也没有哭,那医官还笑着摩摩我的头顶,说道:

  “乖呀,乖呀!”

  什么叫“乖呀乖呀”,我也不懂得,后来父亲翻译给我说,这是他在称赞我的意思。然而好像并不怎么高兴似的,我所高兴的是父亲送了我两样可爱的玩具。现在我想,我大约两三岁的时候,就是一个实利主义者的了,这坏性质到老不改,至今还是只要卖掉稿子或收到版税,总比听批评家的“官话”要高兴得多。

  一样玩具是朱熹所谓“持其柄而摇之,则两耳还自击”的鼗鼓〔7〕,在我虽然也算难得的事物,但仿佛曾经玩过,不觉得希罕了。最可爱的是另外的一样,叫作“万花筒”,是一个小小的长圆筒,外糊花纸,两端嵌着玻璃,从孔子较小的一端向明一望,那可真是猗欤休哉,里面竟有许多五颜六色,希奇古怪的花朵,而这些花朵的模样,都是非常整齐巧妙,为实际的花朵丛中所看不见的。况且奇迹还没有完,如果看得厌了,只要将手一摇,那里面就又变了另外的花样,随摇随变,不会雷同,语所谓“层出不穷”者,大概就是“此之谓也”罢。

  然而我也如别的一切小孩——但天才不在此例——一样,要探检这奇境了。我于是背着大人,在僻远之地,剥去外面的花纸,使它露出难看的纸版来;又挖掉两端的玻璃,就有一些五色的通草丝和小片落下;最后是撕破圆筒,发见了用三片镜玻璃条合成的空心的三角。花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想做它复原,也没有成功,这就完结了。我真不知道惋惜了多少年,直到做过了五十岁的生日,还想找一个来玩玩,然而好像究竟没有孩子时候的勇猛了,终于没有特地出去买。否则,从竖着各种旗帜的“文学家”看来,又成为一条罪状,是无疑的。

  现在的办法,譬如半岁或一岁种过痘,要稳当,是四五岁时候必须再种一次的。但我是前世纪的人,没有办得这么周密,到第二,第三次的种痘,已是二十多岁,在日本的东京了,第二次红了一红,第三次毫无影响。

  最末的种痘,是十年前,在北京混混的时候。那时也在世界语专门学校〔8〕里教几点钟书,总该是天花流行了罢,正值我在讲书的时间内,校医〔9〕前来种痘了。我是一向煽动人们种痘的,而这学校的学生们,也真是令人吃惊。都已二十岁左右了,问起来,既未出过天花,也没有种过牛痘的多得很。况且去年还有一个实例,是颇为漂亮的某女士缺课两月之后,再到学校里来,竟变换了一副面目,肿而且麻,几乎不能认识了;还变得非常多疑而善怒,和她说话之际,简直连微笑也犯忌,因为她会疑心你在暗笑她,所以我总是十分小心,庄严,谨慎。自然,这情形使某种人批评起来,也许又会说是我在用冷静的方法,进攻女学生的。但不然,老实说罢,即使原是我的爱人,这时也实在使我有些“进退维谷”〔10〕,因为柏拉图式的恋爱论〔11〕,我是能看,能言,而不能行的。

  不过一个好好的人,明明有妥当的方法,却偏要使细菌到自己的身体里来繁殖一通,我实在以为未免太近于固执;倒也不是想大家生得漂亮,给我可以冷静的进攻。总之,我在讲堂上就又竭力煽动了,然而困难得很,因为大家说种痘是痛的。再四磋商的结果,终于公举我首先种痘,作为青年的模范,于是我就成了群众所推戴的领袖,率领了青年军,浩浩荡荡,奔向校医室里来。

  虽是春天,北京却还未暖和的,脱去衣服,点上四粒豆浆,又赶紧穿上衣服,也很费一点时光。但等我一面扣衣,一面转脸去看时,我的青年军已经溜得一个也没有了。

  自然,牛痘在我身上,也还是一粒也没有出。

  但也不能就决定我对于牛痘已经决无感应,因为这校医和他的痘浆,实在令我有些怀疑。他虽是无政府主义者,博爱主义者,然而托他医病,却是不能十分稳当的。也是这一年,我在校里教书的时候,自己觉得发热了,请他诊察之后,他亲爱的说道:

  “你是肋膜炎,快回去躺下,我给你送药来。”

  我知道这病是一时难好的,于生计大有碍,便十分忧愁,连忙回去躺下了,等着药,到夜没有来,第二天又焦灼的等了一整天,仍无消息。夜里十时,他到我寓里来了,恭敬的行礼:

  “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把药忘记了,现在特地来赔罪的。”

  “那不要紧。此刻吃罢。”

  “阿呀呀!药,我可没有带了来……”

  他走后,我独自躺着想,这样的医治法,肋膜炎是决不会好的。第二天的上午,我就坚决的跑到一个外国医院〔12〕去,请医生详细诊察了一回,他终于断定我并非什么肋膜炎,不过是感冒。我这才放了心,回寓后不再躺下,因此也疑心到他的痘浆,可真是有效的痘浆,然而我和牛痘,可是那一回要算最后的关系了。

  直到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我才又遇到了种痘的机会。那时我们从闸北火线上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里〔13〕,虽然楼梯和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因四近还是胡琴声和打牌声,真如由地狱上了天堂一样。过了几天,两位大人来查考了,他问明了我们的人数,写在一本簿子上,就昂然而去。我想,他是在造难民数目表,去报告上司的,现在大概早已告成,归在一个什么机关的档案里了罢。后来还来了一位公务人员,却是洋大人,他用了很流畅的普通语,劝我们从乡下逃来的人们,应该赶快种牛痘。

  这样不化钱的种痘,原不妨伸出手去,占点便宜的,但我还睡在地板上,天气又冷,懒得起来,就加上几句说明,给了他拒绝。他略略一想,也就作罢了,还低了头看着地板,称赞我道:

  “我相信你的话,我看你是有知识的。”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看我的名誉,在古今中外的医官的嘴上是都很好的。

  但靠着做“难民”的机会,我也有了巡阅马路的工夫,在不意中,竟又看见万花筒了,听说还是某大公司的制造品。我的孩子是生后六个月就种痘的,像一个蚕蛹,用不着玩具的贿赂;现在大了一点,已有收受贡品的资格了,我就立刻买了去送他。然而很奇怪,我总觉得这一个远不及我的那一个,因为不但望进去总是昏昏沉沉,连花朵也毫不鲜明,而且总不见一个好模样。

  我有时也会忽然想到儿童时代所吃的东西,好像非常有味,处境不同,后来永远吃不到了。但因为或一机会,居然能够吃到了的也有。然而奇怪的是味道并不如我所记忆的好,重逢之后,倒好像惊破了美丽的好梦,还不如永远的相思一般。我这时候就常常想,东西的味道是未必退步的,可是我老了,组织无不衰退,味蕾当然也不能例外,味觉的变钝,倒是我的失望的原因。

  对于这万花筒的失望,我也就用了同样的解释。

  幸而我的孩子也如我的脾气一样——但我希望他大起来会改变——他要探检这奇境了。首先撕去外面的花纸,露出来的倒还是十九世纪一样的难看的纸版,待到挖去一端的玻璃,落下来的却已经不是通草条,而是五色玻璃的碎片。围成三角形的三块玻璃也改了样,后面并非摆锡,只不过涂着黑漆了。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自责是错误的。黑玻璃虽然也能返光,却远不及镜玻璃之强;通草是轻的,易于支架起来,构成巨大的花朵,现在改用玻璃片,就无论怎样加以动摇,也只能堆在角落里,像一撮沙砾了。这样的万花筒,又怎能悦目呢?

  整整的五十年,从地球年龄来计算,真是微乎其微,然而从人类历史上说,却已经是半世纪,柔石丁玲〔14〕他们,就活不到这么久。我幸而居然经历过了,我从这经历,知道了种痘的普及,似乎比十九世纪有些进步,然而万花筒的做法,却分明的大大的退步了。

  六月三十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上海《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2〕 “黑册子” 指一九三三年六月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发出的预谋暗杀革命、进步人士和国民党内部反蒋分子的黑名单。美国人伊罗生在上海主办的《中国论坛》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三年七月)曾以《钩命单》为标题将它披露,其中列有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鲁迅、茅盾等五十六人。

  〔3〕 关于中国古法种痘,相传始于宋代,至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已设立痘疹专科。清代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曾有记载。

  〔4〕 《验方新编》 清代鲍相邴编著,八卷,是过去流行的通俗医药书。本文引用的两段话,见该书卷五“痘症”。“六道”原作“穴道”;“今日”原作“今之”。

  〔5〕 “子部医家类” 中国古代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医学书籍属“子”部“医家”。

  〔6〕 《达生篇》 清代亟斋居士(王琦)著,一卷,是过去流行的中医妇产科专书。

  〔7〕 朱熹 (1130—1200) 字元晦,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理学家。著有《四书集注》、《诗集传》等。这里的引文见《四书集注•论语•微子》注文,“两耳”原作“旁耳”。

  〔8〕 世界语专门学校 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鲁迅于一九二三年九月至一九二五年三月在该校义务授课。

  〔9〕 这个校医名叫邓梦仙。

  〔10〕 “进退维谷” 语见《诗经•大雅•桑柔》。

  〔11〕 柏拉图式的恋爱论 指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所著《邦国篇》中宣扬的精神恋爱论。

  〔12〕 外国医院 指日本人开设的山本医院。

  〔13〕 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事时,鲁迅的住所临近战区,一月三十日他全家避居内山书店,二月六日又迁至英租界内山书店支店的楼上暂住,三月中旬回寓。

  〔14〕 柔石(1902—1931) 原名赵平复,浙江宁海人,作家,“左联”成员。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政府秘密杀害。著有小说《为奴隶的母亲》、《二月》等。丁玲,原名蒋冰之,湖南临澧人,作家,左联成员。著有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中篇小说《水》等。

  她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在上海被捕,鲁迅写这篇文章时,正误传她在南京遇害。

辩“文人无行”〔1〕

  看今年的文字,已将文人的喜欢舐自己的嘴唇以至造谣卖友的行为,都包括在“文人无行”这一句成语里了。〔2〕但向来的习惯,函义是没有这么广泛的,搔发舐唇(但自然须是自己的唇),还不至于算在“文人无行”之中,造谣卖友,却已出于“文人无行”之外,因为这已经是卑劣阴险,近于古人之所谓“人头畜鸣”〔3〕了。但这句成语,现在是不合用的,科学早经证明,人类以外的动物,倒并不这样子。

  轻薄,浮躁,酗酒,嫖妓而至于闹事,偷香而至于害人,这是古来之所谓“文人无行”。然而那无行的文人,是自己要负责任的,所食的果子,是“一生潦倒”。他不会说自己的嫖妓,是因为爱国心切,借此消遣些被人所压的雄心;引诱女人之后,闹出乱子来了,也不说这是女人先来诱他的,因为她本来是婊子。他们的最了不得的辩解,不过要求对于文人,应该特别宽恕罢了。

  现在的所谓文人,却没有这么没出息。时代前进,人们也聪明起来了。倘使他做过编辑,则一受别人指摘,他就会说这指摘者先前曾来投稿,不给登载,现在在报私仇〔4〕;其甚者还至于明明暗暗,指示出这人是什么党派,什么帮口,要他的性命。

  这种卑劣阴险的来源,其实却并不在“文人无行”,而还在于“文人无文”。近十年来,文学家的头衔,已成为名利双收的支票了,好名渔利之徒,就也有些要从这里下手。而且确也很有几个成功:开店铺者有之,造洋房者有之。不过手淫小说易于痨伤,“管他娘”词也难以发达,那就只好运用策略,施行诡计,陷害了敌人或者连并无干系的人,来提高他自己的“文学上的价值”。连年的水灾又给与了他们教训,他们以为只要决堤淹灭了五谷,草根树皮的价值就会飞涨起来了。

  现在的市场上,实在也已经出现着这样的东西。

  将这样的“作家”,归入“文人无行”一类里,是受了骗的。他们不过是在“文人”这一面旗子的掩护之下,建立着害人肥己的事业的一群“商人与贼”〔5〕的混血儿而已。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2〕 张若谷在一九三三年三月九日《大晚报•辣椒与橄榄》发表《恶癖》一文,把一些作家舔嘴唇、搔头发之类的癖习,都说成是“文人无行”(参看《伪自由书•文人无文》“备考”)。谷春帆在同年七月五日《申报•自由谈》发表《谈“文人无行”》一文,把造谣、卖友等卑劣行径,也说成是“文人无行”(参看《伪自由书•后记》所引)。

  〔3〕 “人头畜鸣” 语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后所附班固对秦二世的评论。

  〔4〕 指张资平。创造社的《文艺生活》周刊(一九二八年十二月)曾刊载蒋光慈的谈话,批评了张资平和他的三角恋爱小说。张资平便在自办的《乐群》月刊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二月)刊登“答辩”,说蒋光慈所以对他“冷嘲热讽”,是因为蒋曾向他推荐稿件受到拒绝的缘故。下文所说指人为“什么党派”和开店铺、造洋房以及“管他娘”词等,主要也是指张资平和曾今可,参看《伪自由书•后记》。

  〔5〕 “商人与贼” 取自曾今可中篇小说的书名《一个商人与贼》。

娘儿们也不行〔1〕

  林语堂先生只佩服《论语》,不崇拜孟子,所以他要让娘儿们来干一下〔2〕。其实,孟夫子说过的:“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唯送死可以当大事”〔3〕。娘儿们只会“养生”,不会“送死”,如何可以叫她们来治天下!

  “养生”得太多了,就有人满之患,于是你抢我夺,天下大乱。非得有人来实行送死政策,叫大家一批批去送死,只剩下他们自己不可。这只有男子汉干得出来。所以文官武将都由男子包办,是并非无功受禄的。自然不是男子全体,例如林语堂先生举出的罗曼•罗兰等等就不在内〔4〕。

  懂得这层道理,才明白军缩会议〔5〕,世界经济会议〔6〕,废止内战同盟〔7〕等等,都只是一些男子汉骗骗娘儿们的玩意儿;他们自己心里是雪亮的:只有“送死”可以治国而平天下,——送死者,送别人去为着自己死之谓也。

  就说大多数“别人”不愿意去死,因而请慈母性的娘儿们来治理罢,那也是不行的。林黛玉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8〕,这就是女界的“内战”也是永远不息的意思。虽说娘儿们打起仗来不用机关枪,然而动不动就抓破脸皮也就不得了。何况“东风”和“西风”之间,还有另一种女人,她们专门在挑拨,教唆,搬弄是非。总之,争吵和打架也是女治主义国家的国粹,而且还要剧烈些。所以假定娘儿们来统治了,天下固然仍旧不得太平,而且我们的耳根更是一刻儿不得安静了。

  人们以为天下的乱是由于男子爱打仗,其实不然的。这原因还在于打仗打得不彻底,和打仗没有认清真正的冤家。如果认清了冤家,又不像娘儿们似的空嚷嚷,而能够扎实的打硬仗,那也许真把爱打仗的男女们的种都给灭了。而娘儿们都大半是第三种:东风吹来往西倒,西风吹来往东倒,弄得循环报复,没有个结账的日子。同时,每一次打仗一因为她们倒得快,就总不会彻底,又因为她们大都特别认不清冤家,就永久只有纠缠,没有清账。统治着的男子汉,其实要感谢她们的。

  所以现在世界的糟,不在于统治者是男子,而在这男子在女人的地统治。以妾妇之道治天下,天下那得不糟!

  举半个例罢:明朝的魏忠贤〔9〕是太监——半个女人,他治天下的时候,弄得民不聊生,到处“养生”了许多干儿孙,把人的血肉廉耻当馒头似的吞噬,而他的狐群狗党还拥戴他配享孔庙,继承道统。半个女人的统治尚且如此可怕,何况还是整个的女人呢!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一日《申报•自由谈》,署名虞明。

  〔2〕 让娘儿们来干一下 林语堂在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申报•自由谈》发表《让娘儿们干一下吧!》一文,其中引述美国某夫人“让女子来试一试统治世界”的话以后说:“世事无论是中国是外国,是再不会比现在男子统治下的情形更坏了。所以姑娘们来向我们要求‘让我们娘儿们试一试吧’,我只好老实承认我们汉子的失败,把世界的政权交给娘儿们去。”

  〔3〕 “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唯送死可以当大事” 语见《孟子•离娄下》。汉代赵岐注:“孝子事亲致养,未足以为大事;送终如礼,则为能奉大事也。”按林语堂《让娘儿们来干一下吧!》一文中有“娘儿们专会生养儿女,而我们汉子偏要开战,把最好的儿女杀死”等语。

  〔4〕 林语堂文中主张“把当今的贤者如罗素,爱斯坦,罗兰之流请出来”“治天下”。

  〔5〕 军缩会议 即国际裁军会议,由国际联盟召集,于一九三二年二月至一九三四年底在日内瓦召开,有苏、英、法、美、德、意、中、日等六十三国参加。由于帝国主义各国根本无意裁军,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6〕 世界经济会议 国际联盟召集,首次会议于一九二七年五月在日内瓦举行,讨论取消出口禁令、降低关税等问题。第二次会议于一九三三年六月至七月在伦敦举行,主要讨论货币问题。两次会议均无结果。

  〔7〕 废止内战同盟 即废止内战大同盟,由上海全国商联会、市商会、银行公会和钱业公会发起组织,一九三二年八月成立于上海。它以“调处”国民党各派系间的纷争,维护蒋介石政权为宗旨。主要人物有吴鼎昌、林康侯、王晓籁等。   〔8〕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见《红楼梦》第八十二回。

  〔9〕 魏忠贤(1568—1627) 河间肃宁(今属河北)人,明代天启年间最跋扈的太监。曾利用特务机关东厂大杀较为正直有气节的人。据《明史•魏忠贤传》载:“群小求媚”,“相率归忠贤称义儿”,“监生陆万龄至请以忠贤配孔子”。

自传〔1〕

  鲁迅,以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之绍兴城内姓周的一个大家族里。父亲是秀才;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到能看文学作品的程度。家里原有祖遗的四五十亩田,但在父亲死掉之前,已经卖完了。这时我大约十三四岁,但还勉强读了三四年多的中国书。

  因为没有钱,就得寻不用学费的学校,于是去到南京,住了大半年,考进了水师学堂。不久,分在管轮班,我想,那就上不了舱面了,便走出,又考进了矿路学堂,在那里毕业;被送往日本留学。但我又变计,改而学医,学了两年,又变计,要弄文学了。于是看些文学书,一面翻译,也作些论文,设法在刊物上发表。直到一九一○年,我的母亲无法生活,这才回国,在杭州师范学校作助教,〔2〕次年在绍兴中学作监学〔3〕。一九一二年革命后,被任为绍兴师范学校校长〔4〕。

  但绍兴革命军的首领〔5〕是强盗出身,我不满意他的行为,他说要杀死我了,我就到南京,在教育部办事,由此进北京,做到社会教育司的第二科科长。一九一八年“文学革命”运动起,我始用“鲁迅”的笔名作小说,登在《新青年》〔6〕上,以后就时时作些短篇小说和短评;一面也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讲师。因为做评论,敌人就多起来,北京大学教授陈源开始发表这“鲁迅”就是我,〔7〕由此弄到段祺瑞将我撤职,并且还要逮捕我。我只好离开北京,到厦门大学做教授;约有半年,和校长以及别的几个教授冲突了,便到广州,在中山大学做了教务长兼文科教授。

  又约半年,国民党北伐分明很顺利,厦门的有些教授就也到广州来了,不久就清党〔8〕,我一生从未见过有这么杀人的,我就辞了职,回到上海,想以译作谋生。但因为加入自由大同盟〔9〕,听说国民党在通缉我了,我便躲起来。此后又加入了左翼作家联盟〔10〕,民权同盟〔11〕。到今年,我的一九二六年以后出版的译作,几乎全被国民党所禁止。

  我的工作,除翻译及编辑的不算外,创作的有短篇小说集二本,散文诗一本,回忆记一本,论文集一本,短评八本,《中国小说史略》一本。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当写于一九三四年三、四月间。

  当时鲁迅正和茅盾一起应美国人伊罗生之托选编一部题名《草鞋脚》的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集。该书计划收入各入选作者的小传。本篇即为此而写。

  〔2〕 鲁迅于一九○九年七、八月间回国,同年九月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日籍教员的翻译,同时讲授生理学和化学。

  〔3〕 绍兴中学 即绍兴府中学堂。一九一○年九月,鲁迅到该校任监学兼生物教员。监学,负责管理学生的职员,一般也兼任教学工作。

  〔4〕 鲁迅于一九一一年十一月绍兴光复后任山会师范学堂监督(校长)。一九一二年初该校改名为绍兴师范学校。

  〔5〕 指王金发(1882—1915),名逸,字季高,浙江嵊县人。浙东洪门会平阳党首领,后由陶成章介绍加入光复会。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二次革命”失败后,在一九一五年七月被袁世凯的走狗浙江督军朱瑞杀害于杭州。一九一二年,因鲁迅支持的《越铎日报》对军政分府的弊端有所批评,曾出现过王金发要派人暗杀鲁迅的传言。参看《朝花夕拾•范爱农》。

  〔6〕 《新青年》 综合性月刊,“五四”时期倡导新文化运动、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刊物,陈独秀主编。一九一五年九月创刊于上海。第一卷名《青年杂志》,第二卷起改名《新青年》。一九一六年底迁至北京。从一九一八年一月起,李大钊等参加编辑工作。一九二二年七月休刊,共出九卷,每卷六期。鲁迅在“五四”时期同该刊联系密切,是它的重要撰稿人,并曾参与该刊编辑工作。

  〔7〕 陈源(1896—1970) 字通伯,笔名西滢,江苏无锡人,现代评论派重要成员。著有《西滢闲话》等。在“女师大风潮”中,他一再散布流言,攻击鲁迅等“挑剔风潮”,又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日《晨报副刊》发表《致志摩》的信,其中有“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等语。

  〔8〕 清党 一九二四年,国民党在孙中山主持下改组以后,承认共产党员以个人资格参加该党。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四一二”政变,公布“清党”决议案,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分子,这就是所谓“清党运动”。

  〔9〕 自由大同盟 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简称,中国共产党支持和领导下的进步团体,一九三○年二月成立于上海。其宗旨是争取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自由,反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鲁迅是发起人之一,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即以此为罪名,呈请国民党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鲁迅被迫于三月十九日离寓避难,四月一日回寓。

  〔10〕 左翼作家联盟 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文学团体。领导成员有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周扬等。一九三○年三月成立于上海。一九三五年底自行解散。

  〔11〕 民权同盟 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简称,宋庆龄、蔡元培、杨铨、鲁迅等发起组织的进步团体。一九三二年十二月成立于上海。其宗旨是反对国民党的法西斯专制,援救政治犯,争取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自由权利。

《无名木刻集》序〔1〕

  用几柄雕刀,一块木版,制成许多艺术品,传布于大众中者,是现代的木刻。

  木刻是中国所固有的,而久被埋没在地下了。现在要复兴,但是充满着新的生命。

  新的木刻是刚健,分明,是新的青年的艺术,是好的大众的艺术。

  这些作品,当然只不过一点萌芽,然而要有茂林嘉卉,却非先有这萌芽不可。

  这是极值得记念的。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四日,鲁迅。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出版的《无名木刻集》,由刘岘据手迹雕版拓印。

  《无名木刻集》,无名木刻社社员的作品选集,内收木刻七幅,用原版拓印。无名木刻社,一九三三年冬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学生发起成立的木刻团体,后改名未名木刻社。主要成员有刘岘、黄新波、姚兆等。

《玄武湖怪人》按语〔1〕

  中头〔2〕按:此篇通讯中之所谓“三种怪人”,两个明明是畸形,即绍兴之所谓“胎里疾”;“大头汉”则是病人,其病是脑水肿。而乃置之动物园,且说是“动物中之特别者”,真是十分特别,令人惨然。

  备考:玄武湖怪人

  南京通讯:首都玄武门外玄武湖。素负历史盛名。自市政府改建五洲公园。加以人工修理后。该处湖光山色。更觉幽雅宜人。风景出自天然。值此春夏阳和。千红万紫。游人如织。有游艺家秦庆森君。为增游人兴趣起见。不惜巨资。特举办五洲动物园。于去冬托友由南洋群岛及云桂等处各地购办奇异动物甚夥。益增该园风光不少。兹将动物中之特别者分志于次。计三种怪人。(一)小头。姓徐。绰号徐小头。海州产。身长三尺。头小如拳。问其年已卅六岁矣。(二)大头汉。姓唐。绰号大头。又名来发。浙之绍兴产。头大如巴斗。

  状似寿星。其实年方十二岁。(三)半截美人。年二十四岁。

  扬州产。面发如平常美妇无异。惟无腿。仅有肉足趾两个。此所以称为半截美人。(中头剪自五月十四日《大美晚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十六日《论语》半月刊第四十三期“古香斋”栏,在《玄武湖怪人》一文之后。

  这原是鲁迅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六日将《玄武湖怪人》剪寄《论语》时附致该刊编者陶亢德的信。陶征得鲁迅同意后,将此信中主要部分作为按语与剪报一同刊出。

  〔2〕 中头 鲁迅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八日致陶亢德信中说:“以敝‘指谬’拖为‘古香斋’尾巴,自无不可,但署名希改为‘中头’,倘嫌太俳,则‘准’亦可。《论语》虽先生所编,但究属盛家赘婿商品,故殊不愿与之太有瓜葛也。”按盛家赘婿,指《论语》社成员、大买办盛宣怀的孙女婿邵洵美。

《〈母亲〉木刻十四幅》序〔1〕

  高尔基的小说《母亲》一出版,革命者就说是一部“最合时的书”〔2〕。而且不但在那时,还在现在。我想,尤其是在中国的现在和未来,这有沈端先〔3〕君的译本为证,用不着多说。

  在那边,倒已经看不见这情形,成为陈迹了。

  这十四幅木刻,是装饰着近年的新印本的。刻者亚历克舍夫〔4〕,是一个刚才三十岁的青年,虽然技术还未能说是十分纯熟,然而生动,有力,活现了全书的神采。便是没有读过小说的人,不也在这里看见了暗黑的政治和奋斗的大众吗?

  一九三四年七月廿七日,鲁迅记。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八月蓝图纸翻印本《〈母亲〉木刻十四幅》画册。原无标题。

  《〈母亲〉木刻十四幅》,韩白罗用晒图法翻印,由鲁迅提供原插图并作序(参看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七日致韩白罗信)。按韩白罗,天津人,当时在山西太原铁路局工作。

  〔2〕 “最合时的书” 列宁语,见高尔基所著回忆录《列宁》。

  〔3〕 沈端先 笔名夏衍,浙江杭州人,剧作家,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人之一。他翻译的《母亲》于一九二九年十月、一九三○年八月由大江书铺分上下册出版。

  〔4〕 亚历克舍夫(H.A.AMVXNVVH,1894—1934) 苏联画家,主要作品有高尔基《母亲》、陀思妥耶夫斯基《赌徒》、斐定《城与年》插图。

题《淞隐漫录》〔1〕

  《淞隐漫录》十二卷

  原附上海《点石斋画报》〔2〕印行,后有汇印本,即改称《后聊斋志异》。此尚是好事者从画报析出者,颇不易觏。戌年盛夏,陆续得二残本,并合为一部存之。

  九月三日南窗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淞隐漫录》重装本首册扉页,无标题、标点。末钤“旅隼”印。

  《淞隐漫录》,笔记小说,清代王韬著,共十二卷。多记花精狐魅、奇女名娼故事。光绪十三年(1887)秋附《点石斋画报》印行时,配有吴友如、田子琳绘制的插图。鲁迅购藏的画报本,重装为六册。

  〔2〕 《点石斋画报》 清末石印画报,旬刊,吴友如编绘。一八八四年五月八日创刊于上海,由上海申报馆附设的点石斋石印书局出版。随《申报》发行,也单独发售。一八九八年停刊。

题《淞隐续录》残本〔1〕

  《淞隐续录》残本

  自序云十二卷,然四卷以后即不著卷数,盖终亦未全也。

  光绪癸巳排印本《淞滨琐话》亦十二卷,亦丁亥中元〔2〕后三日序,与此序仅数语不同,内容大致如一;惟十七则为此本所无,实一书尔。

  九月三日上海寓楼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淞隐续录》重装本首册扉页,无标题、标点。末钤“旅隼”印。

  《淞隐续录》,笔记小说,清代王韬著。原附《点石斋画报》印行,前四卷,每卷十则故事,另有十一则不分卷,张志瀛绘图。鲁迅购藏的画报本重装为二册。汇印本改题《淞滨琐话》,十二卷,共收故事六十八则,于光绪癸巳(1893)秋九月由淞隐庐出版。

  〔2〕 丁亥 即一八八七年。中元,夏历七月十五日,俗称“中元节”。

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1〕

  《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此亦《点石斋画报》附录。序云图八十幅,而此本止五十幅,是否后有续作,或中止于此,亦未详。图中异域风景,皆出画人臆造,与实际相去远甚,不可信也。

  狗儿年〔2〕六月收得,九月重装并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漫游随录图记》重装本扉页,无标题、标点。

  《漫游随录图记》,清代王韬著,内容多记作者在西欧、日本及国内游历时所见名胜古迹、风土人情。原附《点石斋画报》印行,张志瀛绘图。鲁迅购藏的画报本重装一册,内收游记五十则,插图五十幅。

  〔2〕 狗儿年 旧时对戌年的俗称,这里指一九三四年(夏历甲戌年)。

题《风筝误》〔1〕

  李笠翁〔2〕《风筝误》亦《点石斋画报》附录也;盖欲画《笠翁十种曲》而遂未全,余亦仅得此一种,今以附之天南莩叟著作之末。画人金桂,字蟾香,与吴友如〔3〕同时,画法亦相类,当时石印绣像或全图小说〔4〕甚多,其作风大率如此。

  成年九月将付装订因记。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题于《风筝误》重装本扉页,无标题、标点。

  《风筝误》,传奇剧本,共三十出,清代李渔撰。

  〔2〕 李笠翁(1611—约1679) 名渔,号笠翁,浙江兰溪人,清初戏曲作家。著有传奇剧本《比目鱼》、《风筝误》等十种,合称《笠翁十种曲》。

  〔3〕 吴友如(?—约1893) 名猷(又作嘉猷),江苏元和(今吴县)人,清末画家。自一八八四年起,在上海主绘《点石斋画报》,后又自刊《飞影阁画报》。

  〔4〕 绣像或全图小说 明清以来的通俗小说,有卷首画书中人物像的,称为绣像小说;有画每回故事的,称为全图小说。

《译文》创刊号前记〔1〕

  读者诸君:你们也许想得到,有人偶然得一点空工夫,偶然读点外国作品,偶然翻译了起来,偶然碰在一处,谈得高兴,偶然想在这“杂志年”里来加添一点热闹,终于偶然又偶然的找得了几个同志,找得了承印的书店,于是就产生了这一本小小的《译文》。

  原料没有限制:从最古以至最近。门类也没固定:小说,戏剧,诗,论文,随笔,都要来一点。直接从原文译,或者间接重译:本来觉得都行。只有一个条件:全是“译文”。

  文字之外,多加图画。也有和文字有关系的,意在助趣;也有和文字没有关系的,那就算是我们贡献给读者的一点小意思,复制的图画总比复制的文字多保留得一点原味。

  并不敢自夸译得精,只能自信尚不至于存心潦草;也不是想竖起“重振译事”的大旗来,——这种登高一呼的野心是没有的,不过得这么几个同好互相研究,印了出来给喜欢看译品的人们作为参考而已。倘使有些深文周纳的惯家以为这又是什么人想法挽救“没落”的法门,那我们只好一笑道:

  “领教!领教!诸公的心事,我们倒是雪亮的!”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六日上海《译文》月刊创刊号,未署名。

  《译文》,翻译介绍外国文学的月刊,一九三四年九月创刊于上海。

  前三期鲁迅编辑,后由黄源接编。上海生活书店出版。一九三五年九月停刊。后于一九三六年三月复刊,改由上海杂志公司出版。一九三七年六月出至新三卷第四期停刊,共出二十九期。

做“杂文”也不易〔1〕

  “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的文学产生”〔2〕这问题,还是半年前提出的,大家说了一通,没有结果。这问题自然还是存在,秋凉了,好像也真是到了“灯火倍可亲”〔3〕的时节,头脑一冷静,有几位作家便又记起这一个大问题来了。

  八月三十日的《自由谈》上,浑人先生告诉我们道:“伟大的作品在废纸簏里!”〔4〕为什么呢?浑人先生解释说:“各刊物的编辑先生们,他们都是抱着‘门罗主义’〔5〕的,……他们发现稿上是署着一个与他们没有关系的人底姓名时,看也没有工夫一看便塞下废纸簏了。”

  伟大的作品是产生的,然而不能发表,这罪孽全在编辑先生。不过废纸簏如果难以检查,也就成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疑案。较有意思,较有作用的还是《现代》九月号卷头“文艺独白”〔6〕里的林希隽先生〔7〕的大作《杂文和杂文家》。他并不归咎于编辑先生,只以为中国的没有大著作产生,是因为最近——虽然“早便生存着的”——流行着一种“容易下笔”,容易成名的“杂文”,所以倘不是“作家之甘自菲薄而放弃其任务,即便是作家毁掉了自己以投机取巧的手腕来替代一个文艺作者的严肃的工作”了。

  不错,比起高大的天文台来,“杂文”有时确很像一种小小的显微镜的工作,也照秽水,也看脓汁,有时研究淋菌,有时解剖苍蝇。从高超的学者看来,是渺小,污秽,甚而至于可恶的,但在劳作者自己,却也是一种“严肃的工作”,和人生有关,并且也不十分容易做。现在就用林先生自己的文章来做例子罢,那开头是——“最近以来,有些杂志报章副刊上很时行的争相刊载着一种散文非散文,小品非小品的随感式的短文,形式既绝对无定型,不受任何文学制作之体裁的束缚,内容则无所不谈,范围更少有限制。为其如此,故很难加以某种文学作品的称呼;在这里,就暂且名之为杂文吧。”

  “沉默,金也。”〔8〕有一些人,是往往会“开口见喉咙”的,林先生也逃不出这例子。他的“散文”的定义,是并非中国旧日的所谓“骈散”“整散”的“散”,也不是现在文学上和“韵文”相对的不拘韵律的“散文”(Prose)的意思:胡里胡涂。但他的所谓“严肃的工作”是说得明明白白的:形式要有“定型”,要受“文学制作之体裁的束缚”;内容要有所不谈;范围要有限制。这“严肃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制艺”〔9〕,普通叫“八股”。

  做这样的文章,抱这样的“文学观”的林希隽先生反对着“杂文”,已经可以不必多说,明白“杂文”的不容易做,而且那任务的重要了;杂志报章上的缺不了它,“杂文家”的放不掉它,也可见正非“投机取巧”,“客观上”是大有必要的。

  况且《现代》九月号卷头的三篇大作〔10〕,虽然自名为“文艺独白”,但照林先生的看法来判断,“散文非散文,小品非小品”,其实也正是“杂文”。但这并不是矛盾。用“杂文”攻击“杂文”,就等于“以杀止杀”。先前新月社宣言里说,他们主张宽容,但对于不宽容者,却不宽容,〔11〕也正是这意思。那时曾有一个“杂文家”批评他们说,那就是刽子手,他是不杀人的,他的偶然杀人,是因为世上有杀人者。〔12〕但这未免“无所不谈”,太不“严肃”了。

  林先生临末还问中国的作家:“俄国为什么能够有《和平与战争》这类伟大的作品产生?……而我们的作家呢,岂就永远写写杂文而引为莫大的满足么?”我们为这暂时的“杂文家”发愁的也只在这一点:现在竟也累得来做“在材料的捃摭上尤是俯拾皆是,用不着挖空心思去搜集采取”的“杂文”,不至于忘记研究“俄国为什么能够有《和平与战争》这类伟大的作品产生”么?

  但愿这只是我们的“杞忧”,他的“杂文”也许独不会“非特丝毫无需要之处,反且是一种恶劣的倾向”。

  〔1〕 本篇最初南四号“文学论坛”栏,署名直。

  〔2〕 “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的文学产生” 一九三四年三月郑伯奇在《春光》月刊创刊号发表《伟大的作品底要求》一文,其中说:

  “中国近数十年发生过很多的伟大事变,为什么还没有产生出来一部伟大的作品?”接着,该刊第三期又在《中国目前为什么没有伟大的作品产生》的征文题下刊出十五篇应征的文章。在讨论中,有些人对战斗的杂文持否定态度,要求作家致力于创作“伟大的作品”。

  〔3〕 “灯火倍可亲” 语出唐代韩愈《符读书城南》诗:“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

  〔4〕 浑人的这篇文章,题为《伟大的作品在哪里?》。

  〔5〕 门罗主义 一八二三年十二月美国总统门罗提出的外交政策原则。它以“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为口号,宣布任何欧洲强国都不得干涉美洲事务,其实质是为了让美国资产阶级独霸整个美洲。

  〔6〕 《现代》 文学月刊,施蛰存、杜衡编辑,一九三二年五月创刊于上海。自第六卷第二期(一九三五年三月)起,改为综合文化杂志,汪馥泉编辑。一九三五年五月出至第六卷第四期停刊。“文艺独白”,该刊第四、第五卷的一个专栏。

  〔7〕 林希隽 广东潮安人,当时是上海大夏大学学生。

  〔8〕 “沉默,金也” 流行于英国等欧洲国家的谚语:“口才是白银,沉默是黄金。”

  〔9〕 “制艺” 科举考试制度所规定的文体。明、清两代一般指八股文,它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命题,每篇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后四部分是主体,各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共合八股。

  〔10〕 指施蛰存的《我与文言文》、黎君亮的《文学与政局有关?》和林希隽的《杂文和杂文家》。

  〔11〕 新月社 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约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主要成员有胡适、陈源、徐志摩、梁实秋、罗隆基等。他们先后依附北洋军阀和国民党反动派。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开设新月书店,次年三月创办《新月》月刊。这里说的“宣言”,指《新月》第二卷第六、七期合刊(一九二九年九月)刊载的《敬告读者》一文。其中说:“我们都主张‘言论出版自由’,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

  〔12〕 这是鲁迅一九三○年一月在《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后收入《三闲集》)一文中对新月社宣言的批评。

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1〕

  此上海有正书局翻造本。其广告谓研究木刻十余年,始雕是书。〔2〕实则兼用木版,石版,波黎版〔3〕及人工著色,乃日本成法,非尽木刻也。广告夸耳!然原刻难得,翻本亦无胜于此者。因致一部,以赠广平,有诗为证: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4〕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成年冬十二月九日之夜,鲁迅记

  〔1〕 本篇据手迹编入,原题在赠许广平的《芥子园画谱三集》首册扉页,无标题、标点。

  《芥子园画谱》,又称《芥子园画传》,中国画技法图谱。清代王概兄弟应沈心友(李渔之婿)之请编绘,因刻于李渔在南京的别墅“芥子园”,故名。该书第三集为花卉草虫禽鸟谱,共四卷。

  (2〕 有正书局的《芥子园画谱三集》广告,见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七日《申报》,其中说:“本局费二十年心力经营木刻,不惜工本,将三集依式刊印,彩色鲜艳活泼,与宋元真迹无异,且多超过原本之处,诚为美术之绝品。”

  〔3〕 波黎版 即玻璃版,又称珂罗版,照像平印版的一种,用厚磨砂玻璃作版材制成。

  〔4〕 以沫相濡 《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甸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甸,吹。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1〕

  有时发表一些顾影自怜的吞吞吐吐文章的废名先生,这回在《人间世》上宣传他的文学观了:文学不是宣传。〔2〕这是我们已经听得耳膜起茧了的议论。谁用文字说“文学不是宣传”的,也就是宣传——这也是我们已经听得耳膜起茧了的议论。

  写文章自以为对于社会毫无影响,正如称“废名”而自以为真的废了名字一样。“废名”就是名。要于社会毫无影响,必须连任何文字也不立,要真的废名,必须连“废名”这笔名也不署。

  假如文字真的毫无什么力,那文人真是废物一枚,寄生虫一条了。他的文学观,就是废物或寄生虫的文学观。

  但文人又不愿意做这样的文人,于是他只好说现在已经下掉了文人的招牌。然而,招牌一下,文学观也就没有了根据,失去了靠山。

  但文人又不愿意没有靠山,于是他只好说要“弃文就武”〔3〕了。这可分明的显出了主张“为文学而文学”者后来一定要走的道路来——事实如此,前例也如此。正确的文学观是不骗人的,凡所指摘,自有他们自己来证明。

  〔1〕 本篇据手稿编入,署名直入。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语出宋人托名苏洵所作《辩奸论》:“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2〕 废名 即冯文炳(1901—1967),笔名废名,湖北黄梅人,小说家。当时在北京大学任教。著有短篇小说集《竹林的故事》、《桃园》等。他在《人间世》第十三期(一九三四年十月)发表的《知堂先生》一文中说:“古今一切的艺术,无论高能的低能的,总而言之都是道德的,因此也就是宣传的,……当下我很有点闷窒,大有呼吸新鲜空气之必要。这个新鲜空气,大约就是科学的。”《人间世》,小品文半月刊,林语堂主编。一九三四年四月五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十二期停刊。该刊主要提倡“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的小品文。

  〔3〕 “弃文就武” 周作人在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写的《弃文就武》一文(后收入《苦茶随笔》)中说:“我自己有过一个时候想弄文学,不但喜读而且还喜谈,差不多开了一间稻香村的文学小铺,一混几年,不惑之年倏焉已至,忽然觉得不懂文学,赶快下匾歇业,预备弃文就武。”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编选感想〔1〕

  这是新的小说的开始时候。技术是不能和现在的好作家相比较的,但把时代记在心里,就知道那时倒很少有随随便便的作品。内容当然更和现在不同了,但奇怪的是二十年后的现在的有些作品,却仍然赶不上那时候的。

  后来,小说的地位提高了,作品也大进步,只是同时也孪生了一个兄弟,叫作“滥造”。

  〔1〕 本篇最初据手稿制版印入一九三五年二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印行的《中国新文学大系》样本,题目为样本编辑者所加。

  《中国新文学大系》,从一九一七年新文学运动开始至一九二六年十年间的文学创作和理论的一种选集,分建设理论、文学论争、小说(一至三集)、散文(一至二集)、诗歌、戏剧、史料•索引,共十册。

  赵家璧主编,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发行,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六年间出齐。小说二集由鲁迅负责编选,共收三十三位作家的小说五十九篇,一九三五年七月出版。

“骗月亮”〔1〕

  杜衡〔2〕先生在二月十四的《火炬》〔3〕上教给我们,中国人的遇“月蚀放鞭炮决非出于迷信”,乃是“出于欺骗;一方面骗自己,但更主要的是骗月亮”,“借此敷衍敷衍面子,免得将来再碰到月亮的时候大家下不去”。

  这也可见民众之不可信,正如莎士比亚的《凯撒传》〔4〕所揭破了,他们不但骗自己,还要骗月亮,——但不知道是否也骗别人?

  况且还有未经杜衡先生指出的一点:是愚。他们只想到将来会碰到月亮,放鞭炮去声援,却没有想到也会碰到天狗。

  并且不知道即使现在并不声援,将来万一碰到月亮时,也可以随机说出一番道理来敷衍过去的。

  我想:如果他们知道这两点,那态度就一定可以“超然”,很难看见骗的痕迹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上海《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二期“掂斤簸两”栏,省名何干。

  〔2〕 杜衡(1906—1964) 原名戴克崇,笔名苏汶、杜衡,浙江杭县人。三十年代以“第三种人”自居,攻击左翼文艺运动,曾编辑《新文艺》、《现代》等刊物。著有短篇小说集《还乡集》、长篇小说《叛徒》等。

  〔3〕 《火炬》 上海《大晚报》的文艺副刊,国民党复兴社特务崔万秋主编。杜衡在该刊发表的文章题为《月蚀引起的话》。

  〔4〕 莎士比亚(W.Shakespeare,1564—1616)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家、诗人。《凯撒传》是他早期所写的历史剧,描写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奴隶主阶级军事统帅凯撒和元老贵族之间的斗争。

  一九三四年六月,杜衡在《文艺风景》创刊号上发表《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一文,以谈莎剧为名,污蔑群众“没有理性”,“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

“某”字的第四义〔1〕

  某刊物的某作家说《太白》不指出某刊物的名目来,有三义。他几乎要以为是第三义:意在顾全读者对于某刊物的信任而用“某”字的了。〔2〕但“写到这里,有一位熟悉商情的朋友来了”。他说不然,如果在文章中写明了名目,岂不就等于替你登广告?〔3〕

  不过某作家自己又说不相信,因为“一个作者在写自己的文章的时候,居然肯替书店老板打算到商业竞争的利害上去,也未免太‘那个’了”。

  看这作者的厚道,就越显得他那位“熟悉商情的朋友”的思想之龌龊,但仍然不失为“朋友”,也越显得这位作者之厚道了。只是在无意中,却替这位“朋友”发表了“商情”之外,又剥了他的脸皮。《太白》上的“某”字于是有第四义:

  暴露了一个人的思想之龌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三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2〕 某刊物 指《文饭小品》月刊,一九三五年二月施蛰存等创办于上海。该刊创刊号上载有署各雕菰的《疑问号》一文,对《太白》半月刊新年号所载不齐(周木斋)和何公超的文章进行嘲讽,《太白》第一卷第十一期(一九三五年二月)发表不齐的《隔壁》和闻问的《创作的典范》加以反驳,《文饭小品》第二期便发表了署名酉生的《某刊物》一文,说:“他们两位的文章一开头都是‘某刊物创刊号’那么一句……查‘某刊物’这个‘某’字的意义,可有三解:其一是真的不知该刊物的名称,而姑以‘某’字代之。其二是事关秘密,不便宣布真名字,故以‘某’字代之。其三是报纸上所谓‘姑隐其名’的办法,作文者存心厚道,不愿说出这刊物的真名字来,丢它的脸,故以‘某’字代之。”接着又说,不齐、闻问所用的“某”字“不会是属于第一义”或“第二义”,“然则,岂第三义乎?”

  〔3〕 酉生在《某刊物》一文中说,“熟悉商情的朋友”告诉他:“《太白》半月刊每期行销八千本,你们《文饭小品》第一期只印了五千本,卖完了也只有五千本销路,他们如果在文章中写明了《文饭小品》字样,岂不就等于替你登了广告?”

“天生蛮性”〔1〕

  ——为“江浙人”所不懂的辜鸿铭先生赞小脚;〔2〕郑孝胥先生讲王道;〔3〕林语堂先生谈性灵。〔4〕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三期“掂斤簸两”栏,署名越山。

  “天生蛮性”,林语堂的话。一九三四年夏,他因反对“大众语”而受到批评后,在给曹聚仁和陈子展的信中说:“我系闽人,天生蛮性;人愈骂,我愈蛮”。(见一九三五年三月《芒种》半月刊创刊号曹聚仁《我与林语堂先生往还的终始》所引)他还有《人间世》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二期(一九三四年九月)发表的《有不为斋随笔•辜鸿铭》中,吹捧辜鸿铭的“蛮子骨气”,说“此种蛮子骨气,江浙人不大懂也。”

  〔2〕 辜鸿铭(1856—1928) 字汤生,福建同安人。曾留学英、法、德等国,回国后任清朝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幕僚多年。辛亥革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一贯尊孔复古,反对革新。他曾在所著《春秋大义》(即《中国人之精神》)一书中赞扬旧中国妇女的缠足。

  〔3〕 郑孝胥(1860—1938) 字苏戡,福建闽侯人。清末曾任广东按察使、湖南布政使等职。辛亥革命后以遗老自居。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协助日本唆使溥仪赴东北;次年三月伪满洲国成立,任国务总理,鼓吹“王道政治”,充当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工具。

  〔4〕 林语堂先生谈性灵 三十年代,林语堂在他主编的《论语》、《人间世》等刊物上,鼓吹“性灵派文学”,认为“性灵就是自我”,说:“文章者,个人性灵之表现。性灵之为物,惟我知之,生我之父母不知,同床之吾妻亦不知。然文学之生命实寄托于此。”(见一九三三年四月十六日《论语》半月刊第十五期《有不为斋随笔•论文》)

死所〔1〕

  日本有一则笑话,是一位公子和渔夫的问答——“你的父亲死在那里的?”公子问。

  “死在海里的。”

  “你还不怕,仍旧到海里去吗?”

  “你的父亲死在那里的?”渔夫问。

  “死在家里的。”

  “你还不怕,仍旧坐在家里吗?”

  今年,北平的马廉〔2〕教授正在教书,骤然中风,在教室里逝去了,疑古玄同〔3〕教授便从此不上课,怕步马廉教授的后尘。

  但死在教室里的教授,其实比死在家里的着实少。

  “你还不怕,仍旧坐在家里吗?”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掂斤簸两”栏,署名敖者。

  〔2〕 马廉(1893—1935) 字隅卿,浙江鄞县人。曾任北京孔德学校总务长,当时在北平师范大学、北京大学任教,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在北京大学讲课时,突患脑溢血去世。

  〔3〕 疑古玄同 即钱玄同,当时任北平师范大学国文系主任。

中国的科学资料〔1〕

  ——新闻记者先生所供给的毒蛇化鳖——“特志之以备生物学家之研究焉。”〔2〕乡妇产蛇——“因识之以供生理学家之参考焉。”

  冤鬼索命——“姑记之以俟灵魂学家之见教焉。”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掂斤簸两”栏,署名越山。

  〔2〕 “毒蛇化鳖”一类奇闻,当时常被记者作为新闻来报道,这里的引文,是他们报道中的常用语。

“有不为斋”〔1〕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2〕

  于是很有一些人便争以“有不为”名斋〔3〕,以孔子之徒自居,以“狷者”自命。

  但敢问——

  “有所不为”的,是卑鄙龌龊的事乎,抑非卑鄙龌龊的事乎?

  “狂者”的界说没有“狷者”的含糊,所以以“进取”名斋者,至今还没有。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2〕 “不得中行而与之”等语,见《论语•子路》。

  〔3〕 清代傅九渊、李翰华、光律元等,都曾用“有不为”作自己的书斋名。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四年间,林语堂在《论语》和《人间世》上以《有不为斋随笔》为总题发表过文章。

两种“黄帝子孙”〔1〕

  林语堂先生以为“现代中国人尊其所不当尊,弃其所不当弃,……其实物质文明吃穿居住享用还是咱们黄帝子孙内行”。〔2〕

  但“咱们黄帝子孙”好像有两种:一种是“天生蛮性”的;一种是天生没有蛮性,或者已经消灭。

  而“物质文明”也至少有两种:一种是吃肥甘,穿轻暖,住洋房的;一种却是吃树皮,穿破布,住草棚,——吃其所不当吃,穿其所不当穿,而且住其所不当住。

  “咱们黄帝子孙”正如“蛮性”的难以都有一样,“其实物质文明吃穿居住享用”也并不全“内行”。

  哈哈,“玩笑玩笑”。〔3〕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七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2〕 见林语堂在《人间世》半月刊第二十六期(一九三五年四月)发表的《谈中西文化》一文。

  〔3〕 “玩笑玩笑” 林语堂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在暨南大学的讲演《做文与做人》中说:“做文是茶余饭后的事,不必认真,……玩笑玩笑,寻寻开心”。(见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芒种》半月刊创刊号所载曹聚仁《我与林语堂先生往还的终始》一文所引)

聚“珍”〔1〕

  张静庐先生《我为什么刊行本丛书》〔2〕云:“本丛书之刊行,得周作人沈启无诸先生之推荐书目,介绍善本,盛情可感。……施蛰存先生之主持一切,奔走接洽;……”

  施蛰存先生《编印中国文学珍本丛书缘起》〔3〕云:“余既不能为达官贵人,教授学者效牛马走〔4〕,则何如为白屋寒儒,青灯下士修儿孙福乎?”

  这里的“走”和“教授学者”,与众不同,也都是“珍本”。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九月五日《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二期“掂斤簸两”栏,署名直入。

  〔2〕 张静庐(1898—1969) 浙江慈溪人。曾在上海光华书局、现代书局任职,一九三四年五月创办上海杂志公司。他所写的《我为什么刊印本丛书》曾刊载于《读书生活》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五年八月)。本丛书,指《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施蛰存主编,上海杂志公司出版。一九三五年九月开始印行,共出五十种。

  〔3〕 施蛰存 江苏松江(今属上海)人,作家,曾任《现代》、《文艺风景》主编。他的《编印中国文学珍本丛书缘起》,也刊载于《读书生活》第二卷第八期。

  〔4〕 牛马走 汉代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见《文选》卷四十一)中自称“太史公牛马走”。唐代李善注:“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

《远方》按语〔1〕

  《远方》是小说集《我的朋友》三篇中之一篇。作者盖达尔(Arkadii Gaidar)〔2〕和插画者叶尔穆拉耶夫(A.Ermola-ev)〔3〕都是新出现于苏联文艺坛上的人。

  这一篇写乡村的改革中的纠葛,尤其是儿童的心情:好奇,向上,但间或不免有点怀旧。法捷耶夫〔4〕曾誉为少年读物的名篇。

  这是从原文直接译出的;插画也照原画加入。自有“儿童年”〔5〕以来,这一篇恐怕是在《表》〔6〕以后我们对于少年读者的第二种好的贡献了。

  编者 三月十一夜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三月十六日《译文》月刊新一卷第一期,在《远方》译文之前。

  《远方》,苏联盖达尔所作中篇小说,曹靖华译,鲁迅校阅。后于一九三八年六月中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单行本。

  〔2〕 盖达尔(A.h.YaPiaT,1904—1941) 苏联儿童文学作家,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远方》、《铁木儿及其伙伴》等。

  〔3〕 叶尔穆拉耶夫(A.STjLiaVH) 苏联画家。

  〔4〕 法捷耶夫(A.A.kaiVVH,1901—1956) 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毁灭》、《青年近卫军》等。

  〔5〕 “儿童年” 一九三三年末,国民党上海市政府根据上海市儿童幸福委员会的呈请,定一九三四年为上海市“儿童年”。一九三五年三月,国民党政府根据中华慈幼协会的呈请,定一九三五年八月至一九三六年七月为全国“儿童年”。

  〔6〕 《表》 苏联作家班台莱耶夫(I.haWOVMVVH)的中篇小说,鲁迅译。描写十月革命后,苏联儿童教养院教育、改造流浪儿的故事。

  一九三五年七月由上海生活书店出版。

题曹白所刻像〔1〕

  曹白刻。一九三五年夏天,全国木刻展览会〔2〕在上海开会,作品先由市党部审查,“老爷”就指着这张木刻说:“这不行!”剔去了。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约写于一九三六年三月。

  曹白,原名刘平若,江苏江阴人。一九三三年春在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学习时,参加该校学生组织的木铃木刻社。同年秋被国民党当局逮捕,一九三四年底出狱。不久,他刻了《鲁迅像》和《鲁迅遇见祥林嫂》两幅木刻,送交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但《鲁迅像》被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检查官禁止展出。次年三月,他将这幅木刻像寄给鲁迅,鲁迅在左侧空白处题了这段文字。

  〔2〕 全国木刻展览会 即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唐诃、金肇野等以平津木刻研究会名义主办。一九三五年元旦起在北平、济南、上海等地巡回展出。

“中国杰作小说”小引〔1〕

  中国的新文学,自始至今,所经历的年月不算长。初时,也像巴尔干各国一样,大抵是由创作者和翻译者来扮演文学革新运动战斗者的角色,直到今天,才稍有区别。但由此而增长了一部分所谓作者的马虎从事。从这点看来,是颇为不幸的。

  一般说,目前的作者,创作上的不自由且不说,连处境也着实困难。第一,新文学是在外国文学潮流的推动下发生的,从中国古代文学方面,几乎一点遗产也没摄取。第二,外国文学的翻译极其有限,连全集或杰作也没有,所谓可资“他山之石”〔2〕的东西实在太贫乏。

  但创作中的短篇小说是较有成绩的,尽管这些作品还称不上什么杰作,要是比起最近流行的外国人写的,以中国事情为题材的东西来,却并不显得更低劣。从真实这点来看,应该说是很优秀的。在外国读者看来,也许会感到似有不真实之处,但实际大抵是真实的。现在我不揣浅陋,选出最近一些作者的短篇小说介绍给日本。——如果不是徒劳无益的话,那真是莫大的幸运了。

  鲁迅一九三六年四月三十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日本《改造》月刊,原为日文,无标题。

  一九三六年青,鲁迅应日本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的要求,选出中国青年作家短篇小说十篇,从同年六月起,在《改造》月刊“中国杰作小说”总题下陆续发表(只发表了六篇)。

  〔2〕 “他山之石” 语出《诗经•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皦〔1〕

  印造此书,自去年至今年,自病前至病后,手自经营,才得成就,持赠季皦一册,以为记念耳。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七日旅隼上海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鲁迅编选,收德国凯绥•珂勒惠支所作版画二十一幅。前有美国女作家史沫特莱所写的序文及鲁迅所作序目。一九三六年五月以“三闲书屋”名义出版。

  季皦,即许寿裳(1882—1948),字季黻(皦),浙江绍兴人,教育家。鲁迅留学日本弘文学院时期的同学。曾在教育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广东中山大学等处与鲁迅同事多年。抗战胜利后去台湾,任台湾省编译馆馆长、台湾大学文学系主任。一九四八年二月被刺杀于台北。著有《亡友鲁迅印象记》、《我所认识的鲁迅》等。一九三六年七月,他从嘉兴回北平,路经上海,于二十七日往访鲁迅,鲁迅题赠《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一册。

答世界社信〔1〕

  世界社诸先生:

  十三日信收到。前一函大约也收到的,因为久病,搁下了。

  所问的事,只能写几句空话塞责,因为实在没法子。我的病其实是不会全愈的,这几天正在吐血,医生连话也不准讲,想一点事就头晕,但大约也未必死。

  此复,即请暑安。

  鲁迅 十五日。

  答问

  我自己确信,我是赞成世界语〔2〕的。赞成的时候也早得很,怕有二十来年了罢〔3〕,但理由却很简单,现在回想起来:

  一,是因为可以由此联合世界上的一切人——尤其是被压迫的人们;二,是为了自己的本行,以为它可以互相绍介文学;三,是因为见了几个世界语家,都超乎口是心非的利己主义者之上。

  后来没有深想下去了,所以现在的意见也不过这一点。我是常常如此的:我说这好,但说不出一大篇它所以好的道理来。然而确然如此,它究竟会证明我的判断并不错。

  八月十五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上海《世界》月刊第四卷第九、十期合刊。鲁迅复信以手迹制版刊出;答问载同期“中国作者对于世界语的意见”专栏。均无标题。

  世界社,上海世界语者协会所属《世界》月刊社的简称。该刊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创刊于上海,叶籁士、胡绳编辑。一九三六年,国际革命世界语作家协会写信给上海世界语者协会,要求就世界语问题征询中国作家的意见。世界社为此写信给鲁迅和其他作家,本篇即鲁迅所作的答复。

  〔2〕 世界语 指波兰柴门霍夫(L.Zamenhof,1859—1917)所创造的一种国际辅助语(Esperanto),一八八七年公布。

  〔3〕 鲁迅最早赞成世界语的文章,参看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发表的《渡河与引路》(后收入《集外集》)。

关于许绍棣叶溯中黄萍荪〔1〕

  当我加入自由大同盟时,浙江台州人许绍棣,温州人叶溯中,首先献媚,呈请南京政府下令通缉。二人果渐腾达,许官至浙江教育厅长,叶为官办之正中书局大员。

  有黄萍荪者,又伏许叶嗾使,办一小报,约每月必诋我两次,则得薪金三十。黄竟以此起家,为教育厅小官,遂编《越风》〔2〕,函约“名人”撰稿,谈忠烈遗闻,名流轶事,自忘其本来面目矣。“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3〕,然一遇叭儿,亦复途穷道尽!

  〔1〕 本篇据手稿编入,约写于一九三六年,原无标题。

  许绍棣,浙江临海人,国民党CC系重要分子,曾任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委员兼省教育厅长。叶溯中,浙江永嘉人,国民党CC系分子,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候补委员,曾任国民党政府官办的正中书局副总经理。黄萍荪,浙江杭州人,国民党御用文人,曾任浙江省教育厅助理编审,主编过《越风》、《子曰》等刊物。

  〔2〕 《越风》 小品文半月刊,黄萍荪主编。一九三五年十月创刊于杭州。

  〔3〕 “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 语出明末王思任致马士英的信。

  明弘光元年(1645)清兵破南京,宰相马士英逃往浙江,山阴王思任写信责骂他说:“叛兵至则束手无措,强敌来则缩颈先逃……且欲求奔吾越;夫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

《劲草》译本序(残稿)〔1〕

  藁,比附原著,绎辞意,与《不测之威》〔2〕绝异。因念欧人慎重译事,往往一书有重译至数本者,即以我国论,《鲁滨孙漂流记》,《迦因小传》〔3〕,亦两本并行,不相妨害。爰加厘订,使益近于信达。托氏〔4〕撰述之真,得以表著;而译者求诚之志,或亦稍遂矣。原书凹名为《公爵琐勒布略尼》,谊曰银氏〔5〕;其称摩洛淑夫者霜也〔6〕。坚洁之操,不挠于浊世,故译称《劲草》云。

  著者托尔斯多,名亚历舍,与勒夫•托尔斯多Lyof Tol-stoi〔7〕有别。勒夫为其从弟,著述极富,晚年归依宗教,别立谊谛,称为十九世纪之先知。我国议论,往往并为一人,特附辩于此。己酉三月译者又识。

  〔1〕 本篇据手稿编入,是鲁迅一九○九年代周作人为其《劲草》译本所写的序言残稿,原无标题,有句读。

  《劲草》,俄国阿•康•托尔斯泰一八六二年所写的一部历史小说,原名《`Wld[ mVTVFTlWnP》,现译《谢历勃里亚尼公爵》。它以伊凡四世时的部分历史事件为素材,反映了十六世纪俄国人民反对沙皇统治的斗争。周作人的译本未印行。

  〔2〕 《不测之威》 《谢历勃里尼亚尼公爵》的另一种译本,由英文转译,译者不详,一九○八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3〕 《鲁滨孙漂流记》 长篇小说,英国作家笛福(1660—1731)著。当时有沈祖芬(署钱塘跛少年)和林纾的两种中译本。沈译本于一九○二年由杭州惠兰学堂印刷,上海开明书店发行,题为《绝岛飘流记》。林译本于一九○六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迦因小传》,长篇小说,英国作家哈葛德(1856—1925)著。该书的下半部曾由蟠溪子(杨紫麟)译成中文,于一九○三年由上海文明书局出版。后来林纾又经魏易口述,译出全文,于一九○五年二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4〕 托氏 阿•康•托尔斯泰(A.`.KLMNOLP,1817—1875),俄国诗人、剧作家。著有长篇历史小说《谢历勃里亚尼公爵》和历史剧三部曲《伊凡雷帝之死》、《沙皇费多尔》、《沙皇鲍里斯》等。

  〔5〕 银氏 俄文姓氏mVTVFTlWnP的意译。

  〔6〕 摩洛淑夫 《劲草》主人公的姓,是俄语oLTLdLH的音译,本意为霜。

  〔7〕 勒夫•托尔斯多 即列夫•托尔斯泰。他是阿•康•托尔斯泰同曾祖父的堂弟。

周豫才告白〔1〕

  仆已辞去山会师范学校〔2〕校长。校内诸事业于本月十三日由学务科派科员朱君幼溪至校交代清楚。凡关于该校事务,以后均希向民事署学务科接洽,仆不更负责任。此白。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九日《越铎日报》广告栏,原无标点。

  〔2〕 山会师范学校 原名山会初级师范学堂,一九一二年一月改称绍兴师范学校。山会,山阴、会稽二县的简称。

生理实验术要略〔1〕

  一 骨之有机及无机成分

  切兽骨作细片,煮之,则胶质出于水中,所余者为无机成分。或煅去其有机分亦可。

  用磷盐酸,浸骨片于中,历数日,则无机分溶解,所余者为有机成分。

  二 横纹肌之纹

  极细之糸〔2〕,乃就显镜(三百倍)检之。无纹肌亦然。

  三 食素〔3〕

  检出素法:用汞一克,溶解于硝酸二克,次加水一倍,以漓薄之。)

  或先加苛性钾水溶液,次注入极薄之硫酸铜水溶液,则呈紫色。

  (二)含水炭素

  甲 溶蒲萄糖于水,加菲林氏(Fehling)液〔5〕,则呈赭色。(菲林氏液制法:①硫酸铜二五克,加水一○○克;②酒石酸钠一克,苛性钠○•四克,加水一○○克。次取①一立方生密,②二•五立方生密,混合之即成。)

  乙 取蔗糖溶解于水,加硫酸少许,即成蒲萄糖。可用前术试之。

  丙 取淀粉入水中,注入碘之酒精溶液,则呈蓝色。

  四 唾之糖化作用

  色。次又加水令薄,滴入唾液少许,置四十度温水中,当见紫色渐褪。若注入菲林氏液,即呈蒲萄糖之反应。

  五 胃液之卵白消化作用

  普敦〔6〕二五克,加盐酸一○克,水二五○○克即成)中。加温(摄氏三十六、七度)至数十分时,当见立方之角,渐益浑同,知已成沛普敦,溶解于液。故加密伦氏液,则呈赤色。

  六 膵液〔7〕之糖化作用后,滴以无水酒精,则其Steapsin,Ptyalin,Trypsin〔8〕皆沉淀,是名Pancreatin〔9〕。可用此试淀粉之糖化,术与第四则同。

  七 膵液之脂肪分解作用

  煮之令沸;逮冷,即浸诸以脱〔12〕;数日以后,以脱中已函中性脂肪,可蒸发以脱而得之;若普通之脂肪,则其中已函脂酸,故不堪用)加Pancreatin,并插入青色试纸〔13〕,则脂肪分解,成格里舍林〔14〕及脂酸,故试纸转为赤色。

  八 血之固体及液体成分

  良久,血汁及血轮〔15〕二者,即渐离析。

  九 糸  素〔16〕

  余者为血清,不能凝固。糸素虽作赤色,以水涤之,即成纯白。

  十 血  轮

  指背侧之端,取锐嫘贯水刺之,则血出即入水中,不触空气。

  乃置玻璃片上,以显镜检之,当见其浮游液中,均作镜状。次加水令淡,则展如板状。加盐令浓,则收缩如荔支。

  (二)白血轮 用极细玻璃管,吸入新血,吹酒灯之火,封其两端,就显镜检之即见。

  十一 血之循环

  -roform〔17〕醉蛙(须二十分时,或用针破其小脑亦可,)令卧于板,剖腹展其肠间膜,蒙于孔上,四围固定以针(或树刺),令不皱缩。乃就显镜视之,可见循环之状。赤血轮在中央,白血轮则循管壁。倘历时久,则宜略润以水,俾勿乾。

  十二 呼出之气内含炭酸

  用新制石灰水,(旧者不可用;制法为浸生石灰于水,少

  顷,取上部之澄明者纳瓶中,加盖待用,)置器中。又取玻璃管一,一端入水,一端于口吹之,则澄明之水,即变白如乳,成炭酸石灰。〔(HO)2Ca+CO2=CO3Ca+H2O〕

  十三 生物失空气则死十四 脑及脊髓之作用

  用以脱醉蛙,取锯切开头骨,去其大脑。置半身于水,察其举止。当见姿势不失,其他器官,亦无障碍,而意志已亡,任置何处,决不自动,惟反其身,令腹向上,或直接加撄,乃运动耳。

  次去其小脑及延髓,则姿势顿失,呼吸亦止。然以脊髓尚在,故取火焚其足,则举足以避。或用醋酸滴于肤,亦举足欲除去之。此其反射作用也。

  次更以针纵贯脊髓,则上述作用,一切俱亡。(然因神经及肌肉未能即死,故直接加撄,亦尚呈反应,特甚微耳。)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四年十月四日杭州《教育周报》,署名周树人。原为鲁迅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生理学教员时所编讲义《人生象"聽》的附录,发表时经过作者修订,原无标点,有句读。

  〔2〕 糸 同丝。

  〔3〕 食素 日文名词,意为食物营养成分。

  〔4〕 密伦氏液(Millon’s reagent) 鉴别酪氨酸(蛋白质的成分之一)的经典试剂,因其发明者法国化学家密伦(N.Millon,1812—1867)而得名。

  〔5〕 菲林氏液(Fehling’s solntion) 鉴定、分析糖的经典试剂,因其发明者德国化学家斐林(H.von Fehling,1812—1885)而得名。

  〔6〕 沛普敦 Peptone的音译,即蛋白胨,又称消化蛋白质。

  〔7〕 膵液 即胰液。

  〔8〕 Steapsin 胰脂酶。Ptyalin,唾液淀粉酶。Trypsin,胰蛋白酶。

  〔9〕 Pancreatin 胰酶制剂。

  〔10〕 阿列布油(Olive oil) 即橄榄油。

  〔11〕 重土水 即钡盐(重晶石)。

  〔12〕 以脱 Ether的音译,即乙醚。

  〔13〕 青色试纸 即蓝色的石蕊试纸,在酸性溶液中则变为红色。

  〔14〕 格里舍林 Glicerine的音译,即甘油。

  〔15〕 血汁 即血浆,含有血清和纤维蛋白原。血轮,即血球。

  〔16〕 糸素 指血浆中的纤维蛋白原。

  〔17〕 Chloroform 音译哥罗芳,即三氯甲烷,一种麻醉剂。

什么话?〔1〕

  林传甲撰《中华民国都城宜正名京华议》〔2〕,其言曰:“夫吾国建中华二字为国名。中也者,中道也;华也者,华族也;五色为华,以国旗为标帜,合汉满蒙回藏而大一统焉。中华民国首都,宜名之曰‘京华’,取杜少陵‘每依北斗望京华’之义。○皇典雅,不似北京南京之偏于一方;比中京大都京师之名,尤为明切。盖都名与国名一致,虽海外之华侨,华工,华商,无不引领而顾瞻祖国也。”

  林传甲撰《福建乡谈》〔3〕,有一条曰:“福建林姓为巨族。

  其远源,则比干之子坚奔长林而得氏。明季林氏避日本者,亦为日本之大姓:如林董林权助之勋业,林衡林鹤一之学术。亦足征吾族之盛于东亚者也。”

  又曰:“日本维新,实赖福泽谕吉之小说。吾国维新,归功林琴南畏庐小说,谁曰不宜?”

  林纾译小说《孝友镜》〔4〕有《译余小识》曰:“此书为西人辨诬也。中人之习西者恒曰,男子二十一外,必自立。父母之力不能管约而拘挛之;兄弟各立门户,不相恤也。是名社会主义。国因以强。然近年所见,家庭革命,逆子叛弟接踵而起,国胡不强?是果真奉西人之圭臬?亦凶顽之气中于腑焦,用以自便其所为,与西俗胡涉?此书……父以友传,女以孝传,足为人伦之鉴矣。命曰《孝友镜》,亦以醒吾中国人勿诬人而打妄语也。”

  唐熊撰《国粹画源流》〔5〕有曰:“……孰知欧亚列强方广集名流,日搜致我国古来画事,以供众人之博览;俾上下民庶悉心参考制作,以致艺术益精。虽然,彼欧洲之人有能通中国文字语言,而未有能通中国之画法者,良以斯道进化,久臻神化,实予彼以不能学。此足以自豪者也。”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月刊第六卷第二号“什么话?”栏,末署鲁迅辑。

  “什么话?”,《新青年》从第五卷第四号(一九一八年十月)起开辟的一个辑载荒谬言论的专栏。

  〔2〕 林传甲 福建闽侯人,曾任京师大学堂文科正教员、黑龙江省教育科长。《中华民国都城宜正名京华议》,发表于《地学杂志》第七年第八期(一九一六年九月)“论丛”栏。

  〔3〕 《福建乡谈》 发表于《地学杂志》第八年第二期(一九一七年二月)“说郛”栏,全文共二十一条。鲁迅所引为其中第五条、第八条。前者在“奔长林而得氏”和“明季林氏避日本者”之间,省略了四十六字。按这两条引文中提及时林董曾任日本外务大臣,林权助曾任日本驻华公使,林衡为日本教育家,林鹤一为日本数学家,福泽渝吉为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启蒙思想家和教育家。

  〔4〕 林纾(1852—1924) 字琴南,号畏庐,福建闽侯(今福州)人,翻译家。他曾借助别人口述,翻译欧美小说一百七十多种,其中不少是外国名著,在清末至“五四”期间影响很大。到了五四时期,他是激烈反对新文化运动的守旧派代表人物之一。《孝友镜》,长篇小说,比利时作家恩海贡斯翁士(1812—1883)著。林纾译本于一九一八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5〕 唐熊 字吉生,当时任上海图画美术学校技术师范科教员。

  《国粹画源流》,发表于上海《美术杂志》第一期(一九一八年十一月)。

《坏孩子》附记〔1〕

  这一篇所依据的,本来是S.Koteliansky and I.M.Murray的英译本,后来由我照T.Kroczek的德译本改定了几处,所以和原译又有点不同了。

  十•十六。鲁迅附记。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晨报副刊》,在宫竹心译的《坏孩子》之后,原无标题。

  《坏孩子》,俄国作家契诃夫(1860—1904)早期的短篇小说。译者宫竹心(1899—1966),笔名白羽,山东东阿人,当时是北京邮局职员。

《苦闷的象征》广告〔1〕

  这其实是一部文艺论,共分四章。现经我以照例的拙涩的文章译出,并无删节,也不至于很有误译的地方。印成一本,插图五幅,实价五角,在初出版两星期中,特价三角五分。但在此期内,暂不批发。北大新潮社代售。

  鲁迅告白。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京报副刊》。

  《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1880—1923)著。鲁迅译本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出版,为《未名丛刊》之一,由北京新潮社代售。后又改由北新书局出版。

《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1〕

  所谓《未名丛刊》者,并非无名丛书的意思,乃是还未想定名目,然而这就作为名字,不再去苦想他了。

  这也并非学者们精选的宝书,凡国民都非看不可。只要有稿子,有印费,便即付印,想使萧索的读者,作者,译者,大家稍微感到一点热闹。内容自然是很庞杂的,因为希图在这庞杂中略见一致,所以又一括为相近的形式,而名之曰《未名丛刊》。

  大志向是丝毫也没有。所愿的:无非(1)在自己,是希望那印成的从速卖完,可以收回钱来再印第二种;(2)对于读者,是希望看了之后,不至于以为太受欺骗了。

  现在,除已经印成的一种〔2〕之外,就自己和别人的稿子中,还想陆续印行的是:

  1.《苏俄的文艺论战》。俄国褚沙克等论文三篇。任国桢译。

  2.《往星中》。俄国安特来夫作戏剧四幕。李霁野译。

  3.《小约翰》。荷兰望蔼覃作神秘的写实的童话诗。鲁迅译。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未名社出版的《苦闷的象征》一书的封底,题下署名鲁迅。

  〔2〕 指《苦闷的象征》。

白事〔1〕

  本刊〔2〕虽说经我“校阅”,但历来仅于听讲的同学和熟识的友人们的作品,时有商酌之处,余者但就笔误或别种原因,间或改换一二字而已。现又觉此种举动,亦属多事,所以不再通读,亦不更负“校阅”全部的责任。特此声明!

  三月二十二日,鲁迅。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北京《民众文艺周刊》第十四期。

  〔2〕 指《民众文艺周刊》。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在北京创刊,《京报》的附刊之一,荆有麟、胡崇轩(也频)等编辑。第十六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起改名《民众文艺》,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改名《民众周刊》,第三十一期(一九二五年八月四日)改名《民众》,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出至第四十七期停刊。

鲁迅启事〔1〕

  《民众文艺》稿件,有一部份经我看过,已在第十四期声明。现因自己事繁,无暇细读,并将一部份的“校阅”,亦已停止,自第十七期起,即不负任何责任。

  四月十四日。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七日《京报副刊》。

《莽原》出版预告〔1〕

  本报〔2〕原有之《图画周刊》〔3〕(第五种),现在团体解散,不能继续出版,故另刊一种,是为《莽原》。闻其内容大概是思想及文艺之类,文字则或撰述,或翻译,或稗贩,或窃取,来日之事,无从预知。但总期率性而言,凭心立论,忠于现世,望彼将来云。由鲁迅先生编辑,于本星期五出版。以后每星期五随《京报》附送一张,即为《京报》第五种周刊。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京报》广告栏。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京报》刊登了一则关于《莽原》的广告:

  “思想界的一个重要消息:如何改造青年的思想?请自本星期五起快读鲁迅先生主撰的《AA》周刊,详情明日宣布。本社特白。”鲁迅认为这一广告写得“夸大可笑”(《两地书•一五》),所以重拟了这个出版预告。

  〔2〕 指《京报》,邵飘萍(振青)创办的具有进步色彩的报纸,一九一八年十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六年四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封。

  〔3〕 《图画周刊》 《京报》附刊之一,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创刊,每星期五发行,至一九二五年四月,共出十一期。该刊由《图画世界》社编辑,冯武越负责。

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1〕

  溯本校不安之状,盖已半载有余,时有隐显,以至现在,其间亦未见学校当局有所反省,竭诚处理,使之消弭,迨五月七日校内讲演时,学生劝校长杨荫榆先生退席后,杨先生乃于饭馆召集教员若干燕饮,继即以评议部〔2〕名义,将学生自治会职员六人(文预科四人理预科一人国文系一人)揭示开除,由是全校然,有坚拒杨先生长校之事变,而杨先生亦遂遍送感言〔3〕,又驰书学生家属,其文甚繁,第观其已经公表者,则大概谆谆以品学二字立言,使不谙此事始末者见之,一若此次风潮,为校长整饬风纪之所致,然品性学业,皆有可征,六人学业,俱非不良,至于品性一端,平素尤绝无惩戒记过之迹,以此与开除并论,而又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况六人俱为自治会职员,倘非长才,众人何由公举,不满于校长者倘非公意,则开除之后,全校何至然?所罚果当其罪,则本系之两主任〔4〕何至事前并不与闻,继遂相率引退,可知公论尚在人心,曲直早经显见,偏私谬戾之举,究非空言曲说所能掩饰也,同人忝为教员,因知大概,义难默尔,敢布区区,惟关心教育者察焉。

  马裕藻,沈尹默,周树人,李泰,钱玄同,沈兼士,〔5〕周作人。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京报》。

  许广平在她所保存的这一宣言的铅印件旁写有附注:“鲁迅拟稿,针对杨荫榆的《感言》仗义执言,并邀请马裕藻先生转请其他先生连名的宣言。”

  〔2〕 评议部 即评议会。根据《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组织大纲》,学校的领导机构为评议会,由校长、教务主任、总务主任及公选出的十名教授共同组成。

  〔3〕 指杨荫榆的《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日《晨报》以《“教育之前途棘矣!”杨荫榆之宣言》为题,曾予刊载。

  〔4〕 指女师大国文系主任马裕藻和代主任黎锦熙。

  〔5〕 马裕藻(1878—1945) 浙江鄞县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兼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讲师和国文系主任。沈尹默(1883—1971),浙江吴兴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兼女师大国文系讲师。李泰,河北阳原人,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兼女师大史地系主任。

  沈兼士(1887—1945),沈尹默之弟,当时是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主任兼女师大国文系讲师。

编者附白〔1〕

  《莽原》所要讨论的,其实并不重在这一类问题。前回登那两篇文章〔2〕的缘故,倒在无处可登,所以偏要给他登出。但因此又不得不登了相关的陈先生的信〔3〕,作一个结束。这回的两篇,是作者见了《现代评论》的答复〔4〕,而未见《莽原》的短信的时候所做的,从上海寄到北京,却又在陈先生的信已经发表之后了,但其实还是未结束前的话。因此,我要请章周二先生〔5〕原谅:我便于词句间换了几字,并且将《附白》除去了。大概二位看到短信之后,便不至于以我为太专断的罢。

  六月一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五日北京《莽原》周刊第七期,是对于该刊登载章锡琛《与陈百年教授谈梦》、周建人《再答陈百年先生论一夫多妻》两文的说明。

  一九二五年一月,章锡琛、周建人在《妇女杂志》第十一卷第一号发表关于性道德问题的文章,陈百年即在《现代评论》上加以非难。而章、周投寄《现代评论》的答辩却受到该刊的压制。因此鲁迅在《莽原》第四、六、七期上,为讨论这一问题提供了篇幅。

  〔2〕 指《莽原》周刊第四期(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刊载的周建人《答〈一夫多妻的新护符〉》和章锡琛《驳陈百年教授〈一夫多妻的新护符〉》二文。按《现代评论》第十四期(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刊登陈百年的《一夫多妻的新护符》对章、周提出非难以后,周建人和章锡琛分别写了《恋爱自由与一夫多妻》和《新性道德与多妻》两篇答辩文章寄《现代评论》,但该刊直到第二十期还不予发表。于是他们又分别写此二文投寄《莽原》。

  〔3〕 陈先生的信 指《莽原》周刊第六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九日)刊载的陈百年《给周章二先生的一封短信》,信中为《现代评论》迟迟不发表周、章文章辩解,并提出停止论战。陈百年,名大齐,字百年,浙江海盐人。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

  〔4〕 《现代评论》的答复 指《现代评论》第二十二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九日)刊载的陈百年《答章周二先生论一夫多妻》一文。在这期最末的“通讯”栏里,同时摘登了周、章二人写的《恋爱自由与一夫多妻》和《新性道德与多妻》。

  〔5〕 章周二先生 指章锡琛、周建人。章锡琛(1889—1969),字雪村,浙江绍兴人。当时任商务印书馆《妇女杂志》主编。周建人,字乔峰,鲁迅的三弟,生物学家。当时是商务印书馆编辑。

《敏捷的译者》附记〔1〕

  鲁迅附记:微吉罗就是Virgilius,诃累错是Horatius。〔2〕“吾家”彦弟〔3〕从Esperanto〔4〕译出,所以煞尾的音和原文两样,特为声明,以备查字典者的参考。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二日《莽原》周刊第八期,附在鲁彦翻译的《敏捷的译者》之后。

  〔2〕 微吉罗(前79—前19)世界语Virgilo的音译,英文写作Virgilius(音译维尔吉利乌斯);诃累错(前65—前8),世界语Horatio的音译,英文写作Horatius(音译贺拉替乌斯)。二人皆为古罗马诗人。

  〔3〕 “吾家”彦弟 指王鲁彦(1902—1944),原名王衡,笔名鲁彦,浙江镇海人,小说家。因为章士钊曾在文中称章太炎为“吾家太炎”,鲁彦的笔名中有“鲁”字,所以这里有“‘吾家’彦弟”的戏称。

  〔4〕 Esperanto 波兰柴门霍夫创造的一种世界语。

正误〔1〕

  第十期《莽原》上错字颇多,实在对不起读者。现在择较为重要的作一点正误,将错的写在前面,改正的放在括弧内,以省纸面。不过稿子都已不在手头,所以所改正的也许与原稿偶有不合;这又是对不起作者的。至于可以意会的错字和标点符号只好省略了。第十一期上也有一点,就顺便附在后面。 七月三日,编辑者。

  第十期

  《弦上》:

  诗了  (诗人了)

  为聪明人将要  (为聪明人,聪明人将要)

  基旁  (道旁)

  《铁栅之外》:

  生观  (人生观)

  像是  (就是)

  刺刃  (刺刀)

  什么?感化  (什么感化?)

  窥了了  (窥见了)

  完得  (觉得)

  即将  (即时)

  集!  (集合)

  《长夜》:

  猪蓄  (潴蓄)

  《死女人的秘密》:

  那过  (那边)

  奶干草  (干草)

  狂飚过是  (狂飚过去)

  那么爱道  (那么爱过)

  那些住  (那些信)

  正老家庭的书棹单,出的  (正如老家庭的书棹里拿出的)

  如带一封  (如一封)

  术儒  (木偶)

  《去年六月的闲话》:

  六日,日记  (六月的日记)

  《补白》:

  早怯  (卑怯)

  有战  (有箭)

  很牙  (狼牙)

  打人脑袋  (打人脑袋的)

  不觉事  (不觉得)

  《正误》:

  刃  (刃)

  第十一期

  《内幕之一部》:

  中人的  (中国人的)

  枪死鬼  (抢死鬼)

  《短信》:

  近于流  (近于硫)

  下为  (为)

  为崇  (尊崇)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日《莽原》周刊第十二期。

本刊小信〔1〕

  古兑〔2〕先生:来稿对于陈光尧先生《简字举例》的唯一的响应《关于简字举例所改大学经文中文字的讨论》,本来极想登载,但因为文中许多字体,为铅字所无,现刻又刻不好,所以只得割爱了。抱歉之至。

  勉之先生:来稿《牛歌》〔3〕本来拟即登载,但因为所附《春牛图》是红纸底子,不能照相制版。想用日光褪色法,贴在记者玻璃窗上,连晒七天,毫无效果。现已决心用水一洗,看如何。万一连纸洗烂,那就不能登了。倘有白纸印的,请寄给一张。但怕未必有罢。

  三月二十一日。旅沪一记者谨启。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十四期。

  〔2〕 古兑 陈光尧的化名。陈光尧(1906—1972),陕西城固人,语言文字研究者。他的《简字举例》以简化汉字书写《大学》经文,并附说明,是所著书稿《请颁行简字议案及其研究》的一部分,发表于《语丝》周刊第一四○期(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一九二八年初,他又化名古兑,撰文投寄《语丝》,宣传自己的主张。

  〔3〕 《牛歌》 招勉之搜集的流行于广州附近农村的歌谣。后发表于《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它包括“牧童的自述”和“牛的诅咒和诉苦”两部分,并附有一幅《戒牛图牧童歌》(即《春牛图》)。歌谣正文前后有搜集者所写的说明。

关于《近代美术史潮论》插图〔1〕

  《希阿的屠杀》系陀拉克罗亚〔2〕作,图上注错了。《骑士》是藉里珂〔3〕画的。

  那四个人名的原文,是Aristide Maillol,Charles Bar-ry,Joseff Poelaert,Charles Garnier〔4〕。本文中讲到他们的时候,都还要注出来。

  鲁迅。四月十一日。

  备考:来信

  编者先生:

  下面关于贵志插图所问,请答复:

  (一)第二卷第十期内《近代美术史潮论》的一幅画——《希阿的屠杀》,画上注着是藉里珂绘,但文中记是陀拉克罗亚的作品,大概画上是注错的。旁边一幅《骑士》也是藉里珂的,没有错吗?

  (二)第五期的插图《女》的雕刻家迈约尔,和第六期的插图《伦敦议事堂》和第九期的《勃吕舍勒法院》和《巴黎歌剧馆》的前后三个建筑家——伯黎,丕垒尔,喀尔涅——的西文名字叫怎么?

  陈德明。十七,四,五。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二号“自由问答”栏,在陈德明来信之后,原无标题。

  〔2〕 陀拉克罗亚(F.Delacroix,1799—1863) 通译德洛克洛瓦,法国浪漫主义画家。

  〔3〕 藉里珂(Th.Géricàult,1791—1824) 法国浪漫主义画派的先驱者。

  〔4〕 Aristide Maillol 阿里斯蒂德•迈约尔(1861—1944),法国画家、雕塑家。Charles Barry,通译查尔斯•巴里(1795—1860),即来信中所询问的伯黎,英国建筑师,英国国会建筑的设计者。Joseff Poelaert,约瑟夫•丕垒尔(1817—1879),比利时建筑学家。Charles Garnier,通译夏尔•迦尼埃(1825—1898),即来信中所询问的喀尔涅,法国建筑师,巴黎大歌剧院的设计者。

编者附白〔1〕

  附白:本刊前一本中的插图四种〔2〕,题字全都错误,对于和本篇有关的诸位,实为抱歉。现在改正重印,附在卷端,请读者仍照前一本图目上所指定的页数,自行抽换为幸。

  编 者。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八年十月三十日《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五期,附于该期目录之后,原无标题。

  〔2〕 插图四种 指《奔流》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九月)所载金溟若翻译的日本作家有岛武郎《叛逆者(关于罗丹的考察)》一文所附的《思想者》、《塌鼻男子》、《圣约翰》、《亚当》四幅插图,都是法国雕塑家罗丹的作品。该刊将《亚当》误题为《思想者》,《思想者》误题为《塌鼻男子》,《塌鼻男子》误题为《圣约翰》,《圣约翰》误题为《亚当》。

谨启〔1〕

  诸位读者先生:

  《北新》〔2〕第三卷第二号的插图,还是《美术史潮论》上的插图,那“罗兰珊〔3〕:《女》”及“莱什〔4〕:《朝餐》”,画和题目互错了,请自行改正,或心照。

  顺便还要附告几位先生们:著作“落伍”,翻译错误,是我的责任。其余如书籍缺页,定刊物后改换地址,邮购刊物回件和原单不符,某某殊为可恶之类,我都管不着的,希径与书店直接交涉为感。

  一月二十八日,鲁迅。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六日《北新》半月刊第三卷第四号。

  〔2〕 《北新》 综合性杂志,北新书局出版。一九二六年七月创刊于上海。初为周刊,孙福熙主编;一九二七年十一月第二卷第一号起改为半月刊,潘梓年等主编。一九三○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卷第二十四期停刊。

  〔3〕 罗兰珊(M.Laurencin,1885—?) 十九世纪法国画家。

  〔4〕 莱什(F.Leger,1881—1955) 法国画家。

开给许世瑛的书单〔1〕

  计有功 宋人 《唐诗纪事》四部丛刊本 又有单行本

  辛文房 元人 《唐才子传》今有木活字单行本

  严可均   《全上古……隋文》〔2〕今有石印本,其中零碎不全之文甚多,可不看。

  丁福保   《全上古……隋诗》〔3〕排印本

  吴荣光   《历代名人年谱》可知名人一生中之社会大事,因其书为表格之式也。可惜的是作者所认为历史上的大事者,未必真是“大事”,最好是参考日本三省堂出版之《模范最新世界年表》。

  胡应麟 明人 《少室山房笔丛》广雅书局本 亦有石印本《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其实是现有的较好的书籍之批评,但须注意其批评是“钦定”的。

  《世说新语》 刘义庆 晋人清谈之状《唐摭言》 五代

  王定保 《雅雨堂丛书》中有 唐文人取科名之状态

  《抱朴子外篇》 葛洪 有单行本 内论及晋末社会状态

  《论衡》 王充 内可见汉末之风俗迷信等

  《今世说》 王 明末清初之名士习气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一九四七年十月上海峨嵋出版社出版)中曾转录。

  许世瑛(1910—1972),字诗英,浙江绍兴人,许寿裳的长子。一九三○年秋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旋改入中国文学系读书。鲁迅的书单当开于此时。

  〔2〕 《全上古……隋文》 即《全上古三代秦汉六朝文》。

  〔3〕 《全上古……隋诗》 当即《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

鲁迅启事〔1〕

  顷见十月十八日《申报》上,有现代书局印行鲁迅等译《果树园》〔2〕广告,末云:“鲁迅先生他从许多近代世界名作中,特地选出这样地六篇,印成第一辑,将来再印第二辑”云云。

  《果树园》系往年郁达夫先生编辑《大众文艺》〔3〕时,译出揭载之作,又另有《农夫》〔4〕一篇。此外我与现代书局毫无关系,更未曾为之选辑小说,而且也没有看过这“许多世界名作”。这一部书是别人选的。特此声明,以免掠美。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上海《文艺新闻》第三十三号“广告”栏。

  〔2〕 《果树园》 现代书局编印的苏联作家短篇小说选集。除收入鲁迅所译斐定的《果树园》外,又收别人所译短篇小说五篇。封面和扉页署“鲁迅等译”,但各篇并未注明译者姓名。

  〔3〕 《大众文艺》 文艺月刊,郁达夫等主编,一九二八年九月创刊于上海。现代书局出版。一九三○年六月出至第二卷第五、六期合刊被国民党政府查禁。鲁迅译的《果树园》原载该刊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

  〔4〕 《农夫》 苏联作家阿•雅各武莱夫(1886—1953)的短篇小说。鲁迅译文载于《大众文艺》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毁灭》和《铁流》的出版预告〔1〕

  毁 灭 为法捷耶夫所作之名著,鲁迅译,除本文外,并有作者自传,藏原惟人和弗理契序文,译者跋语,及插图六幅,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售价一元二角,准于十一月卅日出版。

  铁 流 为绥拉菲摩维支所作之名著,批评家称为“史诗”,曹靖华译,除本文外,并有极详确之序文,注释,地图,及作者照相和三色版画像各一幅,笔迹一幅,书中主角照相两幅,三色版《铁流图》一幅。售价一元四角,准于十二月十日出版。

  无法汇款者,得以邮票代价,并不打扣,但请寄一角以下的邮票来。

  特价券 以上二书曾各特印“特价券”四百枚,系为没有

  钱的读者起见,并无营业的推销作用在内,因此希望此种券尽为没有钱的读者所得。《毁灭》特价六角,《铁流》八角,外埠每种外加邮寄挂号费各一角,同时购二种者共一角五分。

  代售处 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

  上海四马路五一二号文艺新闻社代理部(此二代售处,特价券均发生效力。)

  上海三闲书屋谨启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文艺新闻》第三十七号。

  《毁灭》和《铁流》原是鲁迅为上海神州国光社编辑的《现代文艺丛书》的两种,由于国民党当局的压迫,书店不再承印。后来《毁灭》由大江书铺出版,但避用“鲁迅”这个名字,改署隋洛文,并删去了原有的序跋;因而鲁迅决定另行出版,用大江书铺的纸版,恢复原来署名,补入序跋,和《铁流》同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印行。

三闲书屋校印书籍〔1〕

  现在只有三种,但因为本书屋以一千现洋,三个有闲,虚心绍介诚实译作,重金礼聘校对老手,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所以对于读者,虽无什么奖金,但也决不欺骗的。

  除《铁流》外,那二种是:

  毁 灭 作者法捷耶夫,是早有定评的小说作家,本书曾经鲁迅从日文本译出,登载月刊〔2〕,读者赞为佳作。可惜月刊中途停印,书亦不完。现又参照德英两种译本,译成全书,并将上半改正,添译藏原惟人,茀理契序文,附以原书插画六幅,三色版印作者画像一张,亦可由此略窥新的艺术。不但所写的农民矿工以及知识阶级,皆栩栩如生,且多格言,汲之不尽,实在是新文学中的一个大炬火。全书三百十余页,实价大洋一元二角。

  士敏土之图 这《士敏土》是革拉特珂夫的大作,中国早有译本;德国有名的青年木刻家凯尔•梅斐尔德曾作图画十幅,气象雄伟,旧艺术家无人可以比方。现据输入中国之唯一的原版印本,复制玻璃版,用中国夹层宣纸,影印二百五十部,大至尺余,神彩不爽。出版以后,已仅存百部,而几乎尽是德日两国人所购,中国读者只二十余人。出版者极希望中国也从速购置,售完后决不再版,而定价低廉,较原版画便宜至一百倍也。图十幅,序目两页,中国式装,实价大洋一元五角。

  代售处:内山书店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闲书屋版”《铁流》版权页后。

  三闲书屋,鲁迅自费印行书籍时所用的书店名称。

  〔2〕 指《萌芽》月刊,鲁迅译的《毁灭》连载于该刊第一至六期,题作《溃灭》。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1〕

  敝书屋因为对于现在出版界的堕落和滑头,有些不满足,所以仗了三个有闲,一千资本,来认真绍介诚实的译作,有益卖主拿出钱来,拿了书去,没有意外的奖品,没有特别的花头,然而也不至于归根结蒂的上当。编辑并无名人挂名,校印却请老手动手。因为敝书屋是讲实在,不讲耍玩意儿的。现在已出的是:

  毁灭 A.法捷耶夫作。是一部罗曼小说,叙述一百五十个袭击队员,其中有农民,有牧人,有矿工,有智识阶级,在西伯利亚和科尔却克军及日本军战斗,终至于只剩了十九人。

  描写战争的壮烈,大森林的风景,得未曾有。鲁迅曾从日文本译出,登载月刊,只有一半,而读者已称赞为佳作。今更据德英两种译本校改,并译成全文,上加作者自传,序文,末附后记,且有插画六幅,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道林纸精印,页数约三百页。实价大洋一元二角。

  铁流 A.绥拉菲摩维支作。内叙一支像铁的奔流一般的民军,通过高山峻岭,和主力军相联合。路上所遇到的是强敌,是饥饿,是大风雨,是死。然而通过去了。意识分明,笔力坚锐,是一部纪念碑的作品,批评家多称之为“史诗”。现由曹靖华从原文译出,前后附有作者自传,论文,涅拉陀夫的长序和详注,作者特为中国译本而作的注解。卷首有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卷中有作者照相及笔迹各一幅,书中主角的照相两幅,地图一幅,三色版印法棱支画“铁流图”一幅。

  道林纸精印,页数三百四十页。实价大洋一元四角。

  士敏土之图 革拉特珂夫的小说《士敏土》,中国早有译本,可以无须多说了。德国的青年艺术家梅斐尔德,就取这故事做了材料,刻成木版画十大幅,黑白相映,栩栩如生,而且简朴雄劲,决非描头画角的美术家所能望其项背。现从全中国只有一组之原版印本,用玻璃版复制二百五十部,版心大至一英尺余,用夹层宣纸印刷,中国式装。出版以来,在日本及德国,皆得佳评,今已仅存叁十本。每本实价大洋贰元。

  代售处:内山书店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

  〔1〕 本篇是单张广告,写作时间未详。

《〈铁流〉图》特价告白〔1〕

  当本书刚已装成的时候,才得译者来信并木刻《铁流》图像的原版印本,是终于找到这位版画大家Piskarev〔2〕了。并承作者好意,不收画价,仅欲得中国纸张,以作印刷木刻之用。

  惜得到迟了一点,不及印入书中,现拟用锌版复制单片,计四小幅(其一已见于书面,但仍另印)为一套,于明年正月底出版,对于购读本书者,只收制印及纸费大洋一角。倘欲并看插图的读者,可届时持特价券至代售处购取。无券者每份售价二角二分,又将专为研究美术者印玻璃版本二百五十部。价未定。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八日,三闲书屋谨启。

  〔1〕 本篇最初印于木刻《〈铁流〉图》的“特价券”背面,原题《告白》。

  《〈铁流〉图》在商务印书馆制版后未及印刷,即毁于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火,后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在《文学》月刊创刊号上刊出,次年印入《引玉集》。

  〔2〕 Piskarev 毕斯凯莱夫,参看本卷第325页注〔3〕。

更正〔1〕

  编辑先生:

  二十一日《自由谈》的《批评家的批评家》第三段末行,“他没有一定的圈子”是“他须有一定的圈子”之误,乞予更正为幸。

  倪朔尔启。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引玉集》广告〔1〕

  敝书屋搜集现代版画,已历数年,西欧重价名作,所得有限,而新俄单幅及插画木刻,则有一百余幅之多,皆用中国白纸换来,所费无几。且全系作者从原版手拓,与印入书中及锌版翻印者,有霄壤之别。今为答作者之盛情,供中国青年艺术家之参考起见,特选出五十九幅,嘱制版名手,用玻璃版精印,神采奕奕,殆可乱真,并加序跋,装成一册,定价低廉,近乎赔本,盖近来中国出版界之创举也。但册数无多,且不再版,购宜从速,庶免空回。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十一号内山书店代售,函购须加邮费一角四分。

  三闲书屋谨白。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二卷第六号“广告”栏,原题《引玉集》。

  《引玉集》,苏联木刻画集,鲁迅编选,一九三四年三月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印行。

《木刻纪程》告白〔1〕

  一、本集为不定期刊,一年两本,或数年一本,或只有这一本。

  二、本集全仗国内木刻家协助,以作品印本见寄,拟选印者即由本社通知,借用原版。画之大小,以纸幅能容者为限。彩色及已照原样在他处发表者不收。

  三、本集入选之作,并无报酬,只每一幅各赠本集一册。

  四、本集因限于资力,只印一百二十本,除赠送作者及选印关系人外,以八十本发售,每本实价大洋一元正。

  五、代售及代收信件处,为: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   铁木艺术社谨告。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四年鲁迅以铁木艺术社名义自费印行的《木刻纪程》附页,原题《告白》。

  《木刻纪程》,木刻画集,鲁迅编选,共收八位青年木刻工作者的作品二十四幅。封面有“一九三四年六月”字样,据鲁迅日记,系同年八月十四日编讫付印。

给《戏》周刊编者的订正信〔1〕

  编辑先生:

  《阿Q正传图》的木刻者,名铁耕〔2〕,今天看见《戏》周刊上误印作“钱耕”,下次希给他改正为感。专此布达,即请

  撰安

  鲁迅上。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海《中华日报》的《戏》周刊第十九期,原无标题。

  《戏》周刊,上海《中华日报》副刊之一,袁梅(袁牧之)主编。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九日创刊。自创刊号起,连载袁梅改编的《阿Q正传》剧本,并从第十六期起陆续刊登鲁迅寄去的十张陈铁耕木刻《阿Q正传图》。

  〔2〕 铁耕 即陈铁耕(1906—1970),原名陈耀唐,广东兴宁人,木刻家。

《十竹斋笺谱》翻印说明〔1〕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版画丛刊会假通县王孝慈先生藏本翻印。编者鲁迅,西谛;画者王荣麟;雕者左万川;印者崔毓生,岳海亭;经理其事者,北平荣宝斋也。纸墨良好,镌印精工,近时少见,明鉴者知之矣。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翻印的《十竹斋笺谱》第一卷扉页后,原无标题、标点。

  《十竹斋笺谱》,木版彩色水印的诗笺图谱,明末胡正言(曰从)编,共四卷,收图二百八十余幅,明崇祯十七年(1644)印行。一九三四年,鲁迅和西谛(郑振铎)以“版画丛刊会”的名义翻印。鲁迅生前只印出一卷,其余各卷直至一九四一年七月才全部印成。

《俄罗斯的童话》〔1〕

  高尔基所做的大抵是小说和戏剧,谁也决不说他是童话作家,然而他偏偏要做童话。他所做的童话里,再三再四的教人不要忘记这是童话,然而又偏偏不大像童话。说是做给成人看的童话罢,那自然倒也可以的,然而又可恨做的太出色,太恶辣了。

  作者在地窖子里看了一批人,又伸出头来在地面上看了一批人,又伸进头去在沙龙里看了一批人,看得熟透了,都收在历来的创作里。这种童话里所写的却全不像真的人,所以也不像事实,然而这是呼吸,是痱子,是疮疽,都是人所必有的,或者是会有的。

  短短的十六篇,用漫画的笔法,写出了老俄国人的生态和病情,但又不只写出了老俄国人,所以这作品是世界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看起来,也往往会觉得他好像讲着周围的人物,或者简直自己的顶门上给扎了一大针。

  但是,要全愈的病人不辞热痛的针灸,要上进的读者也决不怕恶辣的书!

  〔1〕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五年八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俄罗斯的童话》一书版权页后,未署名。一九三五年八月十六日鲁迅致黄源信中说“《童话》广告附呈”,即指此篇。

  《俄罗斯的童话》,高尔基著,内收童话十六篇,俄文原本出版于一九一八年。鲁迅据日本高桥晚成译本译成中文,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列为《文化生活丛刊》第三种。

给《译文》编者订正的信〔1〕

  编辑先生:

  有一点关于误译和误排的,请给我订正一下:

  一、《译文》第二卷第一期的《表》里,我把Gannove译作“怪物”,后来觉得不妥,在单行本里,便据日本译本改作“头儿”。现在才知道都不对的,有一个朋友给我查出,说这是源出犹太的话,意思就是“偷儿”,或者译为上海通用话:

  贼骨头。

  二、第六期的《恋歌》里,“虽是我的宝贝”的“虽”字,是“谁”字之误。

  三、同篇的一切“”字,都是“槲”字之误;也有人译作“橡”,我因为发音易与制胶皮的“橡皮树”相混,所以避而不用,却不料又因形近,和“”字相混了。

  鲁迅。九月八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六日《译文》月刊终刊号(总第十三号),原题《订正》。

“三十年集”编目二种〔1〕

  人海杂言

  1. 坟300野草100呐喊250二六,○○○○〔2〕

  2.彷徨250故事新编130朝华夕拾140热风120二五,五○○○

  3.华盖集190华盖集续编263而已集215二五,○○○○荆天丛笔

  4.三闲集210二心集304南腔北调集251二八,○○○○

  5.伪自由书218准风月谈265集外集160二四,○○○○

  6.花边文学且介居杂文二集说林偶得

  7.中国小说史略372古小说钩沉上

  8.古小说钩沉下

  9.唐宋传奇集400小说旧闻钞160二二,○○○○

  10.两地书

  二

  一坟300呐喊250

  二彷徨250野草100朝华夕拾140故事新编130

  三热风120华盖集190华盖集续编260

  四而已集215三闲集210二心集304

  五南腔北调集250伪自由书218准风月谈265

  六花边文学且介居杂文且介居杂文二集

  七两地书集外集集外集拾遗

  八中国小说史略400小说旧闻钞160

  九古小说钩沉

  十起信三书唐宋传奇集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

  这是鲁迅为集印三十年来的著述先后草拟的两种编目。他在一九三六年二月十日致曹靖华的信中曾说:“回忆《坟》的第一篇,是一九○七年作,到今年足足三十年了,除翻译不算外,写作共有二百万字,颇想集成一部(约十本),印它几百部,以作记念,且于欲得原版的人,也有便当之处。”这一计划鲁迅生前未能实现。一九四一年,许广平在这两种编目的基础之上,作了调整补充,编成《鲁迅三十年集》三十册,以鲁迅全集出版社的名义印行。

  〔2〕 本篇所列书名之后的阿拉伯数字为页数,中文数字为字数。

《死魂灵百图》广告〔1〕

  果戈理的《死魂灵》一书,早已成为世界文学的典型作品,各国均有译本。汉译本出,读书界因之受一震动,顿时风行,其魅力之大可见。此书原有插图三种,以阿庚所作的《死魂灵百图》为最有名,因其不尚夸张,一味写实,故为批评家所赞赏。惜久已绝版,虽由俄国收藏家视之,亦已为不易入手的珍籍。三闲书屋曾于去年获得一部,不欲自秘,商请文化生活出版社协助,全部用平面复写版精印,纸墨皆良。并收梭诃罗夫所作插画十二幅附于卷末,以集《死魂灵》画象之大成。读者于读译本时,并翻此册,则果戈理时代的俄国中流社会情状,历历如在目前,介绍名作兼及如此多数的插图,在中国实为空前之举。但只印一千本,且难再版,主意非在贸利,定价竭力从廉。精装本所用纸张极佳,故贵歪一倍,且只有一百五十本发售,是特供图书馆和佳本爱好者藏庋的,订购似乎尤应从速也。

  〔1〕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六年三月《译文》月刊新一卷第一期,原题《死魂灵百图》。

  《死魂灵百图》,俄国画家阿庚(A.A.AZcW,1817—1875)作画,培尔特斯基刻版。鲁迅于一九三六年四月以“三闲书屋”名义翻印发行,卷末附有梭诃罗夫(1821—1899)所作插画十二幅。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说明〔1〕

  一九三五年九月,三闲书屋据原拓本及艺术护卫社〔2〕印本画帖,选中国宣纸,在北平用珂罗版印造版画各一百零三幅,一九三六年五月,在上海补印文字,装订成书。内四十本为赠送本,不发卖;三十本在外国,三十三本在中国出售,每本实价通用纸币三元二角正。

  第   本。

  有人翻印 功德无量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六年五月“三闲书屋”版《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扉页后,原无标题。

  〔2〕 艺术护卫社 德国的艺术团体,附设有出版社。一九二七年曾出版《凯绥•珂勒惠支画帖》。

《海上述林》上卷插图正误〔1〕

  本书上卷插画正误——

  58页后“普列哈诺夫”系“拉法格”之误;96页后“我们的路”〔2〕系“普列哈诺夫”之误;134页后“拉法格”系“我们的路”之误:

  特此订正,并表歉忱。

  〔1〕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六年十月出版的《海上述林》下卷卷末,原无标题。

  《海上述林》,瞿秋白的译文集,鲁迅编印。分上下两卷;先后于一九三六年五月、十月以诸夏怀霜社名义出版。

  〔2〕 “我们的路” 俄国彼得堡五金工人协会机关刊物的刊名,半月刊;创刊于一九一○年。

戛剑生杂记〔1〕

  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暝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今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故予有句云:日暮客愁集,烟深人语喧。皆所身历,非托诸空言也。

  生鲈鱼与新粳米炊熟,鱼须砍小方块,去骨,加秋油〔2〕,谓之鲈鱼饭。味甚鲜美,名极雅饬,可入林洪《山家清供》〔3〕。

  夷人呼茶为梯〔4〕,闽语也。闽人始贩茶至夷,故夷人效其语也。

  试烧酒法,以缸一只猛注酒于中,视其上面浮花,顷刻迸散净尽者为活酒,味佳,花浮水面不动者为死酒,味减。

  〔1〕 本篇录自周作人《关于鲁迅》一文(见一九三七年三月上海宇宙风社出版的《瓜豆集》),作于一八九八年,戛剑生,鲁迅早年的别号。

  〔2〕 秋油 酱油。

  〔3〕 《山家清供》 宋代林洪著,二卷,是一部关于烹饪的书。

  〔4〕 梯 英语tea的音译。

莳花杂志〔1〕

  晚香玉本名土螺斯〔2〕,出塞外,叶阔似吉祥草〔3〕,花生穗间,每穗四五球,每球四五朵,色白,至夜尤香,形如喇叭,长寸余,瓣五六七不等,都中最盛。昔圣祖仁皇帝因其名俗,改赐今名。

  里低母斯〔4〕,苔类也,取其汁为水,可染蓝色纸,遇酸水则变为红,遇硷水又复为蓝。其色变换不定,西人每以之试验化学。

  〔1〕 本篇录自周作人《关于鲁迅》一文,作于一八九八年。

  〔2〕 土螺斯 英语tuberose的音译,石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

  原产墨西哥,我国各地多有栽培。清代顾禄《题画绝句》卷下:“晚香玉,种来西方,……本名土蠃斯,圣祖锡以今名。”圣祖,指清康熙帝。

  〔3〕 吉祥草 又称松寿兰、观音草,石蒜科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

  〔4〕 里低母斯 英语litmus的音译,即石蕊。地衣类植物。

别诸弟三首庚子二月〔1〕

  谋生无奈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

  还家未久又离家,日暮新愁分外加。

  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

  从来一别又经年,万里长风送客船。

  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题下署“豫才未是草”。一九○○年一月二十六日,鲁迅由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回家度岁,二月十九日返校后写了这三首惜别的诗。

莲蓬人〔1〕

  芰裳荇带处仙乡,风定犹闻碧玉香。

  鹭影不来秋瑟瑟,苇花伴宿露。

  扫除腻粉呈风骨,褪却红衣学淡妆。

  好向濂溪称净植,莫随残叶堕寒塘!〔2〕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年,署名戛剑生。

  〔2〕 濂溪 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别号濂溪,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北宋理学家。他在《爱莲说》中咏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庚子送灶即事〔1〕

  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

  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2〕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二月,署名戛剑生。

  旧俗,以夏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为灶神升天的日子,在这一天或前一天祭送灶神,称为“送灶”。

  〔2〕 黄羊 《后汉书•阴识传》:“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康熙会稽志》:绍俗,“祭灶品用糖糕、时果或羊首,取黄羊祭灶之义。”

祭书神文〔1〕

  上章困敦之岁〔2〕,贾子祭诗之夕〔3〕,会稽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4〕,而缀之以俚词曰:

  今之夕兮除夕,香焰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君独何为兮守残籍?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兮夜长。人喧呼兮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绝交阿堵〔5〕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缃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鱼〔6〕。寒泉兮菊菹,狂诵《离骚》分为君娱,君之来兮毋徐徐。君友漆妃兮管城侯〔7〕,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8〕。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鱼之来游。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阈兮增君羞。

  若弗听兮止以吴钩〔9〕示之《丘》《索》兮棘其喉〔10〕。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以心忧。宁召书癖兮来诗囚〔11〕,君为我守兮乐未休。他年芹茂而樨香兮〔12〕,购异籍以相酬。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二月十八日(夏历庚子除夕),署名戛剑生。

  〔2〕 上章困敦之岁 指庚子年。《尔雅•释天》:“(太岁)在庚曰上章”,“(太岁)在子曰困敦。”

  〔3〕 贾子 指唐代诗人贾岛。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贾岛)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

  〔4〕 长恩 明代无名氏《致虚阁杂俎》:“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啮,蠹鱼不蛀。”

  〔5〕 阿堵 原是晋代俗语,即“这个”。《晋书•王衍传》:“衍口未尝言钱,妇令婢以钱绕床下,衍晨起,不得出,呼婢曰:‘举却阿堵物。’”后人遂沿用为钱的别称。

  〔6〕 脉望 传说中的仙虫。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鱼,蛀书虫。,蠹的古字。

  〔7〕 漆妃 墨的别称。管城侯,笔的别称。

  〔8〕 笔海 砚的别称。文冢,唐代文学家刘蜕埋稿处,这里指书丛。

  〔9〕 吴钩 春秋时吴地出产的弯形的刀,后泛指锋利的刀剑。唐代李贺《南园》诗:“男儿何不带吴钧,收取关山五十州。”

  〔10〕 《丘》《索》 即《九丘》、《八索》。汉代孔安国《〈尚书〉序》:“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

  《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为上世帝王遗书也。”

  〔11〕 诗囚 苦吟不已,诗思窘迫的诗人。元代元好问《放言》诗有“郊岛两诗囚”句,郊、岛,指唐代诗人孟郊、贾岛。

  〔12〕 芹茂而樨香 《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为学宫中的水池,后人常用入泮、芹比喻童生进学。樨即桂花。桂花飘香正是秋闱开科之时,后人常用折桂比喻秋闱中式。

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 并跋〔1〕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

  怅然回忆家乡乐,抱瓮何时共养花?〔2〕

  春风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驶船。

  何事脊令偏傲我,时随帆顶过长天!〔3〕

  仲弟次予去春留别元韵三章,即以送别,并索和。予每把笔,辄黯然而止。越十余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邮寄之。嗟乎!登楼陨涕〔4〕,英雄未必忘家;执手消魂〔5〕,兄弟竟居异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此情此景,盖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四月初。

  〔2〕 抱瓮 《庄子•天地》:“子贡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

  〔3〕 脊令 鸟名。《诗经•小雅•棠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过去常用它比喻兄弟友爱,急难相助。

  〔4〕 登楼陨涕 东汉王粲《登楼赋》:“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堕而弗禁。”

  〔5〕 消魂 南朝宋江淹《别赋》:“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

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元韵〔1〕

  鸟啼铃语梦常萦,闲立花阴盼嫩晴。〔2〕

  怵目飞红随蝶舞,关心茸碧绕阶生。

  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

  最是令人愁不解,四檐疏雨送秋声。

  剧怜常逐柳绵飘,金屋何时贮阿娇?〔3〕

  微雨欲来勤插棘,熏风有意不鸣条。〔4〕

  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5〕

  祗恐新秋归塞雁,兰载酒桨轻摇。

  细雨轻寒二月时,不缘红豆始相思。〔6〕

  堕印屐增惆怅,插竹编篱好护持。〔7〕

  慰我素心香袭袖,撩人蓝尾酒盈卮。〔8〕

  奈何无赖春风至,深院荼已满枝。〔9〕

  繁英绕甸竞呈妍,叶底闲看蛱蝶眠。

  室外独留滋卉地,年来幸得养花天。〔10〕

  文禽共惜春将去,秀野欣逢红欲然。

  戏仿唐宫护佳种,金铃轻绾赤阑边。

  〔1〕 本篇录自周作人日记,写于一九○一年初夏。

  湘州藏春园主人,即林步青,湖南长沙人,寓居上海。他写的《惜花四律》刊于当时的《海上文社日录》。

  〔2〕 铃语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宁王)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乌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

  〔3〕 金屋贮阿娇 阿娇,汉武帝的陈皇后的名字。相传为汉代班固所作的《汉武故事》中说,武帝幼年时,长公主戏问他:“‘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4〕 插棘 宋代陆游《东湖新竹》诗:“插棘编篱谨护持,养成寒碧映沦漪。”不鸣条,汉代桓宽《盐铁论》:“太平之时,风不鸣条,雨不破块。”

  〔5〕 长笛 古有笛曲名《梅花落》,唐代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吹笛》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6〕 红豆 又名相思子。唐代王维《相思》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7〕 堕 《南史•范缜传》,范缜答竟陵王萧子良:“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

  〔8〕 素心 指素心兰。蓝尾,即蓝尾酒,亦作婪尾酒。隋代侯白《酒律》:“酒巡匝到末座者,连饮三杯,为婪尾酒。”

  〔9〕 荼 蔷薇科花名,初夏开黄白色花。宋代王淇《春暮游小园》诗:“开到荼花事了”。

  〔10〕 养花天 宋代僧仲殊《花品序》:“越中牡丹开时,……多有轻云微雨,谓之养花天。”

题照赠仲弟〔1〕

  会稽山下之平民,日出国中之游子,弘文学院之制服,铃木真一之摄影,二十余龄之青年,四月中旬之吉日,走五千余里之邮筒,达星杓〔2〕仲弟之英盼。兄树人顿首。

  〔1〕 本篇录自周遐寿《鲁迅的故家》,是鲁迅一九○二年六月从日本寄回的照片上的题句,原无标题。

  〔2〕 星杓 即周作人,原名寿,字星杓。

中国小说史略


目录   题记

  序言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后记

题记

  回忆讲小说史时,距今已垂十载,即印此梗概,亦已在七年之前矣。尔后研治之风,颇益盛大,显幽烛隐,时亦有闻。如盐谷节山〔1〕教授之发见元刊全相平话残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说史上,实为大事;即中国尝有论者〔2〕,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此种要略,早成陈言,惟缘别无新书,遂使尚有读者,复将重印,义当更张,而流徙以来,斯业久废,昔之所作,已如云烟,故仅能于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稍施改订,余则以别无新意,大率仍为旧文。大器晚成,瓦釜以久,虽延年命,亦悲荒凉,校讫黯然,诚望杰构于来哲也。

  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夜,鲁迅记。

  ※        ※         ※

  〔1〕 盐谷节山(1878—1962) 盐谷温,字节山,日本汉学家。著有《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等。他在所著《关于明的小说“三言”》一文中,介绍了新发现的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及“三言”(载一九二四年日本汉学杂志《斯文》第八编第六号)。“平话五种”及“三言”,分别参看本书第十四篇和第二十一篇。

  〔2〕 论者 指郑振铎。本篇手稿原作:“郑振铎教授之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 

序言

  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有之,则先见于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1〕中,而后中国人所作者中亦有之,然其量皆不及全书之什一,故于小说仍不详。

  此稿虽专史,亦粗略也。然而有作者,三年前,偶当讲述此史,自虑不善言谈,听者或多不憭,则疏其大要,写印以赋同人;又虑钞者之劳也,乃复缩为文言,省其举例以成要略,至今用之。

  然而终付排印者,写印已屡,任其事者实早劳矣,惟排字反较省,因以印也。

  自编辑写印以来,四五友人或假以书籍,或助为校勘,雅意勤勤,三年如一,呜呼,于此谢之!

  一九二三年十月七日夜,鲁迅记于北京。

  ※        ※         ※

  〔1〕 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 最早有英国翟理斯《中国文学史》(一九○一年伦敦出版)、德国葛鲁贝《中国文学史》(一九○二年莱比锡出版)等。中国人所作者,有林传甲《中国文学史》(一九○四年出版)、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一九一八年出版)等。林著排斥小说,谢著全书六十三章,仅有四个章节论及小说。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小说之名,昔者见于庄周之云“饰小说以干县令”〔1〕(《庄子》《外物》),然案其实际,乃谓琐屑之言,非道术所在,与后来所谓小说者固不同。桓谭言“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2〕(李善注《文选》三十一引《新论》)始若与后之小说近似,然《庄子》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当时亦多以为“短书不可用”〔3〕,则此小说者,仍谓寓言异记,不本经传,背于儒术者矣。后世众说,弥复纷纭,今不具论,而征之史:

  缘自来论断艺文,本亦史官之职也。

  秦既燔灭文章以愚黔首〔4〕,汉兴,则大收篇籍,置写官,成哀二帝,复先后使刘向及其子歆校书稀府,歆乃总群书而奏其《七略》〔5〕。《七略》今亡,班固作《汉书》〔6〕,删其要为《艺文志》,其三曰《诸子略》,所录凡十家,而谓“可观者九家”〔7〕,小说则不与,然尚存于末,得十五家。班固于志自有注,其有某曰云云者,唐颜师古〔8〕注也。

  《伊尹说》〔9〕二十七篇。(其语浅薄,似依托也。)

  《鬻子说》〔10〕十九篇。(后世所加。)

  《周考》〔11〕七十六篇。(考周事也。)

  《青史子》〔12〕五十七篇。(古史官记事也。)

  《师旷》〔13〕六篇。(见《春秋》,其言浅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

  《务成子》〔14〕十一篇。(称尧问,非古语。)

  《宋子》〔15〕十八篇。(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

  《天乙》〔16〕三篇。(天乙谓汤,其言殷时者,皆依托也。)

  《黄帝说》四十篇。(迂诞依托。)

  《封禅方说》十八篇。(武帝时。)

  《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武帝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饶,齐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时待诏,作书,名曰《心术》。”)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一篇。(应劭曰,道家也,好养生事,为未央之术。)

  《臣寿周纪》七篇。(项国圉人,宣帝时。)

  《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应劭曰:其说以《周书》为本。师古曰,《史记》云:“虞初,洛阳人。”即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

  《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17〕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18〕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右所录十五家,梁时已仅存《青史子》一卷,至隋亦佚;

  惟据班固注,则诸书大抵或托古人,或记古事,托人者似子而浅薄,记事者近史而悠缪者也。

  唐贞观中,长孙无忌〔19〕等修《隋书》,《经籍志》撰自魏征〔20〕,祖述晋荀勖《中经簿》〔21〕而稍改变,为经史子集四部,小说故隶于子。其所著录,《燕丹子》〔22〕而外无晋以前书,别益以记谈笑应对,叙艺术器物游乐者,而所论列则仍袭《汉书》《艺文志》(后略称《汉志》):

  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传》载舆人之颂,《诗》美询于刍荛,古者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而庶人谤;孟春,徇木铎以求歌谣,巡省,观人诗以知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道听途说,靡不毕纪,周官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道方慝以诏避忌,而职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而观其衣物是也。〔23〕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

  石晋时,刘昫等因韦述旧史作《唐书》《经籍志》(后略称《唐志》)则以毋炯等所修之《古今书录》为本,〔24〕而意主简略,删其小序发明,〔25〕史官之论述由是不可见。所录小说,与《隋书》《经籍志》(后略称《隋志》)亦无甚异,惟删其亡书,而增张华《博物志》〔26〕十卷,此在《隋志》,本属杂家,至是乃入小说。

  宋皇祐中,曾公亮〔27〕等被命删定旧史,撰志者欧阳修〔28〕,其《艺文志》(后略称《新唐志》)小说类中,则大增晋至隋时著作,自张华《列异传》戴祚《甄异传》至吴筠《续齐谐记》等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29〕王延秀《感应传》至侯君素《旌异记》等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30〕诸书前志本有,皆在史部杂传类,与耆旧高隐孝子良吏列女等传同列,至是始退为小说,而史部遂无鬼神传;又增益唐人著作,如李恕《诫子拾遗》〔31〕等之垂教诫,刘孝孙《事始》〔32〕等之数典故,李涪《刊误》〔33〕等之纠讹谬,陆羽《茶经》〔34〕等之叙服用,并入此类,例乃愈棼,元修《宋史》,亦无变革,仅增芜杂而已。

  明胡应麟〔35〕(《少室山房笔丛》二十八)以小说繁夥,派别滋多,于是综核大凡,分为六类:

  一曰志怪:《搜神》,《述异》,《宣室》,《酉阳》之类〔36〕是也;

  一曰传奇:《飞燕》,《太真》,《崔莺》,《霍玉》之类〔37〕是也;

  一曰杂录:《世说》,《语林》,《琐言》,《因话》之类〔38〕是也;

  一曰丛谈:《容斋》,《梦溪》,《东谷》,《道山》之类〔39〕是也;

  一曰辩订:《鼠璞》,《鸡肋》,《资暇》,《辩疑》之类〔40〕是也;

  一曰箴规:《家训》,《世范》,《劝善》,《省心》之类〔41〕是也。

  清乾隆中,敕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42〕,以纪昀总其事,于小说别为三派,而所论列则袭旧志。

  ……迹其流别,凡有三派:其一叙述杂事,其一记录异闻,其一缀缉琐语也。唐宋而后,作者弥繁,中间诬谩失真,妖妄荧听者,固为不少,然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者,亦错出其中。班固称“小说家流盖出于稗官”,如淳〔43〕注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然则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杂废矣。

  今甄录其近雅驯者,以广见闻,惟猥鄙荒诞,徒乱耳目者,则黜不载焉。

  《西京杂记》〔44〕六卷。《世说新语》三卷。……

  右小说家类杂事之属……

  《山海经》〔45〕十八卷。《穆天子传》六卷。《神异经》一卷。……

  《搜神记》二十卷。……《续齐谐记》一卷。……

  右小说家类异闻之属……

  《博物志》十卷。《述异记》二卷。《酉阳杂俎》二十卷,《续集》十卷。……

  右小说家类琐语之属……

  右三派者,校以胡应麟之所分,实止两类,前一即杂录,后二即志怪,第析叙事有条贯者为异闻,钞录细碎者为琐语而已。传奇不著录;丛谈辩订箴规三类则多改隶于杂家,小说范围,至是乃稍整洁矣。然《山海经》《穆天子传》又自是始退为小说,案语云,“《穆天子传》旧皆入起居注类,……

  实则恍忽无征,又非《逸周书》〔46〕之比,……以为信史而录之,则史体杂,史例破矣。今退置于小说家,义求其当,无庸以变古为嫌也。”于是小说之志怪类中又杂入本非依托之史,而史部遂不容多含传说之书。

  至于宋之平话,元明之演义,自来盛行民间,其书故当甚夥,而史志皆不录。惟明王圻作《续文献通考》〔47〕,高儒作《百川书志》〔48〕,皆收《三国志演义》及《水浒传》,清初钱曾作《也是园书目》〔49〕,亦有通俗小说《三国志》等三种,宋人词话《灯花婆婆》等十六种。然《三国》《水浒》,嘉靖中有都察院刻本〔50〕,世人视若官书,故得见收,后之书目,寻即不载,钱曾则专事收藏,偏重版本,缘为旧刊,始以入录,非于艺文有真知,遂离叛于曩例也。史家成见,自汉迄今盖略同:目录亦史之支流,固难有超其分际者矣。

  ※        ※         ※

  〔1〕 “饰小说以干县令” 语见《庄子•杂篇•外物》。县令,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县’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誉。”

  〔2〕 桓谭(前?—56) 字君山,东汉沛国相(今安徽淮北市)人,官至议郎给事中。所撰《新论》,《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辑本。此处所引“小说家合残丛小语”等语,见《文选》卷三十一江淹诗《李都尉》李善注,“残丛”作“丛残”,“譬喻”作“譬论”。

  〔3〕 “短书不可用” 《太平御览》卷六○二引桓谭《新论》:“余为《新论》,术辨古今,亦欲兴治也,何异《春秋》褒贬耶?今有疑者,所谓蚌异蛤、二五非十也。谭见刘向《新序》、陆贾《新语》,乃为《新论》。庄周寓言,乃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亦皆为妄作,故世人多云:‘短书不可用’。然论天间莫明于圣明,庄周等虽虚诞,故当采其善,何云尽弃耶?”按《庄子》,战国庄周撰。《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三篇。“尧问孔子”,不见今本《庄子》。《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编撰。

  《汉书•艺文志》著录内篇二十一篇,外篇三十三篇,今存内篇。该书《天文训》说:“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4〕 燔灭文章以愚黔首 语见《汉书•艺文志》总序。黔首,唐颜师古注:“秦谓人为黔首,言其头黑也。”

  〔5〕 刘向〔约前77—前6) 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汉沛(今江苏沛县)人,官谏大夫、中垒校尉等。曾于天禄阁领校群书,撰成《别录》。原有《刘向集》六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刘中垒集》。刘歆(?—23),字子骏,官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撰成《七略》。原有《刘歆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刘子骏集》。《七略》,我国最早的一部目录书,《隋书•经籍志》著录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辑本一卷。

  〔6〕 班固(32—92) 字孟坚,东汉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官兰台令史。曾校书秘府,继其父班彪编撰《汉书》共一百卷。其中《艺文志》载:刘歆曾“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籍”。

  〔7〕 “可观者九家”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记述十家,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及小说家,并评论云:“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

  〔8〕 颜师古(581—645) 名籀,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任中书侍郎、秘书少监。精于训诂,以注《汉书》著称。

  〔9〕 《伊尹说》 已散佚。《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著录《伊尹》五十一篇,亦已散佚。《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伊尹书》一卷,《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有伊尹遗文十一则。伊尹,名挚,商初大臣。

  〔10〕 《鬻子说》 已散佚。又道家类著录《鬻子》二十二篇,亦已散佚。《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有一卷。鬻子,名熊,《史记•楚世家》称他是周文王时人,周成王封其后裔熊绎于楚蛮,是为楚国之始。

  〔11〕 《周考》 已散佚。

  〔12〕 《青史子》 周青史子撰,已散佚。《隋书•经籍志》《燕丹子》题下附注:“梁有《青史子》一卷,……亡。”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青史子,青史系复姓,古代史官。

  〔13〕 《师旷》 已散佚。又兵阴阳家类著录《师旷》八篇,亦已散佚。师旷,字子野,春秋晋国人,平公臣子,精通音乐。其言论见于《春秋左氏传》、《逸周书》等。

  〔14〕 《务成子》 已散佚。又五行家类著录《务成子灾异应》十四卷,房中家类著录《务成子阴道》三十六卷,均散佚。务成系复姓,名昭,一说名跗。东汉王符《潜夫论•赞学》有“尧师务成”的记载。

  〔15〕 《宋子》 已散佚。《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一卷。宋子,名钘,战国时宋国人。参看本书第三篇。

  〔16〕 《天乙》 已散佚。《史记•殷本记》:“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下文《黄帝说》、《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待诏臣安成未央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百家》,亦均散佚。《百家》,刘向编撰。

  〔17〕 《汉书•艺文志》所录小说总数,应为“千三百九十篇”。

  〔18〕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等句,见《论语•子张》:“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19〕 长孙无忌(?—659) 字辅机,唐洛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尉,封赵国公。永徽三年(652)奉命监修《隋书》十志。

  〔20〕 魏征《580—643) 字玄成,唐馆陶(今属河北)人,官至侍中,封郑国公。曾校定秘府图书,贞观三年(629)主持梁、陈、北齐、北周、隋五朝史的编撰工作。按魏征只参与编撰《隋书》纪传部分,《经籍志》系长孙无忌等人编撰。

  〔21〕 荀勖(?—289) 字公曾,晋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由魏入晋,领秘书监,官至尚书令。他曾据魏郑默《中经》撰成《中经簿》,系继《七略》之后最详尽的目录学著作,现已散佚。据《隋书•经籍志》,《中经薄》分四部:甲部收六艺及小学等书,乙部收古诸子家、近世子家、兵书、兵家、术数,丙部收史记、旧事、皇览簿、杂事,丁部收诗赋、图赞、汲冢书。《隋书•经籍志》即据此将群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但以甲为经、乙为史、丙为子、丁为集,与荀勖所定以乙为子、丙为史有所不同。

  〔22〕 《燕丹子》 作者未详,或言汉人所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内容叙写战国时燕太子丹命荆轲往刺秦王的故事。

  〔23〕 此处“职方氏”应作“训方氏”。据《周礼•夏官》:“训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正岁则布而训四方,而观新物”;“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

  〔24〕 刘日句(887—946) 字耀远,后晋归义(今河北雄县)人,官至太保,曾监修《旧唐书》。韦述(?—757),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工部侍郎。玄宗时曾主修国史。毋炯,唐洛阳(今属河南)人,曾任右率府胄曹参军。参与整理、校订内府图书,与韦述等人重修成《群书四部录》二百卷,后又独自节取该书编成《古今书录》四十卷。

  〔25〕 《汉书•艺文志》除总序外,每部类均有扼要评述,通称小序。据《旧唐书•经籍志序》:“炯等撰集,依班固《艺文志》体例,诸书随部皆有小序,发明其指。”其后《旧唐书》撰者据《古今书录》编撰《经籍志》时,为简略起见,将小序全部删去。

  〔26〕 张华 字茂先,晋方城(今河北固安)人。所撰《博物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下文《列异传》,一说魏曹丕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参看本书第五篇。

  〔27〕 曾公亮(999—1078) 字明仲,北宋晋江(今属福建)人。

  曾任史馆修撰,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他主持《新唐书》编撰工作,书成,由其具名奏进。

  〔28〕 欧阳修(1007—1072) 字永叔,号六一居士,北宋吉安(今属江西)人,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与宋祁合修《新唐书》,所撰有《新五代史》、《欧阳文忠集》。

  〔29〕 戴祚 字延之,晋江东人,曾随刘裕西征姚秦,后任西戎主簿。所撰《甄异传》,《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吴筠,字叔庠,梁故鄣(今浙江安吉)人。据《梁书•文学传》、《隋书•经籍志》、两《唐志》,吴筠均作“吴均”。参看本书第五篇。此处所说“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指张华《列异传》一卷,戴祚《甄异传》三卷,袁王寿《古异传》三卷,祖冲之《述异记》十卷,刘质《近异录》二卷,干宝《搜神记》三十卷,刘之遴《神录》五卷,梁元帝《妍神记》十卷,祖台之《志怪》四卷,孔氏《志怪》四卷,荀氏《灵鬼志》三卷,谢氏《鬼神列传》二卷,刘义庆《幽明录》三十卷,东阳无疑《齐谐记》七卷,吴均《续齐谐记》一卷。

  〔30〕 王延秀 南朝宋太原(今属山西)人。曾任尚书郎。所撰《感应传》,《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八卷,已散佚;《太平广记》存佚文二则。侯君素,侯白字君素,隋魏郡(郡治今河南临漳)人。参看本书第七篇。所撰《旌异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五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此处所说“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指王延秀《感应传》八卷,陆果《繋应验记》一卷,王琰《冥祥记》十卷(《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一卷,《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均著录十卷。按九家七十卷,则以十卷为是),王曼颍《续冥祥记》十一卷,刘泳《因果记》十卷,颜之推《冤魂志》三卷,又《集灵记》十卷,无名氏《征应集》二卷,侯君素《旌异记》十五卷。

  〔31〕 李恕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唐代名李恕者有三人,一为陇西郡李晟之子,曾任光禄卿,余二人皆赵郡人。《诫子拾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四卷,撰者李恕为何人,待考。

  〔32〕 刘孝孙 隋末唐初荆州(治所今湖北江陵)人。曾任太子洗马。所撰《事始》,《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系刘孝孙、房德懋合撰。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载,《事始》全书分二十六门,内容系考述事物起源。

  〔33〕 李涪 唐末人。曾任国子祭酒。所撰《刊误》,《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卷。书中考究典故,引古制以正唐制之误,下卷兼及杂事。

  〔34〕 陆羽(733—804) 字鸿渐,唐竟陵(今湖北天门)人。所撰《茶经》,《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系我国有关茶学的第一部专门著作。

  〔35〕 胡应麟(1551—1602) 字元瑞,号少室山人,明兰溪(今属浙江)人。所撰《少室山房笔丛》,《明史•艺文志》著录三十二卷,又续集十六卷。内容主要为关于经史百家的考据,其中对小说戏曲的评述尤为人所重视。

  〔36〕 《搜神》 即晋干宝《搜神记》;《述异》,即晋祖冲之《述异记》,参看本书第五篇。《宣室》,即唐张读《宣室志》;《酉阳》,即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参看本书第十篇。

  〔37〕 《飞燕》 即宋秦醇《赵飞燕外传》;《太真》,即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参看本书第十一篇。《崔莺》,即唐元稹《莺莺传》; 《霍玉》,即唐蒋防《霍小玉传》,参看本书第九篇。

  〔38〕 《世说》 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语林》,即晋裴启《语林》,参看本书第七篇。《琐言》,即《北梦琐言》,宋孙光宪撰,《宋史•艺文志》著录十二卷,记唐、五代士大夫遗文琐语。《因话》,即《因话录》,唐赵璘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六卷,记唐人遗闻佚事等。

  〔39〕 《容斋》 即《容斋随笔》,宋洪迈撰,《宋史•艺文志》著录五集七十四卷。内容为经史百家以及医卜星算的辩订考据。《梦溪》,即《梦溪笔谈》,宋沈括撰,二十六卷,又《补笔谈》三卷,《续笔谈》一卷。内容涉及史地、科技、艺文等。《东谷》,即《东谷所见》,宋李之彦撰,《宋史•艺文志补》著录一卷,系论说性短文。《道山》,即《道山清话》,撰者未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著录一卷,记宋代杂事。

  〔40〕 《鼠璞》 宋戴埴撰,《宋史•艺文志补》著录一卷,书中多考证经史疑义及名物典故的异同。《鸡肋》,即《鸡肋编》,宋庄季裕撰,三卷,内容系考证古义,记叙轶事遗闻。《资暇》,即《资暇集》,唐李匡文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内容系考订古物,记述史事。《辩疑》,即《辨疑志》,唐陆长源撰,《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三卷。据《说郛》所收佚文,内容系辨明释道二教神怪灵验说的虚妄。据《新唐书•艺文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辩”均作“辨”。

  〔41〕 《家训》 即《颜氏家训》,北齐颜之推撰,《旧唐书•经籍志》著录七卷,内容以讲述立身治家之道为主,兼及考订典故,评论文艺。《世范》,即《袁氏世范》,宋袁采撰,《宋史•艺文志》著录三卷。《劝善》,《宋史•艺文志》著录王敏中《劝善录》六卷,《郡斋读书志》著录周明寂《劝善录》六卷,明沈节甫辑《由醇录》中有秦观《劝善录》一卷。此处指何书待考。《省心》,即《省心杂言》,宋李邦献撰,《宋史•艺文志》著录一卷。以上三书均系讲述立身处世之道。

  〔4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至乾隆四十六年(1781),永瑢、纪昀奉命纂修《四库全书》,曾将抄录入库和抄存卷目的图书,全部撰写提要,共二百卷。收正式入库书三四七○种,存目书六八一九种。纪昀,字晓岚。参看本书第二十二篇。

  〔43〕 如淳 三国魏冯翊(治所今陕西大荔)人,官陈郡丞。曾为《汉书》作注。引文见《汉书•艺文志》注。

  〔44〕 《西京杂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题葛洪撰,参看本书第四篇。

  〔45〕 《山海经》 作者不详,参看本书第二篇。《穆天子传》,晋代从战国魏襄王墓中发现先秦古书的一种,参看本书第二篇。《神异经》,旧传汉东方朔撰,已散佚,今存辑本一卷,参看本书第四篇。

  〔46〕 《逸周书》 即《周书》,连序七十一篇。

  〔47〕 王圻 字元翰,明上海人。曾任陕西布政使参议。所撰《续文献通考》,共二五四卷,分类记载南宋嘉定至明万历初之间典章制度的沿革情况。关于《水浒传》的记载,见该书卷一七七《经籍考》传记类。

  〔48〕 高儒 明涿州(治所今河北涿县)人。武弁出身,喜藏书。

  所撰《百川书志》,二十卷,系其藏书目录。该书史部野史类著录有《三国志通俗演义》、《忠义水浒传》。

  〔49〕 钱曾(1629—1701) 字遵王,清常熟(今属江苏)人。他藏书甚多,所撰《也是园书目》,十卷,分经、史、子、集、三藏、道藏、戏曲小说七类。该书戏曲小说类通俗小说部分,著录《古今演义三国志》、《旧本罗贯中水浒传》、《黎园广记》三种;宋人词话部分著录《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冤》、《风吹轿儿》、《错斩崔宁》、《小(山)亭儿》、《西湖三塔》、《冯玉梅团圆》、《简帖和尚》、《李焕生五阵雨》、《小金钱》、《宣和遗事》、《烟粉小说》、《奇闻类记》及《湖海奇闻》十六种。

  〔50〕 都察院刻本 据明周弘祖《古今书刻》上编,都察院项下列有《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志怪之作,庄子谓有齐谐,列子则称夷坚,〔1〕然皆寓言,不足征信。《汉志》乃云出于稗官,然稗官者,职惟采集而非创作,“街谈巷语”自生于民间,固非一谁某之所独造也,探其本根,则亦犹他民族然,在于神话与传说。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惟神话虽生文章,而诗人则为神话之仇敌,盖当歌颂记叙之际,每不免有所粉饰,失其本来,是以神话虽托诗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销歇也。如天地开辟之说,在中国所留遗者,已设想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见,即其例矣。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一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艺文类聚》一引徐整《三五历记》)

  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列子》《汤问》)

  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而由于天授,或有天相者,筒狄吞燕卵而生商〔2〕,刘媪得交龙而孕季〔3〕,皆其例也。此外尚甚众。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脩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

  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淮南子》《本经训》)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曰,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

  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春秋》《左氏传》)

  瞽瞍使舜上涂廪,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瞽瞍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史记》《舜本纪》)〔4〕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山海经》今所传本十八卷,记海内外山川神祇异物及祭祀所宜,以为禹益作者固非,而谓因《楚辞》而造者亦未是;

  〔5〕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然秦汉人亦有增益。其最为世间所知,常引为故实者,有昆仑山与西王母。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西山经》)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同上)

  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海内西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案此字当衍),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墟北。(《海内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同上)

  晋咸宁五年,汲县民不准盗发魏襄王冢〔6〕,得竹书《穆天子传》五篇,又杂书十九篇。《穆天子传》今存,凡六卷;前五卷记周穆王驾八骏西征之事,后一卷记盛姬卒于途次以至反葬,盖即杂书之一篇。传亦言见西王母,而不叙诸异相,其状已颇近于人王。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C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C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7〕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愿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卷三)

  有虎在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请生捕虎,必全之,乃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而畜之东虞,是为虎牢。天子赐奔戎畋马十驷,归之太牢,奔戎再拜稽首。(卷五)

  汉应劭〔8〕说,《周书》为虞初小说所本,而今本《逸周书》中惟《克殷》《世俘》《王会》《太子晋》〔9〕四篇,记述颇多夸饰,类于传说,余文不然。至汲冢所出周时竹书中,本有《琐语》十一篇,为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今佚,《太平御览》〔10〕间引其文;又汲县有晋立《吕望表》〔11〕,亦引《周志》,皆记梦验,甚似小说,或虞初所本者为此等,然别无显证,亦难以定之。

  齐景公伐宋,至曲陵,梦见有短丈夫宾于前。晏子曰,“君所梦何如哉?”公曰,“其宾者甚短,大上小下,其言甚怒,好俯。”晏子曰,“如是,则伊尹也。伊尹甚大而短,大上小下,赤色而髯,其言好俯而下声。”公曰,“是矣。”晏子曰,“是怒君师,不如违之。”遂不果伐宋。

  (《太平御览》三百七十八)

  文王梦天帝服玄禳以立于令狐之津。帝曰,“昌,赐汝望。”文王再拜稽首,太公于后亦再拜稽首。文王梦之之夜,太公梦之亦然。其后文王见太公而訆之曰,“而名为望乎?”答曰,“唯,为望。”文王曰,“吾如有所见于汝。”太公言其年月与其日,且尽道其言,“臣以此得见也。”文王曰,“有之,有之。”遂与之归,以为卿士。

  (晋立《太公吕望表》石刻,以东魏立《吕望表》补阙字。)

  他如汉前之《燕丹子》,汉杨雄〔12〕之《蜀王本纪》,赵晔之《吴越春秋》〔13〕,袁康,吴平之《越绝书》〔14〕等,虽本史实,并含异闻。若求之诗歌,则屈原所赋,尤在《天问》〔15〕中,多见神话与传说,如“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惟何,而顾菟在腹?”“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昆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弓毕日?乌焉解羽?”是也。王逸〔16〕曰,“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谲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何而问之。”(本书注)是知此种故事,当时不特流传人口,且用为庙堂文饰矣。其流风至汉不绝,今在墟墓间犹见有石刻神祇怪物圣哲士女之图。晋既得汲冢书,郭璞〔17〕为《穆天子传》作注,又注《山海经》,作图赞,其后江灌〔18〕亦有图赞,盖神异之说,晋以后尚为人士所深爱。然自古以来,终不闻有荟萃融铸为巨制,如希腊史诗〔19〕者,第用为诗文藻饰,而于小说中常见其迹象而已。

  中国神话之所以仅存零星者,说者〔20〕谓有二故:一者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传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然详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天神地祇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祇。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无光焰也。如下例,前二为随时可生新神,后三为旧神有转换而无演进。

  蒋子文,广陵人也,嗜酒好色,佻挞无度;常自谓骨青,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逐贼至锺山下,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见文于道,……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庙,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辄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太平广记》二九三引《搜神记》)

  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云是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投者觉重(案投当作捉,持也),便是神来,奠设酒果,亦觉貌辉辉有色,即跳躞不住;能占众事,卜未来蚕桑,又善射钩;好则大儛,恶便仰眠。(《异苑》五)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害恶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论衡》二十二引《山海经》,案今本中无之。)

  东南有桃都山,……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窌,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今人正朝作两桃人立门旁,……盖遗象也。(《太平御览》二九及九一八引《玄中记》以《玉烛宝典》注补)

  门神,乃是唐朝秦叔保胡敬德二将军也。按传,唐太宗不豫,寝门外抛砖弄瓦,鬼魅呼号。……太宗惧之,以告群臣。秦叔保出班奏曰,“臣平生杀人如剖瓜,积尸如聚蚁,何惧魍魉乎?愿同胡敬德戎装立门外以伺。”太宗可其奏,夜果无警,太宗嘉之,命画工图二人之形像,……悬于宫掖之左右门,邪祟以息。后世沿袭,遂永为门神。(《三教搜神大全》七)

  ※        ※         ※

  〔1〕 齐谐 《庄子•逍遥游》载:“齐谐者,志怪者也。”后人有以齐谐为志怪小说集书名的,如刘宋东阳无疑《齐谐记》、梁吴均《续齐谐记》。夷坚,《列子•汤问》载:溟海有鲲、鹏,“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后人有以夷坚为志怪小说集书名的,如宋洪迈《夷坚志》、金元好问《续夷坚志》。

  〔2〕 简狄吞燕卵而生商 见《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商,即契,商朝的始祖。

  〔3〕 刘媪得交龙而孕季 见《史记•高祖本纪》:“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蛟龙,《汉书•高帝纪》作“交龙”。季,汉高祖。刘邦,字季。

  〔4〕 关于瞽瞍欲害舜事,《史记•五帝本纪》原作:“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

  〔5〕 关于《山海经》作者,称它为禹、益所作,见汉刘歆《上山海经表》:“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汉王充《论衡•别通篇》:“禹、益并治洪水,……以所闻见作《山海经》。”《山海经》因《楚辞》而造,见宋朱熹《楚辞辨证》(下):“大抵古今说《天问》者,皆本此二书(按指《山海经》和《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书,本皆缘解此《问》而作。”

  〔6〕 不准盗发魏襄王冢 《晋书•武帝纪》载:咸宁五年(279)冬十月,“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不准,人名。魏襄王冢,一说安釐王冢。据《晋书•束皙传》载:从汲冢中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记夏以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琐语》十一篇,诸国卜夢妖怪相书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又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书》、《论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7〕  陵的异体字。下文的“丌”、“稽”分别为“其”、“稽”的异体字。

  〔8〕 应劭 字仲远,东汉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曾任泰山太守。撰有《风俗通义》、《汉书集解音义》等。

  〔9〕 《克殷》 见《逸周书》第三十六,记周武王在牧野战胜殷纣事。《世俘》,见《逸周书》第四十,记周武王灭殷后,继续追击殷诸侯国及以俘虏祭祀事。《王会》,见《逸周书》第五十九,记周成王大会诸侯,各国进献奇珍异物事。《太子晋》,见《逸周书》第六十四,记周灵王太子晋与晋大夫师旷对话时能言善辩事。

  〔10〕 《太平御览》 类书,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辑,太平兴国八年(983)书成。共一千卷,分五十五门,引书多至一六九○种。该书引有《琐语》十七则。

  〔11〕 晋立《吕望表》 石刻碑文,一名《太公碑》。宋赵明诚《金石录》载:“晋太康十年三月,汲县令卢无忌立。”表内引有《周志》“文王梦天帝”一段文字。《周志》,《左传》文公二年:“志者记也,谓之《周志》,明是周世之书,不知其书何所名也。”下文“东魏立《吕望表》”,据清毕沅《中州金石记》载,晋立太公碑损裂后,于东魏武定八年(548)四月再立。由穆子容书写。

  〔12〕 杨雄(前53—18) 亦作扬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成帝时为给事黄门郎。其著作有明人所辑《扬子云集》,六卷。所撰《蜀王本纪》,一卷,记蜀国开国至秦时诸蜀王的异事。

  〔13〕 赵晔 字长君,东汉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所撰《吴越春秋》,《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二卷,内容记述吴国自太伯至夫差,越国自无余至勾践的历史故事,其中有不少民间传说。

  〔14〕 袁康 东汉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吴平,字君高,东汉会稽人。《越绝书》,内容记述吴越的历史地理及夫差、伍子胥、文种、范蠡等人的活动。《旧唐书•经籍志》著录十六卷,题子贡撰。按该书记事下及秦汉,撰者不可能是子贡。《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推断为“会稽袁康所作,同郡吴平所定。”

  〔15〕 《天问》 《楚辞》篇名,屈原撰。全诗由一百七十多个问题组成,对某些古代史事、神话传说和自然现象提出疑问。鲁迅《摩罗诗力说》称此诗“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

  〔16〕 王逸 字叔师,东汉南郡宜城(今属湖北)人。安帝元初中为校书郎,顺帝时进侍中。所撰《楚辞章句》,系《楚辞》最早注本。下文“本书注”,指王逸《楚辞章句》中《天问》章句序,这里有删节。

  〔17〕 郭璞(276—324) 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

  曾任著作佐郎、王敦记室参军。图赞,《隋书•经籍志》著录郭璞《山海经图赞》二卷,是以《山海经》内容为题材的图画的赞诗。

  〔18〕 江灌 字道群,晋陈留(今属河南开封县)人,官至吴郡太守。据《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江灌所撰系《尔雅图赞》。

  〔19〕 希腊史诗 指长诗《伊利亚特》、《奥德赛》,相传为公元前九世纪盲诗人荷马所作,经过长期的口头传诵,公元前六世纪整理成书。作品串联许多神话和历史传说,为后世的文学艺术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20〕 说者 指日本盐谷温。他解释中国古代神话很少的两个原因,见他所著《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第六章(孙俍工译)。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汉志》之叙小说家,以为“出于稗官”,如淳曰,“细米为稗。街谈巷说,甚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里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本注)其所录小说,今皆不存,故莫得而深考,然审察名目,乃殊不似有采自民间,如《诗》之《国风》〔1〕者。其中依托古人者七,曰:《伊尹说》,《鬻子说》,《师旷》,《务成子》,《宋子》,《天乙》,《黄帝》。记古事者二,曰:《周考》,《青史子》,皆不言何时作。明著汉代者四家:曰《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与《百家》,虽亦不云何时作,而依其次第,自亦汉人。

  《汉志》道家有《伊尹说》〔2〕五十一篇,今佚;在小说家之二十七篇办不可考,《史记》《司马相如传》注引《伊尹书》曰,“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卢橘夏熟。”当是遗文之仅存者。

  《吕氏春秋》《本味篇》〔3〕述伊尹以至味说汤,亦云“青鸟之所有甘护”,说极详尽,然文丰赡而意浅薄,盖亦本《伊尹书》。

  伊尹以割烹要汤〔4〕,孟子尝所详辩,则此殆战国之士之所为矣。

  《汉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今仅存一卷,或以其语浅蒲,疑非道家言。然唐宋人所引逸文,又有与今本《鬻子》颇不类者,则殆真非道家言也。

  武王率兵车以伐纣。纣虎旅百万,阵于商郊,起自黄鸟,至于赤斧,走如疾风,声如振霆。三军之士,靡不失色。武王乃命太公把白旄以摩之,纣军反走。(《文选李善注》及《太平御览》三百一)

  青史子为古之史官,然不知在何时。其书隋世已佚,刘知几《史通》〔5〕云“《青史》由缀于街谈”者,盖据《汉志》言之,非逮唐而复出也。遗文今存三事,皆言礼,亦不知当时何以入小说。

  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于门内。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史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则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调,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史吹铜曰,“声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后为王太子悬弧之礼义。……(《大戴礼记》《保傅篇》,《贾谊新书》《胎教十事》)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珮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

  ……古之为路车也,盖圆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轸方以象地,三十幅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和鸾之声,侧听则观四时之运:此巾车教之道也。(《大戴礼记》《保傅篇》)

  鸡者,东方之畜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风俗通义》八)

  《汉志》兵阴阳家〔6〕有《师旷》八篇,是杂占之书,在小说家者不可考,惟据本志注,知其多本《春秋》而已。《逸周书》《太子晋》篇记师旷见太子,聆声而知其不寿,太子亦自知“后三年当宾于帝所”,其说颇似小说家。

  虞初事详本志注,又尝与丁夫人〔7〕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见《郊祀志》,所著《周说》几及千篇,而今皆不传。晋唐人引《周书》者,有三事如《山海经》及《穆天子传》,与《逸周书》不类,朱右曾〔8〕(《逸周书集训校释》十一)疑是《虞初说》。

  芥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圆,神经光之所司也。(《太平御览》三)

  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十数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山海经》注十六)

  穆王田,有黑鸟若鸠,翩飞而跱于衡,御者毙之以策,马佚,不克止之,踬于乘,伤帝左股。(《文选李善注》十四)

  《百家》者,刘向《说苑》〔9〕叙录云,“《说苑杂事》,……

  其事类众多,……除去与《新序》复重者,其余者浅薄不中义理,别集以为《百家》。”《说苑》今存,所记皆古人行事之迹,足为法戒者,执是以推《百家》,则殆为故事之无当于治道者矣。

  其余诸家,皆不可考。今审其书名,依人则伊尹鬻熊师旷黄帝,说事则封禅养生,盖多属方士假托。惟青史子非是。

  又务成子名昭,见《荀子》,《尸子》尝记其“避逆从顺”之教〔10〕;宋子名钘,见《庄子》,《孟子》作宋径,《韩非子》作宋荣子,《荀子》引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11〕,则“黄老意”,然俱非方士之说也。

  ※        ※         ※

  〔1〕 国风 《诗经》组成部分,大多是周初至春秋中期民歌。

  《汉书•艺文志》载:“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2〕 《伊尹说》,《汉书•艺文志》道家类作《伊尹》。

  〔3〕 《吕氏春秋》 战国末秦相吕不韦集门客共同编撰,《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六卷,共一六○篇。《本味篇》,见《吕氏春秋•孝行览》,记伊尹历举各地山珍海味,谓仅天子之国始能享受,劝说汤改革政治,以取天下。

  〔4〕 割烹要汤 《孟子•万章》:“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5〕 刘知几(661—721) 字子玄,唐彭城(今江苏徐州)人。

  曾任著作郎、左史等官,多次参加官修史书。所撰《史通》,系我国第一部史籍评著。二十卷,分内外篇,内篇论史家体例,外篇论史籍源流得失。又,“《青史》由缀于街谈”,见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篇》,“由”原作“曲”。

  〔6〕 兵阴阳家 即兵书中的阴阳家。《汉书•艺文志》:“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唐颜师古注:“五胜,五行相胜也。”

  〔7〕 丁夫人 《汉书•郊祀志》载:武帝太初元年(104),西伐大宛,“丁夫人与雒阳虞初等以方祀诅匈奴、大宛焉。”唐韦昭注:“丁,姓;夫人,名也。” 

  〔8〕 朱右曾 字尊鲁,清嘉定(今属上海)人。曾官贵州遵义知府。撰有《逸周书集训校释》、《左氏传解谊》等。

  〔9〕 《说苑》 西汉刘向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分类纂述春秋战国至秦汉间历史故事,杂以议论。《说苑杂事》,即《说苑》。《新序》,刘向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内容体例与《说苑》相似。

  〔10〕 务成子 见《荀子•大略篇》:“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尸子》卷下引务成子教舜曰:“避天下之逆,从天下之顺,天下不足取也。”《尸子》,战国鲁国尸佼撰,《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篇,已散佚。今本《尸子》疑为魏晋时人依托补撰。

  〔11〕 “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 语见《荀子•正论》。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现存之所谓汉人小说,盖无一真出于汉人,晋以来,文人方士,皆有伪作,至宋明尚不绝。文人好逞狡狯,或欲夸示异书,方士则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衒人;晋以后人之托汉,亦犹汉人之依托黄帝伊尹矣。此群书中,有称东方朔班固〔1〕撰者各二,郭宪刘歆〔2〕撰者各一,大抵言荒外之事则云东方朔郭宪,关涉汉事则云刘歆班固,而大旨不离乎言神仙。

  称东方朔撰者有《神异经》一卷,仿《山海经》,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间有嘲讽之辞。《山海经》稍显于汉而盛行于晋,则此书当为晋以后人作;其文颇有重复者,盖又尝散佚,后人钞唐宋类书所引逸文复作之也。有注,题张华作,亦伪。

  南方有甘蔗之林,其高百丈,围三尺八寸,促节,多汁,甜如蜜。咋啮其汁,令人润泽,可以节蚘虫。人腹中蚘虫,其状如蚓,此消谷虫也,多则伤人,少则谷不消。是甘蔗能灭多盖少,凡蔗亦然。(《南荒经》)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原注,言食其肉,则其人言不诚。)一之诞。(《西南荒经》)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

  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中荒经》)

  《十洲记》〔3〕一卷,亦题东方朔撰,记汉武帝闻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等十洲于西王母,乃延朔问其所有之物名,亦颇仿《山海经》。

  玄洲在北海之中,戍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风山,声响如雷电,对天西北门。上多太玄仙官宫室,宫室各异。饶金芝玉草。乃是三天君下治之处,甚肃肃也。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

  到后元元年,长安城内病者数百,亡者大半。帝试取月支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经三月不歇,于是信知其神物也,乃更秘录余香,后一旦又失之。

  ……明年,帝崩于五柞宫,已亡月支国人鸟山震檀却死等香也。向使厚待使者,帝崩之时,何缘不得灵香之用耶?自合殒命矣!

  东方朔虽以滑稽名,然诞谩不至此。《汉书》《朔传》赞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则知汉世于朔,已多附会之淡。二书虽伪作,而《隋忐》已著录,又以辞意新异,齐梁文人办往往引为故实。《神异经》固亦神仙家言,然文思较深茂,盖文人之为。《十洲记》特浅薄,观其记月支国反生香,及篇首云,“方朔云:臣,学仙者也,非得道之人,以国家之盛美,将招名儒墨于文教之内,抑绝俗之道于虚诡之迹,臣故韬隐逸而赴王庭,藏养生而侍朱阙。”则但为方士窃虑失志,借以震眩流俗,且自解嘲之作而已。

  称班固作者,一曰《汉武帝故事》〔4〕,今存一卷,记武帝生于猗兰殿至崩葬茂陵杂事,且下及成帝时。其中虽多神仙怪异之言,而颇不信方士,文亦简雅,当是文人所为。《隋志》著录二卷,不题撰人,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始云“世言班固作”,又云,“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也。”〔5〕然后人遂径属之班氏。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

  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皓白,衣服不整。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

  驯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6〕……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气。有顷,王母至,乘紫车,玉女夹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夹侍母旁。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噉二枚,与帝五枚。帝留核著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

  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逐,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其一曰《汉武帝内传》〔7〕,亦一卷,亦记孝武初生至崩葬事,而于王母降特详。其文虽繁丽而浮浅,且窃取释家言,又多用《十洲记》及《汉武故事》中语,可知较二书为后出矣。

  宋时尚不题撰人,至明乃并《汉武故事》皆称班固作,盖以固名重,因连类依托之。

  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来,径趋宫庭;须臾转近。闻云中箫鼓之声,人马之响。半食顷,王母至也。县投殿前,有似鸟集,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曜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唯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袿,容眸流盼,神姿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上殿,东向坐,著黄金褡,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

  帝跪谢。……上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戎,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意志。”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破灭,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无忧也。……急言之发,欲成其志耳,阿母既有念,必当赐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阆宫,暂舍尘浊,既欲坚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欲赐以成丹半剂,石象散一。具与之,则彻不得复停。当今匈奴未弥,边陲有事,何必令其仓卒舍天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当问笃志何如。如其回改,吾方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励勉耶?”帝跪曰,“彻书之金简,以身佩之焉。”

  又有《汉武洞冥记》四卷,题后汉郭宪撰。全书六十则,皆言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之事;其所以名《洞冥记》者,序云,“汉武帝明俊特异之主,东方朔因滑稽以匡谏,洞心于道教,使冥迹之奥,昭然显著。今籍旧史之所不载者,聊以闻见,撰《洞冥记》四卷,成一家之书,”则所凭藉亦在东方朔。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光武时征拜博士,刚直敢言,有“关东觥觥郭子横”〔8〕之目,徒以潠酒救火一事,遽为方士攀引,范晔作《后汉书》〔9〕,遂亦不察而置之《方术列传》中。然《洞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昫《唐书》,《隋志》但云郭氏,无名。六朝人虚造神仙家言,每好称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氏玄中记》,有《郭氏洞冥记》。《玄中记》〔10〕今不传,观其遗文,亦与《神异经》相类;《洞冥记》今全,文如下:

  黄安,代郡人也,为代郡卒,……常服朱砂,举体皆赤,冬不著裘,坐一神龟,广二尺。人问“子坐此龟几年矣?”对曰,“昔伏羲始造网罟,获此龟以授吾;吾坐龟背已平矣。此虫畏日月之光,二千岁即一出头,吾坐此龟,已见五出头矣。”……(卷二)

  天汉二年,帝升苍龙阁,思仙术,召诸方士言远国遐方之事。唯东方朔下席操笔跪而进。帝曰,“大夫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极,至种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甯封常服此草,于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卷三)

  至于杂载人间琐事者,有《西京杂记》〔11〕,本二卷,今六卷者宋人所分也。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刘歆《汉书》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刘氏,小有异同,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今钞出为二卷,以补《汉书》之阙。”然《隋志》不著撰人,《唐志》则云葛洪撰,可知当时皆不信为真出于歆。段成式〔12〕(《西阳杂俎》《语资篇》)云,“庾信作诗,用《西京杂记》事,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语,恐不足用。’”后人因以为均作。然所谓吴均语者,恐指文句而言,非谓《西京杂记》也,梁武帝敕殷芸撰《小说》〔13〕,皆钞撮故书,已引《西京杂记》甚多,则梁初已流行世间,固以葛洪所造为近是。或又以文中称刘向为家君,因疑非葛洪作,然既托名于歆,则摹拟歆语,固亦理势所必至矣。书之所记,正如黄省曾〔14〕序言,“大约有四:则猥琐可略,闲漫无归,与夫杳昧而难凭,触忌而须讳者。”然此乃判以史裁,若论文学,则此在古小说中,固亦意绪秀异,文笔可观者也。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阳昌贯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贯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卷二)

  郭威。字文伟,茂陵人也,好读书,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余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

  (卷三)

  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先达称为良史之才。其以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为项羽本纪,以踞高位者非关有德也。及其序屈原贾谊,辞旨抑扬,悲而不伤,亦近代之伟才。(卷四)

  (广川王去疾聚无赖发)栾书画,棺柩明器,朽烂无余。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杖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

  (卷六)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少以儒学知名,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太安中,官伏波将军。以平贼功封关内侯。

  干宝深相亲善,荐洪才堪国史,而洪闻交址出丹,自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为刺史所留,遂止罗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约二九○——三七○),有传在《晋书》。洪著作甚多,可六百卷,其《抱朴子》(内篇三)言太丘长颍川陈仲弓有《异闻记》〔15〕,且引其文,略云郡人张广定以避乱置其四岁女于古冢中,三年复归,而女以效龟息得不死。然陈实此记,史志既所不载,其事又甚类方士常谈,疑亦假托。葛洪虽去汉未远,而溺于神仙,故其言亦不足据。

  又有《飞燕外传》〔16〕一卷,记赵飞燕姊妹故事,题汉河东都尉伶玄子于撰,司马光尝取其“祸水灭火”语入《通鉴》〔17〕,殆以为真汉人作,然恐是唐宋人所为。又有《杂事秘辛》一卷,记后汉选阅梁冀妹及册立事〔18〕,杨慎〔19〕序云,“得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沈德符〔20〕(《野获编》二十三)以为即慎一时游戏之作也。

  ※        ※         ※

  〔1〕 东方朔 参看《汉文学史纲要》第九篇及注〔14〕。班固,参看本卷第11页注〔6〕。

  〔2〕 郭宪 字子横,东汉汝南新郪(今安徽太和)人,官至光禄勋。《隋书•经籍志》著录《汉武洞冥记》一卷,题郭氏撰;至《旧唐书•经籍志》著录《汉别国洞冥记》,四卷,径题郭宪撰。刘歆,参看本卷第11页注〔5〕。

  〔3〕 《十洲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题东方朔撰,实系齐梁以后方士伪托。

  〔4〕 《汉武帝故事》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不题撰人。

  书已散佚,明吴琯《古今逸史》存一卷,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5〕 晁公武 字子止,南宋鉅野(今属山东)人。著名藏书家。

  所撰《郡斋读书志》,是我国最早一部附有提要的私家书目,不少失传古籍可由此书知其梗概。关于《汉武帝故事》撰人的引文,见该书卷二史部传记类:“世言班固撰。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

  〔6〕 关于“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句,鲁迅《古小说钩沉•汉武故事》据《绀珠集》卷九校补,作:“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宜洒扫以待之。”

  〔7〕 《汉武帝内传》 《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不题撰人。

  《宋史•艺文志》著录二卷,注称“不知作者”。明何允中《广汉魏丛书》著录一卷,题汉班固撰。

  〔8〕 “关东觥觥郭子横” 《后汉书•方术列传》载:“时匈奴数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议。宪以为天下疲敝,不宜动众,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又载:郭宪曾从驾南郊。“宪在位,忽回向东北,含酒三潠。执法奏为不敬。诏问其故。宪对曰:‘齐国失火,故以此厌之’。后齐果上火灾,与郊同日”。

  〔9〕 范晔(398—445) 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今河南淅川)人,官至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撰《后汉书》,成帝纪列传部分九十卷,志的部分未成而死,后人将西晋司马彪《续汉书》的八篇志分为三十卷并入。

  〔10〕 《玄中记》 《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撰人不详。此书旧题《郭氏玄中记》,宋罗泌《路史》以为晋郭璞撰。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1〕 《西京杂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卷,均题葛洪撰。葛洪跋中所说刘歆的《汉书》一百卷,史书经籍志、艺文志均未著录。《西京杂记》所记皆西汉遗闻佚事,杂有怪诞传说。   〔12〕 段成式(?—863) 字柯古,唐临淄(今山东淄博)人。

  所撰《酉阳杂俎》,参看本书第十篇。

  〔13〕 殷芸(471—529) 字灌蔬,南朝梁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任安右长史、秘书监。梁武帝命其撰《小说》,《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世称《殷芸小说》。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4〕 黄省曾(1490—1540) 字勉之,明吴县(今属江苏)人。

  引文见其所撰《西京杂记序》。

  〔15〕 《抱朴子》 葛洪自号抱朴子,以其号为书名。《隋书•经籍志》著录内篇二十一卷,音一卷,外篇三十卷。内篇《对俗》曾引陈仲弓《异闻记》“张广定”一则。陈仲弓(104—187),名寔,东汉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曾任太丘长。所撰《异闻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6〕 《飞燕外传》 《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

  《宋史•艺文志》著录《赵飞燕外传》一卷,题伶玄撰。内容记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姊妹宫廷生活。伶玄,字子于,西汉末潞水(今河北三河)人。曾官河东都尉。

  〔17〕 司马光(1019—1086) 字君实,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曾主编《通鉴》(《资治通鉴》)。“祸水灭火”,《通鉴》卷三十一载:飞燕姊妹被召入宫,“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18〕 《杂事秘辛》 明何允中《广汉魏丛书》著录一卷,题汉无名氏撰。梁冀(?—159),字伯卓,东汉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

  以外戚官大将军。

  〔19〕 杨慎(1488—1559) 字用修,号升菴,明新都(今属四川)人,官翰林学士。著作多至百余种,明万历间张士佩将其主要者编为《升菴集》八十一卷。

  〔20〕 沈德符(1578—1642) 字景倩,又字虎臣,明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所撰《野获编》,二十卷,续编十二卷。多记明开国至万历年间朝章国故及街谈琐语,并保存一些戏曲小说资料。关于杨慎伪作《杂事秘辛》的事,《野获编》卷二十三载:“近日刻《杂事秘辛》记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

  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耳。”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讫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

  《隋志》有《列异传》三卷,魏文帝〔1〕撰,今佚。惟古来文籍中颇多引用,故犹得见其遗文,则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物奇怪之事”者也。文中有甘露年间事,在文帝后,或后人有增益,或撰人是假托,皆不可知。两《唐志》皆云张华撰,亦别无佐证,殆后有悟其抵牺者,因改易之。惟宋裴松之〔2〕《三国志注》,后魏郦道元《水经注》〔3〕皆已征引,则为魏晋人作无疑也。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卿复谁?”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大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四,《法苑珠林》六)

  神仙麻姑降东阳蔡经家,手爪长四寸。经意曰,“此女子实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见经顿地,两目流血。(《太平御览》三百七十)

  武晶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相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八)

  晋以后人之造伪书,于记注殊方异物者每云张华,亦如言仙人神境者之好称东方朔。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魏初举太常博士,入晋官至司空,领著作,封壮武郡公,永康元年四月赵王伦之变〔4〕,华被害,夷三族,时年六十九(二三二——三○○),传在《晋书》。华既通图纬,又多览方伎书,能识灾祥异物,故有博物洽闻之称,然亦遂多附会之说。梁萧绮所录王嘉《拾遗记》〔5〕(九)言华尝“捃采天下遗逸,自书契之始,考验神怪,及世间闾里所说,造《博物态》四百卷,奏于武帝”,帝令芟截浮疑,分为十卷。其书今存,乃类记异境奇物及古代琐闻杂事,皆刺取故书,殊乏新异,不能副其名,或由后人缀辑复成,非其原本欤?今所存汉至隋小说,大抵此类。

  《周书》曰,“西域献火浣布,昆吾氏献切玉刀,火浣布污则烧之则洁,刀切玉如蜡。”布汉世有献者,刀则未闻。(卷二《异产》)

  取鳖锉令如棋子大,捣赤苋汁和合,厚以茅苞,五六月中作,投池中,经旬脔脔尽成鳖也。(卷四《戏术》)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驱驰过之而桥不发。遁到关,关门不开,丹为鸡鸣,于是众鸡悉鸣,遂归。(卷八《史补》)

  老子云,“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属九天君耳。”(卷九《杂说》上)

  新蔡干宝字令升,晋中兴后置史官,宝始以著作郎领国史,因家贫求补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6〕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四世纪中)。宝著《晋纪》〔7〕二十卷,时称良史;

  而性好阴阳术数,尝感于其父婢死而再生,及其兄气绝复苏,自言见天神事,乃撰《搜神记》〔8〕二十卷。以“发明神道之不诬”(自序中语),见《晋书》本传。《搜神记》今存者正二十卷,然亦非原书,其书于神祇灵异人物变化之外,颇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释氏说。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旨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可复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

  ……至三日日中,果见来取,便死。(卷五)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

  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而卒。(卷十六)

  焦湖庙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

  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今本无此条,见《太平寰宇记》一百二十六引)

  续干宝书者,有《搜神后记》十卷。题陶潜撰〔9〕。其书今具存,亦记灵异变化之事如前记,陶潜旷达,未必拳拳于鬼神,盖伪托也。

  干宝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莹,有嬖妄。母至妒,宝父葬时,因生推婢著藏中,宝兄弟年小,不之审也。经十年而母丧,开墓,见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就视犹暖,舆还家,终日而苏,云宝父常致饮食,与之寝接,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

  宝兄常病,气绝积日不冷,后遂寤,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死。(卷四)

  晋中兴后,谯郡周子文家在晋陵,少时喜射猎。常入山,忽山岫间有一人长五六丈,手捉弓箭,箭镝头广二尺许,白如霜雪,忽出声唤曰,“阿鼠!”(原注,子文小字)子文不觉应曰“喏”。此人便牵弓满镝向子文,子文便失魂厌伏。(卷七)

  晋时,又有荀氏作《灵鬼志》,〔10〕陆氏作《异林》,〔11〕西戎主簿戴祚〔12〕作《甄异传》,祖冲之作《述异记》〔13〕,祖台之作《志怪》,〔14〕此外作志怪者尚多,有孔氏殖氏曹毗〔15〕等,今俱佚,间存遗文。至于现行之《述异记》二卷,称梁任昉〔16〕撰者,则唐宋间人伪作,而袭祖冲之之书名者也,故唐人书中皆未尝引。

  刘敬叔字敬叔,彭城人,少颖敏有异才,晋末拜南平国郎中令,入宋为给事黄门郎,数年,以病免,泰始中卒于家(约三九○——四七○),所著有《异苑》〔17〕十余卷,行世。

  (详见明胡震亨所作小传,在汲古阁本《异苑》卷首)《异苑》今存者十卷,然亦非原书。

  魏时,殿前大钟无故大鸣,人皆异之,以问张华,华曰,“此蜀郡铜山崩,故钟鸣应之耳。”寻蜀郡上其事,果如华言。(卷二)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婢即平复。(卷八)

  晋太元十九年,鄱阳桓阐杀犬祭乡里绥山,煮肉不熟。神怒,即下教于巫曰,“桓阐以肉生贻我,当谪令自食也。”其年忽变作虎,作虎之始,见人以斑皮衣之,即能跳跃噬逐。(卷八)

  东莞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与鞭,疮痂落,常以给膳。(卷十)

  临川王刘义庆〔18〕(四○三——四四四)为性简素,爱好文义,撰述甚多(详见《宋书》《宗室传》),有《幽明录》三十卷,见《隋志》史部杂传类,《新唐志》入小说。其书今虽不存,而他书征引甚多,大抵如《搜神》《列异》之类;然似皆集录前人撰作,非自造也。唐时尝盛行,刘知几(《史通》)云《晋书》多取之。

  宋散骑侍郎东阳无疑有《齐谐记》〔19〕七卷,亦见《隋志》,今佚。梁吴均作《续齐谐记》〔20〕一卷,今尚存,然亦非原本。

  吴均字叔痒,吴兴故鄣人,天监初为吴兴主簿,旋兼建安王伟记室,终除奉朝请,以撰《齐春秋》不实免职,已而复召,使撰通史,未就〔21〕,普通元年卒,年五十二(四六九——五二○),事详《梁书》《文学传》。均夙有诗名,文体清拔,好事者或模拟之,称“吴均体”〔22〕,故其为小说,亦卓然可观,唐宋文人多引为典据,阳羡鹅笼之记,尤其奇诡者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

  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

  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又晚,当与君别。”

  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然此类思想,盖非中国所故有,段成式已谓出于天竺,《酉阳杂俎》(《续集》《贬误篇》)云,“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子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所云释氏经者,即《旧杂譬喻经》,吴时康僧会译,〔23〕今尚存;而此一事,则复有他经为本,如《观佛三昧海经》(卷一)说观佛苦行时白毫毛相〔24〕云,“天见毛内有百亿光,其光微妙,不可具宣。于其光中,现化菩萨,皆修苦行,如此不异。菩萨不小,毛亦不大。”当又为梵志吐壶相之渊源矣。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如晋人荀氏作《灵鬼志》,亦记道人入笼子中事,尚云来自外国,至吴均记,乃为中国之书生。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师,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云,“吾步行病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耳。”……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法苑珠林》六十一,《太平御览》三百五十九)

  ※        ※         ※

  〔1〕 魏文帝 即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操次子。操死,丕袭位为魏王。后代汉称帝,国号魏。撰有《魏文帝集》。

  〔2〕 裴松之(372—451) 字世期,南朝宋闻喜(今属山西)人,任国子博士。奉命注晋陈寿《三国志》,博采群书一百四十余种,保存不少文史资料。

  〔3〕 郦道元(466或472—527) 字善长,北魏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官御史中尉、关右大使。所撰《水经注》四十卷,系我国古代具有文学价值的地理名著。

  〔4〕 赵王伦之变 赵王伦,即司马伦(?—301),字子彝。晋司马懿第九子,晋武帝时封赵王。据《晋书•孝惠帝纪》载,永康元年(300)四月,赵王伦等“矫诏废贾后为庶人,司空张华、尚书仆射裴頠皆遇害”。

  〔5〕 萧绮 南朝梁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关于他节录王嘉《拾遗记》事,参看本书第六篇。

  〔6〕 王导(276—339) 字茂弘,东晋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

  出身士族,历仕元、明、成三帝,官至丞相。

  〔7〕 《晋纪》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三卷,东晋干宝撰。

  记晋宣帝至愍帝前后五十三年间事。《晋书•干宝传》载:“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

  〔8〕 《搜神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题干宝撰。今本二十卷,系后人从类书中辑录而成。

  〔9〕 《搜神后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陶潜撰。陶潜(约372—427),又名渊明,字元亮,东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

  〔10〕 荀氏 生平不详。所撰《灵鬼志》,《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1〕 陆氏 据《三国志•钟繇传》裴松之注称陆氏为陆云之侄。

  生平不详。所撰《异林》,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记钟繇遇鬼妇事。

  〔12〕 戴祚 参看本卷第13页注〔29〕。

  〔13〕 祖冲之(429—500) 字文远,南齐范阳蓟(今北京大兴)人,官至长水校尉。他在数学、历法等方面均有很高的成就。所撰《述异记》,《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4〕 祖台之 字元辰。祖冲之曾祖父,东晋安帝时官至侍中、光禄大夫。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5〕 孔氏 指孔约,晋人,生平不详。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著录四卷。殖氏,生平不详。所撰《志怪记》,《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卷。曹毘,字辅佐,谯国人,官至光禄勋。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著录。三书均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各有辑本。

  〔16〕 任昉(460—508) 字彦升,南朝梁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历仕宋、齐、梁三朝。《述异记》,《宋史•艺文志》著录二卷,题任昉撰。

  〔17〕 《异苑》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宋给事刘敬叔撰。

  〔18〕 刘义庆 南朝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袭封临川王。撰有《世说》、《徐州先贤传》等。《幽明录》,《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刘知几关于唐修《晋书》多取《幽明录》等书的话,见《史通•采撰》:“晋世杂书,谅非一族,若《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徒,其所载或诙谐小辩,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

  〔19〕 东阳无疑 生平不详。所撰《齐谐记》,《隋书•经籍志》著录七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20〕 《续齐谐记》 《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原本久佚。今存明辑本,系从《太平广记》等书钞合而成。

  〔21〕 关于吴均撰《齐春秋》不实免职事,见《梁书•吴均传》:

  “均表求撰《齐春秋》,书成奏之,高祖(梁武帝萧衍)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寻有敕召见,使撰《通史》,起三皇,讫齐代,均草本纪、世家,功已毕。

  唯列传未就。”

  〔22〕 “吴均体” 《梁书•吴均传》载,吴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斅之,谓为‘吴均体’”。

  〔23〕 《旧杂譬喻经》 二卷,经文以譬喻宣扬教义。康僧会(?—280),三国吴僧人,世居天兰,后移居交趾。吴赤乌十年(247)至建业(今江苏南京),孙权为之建塔寺,使译经。译有《六度集》、《旧杂譬喻经》等。

  〔24〕 《观佛三昧海经》 十卷,东晋佛陀跋陀译。白毫毛相,系佛教所说佛的三十二种形象之一,谓佛眉长有白色毫毛,长一丈五尺,平时缩卷于眉毛旁。以下所引经文,源于佛家圆融互摄理论。其说以为世界万事万物均发源于心,心无大小,“相”亦无大小,故毛内有菩萨,菩萨不小,毛亦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