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 CN E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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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ranslator 胡欣怡 Hu Xinyi《岭南万户皆春色》Lingnan Englisch Proofreader: 陈彦希 Chen Yanxi (translated until here: https://bou.de/u/wiki/Lingnan_Englisch#.E6.9D.8E.E6.A2.93.E7.8E.89_Li_Ziyu), rest: 76000 characters
2. Translator: 陈彦希 Chen Yanxi《金银潭抗疫纪事》Goldbank Englisch Proofreader: 李心田 Li Xintian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3. Translator: 李心田 Li Xintian Report_CN_EN_01 Proofreader: 廖璐佳 Liao Lujia (currently being translated by professionals), 120000 characters
4. Translator: 廖璐佳 Liao Lujia Report_CN_EN_02 Proofreader: 谢佳玉 Xie Jiayu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5. Translator: 谢佳玉 Xie Jiayu Report_CN_EN_03 Proofreader: 张玉燕 Zhang Yuyan 《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6. Translator: 张玉燕 Zhang Yuyan Report_CN_EN_04 Proofreader: 周晓兰 Zhou Xiaol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7. Translator: 周晓兰 Zhou Xiaolan Report_CN_EN_05 Proofreader: 陈婧 Chen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8. Translator: 陈婧 Chen Jing Report_CN_EN_06 Proofreader: 梁昕璐 Liang Xinlu《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9. Translator: 梁昕璐 Liang Xinlu Report_CN_EN_07 Proofreader: 张文琦 Zhang Wenq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0. Translator: 张文琦 Zhang Wenqi Report_CN_EN_08 Proofreader: 付静 Fu J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1. Translator: 付静 Fu Jing Report_CN_EN_09 Proofreader: 夏玲珑 Xia Linglo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2. Translator: 夏玲珑 Xia Linglong Report_CN_EN_10 Proofreader: 李彦 Li Ya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3. Translator: 李彦 Li Yan Report_CN_EN_11 Proofreader: 刘雨晴 Liu Yuqing《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4. Translator: 刘雨晴 Liu Yuqing Report_CN_EN_12 Proofreader: 王芳玲 Wang Fanglin《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15. Translator: 王芳玲 Wang Fanglin Report_CN_EN_13 Proofreader: 胡欣怡 Hu Xinyi《大记录》 1087 pp., 1176110 characters
Li Yan
一天,他在同乡老柳家喝酒,悲痛中突然倒地,这时他才知道,无痕的是积淀进 心底的哀伤。老柳太太果断地招呼人把舅舅抬进了医院。
心肌梗塞。
医生说:“你岁数大了,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急躁。”
他听话,戒了烟酒,那时房价正低,他打算购买ー套房子,在台北过安生日子。
老柳太太也是河南人,这个家她说了算。爽快热情的柳太太当机立断:“洪洲 兄弟,把房子盖我家房顶上,咱就成了一家人!”
这里是台北万大路,穷人居住的地方,面临着城市改造。
舅舅犹豫,怕给别人添麻烦 老柳是厚道人,退伍老兵,看太太定了调,就也カ劝舅舅搬了来。
舅舅禁不起两人劝说,敲定了,盖房!
盖了三间。原来楼下的三间,柳先生一家照旧住;楼上新起的三间,是舅舅的 家。后来,舅舅说,那盖房钱足够在好地界买套新房。
就这样,舅舅成了柳家人。每日下班回来,一起吃饭、打牌、聊天,倒也其乐 融融。
可后来,舅舅发现事情不对,柳太太掌管着老柳的账目,也月月收走他的退休 金,舅舅开销得伸手要钱。
舅舅不愿被管束,在ー次取来退休金后,留下一半,柳太太就变了脸。
这之后,柳家的孙子孙女三天两头缠着舅舅要零花钱,柳太太与女儿每逢出国 旅游也张ロ朝舅舅要钱。
舅舅每日上班,越来越少在柳家吃饭,也越来越懒得爬回自己的二楼新居,但 仍旧仗义地缴纳着生活费,也照样管着柳家孙子孙女的零花钱。他有时也反问自 己: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但他总是有理由说服自己:人家把你送进医院救了你 的命,这恩情不比啥大?
寻找大陆亲人
当年血气方刚的士兵,背驼了,腰弯了,白发上头了。许多老兵如同当年舅舅 的景况,在路上被抓到兵营,家里毫不知情,因此,多年来,他们只想传递给亲人ー 句话,就一句:我活着。为这三个字,老兵们忍了十年、十年又十年,但后来不能忍 了,爹娘逐渐衰老了。他们开始冒着坐牢的危险相聚,商讨怎样将话递给爹娘。
各位读者,这里说的“坐牢的危险”并不夸张。台湾作家廖信忠在《台湾老百 姓自己的故事》里用“白色恐怖”形容当时台湾的政治氛围,“这个词对于台湾的意 义,大部分就是指国民党自统治台湾以来对异议分子或嫌疑者的肃清及迫害。台 湾人民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有话不敢说,有意见不敢表达”;廖信忠还提到这种政 治高压对下一代的渗透:“蒋中正的影响カー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都 还存在,在我小学时都还要背’蒋公遗嘱’,音乐课也要学唱’蒋公纪念歌’;而每次 老师ー提到蒋介石或'国父’孙中山先生时,大家都要正坐或立正一下表示尊敬。”
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在台湾的叔叔委托我给他寄一本《鲁迅书信集》,按照 他的指点,我首先将《鲁迅书信集》包上封皮,写上其他书名,寄至香港,然后由香 港朋友改换成香港印刷品包装,再寄至台湾。叔叔在信中说:一定要谨慎,查出来 是要坐牢的!
像老兵的忍耐达到极限ー样,这个时代的忍耐也涨到了极限。
1979年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称人民解放军停止 对金门炮击,希望实现通航通邮。
1981年,台湾《时报周刊》、台北《展望》杂志社就“中国统ー”主题举办专题座 谈会。
1982年6月,由蒋经国之子蒋孝武任社长的台湾《自由中国之声》杂志发表专 论,主张中国和平统一分“三个阶段”进行。
后来,美籍华人陈香梅谈到了这段历史。她在2004年8月21日答新华社记 者问时,披露台湾老兵回乡探亲问题由邓小平率先提出。她说,20世纪80年代初, 邓小平向她提议,可以先让在台湾的老兵回家探亲,说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有父母、 兄弟姐妹、老婆、孩子。于是,陈女士就去台湾,向台湾方面转达了这层意思。
老兵们从台湾当局禁止收听的大陆广播中,知晓了有关探亲的一切信息。就 为邓小平上述通情达理的见识,舅舅念念不忘邓小平的恩德。他最后一次到北京 时,有位艺人给他画像,把他的脸孔描画得蛮像邓小平,舅舅竟然乐出了声,把它带 回台湾,贴在了自家墙头上。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老兵们费尽心机地寻找着与家乡沟通的途径。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
那是ー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老兵们邀请几位赴台的香港生意人喝茶。戴着金 丝眼镜的香港人很斯文很仗义,说都是中国人都是手足同胞都有父母妻小自然可 以转信;老兵们感动得眼圈发红,说不会让他们白干,自会付些酬劳。香港人说,那 就不客气了,在商言商,冒着杀头危险转信还是要多收些手续费的。老兵们放下茶 碗,齐刷刷声明不怕花钱。香港人说生意人讲信用,你们五天后交信交钱,两个月 后自会见到大陆亲人回信。
老兵们呼地站起来相拥而泣。他们全不顾茶馆高雅幽静的氛围,不睬茶客们 抗议的目光,只管捶胸顿足,高喊老天开眼了。
舅舅兴冲冲地跑到彰化市去找我叔叔要地址,爷爷和叔叔都住在彰化市。与 舅舅比起来,我爷爷幸运得多,他早就托付九龙的朋友转信,舅舅去彰化时,爷爷、 叔叔已经与爸爸互通过好几封信了。
我爷爷一生低调,信中从不炫耀个人业绩。父亲告诉我,爷爷オ华横溢,诗书 棋画均有造诣,说我们后代无人能及。讲到通信,还有个趣事。我爷爷能写一手好 字,他在托付九龙朋友转信前,就亲临香港将写给我父亲的信直接寄到了湖北云梦 老家。爷爷当然不知道我们早到了北京,他的信居然没有被拦截,直接投递到了村 庄。那是我们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海外来信一律被视为投敌叛国的证据,可就 因为信封上的ー笔好字,生产大队会计舍不得上交,把它珍藏下来了。爷爷没能够 坚持到我父亲以大陆作家身份访台的90年代,他老人家由于中风,在病榻上躺了 几年,80年代后期就故在彰化了。
舅舅开始书写生平第一封信。他很不自信,不停涂改,后来还是把笔交到了老 柳女儿 个中学生手里。舅舅说一句,中学生写一句,正写在兴头上时,柳太 太插了一句:“洪洲,你别是剃头挑子ー头热吧?”舅舅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怪 怪的,大有不愿意舅舅与大陆亲人联系之意。
老兵们的信足有一提包,连同另ー提包台币,以及几十年沉甸甸的期盼,全部 交到了香港人下榻的饭店。戴着金丝眼镜的香港人仍旧很斯文很仗义,慢慢重复 着请放心之类的安慰话;老兵们也仗义地邀请香港人喝酒,举杯庆祝就要实现的愿 望,他们似乎已经难以承受即将到来的喜悦之重。
之后是等待,等待。ー个月,两个月,半年,所有的老兵都没有收到回信。
ー个在老兵们心中多次跳闪的猜疑变成了判断,那被事实证明了的判断如同 钢鞭一般直抽老兵们的心窝:香港人敛足钱,回港过好日子去了 !被欺骗的老兵悲 愤地集体号啕,当他们醒悟到要清算几位香港人的无耻行为时,オ发现根本就没有 留下他们的任何信息。
天无绝人之路。与老兵一样,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在保持了数十年的缄默后, 迸发出ー叠震耳欲聋的吼声。
1986年4月,高雄市议会通过提案,要求国民党当局准许外省籍人士与大陆亲 人通信,“以慰亲情”!
1986年成立的民进党,主张“人权至上,不分党派,人道为先,亲情第一 ”,于
1987年初发动“返乡省亲运动” !
1987年4月18日,多位国民党籍“立委”提出质询,要求台湾当局重新检讨 “三不”政策,以符合现实需要!
1987年5月2日,台北6000余位大陆籍人士成立了 “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 会”,要求准许他们返回大陆故乡。他们穿着写有“想家”两字的白衬衫,散发传 单,游行示威。5月10日,他们齐聚台北中山纪念馆前,举办“遥念母亲”活动。这 个组织的声明打动了无数人的心:
由于严厉的禁制,40多年来,多少人把刻骨铭心的思亲念头压抑在内心 深处,我们已为国民党耗尽了宝贵的青春,并已沉默了 40年,现在该是我们大 家团结起来,站出来讲话的时候了。我们只求,父母若健在,让我们回去奉上
一杯茶;若不在,则让我们回去献上一炷香
舅舅这个生有反骨的人,无疑支持所有抗议活动。他是国民党员,曾经信奉国 民党中央,但当腐败现实击碎了他的返乡梦想之后,他就自由脱党,拒交党费了。
1987年初,蒋经国指示有关部门研议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的可能性。
1987年7月27日,台湾交通主管机关、内政主管机关联合宣布,解除自1979 年4月实行的不许台湾同胞以港澳作为出境旅游第一站的限制,允许台湾民众前 往香港旅游,但不准进入大陆。此举使两岸离散的有钱人陆续前往香港会面。
1987年10月14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了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方案,“允许民 众赴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等亲以内之亲 属者,均可申请到大陆探亲”。
冰山坍塌了。
这之前,我家也从爷爷信中知道了舅舅的地址,于是托香港朋友转信,一封、两 封,在丢失了几封信以后,终于有一天,舅舅收到了我们的信,而我家也收到了舅舅 通过香港朋友转寄来的信。
读者朋友,请注意这里,舅舅在万大路住所丢失过几封信,我后面还会提到这 件事。
从那以后,舅舅再不用别人代言,他用心一笔一画地向我们诉说着真情。
从1948年提着扁担夢筐跨出家门的那个早晨起,舅舅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自 己终日看惯了的、将头发盘在脑后的日日操劳的我姥姥。在他眼里,娘就是村庄, 就是家园。他盼了太多的时日,渴望像小时候那样在娘怀里哭泣、倾诉,可终于,这 些期盼在1975年,他45岁正领兵操练的辛苦岁月,变成了永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姥姥是在当代中国的“史无前例”时代,因感冒转肺炎离世的。她熬到了 “文革”结束前1年,经历了我家最屈辱的日子。噩耗在1〇年后オ传递给了舅舅, 当舅舅从北京家信中知道姥姥病故的消息时,哭得瘫软在地上。他在心中一次次 描绘的与娘相聚相拥的亲热画面,为爹娘端饭送水的温馨场面,都在那一刻坠落在 地板上了。当时,舅舅就发誓,不能为爹娘养老送终,也要回乡建墓立碑。
后来,就有了 !988年4月23日,舅舅作为民众赴大陆探亲首批人中的ー员, 从台湾到香港到广州到天津,再到北京我们家的那次行动。
那一次,我们不许舅舅花钱,送给他的东西不算,还为他购买了不少礼物。比 如,送给台湾荣民总医院医生的珍贵狐皮,因为那位医生主刀救了他的命;送给柳 太太的兰州夜光杯,因为柳太太在他病情发作时果断送他上医院劳苦功高;送给エ 厂老板的宜兴紫砂茶具,因为老板对他很关照;送给エ厂小友的玉镯,因为小友们 常给他过生日……
舅舅整理了两大皮箱礼物,满心欢喜,因为他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还报台北朋友 对他的关爱了。可是,他也发愁,这一路太辛苦,要从北京到广州,经罗湖口岸到香 港,飞到台湾,再从台湾桃园机场回到台北万大路,“到桃园机场是夜里,连公车都 没有,只好搭计程车!”舅舅叹ロ气。我知道,舅舅舍不得乘坐出租车,他对别人大 方,可把再少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也心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一路行程,对 舅舅这样患有陈旧性心梗的病人来说,是个可怕的考验。
舅舅历尽辛苦,终于回到台北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柳家全体人都开灯等 候着舅舅。当他肩扛手提地跨进万大路家门时,老老少少都跑出来,把我们全家十 几口人精心准备的大大小小礼物,兴奋地拉拽进了各自房间。当舅舅无奈地爬向 二层自己的住所时,还能听见柳家女人孩子分抢东西的嬉闹声。如果不是因为后 来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大概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第三章第三次回大陆
回老家
1990年10月,舅舅第三次到北京。他将返回河南老家为爹娘建墓立碑。
前面说过,我姥姥生有三女,长女、三女早年夭折,因此姥姥随二女即我母亲生 活,并拉扯大了我们五兄妹。姥姥故去后,她老人家的景泰蓝骨灰坛就供放在母亲 家,像她老人家生前那样与我们照旧ー起生活。我姥爷根据新中国的一夫一妻制, 与二姥姥在贵州定居,姥爷于1962年故于灾荒,二姥姥还健在。
亲爱的读者,下面的事情有些琐碎,可是,这些事情改变了舅舅的一段人生计 划,所以请您慢慢看。
舅舅以他多年带兵形成的组织能力实施着自己的心愿。第一,他计划为我姥 爷兄弟两人在老家各建一座墓,我姥爷的墓分为三室,除姥爷与姥姥各居一室外, 还留有二姥姥之位〇第二,他联系上了远在贵州的二姥姥,请求二姥姥同意为我姥 爷移墓。第三,他联系上了我姥爷弟弟的孙子金柱,因为要为姥爷弟弟即金柱爷爷 建墓,要金柱协助。
这三件事,舅舅筹备了两年半。除我二姥姥坚决拒绝为姥爷移葬外,其他事情 都很顺利。舅舅偕我母亲先行赴县里联系丧葬事宜,我母亲在县里有些声望,县乡 又注重政策,所以很快落实了墓地。其余,舅舅统筹安排,把活儿摊派下去,造墓的 造墓,刻碑的刻碑,打棺材的打棺材,有条不紊。
这里说的金柱,小我几岁,早年随他母亲从村里进了安阳市。他母亲开烟酒小 店,他在工厂干供销。金柱受了舅舅的委托,闲时就到乡下督エ。他母亲与舅舅是 叔伯姐弟,以前虽无往来,可这次一见面,他们的激动与热情并不亚于我家。
舅舅回乡,惊动了县对台办,县上人再三表示欢迎舅舅落户,乡里也说要为他 分地盖房。舅舅不知是否动了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搓着大手笑。毕竟,他少 小离乡,时时惦念的就是这一方水土。
1990年11月,天气冷了。舅舅筹划的送姥爷姥姥返乡的大事启动了。我向单 位请了假,捧着姥姥的骨灰坛,随舅舅、妈妈回老家。
如同舅舅1988年在广州车站购票那样,卧铺票极难买,我在北京站排了半宿 队オ拿到了去往安阳的硬卧票,心疼得舅舅ー个劲地说:“回北京的票得让金柱帮 忙买!”
我们到达安阳车站时,天刚刚放亮,金柱迎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柱子,他 个子不高,胖墩墩的,ー只眼睛有些红,满脸挂着淳朴的笑。我与妈妈被安排坐进 吉普车,金柱却拦下了舅舅。我就听见车外金柱与舅舅的对话。
金柱:“舅,我娘昨天回村,把烟酒带了去,让您别再买了。”
(我想,姨真厚道,办丧事要用不少烟酒呢。)
舅舅:“柱子,我送给你母亲的日本彩电收到没有?”
金柱:“收到了收到了,您给的24K足金戒指,我给了妈,还有给XX、XX、X XX的,谢谢啊。”
舅舅:“怎么不知道回封信呢,让我记挂。”
金柱:“……”
舅舅:“金柱,我问你,我上次寄给你的20件台湾产新衣服,让你分给XX、X X、XXX,你怎么都换成了旧衣服,让人家骂我?……”
我有些吃惊,赶紧看妈妈,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妈妈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对 我摇摇头,我明白她要我别管。
舅舅与金柱上了车,空气很沉闷。
金柱没话找话:“舅,你们回北京从郑州搭火车吧?”舅舅没吭声,好像还在生 气。我问:“车票好买不?”金柱瞟了一眼舅,ロ气大起来:“俺亲妹子在郑州铁路上 工作,铁路局就跟咱家开的ー样。”我赶紧敲定:“柱子,三张郑州到北京的火车卧 铺票,交给你办行不?”金柱眨着那只很红的眼睛ー 口应承:“没问题。”我用手推舅 舅:“金柱帮咱买火车票呢〇”舅舅的脸开朗起来了。
吉普车向我们祖辈生活过的村庄疾驶,我的心装满了神圣,我要将姥姥送还给 她所思念的这片土地,要在这个地方陪舅舅生活几天,一同圆他的故乡梦。
ー辆手摇纺车在我眼前晃动,是姥姥在讲述她的青春,是姥姥在讲述老辈人的 故事。就从这辆纺车里,摇出了绵长的线,线儿像这个中原村庄的历史一样长,像 这里人们的情义ー样长。现在,我陪姥姥回村了,这个令姥姥和舅舅梦魂牵绕的村 庄一定很美丽吧?
ー个小时,两个小时,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我骨头生疼。我紧紧抱住姥姥 的骨灰坛,不敢说话。
太阳升得老高了。终于,咔的一声,吉普车很响地拉上手刹,停稳了。
我睁开眼睛,跳下车,顿觉茫然。这个仿佛滞留在苍茫旷远历史中的小村庄, 就是姥姥和舅舅铭心刻骨思念的家乡?盘桓于中原大地几千年的那文明种族的活 力,在哪儿呢?留在这里厮守着村庄的后人们,你们明亮的瓦房呢?你们可心的新 衣呢?你们如同集市一样繁华的小街呢?我去过改革春风掠过的江南土地,那里, 每踏上一步,都像是踩着一首亮丽的田园诗。
这里是初冬。我拉好毛围巾,树叶黄了,飘零的树叶落在我肩上。一条枯瘦的 狗夹着尾巴,从吉普车旁倏地跑过。紧跟着,我看见了在路上找食的羊、猪、鸡、鸭, 尽管它们看来瘦弱无カ,可却像自己的主人ー样享受着无人干预的自由。
舅舅俨然成了人物,认识与不认识的村民们都围上来,数说着他的孝道。舅舅 在头里走,步履稳健,后面簇拥着一群大人和孩子。我猜想他当年带兵打仗就是这 样在队伍的前面走。
舅舅被引到ー间土屋里,我和妈妈坐在当院。很快,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用 土坯垒起的小院满是人,大家争着朝舅舅的小屋挤,出来的人面带笑容,没进去的 人着急万分。
我也挤进去,ー看,便退了出来。原来舅舅在兴致勃勃地分发礼物,他见男的 发电子手表,见女的给纯金戒指。喜出望外的男人女人们张着两手,不出声地在空 中争夺物件。
族里爷爷陪着妈妈进屋了,表情严肃地唤舅舅一道去灵棚。舅舅赶忙收起礼 物,可人群并不离散。
村里空地上搭起了庄重肃穆的灵棚,姥爷、姥姥的遗像悬挂正中,供桌上摆放 着水果点心饭菜,还有香炉蜡抨以及ー些供器;灵台左右两侧悬挂着白布帘,是守 灵的位置;灵台下,两ロ黑漆棺材很厚重醒目。族里爷爷介绍说,棺木如何如何好, 油漆了多少多少遍,舅舅点着头。
姥姥的棺木里放了骨灰坛,姥爷的棺木里放了我从北京买来的一套西服,还摆 放了舅舅带来的一些物品,以及老礼道规定的东西。
因贫穷而寂寞的小村喧腾起来,杀猪的、炒菜的、蒸馍的、摆席的,穿梭不停,周 围十里八村的乡亲听说有个台湾孝子回乡办丧事,也纷纷赶来看热闹。这个村庄 的人气就像滚开了锅的沸水。
我们全都穿上了粗白布孝服,立在灵棚下,迎送着ー批批吊唁的远亲与宾客。 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舅舅说上一句:“爹娘没白疼你ー场啊!”
我想,对舅舅来说,这是最中听最受用的夸奖。这句话这场面,他一定等待多 年了。
那天夜里,我与舅舅为姥爷、姥姥守灵。
长明灯亮着。
舅舅突然对我说:“小冬,办完丧事,我死也闭眼了。”
我不许他瞎说。
舅舅的表情极为平静,他说:“先前我就剩这一件事没办,现在办了,心就 安了。”
我知道,舅舅的心脏先天狭窄,在台北万大路发病那次,荣民总医院为他做了 冠状动脉造影,造影显示:三根主动脉,ー根堵塞,ー根正常,ー根发育不良。医生 连续疏通那根堵塞的动脉血管,竟然失败了,最后,没有安放支架,也没有“搭桥” 〇 医生拉着舅舅的手,郑重地说:“您是依靠ー根正常动脉支撑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在 意自己。”
我安慰舅舅,说科学正在进步,说只要小心不会出问题,说好日子刚开头要有 信心,说他的生命属于全家,说我姥姥、姥爷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他。
舅舅不作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很难说服他什么。有时我觉得自己难以 企及他独自遨游了太久的境界。我感觉到,坐在灵棚里的他,仿佛是在面对他自己 的遗骸,从容地盘点着如何发落自己。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想在这片土地上落户, 百年后也葬在爹娘身边?
第二天上午9时,是出殡的时辰,即“辰时发引”。摔盆、烧纸、起杠,鼓乐齐鸣, 花圈挽联纸人纸马一片。舅舅打幡,我搀扶着妈妈,出殡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队尾。 至今我也不明白,哪些是孝属哪些是亲友哪些是观者,大概金柱爷爷那ー支的后人 很多吧。只记得通往墓地的路有3里地长,70岁的母亲本已坚持不住,而到达墓 地前的几十米,整个队伍的行进改成了疾跑,这一点杠夫本有交代,但母亲还是几 乎瘫倒在我身上。
之后,杠夫将棺木摘肩落地,大绳将灵棺缓缓系入墓内,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姥 爷这ロ墓里,除了姥姥外,还留了二姥姥的位置。
我姥爷弟弟的那口墓里,也系下了由舅舅定做的黑漆木棺。
那天,酒席摆了一路,十里八村相识不相识的人不用招呼,坐下就吃就喝,女 人、小孩儿的嘴里口袋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晚上,舅舅订了电影放映。人们如同过年一样,在屏幕正反面摆放了多排条 凳,女人边嗑瓜子边聊天,男人边抽香烟边看电影,个个悠闲。小孩则在屏幕下钻 来钻去。
我们回了屋,就听见金柱妈正对舅舅说笑。金柱妈从年轻时进安阳市就很少 回村,这次为办丧事,特意关闭她的烟酒小店回来了。她黑黑瘦瘦的,ー开ロ就笑, 看着挺厚道。她说话速度很快:“洪洲啊,别忘了给我烟酒钱,烟是XX条,酒是X X箱,糖是XX斤,ー共是XXX元人民币。”
这话可不厚道,我方明白自己原先估计的金柱妈自愿奉献烟酒钱是没影的事。 话说回来,这次发送的死者不是有金柱妈的公公吗?从情从理说,她怎能朝舅舅要 钱呢?我是小辈人,不便说话,倒是旁边陪同的乡干部打抱不平了:“这位大姨,您 的烟酒咋按高价算呢?比咱乡里商店的货贵多了!”
金柱妈收了笑,眼ー瞪,就要发火。
舅舅赶紧给金柱妈搭了个台阶,高门大嗓地招呼:“姐,金柱,咱结账!”
我就见金柱揉着那只很红的眼睛,掏出已经准备好的本本,开始念账了。账老 长,什么墓碑、刻字、棺木、油漆、轿夫、香烟、白酒、面粉、生猪、青菜、豆腐、粉条、供 品、响器班、放电影,念了一页又一页,舅舅手里没有计算器,也不打算盘,只是听。
金柱准备得很充分,高声大嗓地念着,直到舅舅摆手叫停,这账就算结完了。 我知道,舅舅先前把一大笔美元交给了金柱,金柱现在就是报告这笔美元的去处 吧。之后,舅舅分别递给金柱妈与金柱一些钱和首饰,大概这些礼物的数量未及他 们的期望值,所以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脸都拉得老长。
后来我问过舅舅:“那账对不对?”舅舅笑了,他眯着眼反问我:“你说对不对? ” 他后来告诉我,预算里已经留出了贪污账,幸亏没超得太多。
舅舅居住的小屋又挤满了人,没有得到手表与戒指的伸手抢,竟然把手伸到了 舅舅的口袋里,而得到东西的人也不走,磨着舅舅请戏班唱三天大戏。
我和妈妈在院里坐着,一任舅舅兴致盎然地散发他带来的最后财物。突然,舅 舅拨开人群脱身出来了,他脸孔涨红,似乎有些恼。看身后没人跟上来,他从裤兜 里摸出五个红绒小包递给我说:“就剩这五个戒指了,你替我保管。”我ー看,那全 是有台湾良记银楼保单的足金戒指,就赶紧掖进口袋里。回到北京后,舅舅用去三 枚,至今还有两枚我替他保管着。
第三天五更,我和舅舅都睡不着,就在村头溜达。
舅舅对我说:“没有你姥姥、姥爷收留,我早死在逃荒路上了。”
我心说,我们ー家老老少少几年来小心谨慎呵护的这个秘密,敢情您早就知道 了,于是追问一句:“您咋知道自己身世的?”
舅舅说:“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有村里人告诉我了。所以,我一直感谢爹娘 花1〇担粮食赎我之恩。”
现在,我觉得什么都能对舅舅说了,就把想了好几天的另ー个问题和盘托出: “舅啊,我不知道您的亲爹娘是朝哪个方向逃荒走的,您要是愿意,我陪您朝那个方 向磕头,也算谢他们生您ー场。”
这毕竟是舅舅与亲生爹娘相守相离的土地,他们的血脉,他们的亲情,是生死 不变的永恒事实。我想,这里不正是舅舅与亲爹娘对话的最好时机与场景吗?
完全没想到,舅舅ー摆大手,口气不容置疑:“我在海边想的是你姥姥、姥爷,从 来没想过他们。生我不养我的人……”
他没有说完。
冬天的晨曦露头晚,我看不清楚舅舅的表情,可感觉到了他的失望。他的失 望,似乎不是来自将他遗弃的亲生爹娘,而是来自多年期盼的实现。在年复一年的 期盼中,他将脚底下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描画得特别美好。其实,当他第一次从北 京返台听见其他老兵议论时,就应当有这份心理准备的。
他分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感到了灵与肉的分离。他的身子是着着实实落在 故土上了,可他这个人却成了故人眼里的台湾客人。他在心里积蓄几十年的炽热 情感,本来是要倾カ抛洒在故乡沃壤中的,可现在他突然明白自己与这片土地,与 自己想了几十年的这个村落,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乡干部昨天还在等待他关于 分地盖房的答复,他该怎样回答呢?
舅舅和我坐在田壇上,各想各的。许久,他用大手捏碎了一块土坷垃,下了决 心:“一回家!”
我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就从此刻起,他放弃了脚下这块抚养他长大的土地, 割舍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欢乐,令他疯狂思念过的家乡。现在,他只有北京的姐 姐家了。
吃早饭时,一位爷爷建议,村里人会堵着我们要钱,不如赶明儿个清早上路
说来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第四天早晨,我们在村领导的指挥下,爬上拖拉 机,就像做了亏心事的人ー样,匆匆逃离了那个曾经被舅舅日想夜思,现在又埋葬 着亲人的故乡。
拖拉机轰轰地驶在起伏不平的黄土路上。抬眼望去,收了秋的大地一片平坦。 我突然想起“平均”这个概念。大自然不讲平均,物竞天择,动物纷争。现如今的 社会也不讲平均,改革催生的竞争意识已经铺遍大江南北。想过好日子的父老乡 亲们啊,应该上哪里竞争,上哪里去淘换自己那一份幸福呢?为什么一定要厮守着 姥姥们留下的老纺车老田地老房子呢?
小路上蹿来ー辆自行车。听姥姥说,我妈是全县第一位学会骑自行车的女学 生。那时,不仅全县闺女艳羡的目光追踪着妈妈,就连绑匪也寻思开了活计。幸而 我妈离家抗日去了。
骑自行车的是一位不相识的女子,她大概有30多岁,将头包裹在方布巾里,只 露出了眼睛。她边挥舞手臂,边朝我们叫喊。我寻思该不是要钱的吧?拖拉机慢 下来,那女子就紧蹬车轮,跟着拖拉机并头骑。拖拉机轰轰地叫着,女子就盖过拖 拉机的声音,大声朝我们喊话,她说自己是谁家的媳妇正在打离婚要上城打エ朝舅 舅借些盘缠钱……舅舅没有吱声,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我知道,他带来的钱已经花 净,要不,后来在郑州买火车票、吃饭,他不会任我掏钱。
金柱食言了,没有帮我们买火车卧铺票,他和他的母亲,就像那些吃完酒席的 人ー样不辞而别。
我趴在郑州火车站窗口,对ー脸冷漠的女售票员说:“这是我们的证明,购买到 北京的卧铺,软卧硬卧都行。”
叭一三张硬座票飞出来,这就是说,老人们只能坐硬座到北京。
我赶紧把脸贴近窗ロ,请求道:“两张,行不行?给老人!”
女售票员梗着脖子不看我,用河南话喊:“下ー个!”
我们没有地方可去,离开车还有七八个钟点的时候,就站在郑州车站前圈起的 广场候车区里,排在队首,以为能够按序上车。哪知道,后来广播里刚一宣布准许 上车,队列就乱了,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排队,我们立即被后面不排队的强大人 流推擦着,一下就冲散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阵势,人们挥舞着拳头,生生打开前面的人,自己往前冲。 我死死护着妈妈往前跑,只怕妈妈跌倒。及至上了火车,オ发现舅舅没有跟上来, 就返身去找舅舅,走了好远,オ见舅舅坐在通道上已经动弹不得,蜂拥而上的人群 似乎没有看见地上的人,呼啸着穿过他。 我赶紧搀起舅舅,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脚已经难以吃劲。后来,他靠着我的臂 膀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列车启动后,我反复与列车长交涉,オ换上了一席软卧。就 那样,妈妈与舅舅合坐在ー张软卧铺上。
故乡的风,在火车两侧呼啦啦地吹。小村庄低落下去,最后和遥远的地平线ー 般高了。舅舅闭着眼睛,不肯扭过头回望他的故乡。自此,他与它不再彼此相属。
舅舅到底坐上了京广线的火车,那个在台湾拟制的,给他带来过无限希望和遐 想的返回故乡的梦,现在是结束了。
我想,在他心里,故乡一定幻化成了碎影,星星点点隐进他深沉的记忆中。
实实在在的是伤痛。北京医院的X光片显示,舅舅的脚踝骨折,必须打石膏。
第四章家在哪儿
办理收养公证
1993年5月,舅舅第五次到北京。
温馨的家庭阳光,是怎样辐射进舅舅心房的?一什么事?什么时候?通过 哪ー扇门窗?
哦,是我们合家商议,要给舅舅安排ー个未来的家。
舅舅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娶太太,把小冬过继给我,我有了这个女儿养老送终, 再无所求。
那时,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连续心绞痛,多次住院了。老来无依的担忧袭 击着他,他需要一个能够养老的家。
对舅舅的请求,爸妈慨然允诺,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久了,我与丈夫泰来虽然 刚刚知道,但也没意见。
不管把家安在哪儿,我们都得去公证处办理过继公证。
北京市公证处的民事组长是个胖胖的女同志,她纠正我说:“是办理收养公 证。”同时告诉我们程序:先办大陆公证,之后由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核准大陆公证 书后,再到台湾方面办理收养公证。
于是,我们按照要求,分别东奔西走,准备了一大摞证明材料:台湾的、大陆的, 舅舅的、爸妈的、我的、丈夫的,工作单位的、派出所的……然后,我们又偕三位老人 ー起到公证处办理手续。还好,事情算是顺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领取了京证
台字〔1993〕第492号收养公证。公证书这样记录着:
兹证明洪洲与XX、XXX (作者注:XX、X XX是我父母亲的名字,下 同)商定,并征得被收养人郭冬的同意,洪洲于1993年8月23日收养XX,X XX之女郭冬为养女,洪洲为郭冬的养父。
北京市公证处 公证员XX
1993年9月7日
公证书是法定机关对于民事上权利义务关系所做的证明,舅舅自然懂。领到 公证书时,舅舅已经回到台北,我就在电话里给他一字一字地念,他显然十分重视。 我的话音刚一落,他就落实道:“这就是说,自1993年9月7日起,北京市公证处确 认了我和你的养父养女关系!”
我说:“是啊是啊,舅呀,我是不是得改称呼啦?”
舅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他说:“等台湾公证员协会的文件下来,咱就改口! 我要告诉所有战友,我有个教授女儿!”
我赶紧声明:“舅,是副教授!”
舅舅说:“那你明天当正的,我后天再告诉他们!”
我说:“行!”
我们就笑。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舅舅为人低调内敛,他在不经意间冒 出的话,说明他因我而骄傲,这是我们交往中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一次话题,以后再 也没有过。
那是个秋天,可春风吹进了舅舅的心田,他的希望发芽长叶了。后面的事情如 我们所愿,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于1993年12月31日发来了公证书核对证明 文本。
舅舅收到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发来的公证书核对证明文本后,抛却了所有的 不快。按照程序,他再到台北公证员协会办理完我们的收养公证,新生活就要开 始了!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前面提到,如果不是因为柳太太与舅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他们的日子会一直 在万大路过下去。从舅舅的薪水不再交给柳太太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存了疙瘩。 后来,舅舅不断回大陆,不断动用自己的储蓄,这就使柳太太十分气恼。大概读者 也猜到了,舅舅与柳太太的最大冲突,就在于舅舅发现了被柳太太扣押的北京来 信。在舅舅看来,亲人所书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生活的光亮,是他生存的寄托,更 何况柳太太扣掉的是来自北京的最初两封信,那时舅舅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亲人 的消息。这是他们仅有的一次吵架,也是终结他们关系的争吵。这场无人能够调 解也无可避免的战争爆发后,柳太太冲上楼,把舅舅的铺盖和箱子ー股脑扔到了楼 梯口!
舅舅陷在沙发里,往舌头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之后拉开搁放存折的抽屉。如 果此时他给我打个电话,事情还有逆转的可能。我会劝他冷静,还会给柳太太打电 话,尽量平息他们的矛盾。可是没有,舅舅习惯了自我决断。他的存款已经不够在 繁华的台北市买房,他当天就去往台北新庄市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他要用那所新 房迎接我和泰来的到来。
离开万大路时,舅舅将当年花重资建盖的二层小楼与冰箱、彩电、录影机、空 调、衣柜等所有值钱物件都留在了柳家。他弯下腰,拥抱着已经坐在轮椅上的战友 老柳。他们互相都感受到了对方的衰老,都预感到是最后的告别,便手拉手,强忍 眼泪,互道珍重。柳太太一定后悔了,她跟着不望她一眼的舅舅,追到院门ロ,伤感 地说:“洪洲,有空来坐坐。”
舅舅的男子汉尊严昂起了头,他转过身,不看她,一字ー顿地说:“我日后如果 讨饭……”
柳太太赶紧说:“哪里、哪里会讨饭,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厂’
舅舅只管说下去,仍旧一字ー顿:“我日后如果讨饭,走到你这ー家,要绕过,去 下一家!”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坦率地说,我后来反省过这件事,也给柳太太打过电话。且不说舅舅当年将房 子建在柳家屋顶上是对是错,只说他迁离万大路,离开柳家这件事,难说是上策,因 为那套位于台北新庄市的新房,后来招惹了无人能够预料的灾祸。
迁进新庄市新房最初的日子愉快无比。没有人管束,没有人伸手要钱,自己是 自己的,自由自在。舅舅变得轻松起来,时常哼着豫剧唱段。他有了自己的电话, 老是打电话问我愿意当记者还是教书,说他主张泰来当自由撰稿人。后来他又想 起给自己找个活,说我们仁可以ー起经商,他喜欢前店后厂的房,他愿意坐堂卖货, 让我们当老板。总之,舅舅经常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翻新花样,激动得睡不着觉。
就在我们以为交上好运,好人得了好报时,舅舅在台北办理的公证活动撞上了
红灯
我知道,舅舅这ー辈子最怕填表写字,最不愿意与老兵之外的人打交道。可这 两件事,他都赶上了。
当舅舅将一摞材料送进台北公证员协会的窗口后,公证员告诉他,台北市收养 政策有多条规定,舅舅只有一条不符合,那就是:养父养女年龄应当相差20年。舅 舅绝望地申辩:“我和外甥女年龄相差19年零8个月,是19年零8个月、19年零8 个月啊!”公证员温和而果断地摇摇头:“先生,不能办理。”
舅舅跌坐在公证员协会门口,用手捂着胸口。
后来的事情发展令我吃惊,一生宁折不弯的舅舅竟然违了自己的性格,独自去 寻访前台湾“行政院长”郝柏村。
舅舅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兵,怎么敢惊动郝柏村?他为什么去找郝柏村,而 不是别的主管高官?我倏地想起了舅舅给我讲述过的一段经历。
金门之战
1992年,舅舅带给我们ー包邮票。他点着其中一枚的画面说:“在这个地方, 我九死一生!”
那是金门。
我叫起来:“哇,舅,你敢跟解放军开战!”
舅舅眯着笑眼,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能表现出那份淡定。
我为此去查金门史料。
金门岛及烈屿、小金门,大大小小计13个岛屿。大金门岛长20公里,东距厦 门10公里,形状似哑铃,东部多高山,西部多丘陵,北岸为黄白色沙质硬滩,适宜大 规模登陆。
那时,在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支持下,蒋介石当局频频向金门增兵,除了大 担、二担两个小岛已有蒋军驻守外,至1958年夏季,金门已增至10万蒋军。无疑, 金门成了两军必战之地。
1958年7月17日晚,中国国防部部长彭德怀传达了炮击金门的决定。
1958年7月18日晚,毛泽东召集各军事部门负责人开会指出:金门炮战,意在 击美。
1958年7月19日至8月中旬,解放军调集兵力,在福建前线部署了地面炮兵 36个营、海岸炮兵6个连,459门火炮,海军80余艘舰艇和海、空军200余架飞机。
金门炮击最激烈的时刻,蒋介石派遣蒋经国到金门督战。蒋介石操着浙江奉 化口音对儿子说:“我最不放心金门,那个岛离大陆太近,离台湾却很远,我1〇万将 士人人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坚守5日,美国必会出兵助战。如3天都守不到,那 就没有人会来救它了。你要常去金门,越有紧急情况越要去。金门必须确保无虞, 那里的事情办不好,你就不要回来。”
为遵父训,蒋经国一生共去金门123次。
美国政府不负蒋介石所望,紧急向台湾海峡调遣海、空力量。美国海军第七舰 队主力远道而来,美国第一批海军陆战队近4000人在台湾南部登陆,远在中东地 区的第六舰队舰只也驶向台湾海峡。不到1〇天,小小的台湾海峡就布满了航空母 舰、重型巡洋舰、驱逐舰等各种现代化军舰,而天上也盘旋着第九十六巡逻航空队、 第一海军陆战队航空队的飞机。台湾海峡成了举世瞩目的战场。
舅舅部队在这时接到了上岛命令。
那不过是小金门的ー个岛屿,上司规定,要派员先行侦察,然后根据侦察结果 部署作战计划。
命令一下达,没有打过仗的士兵便人人自危。ー个说法不胫而走:解放军海陆 空拉好了一张网,谁上金门谁个是死!
与舅舅相熟的人央求:“洪洲,不要派俺啊。”
与舅舅不熟的人央求:“长官,我还小,俺娘等俺养老啊。”
舅舅担任分队地面指挥,原本不执行具体任务,然而他禁不起年轻部下的央 告,竟身先士卒地跨上了战车。按规定,四人ー车,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士兵应该与 他同车。
“老吴厂’舅舅大手ー摆,招呼战友;他们小,咱俩去执行任务,两人ー车「’
老吴磨磨蹭蹭,不情愿地钻进车,发动机轰响起来。舅舅挂上挡,ー脚踩下油 门,老吴嘶叫起来:“洪洲,娘就俺ー个儿呀「’
舅舅立马踩住刹车,痛痛快快地说:“好,你下车,我自己去!”
他的平静与宽容,令老吴和所有的士兵吃惊。
老吴下车后,跺着脚对跑远的战车喊:“洪洲,你回不来,俺为你娘送终「’
那是一次凶吉难测的侦察。舅舅开着美制两栖突击战车,轰隆隆地下海,又轰 隆隆地爬坡登陆。28岁的舅舅也许并不知道打什么仗,也并不愿意伤害谁或被谁 伤害,可是当没有人情愿执行任务的时候,血气方刚的他宁愿代替兄弟们上阵。
天上盘旋着低空搜索的共产党飞机,车旁穿梭着炸开花的弹皮。海涛阵阵,硝 烟茫茫。ー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死亡威胁的恐 怖时刻,舅舅的水陆战车跑遍了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报告,”舅舅用无线电喊话,“岛上空无一人,报告完毕「’
“很好,返航!”对讲机那头喊。
我们不知道舅舅是不是愿意返航,反正,当金门之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962 年,蒋介石计划反攻大陆,拟派海军陆战队从青岛登陆,舅舅第一个报了名。他的 想法很单纯:山东紧挨河南,从青岛登陆就跑回河南老家,谁给他蒋军卖命!当然, 由于蒋介石取消了登陆计划,舅舅也就放弃了自己逃跑回家的梦想。
接下来的事,使舅舅兴奋了许多年。
孤胆作战的舅舅,受到了嘉奖。颁奖会上,39岁的国民党第九师师长郝柏村 向他走来。
郝柏村是蒋军中最年轻的将军。这位黄埔军校第12期毕业生,1956年初就担 任金门防卫司令部的炮兵指挥官,睿智过人,他上任后就推倒金门炮兵阵地上的全 部沙包掩体,建立了永久性的钢筋水泥掩体,因此,当解放军的密集炮火摧毁了岛 上蒋军几乎全部通讯系统时,唯独郝柏村的师部通讯还一直与“总统”办公室保持 着联系。
据统计,郝柏村当时驻守的小金门承受了解放军发射炮弹总数的近一半,有 578人阵亡。在ー次视察途中,郝柏村刚离开厕所,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