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Xun Complete Works/zh/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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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 Medicine

Work Information
Chinese Title
English Title Medicine
German Title Medizin
Genre Short Story
Sections 171
Status Translation pending
Database ID yao

Part of the Lu Xun's Complete Works translation project.

Chinese Original Text (中文原文)

Total: 813,050 characters in 171 section(s).

Section 1

怎么办呢?




这几天,华西理·彼得略也夫前途失了希望,意气沮丧,好象在大雾里过活一般。


在三月革命终结之春的有一天,母亲威吓似的说道:


“等着罢,等着罢,魔鬼们。一定还要同志们互相残杀的。”


阿,华西理那时笑得多么厉害呵?


“妈妈,你没有明白……到了现在,那里还会分裂成两面呢?”


“对的,我不明白,”母亲说。“母亲早已老发昏,什么也不明白了。只有你们,却聪明的了不得。……但是,看着罢,看着就是了。……”


现在母亲的话说中了……大家开始互相杀戮。伊凡进了白军,而旧友的工人——例如亚庚——却加入红军去。合同一致是破裂了。一样精神,一样境遇的兄弟们,都分离了去参加战斗。这是奇怪的不会有的事;这恐怖,还没有力量够来懂得它。……


伊凡去了。


那一天,送了他去的华西理便伫立在街头很长久,听着远远的射击的声音。从地上弥漫开来的雾气,烟似的浓重地爬在地面上,沁入身子里,令人打起寒噤来。工人们集成队伍,肩着枪,腰挂弹药囊,足音响亮地前去了,但都穿着肮脏的破烂的衣服。恐怕是因为免得徒然弄坏了衣服,所以故意穿了顶坏的罢。


他觉得这些破落汉的乌合之众,在武装着去破坏市街和文化了。他们大声谈天,任意骂詈。


一个高大的,留着带红色的疏疏的胡须的,两颊陷下的工人,夹在第一团里走过了。华西理认识他。他诨名卢邦提哈,在普列思那都知道,是酒鬼,又会偷,所以到处碰钉子,连工人们一伙里也都轻蔑他。然而现在卢邦提哈肩着枪,傲然走过去了。华西理不禁起了嘲笑之念。


“连这样的都去……”


然而和卢邦提哈一起去的,还有别的工人们——米罗诺夫和锡夫珂夫,他们是诚实的,可靠的,世评很好的正经的人们。米罗诺夫走近了华西理。


“同志彼得略也夫,为什么不和我们一道儿去的?打布尔乔亚去罢。”


两手捏着枪,精神旺盛的他,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了。


“不,我不去,”华西理用了无精打采的声音,回答说。


“不赞成么?那也没有什么,各有各的意见的。”米罗诺夫调和底地说,又静静地接下去道:


“但你可有新的报纸没有?……要不是我们的,不是布尔塞维克的,而是你们的……有么?给我罢。”


华西理默着从衣袋里掏出昨天的报纸《劳动》来,将这递给了米罗诺夫。


“多谢多谢。我们的报纸上登着各样的事情,可是真相总是不明白。看不明白……”


他接了报章,塞进衣袋里面去。


华西理留神看时,他的大而粗糙的手,却在很快地揉掉那报章。


“那么,再见。将来真不知道怎样,”他笑着,又露一露雪白的牙齿,追着伙伴跑去了。


工人们接连着过去。他们时时唱歌,高声说话,乱嚷乱叫。好象以为国内战争的结果,是成为自由放肆,无论说了怎样长的难听的话,也就毫无妨碍似的。


连十六七岁的学徒工人也去了,而且那人数多,尤其是惹人注目样子。


智慧的人们和愚蠢的人们,卢邦提哈之辈和米罗诺夫之辈,都去了。


战斗正剧烈,枪声不住地在响。


巴理夏耶·普列思那的角角落落上,聚集着许多人。店铺前面,来买粮食的人们排得成串,红军的一伙,便在这些人们里面消失了。


华西理回了家。


母亲到门边来迎接他,但在生气,沉着脸。


“走掉了?”她声气不相接地问。


“走掉了。”


母亲垂下头,仿佛看着脚边的东西似的,不说什么。


“哦,”他于是拉长了语尾,默默地驼了背,就这样地离开门边,顿然成为渺小凄凉的模样了。


“今天又要哭一整天了罢,”华西理叹息着想。“玉亦有瑕。……”[24]


华尔华拉跑到门边来了。她用了一夜之间便已陷了下去的,发热的,试探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华西理的脸。


“没有看见亚庚么?”


“我没有走开去。单是送一送哥哥……”


“那么,就是,他也去了?”


“去了。……”


华尔华拉站起身,望一望街道。


“我就去,”她坚决地说。


“那里去呀?”华西理问道。


“寻亚庚去。我将他,拉到家里,剥他的脸皮。要进什么红军。该死的小鬼。害得我夜里睡不着。要发疯……他……他……他的模样总是映在我眼里……”


华尔华拉呜咽起来,用袖子掩了脸。


“亚克……亚庚谟式加,可怜的……唉唉,上帝呵……他在那里呢?”


“但你先不要哭罢,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华西理安慰说:“想是歇宿在什么地方了。”


然而是无力的安慰,连自己也豫感着不祥。


“寻去罢,”华尔华拉说,拭着眼睛,“库慈玛·华西理支肯同我去的。寻得着的罢。”


华西理要安慰这机织女工,也答应同她去寻觅了。


一个钟头之后,三个人——和不放他出外的老婆吵了嘴,因而不高兴了的耶司排司,机织女工和华西理——便由普列思那往沙陀伐耶街去了。街上虽然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但比起昨天来,已经减少。抱着或背着包裹,箱箧,以及哭喊的孩子们的无路可走的人们,接连不断地从市街的中央走来。


射击的声音,起于尼启德门的附近,勃隆那耶街,德威尔斯克列树路,波瓦尔司卡耶街这些处所,也听到在各处房屋的很远的那边。耶司排司看见到处有兵士和武装了的工人的队伍,便安慰机织女工道:


“一定会寻着的,人不是小针儿……你用不着那么躁急就是。”


机织女工高兴起来,将精神一提,一瞥耶司排司,拖长了声音道:


“上帝呵,你……”


她一个一个,遍跑了武装的工人的群,问他们看见红军兵士亚庚·罗卓夫没有。


“是的,十六岁孩子呵。穿发红的外套,戴灰色帽子的……可有那一位看见么?”


她睁了含着希望的眼,凝视着他们,然而无论那里,回答是一样的:


“怎么会知道呢?因为人多得很。……”


有时也有人回问道:


“但你寻他干什么呀?”


于是机织女工便忍住眼泪,讲述起来:


“是我的儿子呵,我只有这一个,因为真还是一个小娃娃,所以我在担心的,生怕他会送了命。”


“哦!但是,寻是不中用的,一定会回去。”


没心肝地开玩笑的人,有时也有:


“如果活着,那就回来……”


机织女工因为不平,流着泪一段一段只是向前走,沉闷了的不中用的耶司排司一面走,一面慌慌张张回顾着周围,华西理跟在那后面。


两三处断绝交通区域内,没有放进他们去。


“喂,那里去?回转!”兵士们向她喊道。“在这里走不得,要给打死的!”


三个人便都默然站住,等着能够通行的机会。站住的处所,大抵是在街的转角和角落里,这些地方,好象池中涌出的水一般,过路的和看热闹的成了群,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不以为然似的看着兵士和红军的人们。


站在诺文斯基列树路上时,有人用了尖利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大叫道:


“擎起手来!”


机织女工吃了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短小的,麻脸的兵士在叫着:


“统统擎起手来!”


群众动摇着,擎了手。母亲带着要往什么地方去的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子,便裂帛似的大哭起来。


“这里来,同志们!”那兵士横捏着枪,叫道。“这里,这里这里……”


兵士和红军的人们,便从各方面跑到。


“怎了?什么?”


他们一面跑,一面捏好着枪,准备随时可开放。群众悚然,脸色变成青白了。


“有一个将校在这里,瞧罢!”


兵士说着,用枪柄指点了混在群众里面的一个人。别的兵士们便将一个穿厚外套,戴灰色帽,苍白色脸的汉子,拖到车路上。耶司排司看时,只见那穿外套的人脸色变成铁青,努着嘴。


麻脸的兵士来剥掉他的外套。


“这是什么?瞧罢!”


外套底下,是将校用外套,挂着长剑和手枪。


“唔?他到那里去呀?”兵士愤愤地问道。“先生,您到那里去呢?”将校显出不自然的笑来。


“慢一慢罢,您不要这么着急。我是回家去的。”


“哼?回家?正要捉拿你们哩,却回家!到克莱谟林去,到白军去的呵。我们知道。拿出证明书来瞧罢。”


将校取出一张纸片来,那麻子兵士就更加暴躁了:


“除下手枪!交出剑来!”


“且慢,这是什么理由呢?”


“唔,理由?除下来!狗入的!……打死你!”兵士红得象茱萸一样,大喝道。


将校变了颜色,神经底地勃然愤激起来,但围在他四面的兵士们,却突然抓住了他的两手。


“吓,要反抗么?同志们,走开!”


麻脸的兵士退了一步,同时也用枪抵住了将官的头……在谁——群众,兵士们,连将校自己——都来不及动弹之际,枪声一响,将校便向前一跄踉,又向后一退,即刻倒在地上,抖也不抖,动也不动了。从头上滚滚地流出鲜血来。


“唉唉,天哪!”群众里有谁发了尖利的声音,大家便如受了指挥一般,一齐拔步跑走了。最前面跑着长条子的耶司排司,在后面还响了几发的枪声。兵士们大声叫喊,想阻止逃走的群众,然而群众还是走。机织女工叹着气,喘着气,和华西理一直跑到了动物园。

Section 2

(M.Malpighi)等精官品之理,而工业如故,交通未良,矿业亦无所进益,惟以机械学之结果,始见极粗之时辰表而已。至十八世纪中叶,英法德意诸国科学之士辈出,质学生学地学之进步,灿然可观,惟所以福社会者若何,则论者尚难于置对。迨酝酿既久,实益乃昭,当同世纪末叶,其效忽大著,举工业之械具资材,植物之滋殖繁养,动物之畜牧改良,无不蒙科学之泽,所谓十九世纪之物质文明,亦即胚胎于是时矣。洪波浩然,精神亦以振,国民风气,因而一新。顾治科学之桀士,则不以是婴心也,如前所言,盖仅以知真理为惟一之仪的,扩脑海之波澜,扫学区之荒秽,因举其身心时力,日探自然之大法而已。尔时之科学名家,无不如是,如侯失勒(J.Herschel)暨拉布拉(S.de Laplace)之于星学,扬俱(Th.Young)暨弗勒那尔(A.Fresnel)之于光学,欧思第德(H.C.Oersted)之于力学,兰麻克(J.de Lamarck)之于生学,迭亢陀耳(A.de Candolle)之于植物学,威那(A.G.Werner)之于矿物学,哈敦(J.Hutton)之于地学,瓦特(J.Watt)之于机械学,其尤著者也。试察所仪,岂在实利哉?然防火灯作矣,汽机出矣,矿术兴矣。而社会之耳目,乃独震惊有此点,日颂当前之结果,于学者独恝然而置之。倒果为因,莫甚于此。欲以求进,殆无异鼓鞭于马勒欤,夫安得如所期?第谓惟科学足以生实业,而实业更无利于科学,人皆慕科学之荣,则又不如是也。社会之事繁,分业之要起,人自不得不有所专,相互为援,于以两进。故实业之蒙益于科学者固多,而科学得实业之助者亦非鲜。今试置身于野人之中,显镜衡机不俟言,即醇酒玻璃,亦不可致,则科学者将何如,仅得运其思理而已。思理孤运,此雅典暨亚历山德府科学之所以中衰也。事多共其悲喜,盖亦诚言也夫。


故震他国之强大,栗然自危,兴业振兵之说,日腾于口者,外状固若成然觉矣,按其实则仅眩于当前之物,而未得其真谛。夫欧人之来,最眩人者,固莫前举二事若,然此亦非本柢而特葩叶耳。寻其根源,深无底极,一隅之学,夫何力焉。顾著者于此,亦非谓人必以科学为先务,待其结果之成,始以振兵兴业也,特信进步有序,曼衍有源,虑举国惟枝叶之求,而无一二士寻其本,则有源者日长,逐末者仍立拨耳。居今之世,不与古同,尊实利可,摹方术亦可,而有不为大潮所漂泛,屹然当横流,如古贤人,能播将来之佳果于今兹,移有根之福祉于宗国者,亦不能不要求于社会,且亦当为社会要求者矣。丁达尔不云乎:止属目于外物,或但以政事之感,而误凡事之真者,每谓邦国安危,一系于政治之思想,顾至公之历史,则立证其不然。夫法之有今日也,宁有他因耶?特以科学之长,胜他国耳。千七百九十二年之变,全欧嚣然,争执干戈以攻法国,联军伺其外,内讧兴于中,武库空虚,战士多死,既不能以疲卒当锐兵,而又无粮以济守者,武人抚剑而视太空,政家饮泪而悲来日,束手衔恨,俟天运矣。而时之振作其国人者何人?震怖其外敌者又何人?曰,科学也。其时学者,无不尽其心力,竭其智能,见兵士不足,则补以发明,武具不足,则补以发明,当防守之际,即知有科学者在,而后之战胜必矣。然此犹可曰丁达尔自治科学,因阿所好而立言耳,然证以阿罗戈之所载书,乃益明其不妄,书所记曰,时公会征九十万人,盖御外敌之四集,实非此不胜用尔。而人不如数;众乃大惧。加以武库久空,战备不足,故目前之急,有非人力所能救者。盖时所必要,首为弹药,而原料硝石,曩悉来自印度,至此时遂穷。次为枪炮,而法地产铜不多,必仰俄英印度之给,至今亦绝。三为钢铁,然平日亦取诸外国,制造之术,无知之者。于是行最后之策,集通国学者,开会议之,其最要而最难得者为火药。政府使者皆知不能成,叹曰,硝石安在?声未绝,学者孟耆即起曰,有之。至适当之地,如马厩土仓中,有硝石无量,为汝所梦想不到者。氏禀天才,加以知识,爱国出于至诚,乃睥睨阖室曰,吾能集其土为之,不越三日,火药就矣,于是以至简之法,晓谕国中,老弱妇稚,悉能制造,俄顷间全法国如大工厂也。此外有质学家,以法化分钟铜,用作武器,而炼铁新法亦昉于是时,凡铸刀剑枪械,无不可用国产。柔皮术亦不日竟成,制履之韦,因以不匮。尔时所称异之气球暨空气中之电报,亦均改良扩张,用之争战,前者即摩洛将军乘之探敌阵,得其情实,因制殊胜者也。丁达尔乃论曰,法国尔时,实生二物,曰:科学与爱国。其至有力者,为孟耆(Monge)与加尔诺(Carnot),与有力者,为孚勒克洛,穆勒惠,暨巴列克黎之徒。大业之成,此其枢纽。故科学者,神圣之光,照世界者也,可以遏末流而生感动。时泰,则为人性之光;时危,则由其灵感,生整理者如加尔诺,生强者强于拿破仑之战将云。今试总观前例,本根之要,洞然可知。盖末虽亦能灿烂于一时,而所宅不坚,顷刻可以蕉萃,储能于初,始长久耳。顾犹有不可忽者,为当防社会入于偏,日趋而之一极,精神渐失,则破灭亦随之。盖使举世惟知识之崇,人生必大归于枯寂,如是既久,则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所谓科学,亦同趣于无有矣。故人群所当希冀要求者,不惟奈端已也,亦希诗人如狭斯丕尔(Shakespeare);不惟波尔,亦希画师如洛菲罗(Raphaelo);既有康德,亦必有乐人如培得诃芬(Beethoven);既有达尔文,亦必有文人如嘉来勒(Carlyle)。凡此者,皆所以致人性于全,不使之偏倚,因以见今日之文明者也。嗟夫,彼人文史实之所垂示,固如是已!



(一九○七年作。)

【文化偏至论】




中国既以自尊大昭闻天下,善诋者,或谓之顽固;且将抱守残阙,以底于灭亡。近世人士,稍稍耳新学之语,则亦引以为愧,翻然思变,言非同西方之理弗道,事非合西方之术弗行,掊击旧物,惟恐不力,曰将以革前缪而图富强也。间尝论之:昔者帝轩辕氏之戡蚩尤而定居于华土也,典章文物,于以权舆,有苗裔之繁衍于兹,则更改张皇,益臻美大。其蠢蠢于四方者,胥蕞尔小蛮夷耳,厥种之所创成,无一足为中国法,是故化成发达,咸出于己而无取乎人。降及周秦,西方有希腊罗马起,艺文思理,灿然可观,顾以道路之艰,波涛之恶,交通梗塞,未能择其善者以为师资。洎元明时,虽有一二景教父师,以教理暨历算质学干中国,而其道非盛。故迄于海禁既开,晰人踵至之顷,中国之在天下,见夫四夷之则效上国,革面来宾者有之;或野心怒发,狡焉思逞者有之;若其文化昭明,诚足以相上下者,盖未之有也。屹然出中央而无校雠,则其益自尊大,宝自有而傲睨万物,固人情所宜然,亦非甚背于理极者矣。虽然,惟无校雠故,则宴安日久,苓落以胎,迫拶不来,上征亦辍,使人,使人屯,其极为见善而不思式。有新国林起于西,以其殊异之方术来向,一施吹拂,块然踣傹,人心始自危,而辁才小慧之徒,于是竞言武事。后有学于殊域者,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欧美之实,以所拾尘芥,罗列人前,谓钩爪锯牙,为国家首事,又引文明之语,用以自文,征印度波兰,作之前鉴。夫以力角盈绌者,于文野亦何关?远之则罗马之于东西戈尔,迩之则中国之于蒙古女真,此程度之离距为何如,决之不待智者。然其胜负之数,果奈何矣?苟曰是惟往古为然,今则机械其先,非以力取,故胜负所判,即文野之由分也。则曷弗启人智而开发其性灵,使知罟获戈矛,不过以御豺虎,而喋喋誉白人肉攫之心,以为极世界之文明者又何耶?且使如其言矣,而举国犹孱,授之巨兵,奚能胜任,仍有僵死而已矣。嗟夫,夫子盖以习兵事为生,故不根本之图,而仅提所学以干天下;虽兜牟深隐其面,威武若不可陵,而干禄之色,固灼然现于外矣!计其次者,乃复有制造商估立宪国会之说。前二者素见重于中国青年间,纵不主张,治之者亦将不可缕数。盖国若一日存,固足以假力图富强之名,博志士之誉,即有不幸,宗社为墟,而广有金资,大能温饱,即使怙恃既失,或被虐杀如犹太遗黎,然善自退藏,或不至于身受;纵大祸垂及矣,而幸免者非无人,其人又适为己,则能得温饱又如故也。若夫后二,可无论已。中较善者,或诚痛乎外侮迭来,不可终日,自既荒陋,则不得已,姑拾他人之绪余,思鸠大群以抗御,而又飞扬其性,善能攘扰,见异己者兴,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此非独于理至悖也,即缘救国是图,不惜以个人为供献,而考索未用,思虑粗疏,茫未识其所以然,辄皈依于众志,盖无殊痼疾之人,去药石摄卫之道弗讲,而乞灵于不知之力,拜祷稽首于祝由之门者哉。至尤下而居多数者,乃无过假是空名,遂其私欲,不顾见诸实事,将事权言议,悉归奔走干进之徒,或至愚屯之富人,否亦善垄断之市侩,特以自长营搰,当列其班,况复掩自利之恶名,以福群之令誉,捷径在目,斯不惮竭蹶以求之耳。呜呼,古之临民者,一独夫也;由今之道,且顿变而为千万无赖之尤,民不堪命矣,于兴国究何与焉。顾若而人者,当其号召张皇,盖蔑弗托近世文明为后盾,有佛戾其说者起,辄谥之曰野人,谓为辱国害群,罪当甚于流放。第不知彼所谓文明者,将已立准则,慎施去取,指善美而可行诸中国之文明乎,抑成事旧章,咸弃捐不顾,独指西方文化而为言乎?物质也,众数也,十九世纪末叶文明之一面或在兹,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诚若为今立计,所当稽求既往,相度方来,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奚事抱枝拾叶,徒金铁国会立宪之云乎?夫势利之念昌狂于中,则是非之辨为之昧,措置张主,辄失其宜,况乎志行污下,将借新文明之名,以大遂其私欲者乎?是故今所谓识时之彦,为按其实,则多数常为盲子,宝赤菽以为玄珠,少数乃为巨奸,垂微饵以冀鲸鲵。即不若是,中心皆中正无瑕玷矣,于是拮据辛苦,展其雄才,渐乃志遂事成,终致彼所谓新文明者,举而纳之中国,而此迁流偏至之物,已陈旧于殊方者,馨香顶礼,吾又何为若是其芒芒哉!是何也?曰物质也,众数也,其道偏至。根史实而见于西方者不得已,横取而施之中国则非也。借曰非乎?请循其本——

Section 3

夫世纪之元,肇于耶稣出世,历年既百,是为一期,大故若兴,斯即此世纪所有事,盖从历来之旧贯,而假是为区分,无奥义也。诚以人事连绵,深有本柢,如流水之必自原泉,卉木之茁于根茇,倏忽隐见,理之必无。故苟为寻绎其条贯本末,大都蝉联而不可离,若所谓某世纪文明之特色何在者,特举荦荦大者而为言耳。按之史实,乃如罗马统一欧洲以来,始生大洲通有之历史;已而教皇以其权力,制御全欧,使列国靡然受圈,如同社会,疆域之判,等于一区;益以梏亡人心,思想之自由几绝,聪明英特之士,虽摘发新理,怀抱新见,而束于教令,胥缄口结舌而不敢言。虽然,民如大波,受沮益浩,则于是始思脱宗教之系缚,英德二国,不平者多,法皇宫庭,实为怨府,又以居于意也,乃并意大利人而疾之。林林之民,咸致同情于不平者,凡有能阻泥教旨,抗拒法皇,无间是非,辄与赞和。时则有路德(M.Luther)者起于德,谓宗教根元,在乎信仰,制度戒法,悉其荣华,力击旧教而仆之。自所创建,在废弃阶级,黜法皇僧正诸号,而代以牧师,职宣神命,置身社会,弗殊常人;仪式祷祈,亦简其法。至精神所注,则在牧师地位,无所胜于平人也。转轮既始,烈栗遍于欧洲,受其改革者,盖非独宗教而已,且波及于其他人事,如邦国离合,争战原因,后兹大变,多基于是。加以束缚弛落,思索自由,社会蔑不有新色,则有尔后超形气学上之发见,与形气学上之发明。以是胚胎,又作新事:发隐地也,善机械也,展学艺而拓贸迁也,非去羁勒而纵人心,不有此也。顾世事之常,有动无定,宗教之改革已,自必益进而求政治之更张。溯厥由来,则以往者颠覆法皇,一假君主之权力,变革既毕,其力乃张,以一意孤临万民,在下者不能加之抑制,日夕孳孳,惟开拓封域是务,驱民纳诸水火,绝无所动于心:生计绌,人力耗矣。而物反于穷,民意遂动,革命于是见于英,继起于美,复次则大起于法朗西,扫荡门第,平一尊卑,政治之权,主以百姓,平等自由之念,社会民主之思,弥漫于人心。流风至今,则凡社会政治经济上一切权利,义必悉公诸众人,而风俗习惯道德宗教趣味好尚言语暨其他为作,俱欲去上下贤不肖之闲,以大归乎无差别。同是者是,独是者非,以多数临天下而暴独特者,实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更举其他,则物质文明之进步是已。当旧教盛时,威力绝世,学者有见,大率默然,其有毅然表白于众者,每每获囚戮之祸。递教力堕地,思想自由,凡百学术之事,勃焉兴起,学理为用,实益遂生,故至十九世纪,而物质文明之盛,直傲睨前此二千余年之业绩。数其著者,乃有棉铁石炭之属,产生倍旧,应用多方,施之战斗制造交通,无不功越于往日;为汽为电,咸听指挥,世界之情状顿更,人民之事业益利。久食其赐,信乃弥坚,渐而奉为圭臬,视若一切存在之本根,且将以之范围精神界所有事,现实生活,胶不可移,惟此是尊,惟此是尚,此又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虽然,教权庞大,则覆之假手于帝王,比大权尽集一人,则又颠之以众庶。理若极于众庶矣,而众庶果足以极是非之端也耶?宴安逾法,则矫之以教宗,递教宗淫用其权威,则又掊之以质力。事若尽于物质矣,而物质果足尽人生之本也耶?平意思之,必不然矣。然而大势如是者,盖如前言,文明无不根旧迹而演来,亦以矫往事而生偏至,缘督校量,其颇灼然,犹孑与躄焉耳。特其见于欧洲也,为不得已,且亦不可去,去孑与躄,斯失孑与躄之德,而留者为空无。不安受宝重之者奈何?顾横被之不相系之中国而膜拜之,又宁见其有当也?明者微睇,察逾众凡,大士哲人,乃蚤识其弊而生愤叹,此十九世纪末叶思潮之所以变矣。德人尼佉(Fr.Nietzsche)氏,则假察罗图斯德罗(Zarathustra)之言曰,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返而观夫今之世,文明之邦国矣,斑斓之社会矣。特其为社会也,无确固之崇信;众庶之于知识也,无作始之性质。邦国如是,奚能淹留?吾见放于父母之邦矣!聊可望者,独苗裔耳。此其深思遐瞩,见近世文明之伪与偏,又无望于今之人,不得已而念来叶者也。


然则十九世纪末思想之为变也,其原安在,其实若何,其力之及于将来也又奚若?曰言其本质,即以矫十九世纪文明而起者耳。盖五十年来,人智弥进,渐乃返观前此,得其通弊,察其黮暗,于是浡焉兴作,会为大潮,以反动破坏充其精神,以获新生为其希望,专向旧有之文明,而加之掊击扫荡焉。全欧人士,为之栗然震惊者有之,芒然自失者有之,其力之烈,盖深入于人之灵府矣。然其根柢,乃远在十九世纪初叶神思一派;递夫后叶,受感化于其时现实之精神,已而更立新形,起以抗前时之现实,即所谓神思宗之至新者也。若夫影响,则眇眇来世,臆测殊难,特知此派之兴,决非突见而靡人心,亦不至突灭而归乌有,据地极固,函义甚深。以是为二十世纪文化始基,虽云早计,然其为将来新思想之朕兆,亦新生活之先驱,则按诸史实所昭垂,可不俟繁言而解者已。顾新者虽作,旧亦未僵,方遍满欧洲,冥通其地人民之呼吸,余力流衍,乃扰远东,使中国之人,由旧梦而入于新梦,冲决嚣叫,状犹狂酲。夫方贱古尊新,而所得既非新,又至偏而至伪,且复横决,浩乎难收,则一国之悲哀亦大矣。今为此篇,非云已尽西方最近思想之全,亦不为中国将来立则,惟疾其已甚,施之抨弹,犹神思新宗之意焉耳。故所述止于二事:曰非物质,曰重个人。


个人一语,入中国未三四年,号称识时之士,多引以为大诟,苟被其谥,与民贼同。意者未遑深知明察,而迷误为害人利己之义也欤?夷考其实,至不然矣。而十九世纪末之重个人,则吊诡殊恒,尤不能与往者比论。试案尔时人性,莫不绝异其前,入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愎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如诗歌说部之所记述,每以骄蹇不逊者为全局之主人。此非操觚之士,独凭神思构架而然也,社会思潮,先发其朕,则移之载籍而已矣。盖自法朗西大革命以来,平等自由,为凡事首,继而普通教育及国民教育,无不基是以遍施。久浴文化,则渐悟人类之尊严;既知自我,则顿识个性之价值;加以往之习惯坠地,崇信荡摇,则其自觉之精神,自一转而之极端之主我。且社会民主之倾向,势亦大张,凡个人者,即社会之一分子,夷隆实陷,是为指归,使天下人人归于一致,社会之内,荡无高卑。此其为理想诚美矣,顾于个人殊特之性,视之蔑如,既不加之别分,且欲致之灭绝。更举黮暗,则流弊所至,将使文化之纯粹者,精神益趋于固陋,颓波日逝,纤屑靡存焉。盖所谓平社会者,大都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前此进步水平以下。况人群之内,明哲非多,伧俗横行,浩不可御,风潮剥蚀,全体以沦于凡庸。非超越尘埃,解脱人事,或愚屯罔识,惟众是从者,其能缄口而无言乎?物反于极,则先觉善斗之士出矣:德人斯契纳尔(M.Stirner)乃先以极端之个人主义现于世。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人必发挥自性,而脱观念世界之执持。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属自由;既本有矣,而更外求也,是曰矛盾。自由之得以力,而力即在乎个人,亦即资财,亦即权利。故苟有外力来被,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于众庶,皆专制也。国家谓吾当与国民合其意志,亦一专制也。众意表现为法律,吾即受其束缚,虽曰为我之舆台,顾同是舆台耳。去之奈何?曰:在绝义务。义务废绝,而法律与偕亡矣。意盖谓凡一个人,其思想行为,必以己为中枢,亦以己为终极: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至勖宾霍尔(A.Schopenhauer),则自既以兀傲刚愎有名,言行奇觚,为世希有;又见夫盲瞽鄙倍之众,充塞两间,乃视之与至劣之动物并等,愈益主我扬己而尊天才也。至丹麦哲人契开迦尔(S.Kierkegaard)则愤发疾呼,谓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而顾瞻他事,胥无益焉。其后有显理伊勃生(Henrik Ibsen)见于文界,瑰才卓识,以契开迦尔之诠释者称。其所著书,往往反社会民主之倾向,精力旁注,则无间习惯信仰道德,苟有拘于虚而偏至者,无不加之抵排。更睹近世人生,每托平等之名,实乃愈趋于恶浊,庸凡凉薄,日益以深,顽愚之道行,伪诈之势逞,而气宇品性卓尔不群之士,乃反穷于草莽,辱于泥涂,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将咸归于无有,则常为慷慨激昂而不能自已也。如其《民敌》一书,谓有人宝守真理,不阿世媚俗,而不见容于人群,狡狯之徒,乃巍然独为众愚领袖,借多陵寡,植党自私,于是战斗以兴,而其书亦止:社会之象,宛然具于是焉。若夫尼佉,斯个人主义之至雄桀者矣,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为本位,则恶之不殊蛇蝎。意盖谓治任多数,则社会元气,一旦可隳,不若用庸众为牺牲,以冀一二天才之出世,递天才出而社会之活动亦以萌,即所谓超人之说,尝震惊欧洲之思想界者也。由是观之,彼之讴歌众数,奉若神明者,盖仅见光明一端,他未遍知,因加赞颂,使反而观诸黑暗,当立悟其不然矣。一梭格拉第也,而众希腊人鸩之,一耶稣基督也,而众犹太人磔之,后世论者,孰不云缪,顾其时则从众志耳。设留今之众志,移诸载籍,以俟评骘于来哲,则其是非倒置,或正如今人之视往古,未可知也。故多数相朋,而仁义之途,是非之端,樊然淆乱;惟常言是解,于奥义也漠然。常言奥义,孰近正矣?是故布鲁多既杀该撒,昭告市人,其词秩然有条,名分大义,炳如观火;而众之受感,乃不如安多尼指血衣之数言。于是方群推为爱国之伟人,忽见逐于域外。夫誉之者众数也,逐之者又众数也,一瞬息中,变易反复,其无特操不俟言;即观现象,已足知不祥之消息矣。故是非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果不诚;政事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治不郅。惟超人出,世乃太平。苟不能然,则在英哲。嗟夫,彼持无政府主义者,其颠覆满盈,铲除阶级,亦已至矣,而建说创业诸雄,大都以导师自命。夫一导众从,智愚之别即在斯。与其抑英哲以就凡庸,曷若置众人而希英哲?则多数之说,缪不中经,个性之尊,所当张大,盖揆之是非利害,已不待繁言深虑而可知矣。虽然,此亦赖夫勇猛无畏之人,独立自强,去离尘垢,排舆言而弗沦于俗囿者也。

Section 4

若夫非物质主义者,犹个人主义然,亦兴起于抗俗。盖唯物之倾向,固以现实为权舆,浸润人心,久而不止。故在十九世纪,爰为大潮,据地极坚,且被来叶,一若生活本根,舍此将莫有在者。不知纵令物质文明,即现实生活之大本,而崇奉逾度,倾向偏趋,外此诸端,悉弃置而不顾,则按其究竟,必将缘偏颇之恶因,失文明之神旨,先以消耗,终以灭亡,历世精神,不百年而具尽矣。递夫十九世纪后叶,而其弊果益昭,诸凡事物,无不质化,灵明日以亏蚀,旨趣流于平庸,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趋,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遗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蔑弗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十九世纪文明一面之通弊,盖如此矣。时乃有新神思宗徒出,或崇奉主观,或张皇意力,匡纠流俗,厉如电霆,使天下群伦,为闻声而摇荡。即其他评骘之士,以至学者文家,虽意主和平,不与世,而见此唯物极端,且杀精神生活,则亦悲观愤叹,知主观与意力主义之兴,功有伟于洪水之有方舟者焉。主观主义者,其趣凡二:一谓惟以主观为准则,用律诸物;一谓视主观之心灵界,当较客观之物质界为尤尊。前者为主观倾向之极端,力特著于十九世纪末叶,然其趋势,颇与主我及我执殊途,仅于客观之习惯,无所盲从,或不置重,而以自有之主观世界为至高之标准而已。以是之故,则思虑动作,咸离外物,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谓之渐自省其内曜之成果可也。若夫兴起之由,则原于外者,为大势所向,胥在平庸之客观习惯,动不由己,发如机缄,识者不能堪,斯生反动;其原于内者,乃实以近世人心,日进于自觉,知物质万能之说,且逸个人之情意,使独创之力,归于槁枯,故不得不以自悟者悟人,冀挽狂澜于方倒耳。如尼佉伊勃生诸人,皆据其所信,力抗时俗,示主观倾向之极致;而契开迦尔则谓真理准则,独在主观,惟主观性,即为真理,至凡有道德行为,亦可弗问客观之结果若何,而一任主观之善恶为判断焉。其说出世,和者日多,于是思潮为之更张,骛外者渐转而趣内,渊思冥想之风作,自省抒情之意苏,去现实物质与自然之樊,以就其本有心灵之域;知精神现象实人类生活之极颠,非发挥其辉光,于人生为无当;而张大个人之人格,又人生之第一义也。然尔时所要求之人格,有甚异于前者。往所理想,在知见情操,两皆调整,若主智一派,则在聪明睿智,能移客观之大世界于主观之中者。如是思惟,迨黑该尔(F.Hegel)出而达其极。若罗曼暨尚古一派,则息孚支培黎(Shaftesbury)承卢骚(J.Rousseau)之后,尚容情感之要求,特必与情操相统一调和,始合其理想之人格。而希籁(Fr.Schiller)氏者,乃谓必知感两性,圆满无间,然后谓之全人。顾至十九世纪垂终,则理想为之一变。明哲之士,反省于内面者深,因以知古人所设具足调协之人,决不能得之今世;惟有意力轶众,所当希求,能于情意一端,处现实之世,而有勇猛奋斗之才,虽屡踣屡僵,终得现其理想:其为人格,如是焉耳。故如勖宾霍尔所张主,则以内省诸己,豁然贯通,因曰意力为世界之本体也;尼佉之所希冀,则意力绝世,几近神明之超人也;伊勃生之所描写,则以更革为生命,多力善斗,即万众不慑之强者也。夫诸凡理想,大致如斯者,诚以人丁转轮之时,处现实之世,使不若是,每至舍己从人,沉溺逝波,莫知所届,文明真髓,顷刻荡然;惟有刚毅不挠,虽遇外物而弗为移,始足作社会桢干。排斥万难,黾勉上征,人类尊严,于此攸赖,则具有绝大意力之士贵耳。虽然,此又特其一端而已。试察其他,乃亦以见末叶人民之弱点,盖往之文明流弊,浸灌性灵,众庶率纤弱颓靡,日益以甚,渐乃反观诸己,为之欿然,于是刻意求意力之人,冀倚为将来之柱石。此正犹洪水横流,自将灭顶,乃神驰彼岸,出全力以呼善没者尔,悲夫!


由是观之,欧洲十九世纪之文明,其度越前古,凌驾亚东,诚不俟明察而见矣。然既以改革而胎,反抗为本,则偏于一极,固理势所必然。洎夫末流,弊乃自显。于是新宗蹶起,特反其初,复以热烈之情,勇猛之行,起大波而加之涤荡。直至今日,益复浩然。其将来之结果若何,盖未可以率测。然作旧弊之药石,造新生之津梁,流衍方长,曼不遽已,则相其本质,察其精神,有可得而征信者。意者文化常进于幽深,人心不安于固定,二十世纪之文明,当必沉邃庄严,至与十九世纪之文明异趣。新生一作,虚伪道消,内部之生活,其将愈深且强欤?精神生活之光耀,将愈兴起而发扬欤?成然以觉,出客观梦幻之世界,而主观与自觉之生活,将由是而益张欤?内部之生活强,则人生之意义亦愈邃,个人尊严之旨趣亦愈明,二十世纪之新精神,殆将立狂风怒浪之间,恃意力以辟生路者也。中国在今,内密既发,四邻竞集而迫拶,情状自不能无所变迁。夫安弱守雌,笃于旧习,固无以争存于天下。第所以匡救之者,缪而失正,则虽日易故常,哭泣叫号之不已,于忧患又何补矣?此所为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更何有于肤浅凡庸之事物哉?顾今者翻然思变,历岁已多,青年之所思惟,大都归罪恶于古之文物,甚或斥言文为蛮野,鄙思想为简陋,风发浡起,皇皇焉欲进欧西之物而代之,而于适所言十九世纪末之思潮,乃漠然不一措意。凡所张主,惟质为多,取其质犹可也,更按其实,则又质之至伪而偏,无所可用。虽不为将来立计,仅图救今日之阽危,而其术其心,违戾亦已甚矣。况乎凡造言任事者,又复有假改革公名,而阴以遂其私欲者哉?今敢问号称志士者曰,将以富有为文明欤,则犹太遗黎,性长居积,欧人之善贾者,莫与比伦,然其民之遭遇何如矣?将以路矿为文明欤,则五十年来非澳二洲,莫不兴铁路矿事,顾此二洲土著之文化何如矣?将以众治为文明欤,则西班牙波陀牙二国,立宪且久,顾其国之情状又何如矣?若曰惟物质为文化之基也,则列机括,陈粮食,遂足以雄长天下欤?曰惟多数得是非之正也,则以一人与众禺处,其亦将木居而芧食欤?此虽妇竖,必否之矣。然欧美之强,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则根柢在人,而此特现象之末,本原深而难见,荣华昭而易识也。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假不如是,槁丧且不俟夫一世。夫中国在昔,本尚物质而疾天才矣,先王之泽,日以殄绝,逮蒙外力,乃退然不可自存。而辁才小慧之徒,则又号召张皇,重杀之以物质而囿之以多数,个人之性,剥夺无余。往者为本体自发之偏枯,今则获以交通传来之新疫,二患交伐,而中国之沉沦遂以益速矣。呜呼,眷念方来,亦已焉哉!



(一九○七年作。)

【未有天才之前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校友会讲】




我自己觉得我的讲话不能使诸君有益或者有趣,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什么事,但推托拖延得太长久了,所以终于不能不到这里来说几句。


我看现在许多人对于文艺界的要求的呼声之中,要求天才的产生也可以算是很盛大的了,这显然可以反证两件事:一是中国现在没有一个天才,二是大家对于现在的艺术的厌薄。天才究竟有没有?也许有着罢,然而我们和别人都没有见。倘使据了见闻,就可以说没有;不但天才,还有使天才得以生长的民众。


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好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木了;所以土实在较花木还重要。花木非有土不可,正同拿破仑非有好兵不可一样。


然而现在社会上的论调和趋势,一面固然要求天才,一面却要他灭亡,连预备的土也想扫尽。举出几样来说:


其一就是“整理国故”。自从新思潮来到中国以后,其实何尝有力,而一群老头子,还有少年,却已丧魂失魄的来讲国故了,他们说,“中国自有许多好东西,都不整理保存,倒去求新,正如放弃祖宗遗产一样不肖。”抬出祖宗来说法,那自然是极威严的,然而我总不信在旧马褂未曾洗净迭好之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马褂。就现状而言,做事本来还随各人的自便,老先生要整理国故,当然不妨去埋在南窗下读死书,至于青年,却自有他们的活学问和新艺术,各干各事,也还没有大妨害的,但若拿了这面旗子来号召,那就是要中国永远与世界隔绝了。倘以为大家非此不可,那更是荒谬绝伦!我们和古董商人谈天,他自然总称赞他的古董如何好,然而他决不痛骂画家,农夫,工匠等类,说是忘记了祖宗:他实在比许多国学家聪明得远。


其一是“崇拜创作”。从表面上看来,似乎这和要求天才的步调很相合,其实不然。那精神中,很含有排斥外来思想,异域情调的分子,所以也就是可以使中国和世界潮流隔绝的。许多人对于托尔斯泰,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奇的名字,已经厌听了,然而他们的著作,有什么译到中国来?眼光囚在一国里,听谈彼得和约翰就生厌,定须张三李四才行,于是创作家出来了,从实说,好的也离不了刺取点外国作品的技术和神情,文笔或者漂亮,思想往往赶不上翻译品,甚者还要加上些传统思想,使他适合于中国人的老脾气,而读者却已为他所牢笼了,于是眼界便渐渐的狭小,几乎要缩进旧圈套里去。作者和读者互相为因果,排斥异流,抬上国粹,那里会有天才产生?即使产生了,也是活不下去的。


这样的风气的民众是灰尘,不是泥土,在他这里长不出好花和乔木来!


还有一样是恶意的批评。大家的要求批评家的出现,也由来已久了,到目下就出了许多批评家。可惜他们之中很有不少是不平家,不像批评家,作品才到面前,便恨恨地磨墨,立刻写出很高明的结论道,“唉,幼稚得很。中国要天才!”到后来,连并非批评家也这样叫喊了,他是听来的。其实即使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的一样,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因为幼稚,当头加以戕贼,也可以萎死的。我亲见几个作者,都被他们骂得寒噤了。那些作者大约自然不是天才,然而我的希望是便是常人也留着。


恶意的批评家在嫩苗的地上驰马,那当然是十分快意的事;然而遭殃的是嫩苗——平常的苗和天才的苗。幼稚对于老成,有如孩子对于老人,决没有什么耻辱;作品也一样,起初幼稚,不算耻辱的。因为倘不遭了戕贼,他就会生长,成熟,老成;独有老衰和腐败,倒是无药可救的事!我以为幼稚的人,或者老大的人,如有幼稚的心,就说幼稚的话,只为自己要说而说,说出之后,至多到印出之后,自己的事就完了,对于无论打着什么旗子的批评,都可以置之不理的!


就是在座的诸君,料来也十之九愿有天才的产生罢,然而情形是这样,不但产生天才难,单是有培养天才的泥土也难。我想,天才大半是天赋的;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绿豆芽。


做土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翻译,介绍,欣赏,读,看,消闲都可以。以文艺来消闲,说来似乎有些可笑,但究竟较胜于戕贼他。


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不过事在人为,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这一点,是泥土的伟大的地方,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而且也有报酬,譬如好花从泥土里出来,看的人固然欣然的赏鉴,泥土也可以欣然的赏鉴,正不必花卉自身,这才心旷神怡的——假如当作泥土也有灵魂的说。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从崇轩先生的通信(二月份《京报副刊》)里,知道他在轮船上听到两个旅客谈话,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一个旅客并且再三叹息道:西湖十景这可缺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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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点心有十样锦,菜有十碗,音乐有十番,阎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猜拳有全福手福手全,连人的劣迹或罪状,宣布起来也大抵是十条,仿佛犯了九条的时候总不肯歇手。现在西湖十景可缺了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九经固古已有之,而九景却颇不习见,所以正是对于十景病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患者感到一种不平常,知道自己的可爱的老病,忽而跑掉了十分之一了。


但仍有悲哀在里面。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足了十景而后已。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建设。卢梭,斯谛纳尔,尼采,托尔斯泰,伊孛生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道破坏者”。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挟回家去,预备卖给旧货店。中国很少这一类人,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可惜太聪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他肯对子路赌咒,却不肯对鬼神宣战,因为一宣战就不和平,易犯骂人——虽然不过骂鬼——之罪,即不免有《衡论》(见一月份《晨报副镌》)作家TY先生似的好人,会替鬼神来奚落他道:为名乎?骂人不能得名。为利乎?骂人不能得利。想引诱女人乎?又不能将蚩尤的脸子印在文章上。何乐而为之也欤?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俨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破坏者到了,但并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狁早到过中原,五胡来过了,蒙古也来过了;同胞张献忠杀人如草,而满洲兵的一箭,就钻进树丛中死掉了。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外寇来了,暂一震动,终于请他作主子,在他的刀斧下修补老例;内寇来了,也暂一震动,终于请他做主子,或者别拜一个主子,在自己的瓦砾中修补老例。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看近来的兵祸,怕又要大举表扬节烈了罢。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


凡这一种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坏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


雷峰塔砖的挖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龙门的石佛,大半肢体不全,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倘难于移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由于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这砖,将来又将为别一自利者所藏,终究至于灭尽。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乡下人还是这样的乡下人,老例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该留心自己堕入后两种。这区别并不烦难,只要观人,省己,凡言动中,思想中,含有借此据为己有的联兆者是寇盗,含有借此占些目前的小便宜的朕兆者是奴才,无论在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



(一九二五年二月六日。)

【春末闲谈】




北京正是春末,也许我过于性急之故罢,觉着夏意了,于是突然记起故乡的细腰蜂。那时候大约是盛夏,青蝇密集在凉棚索子上,铁黑色的细腰蜂就在桑树间或墙角的蛛网左近往来飞行,有时衔一支小青虫去了,有时拉一个蜘蛛。青虫或蜘蛛先是抵抗着不肯去,但终于乏力,被衔着腾空而去了,坐了飞机似的。


老前辈们开导我,那细腰蜂就是书上所说的果蠃,纯雌无雄,必须捉螟蛉去做继子的。她将小青虫封在窠里,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敲打着,祝道“像我像我”,经过若干日,我记不清了,大约七七四十九日罢,——那青虫也就成了细腰蜂了,所以《诗经》里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螟蛉就是桑上小青虫。蜘蛛呢?他们没有提。——我记得有几个考据家曾经立过异说,以为她其实自能生卵;其捉青虫,乃是填在窠里,给孵化出来的幼蜂做食料的。但我所遇见的前辈们都不采用此说,还道是拉去做女儿。我们为存留天地间的美谈起见,倒不如这样好。当长夏无事,遣暑林荫,瞥见二虫一拉一拒的时候,便如睹慈母教女,满怀好意,而青虫的宛转抗拒,则活像一个不识好歹的毛鸦头。


但究竟是夷人可恶,偏要讲什么科学。科学虽然给我们许多惊奇,但也搅坏了我们许多好梦。自从法国的昆虫学大家发勃耳(Fabre)仔细观察之后,给幼蜂做食料的事可就证实了。而且,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极高明的解剖学家。她知道青虫的神经构造和作用,用了神奇的毒针,向那运动神经球上只一螫,它便麻痹为不死不活状态,这才在它身上生下蜂卵,封入窠中。青虫因为不死不活,所以不动,但也因为不活不死,所以不烂,直到她的子女孵化出来的时候,这食料还和被捕当日一样的新鲜。


三年前,我遇见神经过敏的俄国的E君,有一天他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那时我也就皱眉叹息,装作一齐发愁的模样,以示“所见略同”之至意,殊不知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么?不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么?不是“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么?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升为万物之灵,自然是可贺的,但没有了细腰蜂的毒针,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以至现在的阔人,学者,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者虽然尽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也还不能十分奏效,与果蠃并驱争先。即以皇帝一伦而言,便难免时常改姓易代,终没有“万年有道之长”;《二十四史》而多至二十四,就是可悲的铁证。现在又似乎有些别开生面了,世上挺生了一种所谓“特殊知识阶级”的留学生,在研究室中研究之结果,说医学不发达是有益于人种改良的,中国妇女的境遇是极其平等的,一切道理都已不错,一切状态都已够好。E君的发愁,或者也不为无因罢,然而俄国是不要紧的,因为他们不像我们中国,有所谓“特别国情”,还有所谓“特殊知识阶级”。


但这种工作,也怕终于像古人那样,不能十分奏效的罢,因为这实在比细腰蜂所做的要难得多。她于青虫,只须不动,所以仅在运动神经球上一螫,即告成功。而我们的工作,却求其能运动,无知觉,该在知觉神经中枢,加以完全的麻醉的。但智觉一失,运动也就随之失却主宰,不能贡献玉食,恭请上自“极峰”下至“特殊知识阶级”的赏收享用了。就现在而言,窃以为除了遗老的圣经贤传法,学者的进研究室主义,文学家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论之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流弊的方法。便是留学生的特别发见,其实也并未轶出了前贤的范围。


那么,又要“礼失而求诸野”了。夷人,现在因为想去取法,姑且称之为外国,他那里,可有较好的法子么?可惜,也没有。所有者,仍不外乎不准集会,不许开口之类,和我们中华并没有什么很不同。然亦可见至道嘉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固无华夷之限也。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结队;野牛的大队,就会排角成城以御强敌了,但拉开一匹,定只能牟牟地叫。人民与牛马同流,——此就中国而言,夷人别有分类法云,——治之之道,自然应该禁止集合:这方法是对的。其次要防说话。人能说话,已经是祸胎了,而况有时还要做文章。所以苍颉造字,夜有鬼哭。鬼且反对,而况于官?猴子不会说话,猴界即向无风潮,——可是猴界中也没有官,但这又作别论,——确应该虚心取法,反朴归真,则口且不开,文章自灭:这方法也是对的。然而上文也不过就理论而言,至于实效,却依然是难说。最显著的例,是连那么专制的俄国,而尼古拉二世“龙御上宾”之后,罗马诺夫氏竟已“覆宗绝祀”了。要而言之,那大缺点就在虽有二大良法,而还缺其一,便是:无法禁止人们的思想。


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假如天空真有这样的一位“主子”——就可恨了:一恨其没有永远分清“治者”与“被治者”;二恨其不给治者生一枝细腰蜂那样的毒针;三恨其不将被治者造得即使砍去了藏着的思想中枢的脑袋而还能动作——服役。三者得一,阔人的地位即永久稳固,统御也永久省了气力,而天下于是乎太平。今也不然,所以即使单想高高在上,暂时维持阔气,也还得日施手段,夜费心机,实在不胜其委屈劳神之至……。


假使没有了头颅,却还能做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这时再不必用什么制帽勋章来表明阔人和窄人了,只要一看头之有无,便知道主奴,官民,上下,贵贱的区别。并且也不至于再闹什么革命,共和,会议等等的乱子了,单是电报,就要省下许多许多来。古人毕竟聪明,仿佛早想到过这样的东西,《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种名叫“刑天”的怪物。他没有了能想的头,却还活着,“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这一点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执干戚而舞”,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好国民又不同。陶潜先生又有诗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旷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头也会仍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太平的了。但有了太多的“特殊知识阶级”的国民,也许有特在例外的希望;况且精神文明太高了之后,精神的头就会提前飞去,区区物质的头的有无也算不得什么难问题。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杂忆】




1

Section 6

有人说G.Byron的诗多为青年所爱读,我觉得这话很有几分真。就自己而论,也还记得怎样读了他的诗而心神俱旺;尤其是看见他那花布裹头,去助希腊独立时候的肖像。这像,去年才从《小说月报》传入中国了。可惜我不懂英文,所看的都是译本。听近今的议论,译诗是已经不值一文钱,即使译得并不错。但那时大家的眼界还没有这样高,所以我看了译本,倒也觉得好,或者就因为不懂原文之故,于是便将臭草当作芳兰。《新罗马传奇》中的译文也曾传诵一时,虽然用的是词调,又译Sappho为“萨芷波”,证明着是根据日文译本的重译。


苏曼殊先生也译过几首,那时他还没有做诗“寄弹筝人”,因此与Byron也还有缘。但译文古奥得很,也许曾经章太炎先生的润色的罢,所以真像古诗,可是流传倒并不广。后来收入他自印的绿面金签的《文学因缘》中,现在连这《文学因缘》也少见了。


其实,那时Byron之所以比较的为中国人所知,还有别一原因,就是他的助希腊独立。时当清的末年,在一部分中国青年的心中,革命思潮正盛,凡有叫喊复仇和反抗的,便容易惹起感应。那时我所记得的人,还有波兰的复仇诗人Adam Mi ckiewicz;匈牙利的爱国诗人Petöfi Sándor;飞猎滨的文人而为西班牙政府所杀的厘沙路,——他的祖父还是中国人,中国也曾译过他的绝命诗。Hauptmann,Sudermann,Ibsen这些人虽然正负盛名,我们却不大注意。别有一部分人,则专意搜集明末遗民的著作,满人残暴的记录,钻在东京或其他的图书馆里,抄写出来,印了,输入中国,希望使忘却的旧恨复活,助革命成功。于是《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略》,《朱舜水集》,《张苍水集》都翻印了,还有《黄萧养回头》及其他单篇的汇集,我现在已经举不出那些名目来。别有一部分人,则改名“扑满”“打清”之类,算是英雄。这些大号,自然和实际的革命不甚相关,但也可见那时对于光复的渴望之心,是怎样的旺盛。


不独英雄式的名号而已,便是悲壮淋漓的诗文,也不过是纸片上的东西,于后来的武昌起义怕没有什么大关系。倘说影响,则别的千言万语,大概都抵不过浅近直截的“革命军马前卒邹容”所做的《革命军》。



2



待到革命起来,就大体而言,复仇思想可是减退了。我想,这大半是因为大家已经抱着成功的希望,又服了“文明”的药,想给汉人挣一点面子,所以不再有残酷的报复。但那时的所谓文明,却确是洋文明,并不是国粹;所谓共和,也是美国法国式的共和,不是周召共和的共和。革命党人也大概竭力想给本族增光,所以兵队倒不大抢掠。南京的土匪兵小有劫掠,黄兴先生便勃然大怒,枪毙了许多,后来因为知道土匪是不怕枪毙而怕枭首的,就从死尸上割下头来,草绳络住了挂在树上。从此也不再有什么变故了,虽然我所住的一个机关的卫兵,当我外出时举枪立正之后,就从窗门洞爬进去取了我的衣服,但究竟手段已经平和得多,也客气得多了。


南京是革命政府所在地,当然格外文明。但我去一看先前的满人的驻在处,却是一片瓦砾;只有方孝孺血迹石的亭子总算还在。这里本是明的故宫,我做学生时骑马经过,曾很被顽童骂詈和投石,——犹言你们不配这样,听说向来是如此的。现在却面目全非了,居民寥寥;即使偶有几间破屋,也无门窗;若有门,则是烂洋铁做的。总之,是毫无一点木料。


那么,城破之时,汉人大大的发挥了复仇手段了么?并不然。知道情形的人告诉我:战争时候自然有些损坏;革命军一进城,旗人中间便有些人定要按古法殉难,在明的冷宫的遗址的屋子里使火药炸裂,以炸杀自己,恰巧一同炸死了几个适从近旁经过的骑兵。革命军以为埋藏地雷反抗了,便烧了一回,可是燹余的房子还不少。此后是他们自己动手,拆屋材出卖,先拆自己的,次拆较多的别人的,待到屋无尺材寸椽,这才大家流散,还给我们一片瓦砾场。——但这是我耳闻的,保不定可是真话。


看到这样的情形,即使你将《扬州十日记》挂在眼前,也不至于怎样愤怒了罢。据我感得,民国成立以后,汉满的恶感仿佛很是消除了,各省的界限也比先前更其轻淡了。然而“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的中国人,不到一年,情形便又逆转:有宗社党的活动和遗老的谬举而两族的旧史又令人忆起,有袁世凯的手段而南北的交恶加甚,有阴谋家的狡计而省界又被利用,并且此后还要增长起来!



3



不知道我的性质特别坏,还是脱不出往昔的环境的影响之故,我总觉得复仇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也并不想诬无抵抗主义者为无人格。但有时也想:报复,谁来裁判,怎能公平呢?便又立刻自答:自己裁判,自己执行;既没有上帝来主持,人便不妨以目偿头,也不妨以头偿目。有时也觉得宽恕是美德,但立刻也疑心这话是怯汉所发明,因为他没有报复的勇气;或者倒是卑怯的坏人所创造,因为他贻害于人而怕人来报复,便骗以宽恕的美名。


因此我常常欣慕现在的青年,虽然生于清末,而大抵长于民国,吐纳共和的空气,该不至于再有什么异族轭下的不平之气,和被压迫民族的合辙之悲罢。果然,连大学教授,也已经不解何以小说要描写下等社会的缘故了,我和现代人要相距一世纪的话,似乎有些确凿。但我也不想湔洗,——虽然很觉得惭惶。


当爱罗先珂君在日本未被驱逐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姓名。直到已被放逐,这才看起他的作品来;所以知道那迫辱放逐的情形的,是由于登在《读卖新闻》上的一篇江口涣氏的文字。于是将这译出,还译他的童话,还译他的剧本《桃色的云》。其实,我当时的意思,不过要传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声和激发国人对于强权者的憎恶和愤怒而已,并不是从什么“艺术之宫”里伸出手来,拔了海外的奇花瑶草,来移植在华国的艺苑。


日文的《桃色的云》出版时,江口氏的文章也在,可是已被检查机关(警察厅?)删节得很多。我的译文是完全的,但当这剧本印成本子时,却没有印上去。因为其时我又见了别一种情形,起了别一种意见,不想在中国人的愤火上,再添薪炭了。



4



孔老先生说:“毋友不如己者。”其实这样的势利眼睛,现在的世界上还多得很。我们自己看看本国的模样,就可知道不会有什么友人的了,岂但没有友人,简直大半都曾经做过仇敌。不过仇甲的时候,向乙等候公论,后来仇乙的时候,又向甲期待同情,所以片段的看起来,倒也似乎并不是全世界都是怨敌。但怨敌总常有一个,因此每一两年,爱国者总要鼓舞一番对于敌人的怨恨与愤怒。


这也是现在极普通的事情,此国将与彼国为敌的时候,总得先用了手段,煽起国民的敌忾心来,使他们一同去扞御或攻击。但有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国民是勇敢的。因为勇敢,这才能勇往直前,肉搏强敌,以报仇雪恨。假使是怯弱的人民,则即使如何鼓舞,也不会有面临强敌的决心;然而引起的愤火却在,仍不能不寻一个发泄的地方,这地方,就是眼见得比他们更弱的人民,无论是同胞或是异族。


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她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兵和匪不相争,无枪的百姓却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证据。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甚么呢?


或者要说,我们现在所要使人愤恨的是外敌,和国人不相干,无从受害。可是这转移是极容易的,虽曰国人,要借以泄愤的时候,只要给与一种特异的名称,即可放心剚刃。先前则有异端、妖人、奸党、逆徒等类名目,现在就可用国贼、汉奸、二毛子、洋狗或洋奴。庚子年的义和团捉住路人,可以任意指为教徒,据云这铁证是他的神通眼已在那人的额上看出一个“十”字。


然而我们在“毋友不如己者”的世上,除了激发自己的国民,使他们发些火花,聊以应景之外,又有什么良法呢。可是我根据上述的理由,更进一步而希望于点火的青年的,是对于群众,在引起他们的公愤之余,还须设法注入深沉的勇气,当鼓舞他们的感情的时候,还须竭力启发明白的理性;而且还得偏重于勇气和理性,从此继续地训练许多年。这声音,自然断乎不及大叫宣战杀贼的大而闳,但我以为却是更紧要而更艰难伟大的工作。


否则,历史指示过我们,遭殃的不是什么敌手而是自己的同胞和子孙。那结果,是反为敌人先驱,而敌人就做了这一国的所谓强者的胜利者,同时也就做了弱者的恩人。因为自己先已互相残杀过了,所蕴蓄的怨愤都已消除,天下也就成为太平的盛世。


总之,我以为国民倘没有智,没有勇,而单靠一种所谓“气”,实在是非常危险的。现在,应该更进而着手于较为坚实的工作了。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

【论睁了眼看】




虚生先生所做的时事短评中,曾有一个这样的题目:“我们应该有正眼看各方面的勇气”(《猛进》十九期)。诚然,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倘使并正视而不敢,此外还能成什么气候。然而,不幸这一种勇气,是我们中国人最所缺乏的。


但现在我所想到的是别一方面——


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我们的圣贤,本来早已教人“非礼勿视”的了;而这“礼”又非常之严,不但“正视”,连“平视”“斜视”也不许。现在青年的精神未可知,在体质,却大半还是弯腰曲背,低眉顺眼,表示着老牌的老成的子弟,驯良的百姓,——至于说对外却有大力量,乃是近一月来的新说,还不知道究竟是如何。


再回到“正视”问题去:先既不敢,后便不能,再后,就自然不视,不见了。一辆汽车坏了,停在马路上,一群人围着呆看,所得的结果是一团乌油油的东西。然而由本身的矛盾或社会的缺陷所生的苦痛,虽不正视,却要身受的。文人究竟是敏感人物,从他们的作品上看来,有些人确也早已感到不满,可是一到快要显露缺陷的危机一发之际,他们总即刻连说“并无其事”,同时便闭上了眼睛。这闭着的眼睛便看见一切圆满,当前的苦痛不过是“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于是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平,也就无解决,无改革,无反抗。因为凡事总要“团圆”,正无须我们焦躁;放心喝茶,睡觉大吉。再说费话,就有“不合时宜”之咎,免不了要受大学教授的纠正了。呸!


我并未实验过,但有时候想:倘将一位久蛰洞房的老太爷抛在夏天正午的烈日底下,或将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拖到旷野的黑夜里,大概只好闭了眼睛,暂续他们残存的旧梦,总算并没有遇到暗或光,虽然已经是绝不相同的现实。中国的文人也一样,万事闭眼睛,聊以自欺,而且欺人,那方法是:瞒和骗。


中国婚姻方法的缺陷,才子佳人小说作家早就感到了,他于是使一个才子在壁上题诗,一个佳人便来和,由倾慕——现在就得称恋爱——而至于有“终身之约”。但约定之后,也就有了难关。我们都知道,“私订终身”在诗和戏曲或小说上尚不失为美谈(自然只以与终于中状元的男人私订为限,)实际却不容于天下的,仍然免不了要离异。明末的作家便闭上眼睛,并这一层也加以补救了,说是:才子及第,奉旨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这大帽子来一压,便成了半个铅钱也不值,问题也一点没有了。假使有之,也只在才子的能否中状元,而决不在婚姻制度的良否。


(近来有人以为新诗人的做诗发表,是在出风头,引异性;且迁怒于报章杂志之滥登。殊不知即使无报,墙壁实“古已有之”,早做过发表机关了;据《封神演义》,纣王已曾在女娲庙壁上题诗,那起源实在非常之早。报章可以不取白话,或排斥小诗,墙壁却拆不完,管不及的;倘一律刷成黑色,也还有破磁可划,粉笔可书,真是穷于应付。做诗不刻木板,去藏之名山,却要随时发表,虽然很有流弊,但大概是难以杜绝的罢。)

Section 7

《红楼梦》中的小悲剧,是社会上常有的事,作者又是比较的敢于实写的,而那结果也并不坏。无论贾氏家业再振,兰桂齐芳,即宝玉自己,也成了个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和尚。和尚多矣,但披这样阔斗篷的能有几个,已经是“入圣超凡”无疑了。至于别的人们,则早在册子里一一注定,末路不过是一个归结:是问题的结束,不是问题的开头。读者即小有不安,也终于奈何不得。然而后来或续或改,非借尸还魂,即冥中另配,必令“生旦当场团圆”,才肯放手者,乃是自欺欺人的瘾太大,所以看了小小骗局,还不甘心,定须闭眼胡说一通而后快。赫克尔(E.Haeckel)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较,就会承认这话大概是确实的。


“作善降祥”的古训,六朝人本已有些怀疑了,他们作墓志,竟会说“积善不报,终自欺人”的话。但后来的昏人,却又瞒起来。元刘信将三岁痴儿抛入醮纸火盆,妄希福祐,是见于《元典章》的;剧本《小张屠焚儿救母》却道是为母延命,命得延,儿亦不死了。一女愿侍痼疾之夫,《醒世恒言》中还说终于一同自杀的;后来改作的却道是有蛇坠入药罐里,丈夫服后便痊愈了。凡有缺陷,一经作者粉饰,后半便大抵改观,使读者落诬妄中,以为世间委实尽够光明,谁有不幸,便是自作,自受。


有时遇到彰明的史实,瞒不下,如关羽岳飞的被杀,便只好别设骗局了。一是前世已造夙因,如岳飞:一是死后使他成神,如关羽。定命不可逃,成神的善报更满人意,所以杀人者不足责,被杀者也不足悲,冥冥中自有安排,使他们各得其所,正不必别人来费力了。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在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仿佛亡国遭劫的事,反而给中国人发挥“两间正气”的机会,增高价值,即在此一举,应该一任其至,不足忧悲似的。自然,此上也无可为,因为我们已经借死人获得最上的光荣了。沪汉烈士的追悼会中,活的人们在一块很可景仰的高大的木主下互相打骂,也就是和我们的先辈走着同一的路。


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这是互为因果的,正如麻油从芝麻榨出,但以浸芝麻,就使它更油。倘以油为上,就不必说;否则,当参入别的东西,或水或硷去。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


现在,气象似乎一变,到处听不见歌吟花月的声音了,代之而起的是铁和血的赞颂。然而倘以欺瞒的心,用欺瞒的嘴,则无论说A和O,或Y和Z,一样是虚假的;只可以吓哑了先前鄙薄花月的所谓批评家的嘴,满足地以为中国就要中兴。可怜他在“爱国”的大帽子底下又闭上了眼睛了——或者本来就闭着。


没有冲破一切传统思想和手法的闯将,中国是不会有真的新文艺的。



(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药】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得多了;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色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赶;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


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亭□”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


“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


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里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赸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牢里,还要劝牢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那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身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Section 8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迭迭,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候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圆,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明天】




“没有声音,——小东西怎了?”


红鼻子老拱手里擎了一碗黄酒,说着,向间壁努一努嘴。蓝皮阿五便放下酒碗,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来鲁镇是僻静地方,还有些古风:不上一更,大家便都关门睡觉。深更半夜没有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几个酒肉朋友围着柜台,吃喝得正高兴;一家便是间壁的单四嫂子,他自从前年守了寡,便须专靠着自己的一双手纺出棉纱来,养活他自己和他三岁的儿子,所以睡的也迟。


这几天,确凿没有纺纱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家,这单四嫂子家有声音,便自然只有老拱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


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呜呜的唱起小曲来。


这时候,单四嫂子正抱着他的宝儿,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黑沉沉的灯光,照着宝儿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单四嫂子心里计算:神签也求过了,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但宝儿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太阳一出,热也会退,气喘也会平的:这实在是病人常有的事。


单四嫂子是一个粗笨女人,不明白这“但”字的可怕:许多坏事固然幸亏有了他才变好,许多好事却也因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们呜呜的唱完了不多时,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单四嫂子等候天明,却不像别人这样容易,觉得非常之慢,宝儿的一呼吸,几乎长过一年。现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压倒了灯光,——看见宝儿的鼻翼,已经一放一收的扇动。


单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计算;怎么好?只有去诊何小仙这一条路了。他虽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着宝儿直向何家奔过去。


天气还早,何家已经坐着四个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银元,买了号签,第五个便轮到宝儿。何小仙伸开两个指头按脉,指甲足有四寸多长,单四嫂子暗地纳罕,心里计算:宝儿该有活命了。但总免不了着急,忍不住要问,便局局促促的说:——


“先生,——我家的宝儿什么病呀?”


“他中焦塞着。”


“不妨事么?他……”


“先去吃两帖。”


“他喘不过气来,鼻翅子都扇着呢。”


“这是火克金……”


何小仙说了半句话,便闭上眼睛;单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问。在何小仙对面坐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经开好一张药方,指着纸角上的几个字说道:——


“这第一味保婴活命丸,须是贾家济世老店才有!”


单四嫂子接过药方,一面走,一面想。他虽是粗笨女人,却知道何家与济世老店与自己的家,正是一个三角点;自然是买了药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径向济世老店奔过去。店伙也翘了长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药。单四嫂子抱了宝儿等着;宝儿忽然擎起小手来,用力拔他散乱着的一绺头发,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动,单四嫂子怕得发怔。


太阳早出了。单四嫂子抱了孩子,带着药包,越走觉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挣扎,路也觉得越长。没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馆的门槛上,休息了一会,衣服渐渐的冰着肌肤,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宝儿却仿佛睡着了。他再起来慢慢地走,仍然支撑不得,耳朵边忽然听得人说:——


“单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罗!”似乎是蓝皮阿五的声音。


他抬头看时,正是蓝皮阿五,睡眼朦胧的跟着他走。


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但阿五有点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中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


他们两人离开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着。阿五说些话,单四嫂子却大半没有答。走了不多时候,阿五又将孩子还给他,说是昨天与朋友约定的吃饭时候到了;单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远便是家,早看见对门的王九妈在街边坐着,远远地说话:——


“单四嫂子,孩子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王九妈,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看一看,怎样……”


“唔……”


“怎样……?”


“唔……”王九妈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宝儿吃下药,已经是午后了。单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到得下午,忽然睁开眼叫一声“妈!”又仍然合上眼,象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单四嫂子轻轻一摸,胶水般粘着手;慌忙去摸胸口,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宝儿的呼吸从平稳变到没有,单四嫂子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咷。这时聚集了几堆人:门内是王九妈、蓝皮阿五之类,门外是咸亨的掌柜和红鼻子老拱之类。王九妈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第一个问题是棺木。单四嫂子还有一副银耳环和一支裹金的银簪,都交给了咸亨的掌柜,托他作一个保,半现半赊的买一具棺木。蓝皮阿五也伸出手来,很愿意自告奋勇:王九妈却不许他,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骂了一声“老畜生”,快快的努了嘴站着。掌柜便自去了;晚上回来,说棺木须得现做,后半夜才成功。


掌柜回来的时候,帮忙的人早吃过饭;因为鲁镇还有些古风,所以不上一更,便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阿五还靠着咸亨的柜台喝酒,老拱也呜呜的唱。


这时候,单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着,宝儿在床上躺着,纺车静静的在地上立着。许多工夫,单四嫂子的眼泪宣告完结了,眼睛张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觉得奇怪:所有的都是不会有的事。他心里计算:不过是梦罢了,这些事都是梦。明天醒过来,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宝儿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边。他也醒过来,叫一声“妈”,生龙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声早经寂静,咸亨也熄了灯。单四嫂子张着眼,总不信所有的事。——鸡也叫了;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银白的曙光又渐渐显出绯红,太阳光接着照到屋脊。单四嫂子张着眼,呆呆坐着;听得打门声音,才吃了一吓,跑出去开门。门外一个不认识的人,背了一件东西;后面站着王九妈。


哦,他们背了棺材来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盖:因为单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死心塌地的盖上;幸亏王九妈等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开他,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


但单四嫂子待他的宝儿,实在已经尽了心,再没有什么缺陷。昨天烧过一串纸钱,上午又烧了四十九卷《大悲咒》;收敛的时候,给他穿上顶新的衣裳,平日喜欢的玩意儿,——一个泥人,两个小木碗,两个玻璃瓶,——都放在枕头旁边。后来王九妈掐着指头仔细推敲,也终于想不出一些什么缺陷。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义冢地上安放。王九妈又帮他煮了饭,凡是动过手开过口的人都吃了饭。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吃过饭的人也不觉都显出要回家的颜色,——于是他们终于都回了家。


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息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了。但他接连着便觉得很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到过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他越想越奇,又感到一件异样的事:——这屋子忽然太静了。


他站起身,点上灯火,屋子越显得静。他昏昏的走去关上门,回来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觉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静,而且也太大了,东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围着他,太空的东西四面压着他,叫他喘气不得。


他现在知道他的宝儿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着。他一面哭,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纺着棉纱,宝儿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但现在怎么了?现在的事,单四嫂子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经说过:他是粗笨女人。他能想出什么呢?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


但单四嫂子虽然粗笨,却知道还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宝儿也的确不能再见了。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宝儿,你该还在这里,你给我梦里见见罢。”于是合上眼,想赶快睡去,会他的宝儿,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自己听得明白。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也早经唱完;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蓝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挤着走去。


单四嫂子早睡着了,老拱们也走了,咸亨也关上门了。这时的鲁镇,便完全落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狗,也躲在暗地里呜呜的叫。

Section 9

(一九二○年六月。)

【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

【复仇(其二)】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


他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看哪,和他同钉的……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上帝,你为甚么离弃我!?)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的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




【知识即罪恶】



我本来是一个四平八稳,给小酒馆打杂,混一口安稳饭吃的人,不幸认得几个字,受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想求起智识来了。


那时我在乡下,很为猪、羊不平;心里想,虽然苦,倘也如牛、马一样,可以有一件别的用,那就免得专以卖肉见长了。然而猪、羊满脸呆气,终生胡涂,实在除了保持现状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诚然,智识是要紧的!


于是我跑到北京,拜老师,求智识。地球是圆的。元质有七十多种。x+y=z。闻所未闻,虽然难,却也以为是人所应该知道的事。


有一天,看见一种日报,却又将我的确信打破了。报上有一位虚无哲学家说:智识是罪恶,赃物……。虚无哲学,多大的权威呵,而说道智识是罪恶。我的智识虽然少,而确实是智识,这倒反而坑了我了。我于是请教老师去。


老师道:“呸,你懒得用功,便胡说,走!”


我想:“老师贪图束脩罢。智识倒也还不如没有的稳当,可惜粘在我脑里,立刻抛不去,我赶快忘了他罢。”


然而迟了。因为这一夜里,我已经死了。


半夜,我躺在公寓的床上,忽而走进两个东西来,一个活无常,一个死有分。但我却并不诧异,因为他们正如城隍庙里塑着的一般。然而跟在后面的两个怪物,却使我吓得失声,因为并非牛头、马面,而却是羊面、猪头!我便悟到,牛、马还太聪明,犯了罪,换上这诸公了,这可见智识是罪恶……。我没有想完,猪头便用嘴将我一拱,我于是立刻跌入阴府里,用不着久等烧车、马。


到过阴间的前辈先生多说,阴府的大门是有匾额和对联的,我留心看时,却没有,只见大堂上坐着一位阎罗王。希奇,他便是我的隔壁的大富豪朱朗翁。大约钱是身外之物,带不到阴间的,所以一死便成为清白鬼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又做了大官。他只穿一件极俭朴的爱国布的龙袍,但那龙颜却比活的时候胖得多了。


“你有智识么?”朗翁脸上毫无表情的问。


“没……”我是记得虚无哲学家的话的,所以这样答。


“说没有便是有——带去!”


我刚想:阴府里的道理真奇怪……却又被羊角一叉,跌出阎罗殿去了。


其时跌在一座城池里,其中都是青砖绿门的房屋,门顶上大抵是洋灰做的两个所谓狮子,门外面都挂一块招牌。倘在阳间,每一所机关外总挂五六块牌,这里却只一块,足见地皮的宽裕了。这瞬息间,我又被一位手执钢叉的猪头夜叉用鼻子拱进一间屋子里去,外面有牌额是:


“油豆滑跌小地狱”。


进得里面,却是一望无边的平地,满铺了白豆拌着桐油。只见无数的人在这上面跌倒又起来,起来又跌倒。我也接连的摔了十二交,头上长出许多疙瘩来。但也有竟在门口坐着躺着,不想爬起,虽然浸得油汪汪的,却毫无一个疙瘩的人,可惜我去问他,他们都瞠着眼不说话。我不知道他们是不听见呢还是不懂,不愿意说呢还是无话可谈。


我于是跌上前去,去问那些正在乱跌的人们。其中的一个道:


“这就是罚智识的,因为智识是罪恶,赃物……。我们还算是轻的呢。你在阳间的时候,怎么不昏一点?……”他气喘吁吁的断续的说。


“现在昏起来罢。”


“迟了。”


“我听得人说,西医有使人昏睡的药,去请他注射去,好么?”


“不成,我正因为知道医药,所以在这里跌,连针也没有了。”


“那么……有专给人打吗啡针的,听说多是没智识的人……我寻他们去。”


在这谈话时,我们本已滑跌了几百交了。我一失望,便更不留神,忽然将头撞在白豆稀薄的地面上。地面很硬,跌势又重,我于是胡里胡涂的发了昏……


阿!自由!我忽而在平野上了,后面是那城,前面望得见公寓。我仍然胡里胡涂的走,一面想:我的妻和儿子,一定已经上京了,他们正围着我的死尸哭呢。我于是扑向我的躯壳去,便直坐起来,他们吓跑了,后来竭力说明,他们才了然,都高兴得大叫道:你还阳了,呵呀!我的老天爷哪……


我这样胡里胡涂的想时,忽然活过来了……


没有我的妻和儿子在身边,只有一个灯在桌上,我觉得自己睡在公寓里。间壁的一位学生已经从戏园回来,正哼着“先帝爷唉唉唉”哩,可见时候是不早了。


这还阳还得太冷静,简直不像还阳,我想,莫非先前也并没有死么?


倘若并没死,那么,朱朗翁也就并没有做阎罗王。


解决这问题,用智识究竟还怕是罪恶,我们还是用感情来决一决罢。



(十月二十三日。)




【事实胜于雄辩】



西哲说:事实胜于雄辩。我当初很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在我们中国,是不适用的。


去年我在青云阁的一个铺子里买过一双鞋,今年破了,又到原铺子去照样的买一双。


一个胖伙计,拿出一双鞋来,那鞋头又尖又浅了。


我将一只旧式的和一只新式的都排在柜上,说道:


“这不一样……”


“一样,没有错。”


“这……”


“一样,您瞧!”


我于是买了尖头鞋走了。


我顺便有一句话奉告我们中国的某爱国大家,您说,攻击本国的缺点,是拾某国人的唾余的,试在中国上,加上我们二字,看看通不通。


现在我敬谨加上了,看过了,然而通的。


您瞧!



(十一月四日。)

【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Section 10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象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象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墺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墺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Section 11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象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渍痕斑驳的墙壁,帖着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来离旅馆并不远。我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棂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我一面说给跟我上来的堂倌听,一面向后窗走,就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了。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座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客人,酒。……”


堂倌懒懒的说着,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了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虽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倌,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蹰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Section 12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箸来,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菜: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她又自己能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


“一直挨到现在,趁着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干一杯酒,看着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因为我预料那地下的应该早已朽烂了,——带着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了。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着,自去拨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样,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墎,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话。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着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有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S城里尚且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我对于这差使倒并不以为烦厌,反而很喜欢;为阿顺,我实在还有些愿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有一天,长富正在家,不知怎的我和他闲谈起来了。他便要请我吃点心,荞麦粉,并且告诉我所加的是白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可见决不是一个穷船户了,所以他也吃得很阔绰。我被劝不过,答应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识世故,便嘱咐阿顺说,“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调好端来的时候,仍然使我吃一吓,是一大碗,足够我吃一天。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比起来,我的也确乎算小碗。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来,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咙灌下去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着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着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一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笑,接着也就忘却了。


“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但因为母亲一说起,便也记得了荞麦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来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有;一直到济南……”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枝山茶树上滑下去了,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早回巢来休息了。


“一直到了济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转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几口烟,接着说。“我才买到剪绒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总之是绒做的罢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就买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红的,都带到这里来。


“就是今天午后,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他的家倒还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他的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大了。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姊姊,简直像一个鬼,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我就问那小子,知道长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而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我支吾着退走了,我现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这回的差使是不能不办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店主的母亲,老发奶奶,倒也还在,而且也还认识我,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我们寒暄几句之后,我就说明了回到S城和寻长富的缘故。不料她叹息说:


“‘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


“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她就见得黄瘦,后来忽而常常下泪了,问她缘故又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气,骂她年纪大了,发了疯。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过小伤风,终于躺倒了,从此就起不来。直到咽气的前几天,才肯对长富说,她早就像她母亲一样,不时的吐红和流夜汗。但是瞒着,怕他因此要担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硬借钱,——这是常有的事,——她不给,长庚就冷笑着说:你不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她从此就发了愁,又怕羞,不好问,只好哭。长富赶紧将她的男人怎样的挣气的话说给她听,那里还来得及?况且她也不信,反而说:好在我已经这样,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还说,‘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偷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长庚说的全是诳。只可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白送了性命。——但这也不能去怪谁,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一份好福气。’


“那倒也罢,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对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曰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他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楼梯上一阵乱响,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是矮子,拥肿的圆脸;第二个是长的,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此后还有人,一迭连的走得小楼都发抖。我转眼去看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我就叫堂倌算酒账。


“你藉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


“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六日。)




【幸福的家庭】


——拟许钦文



“……做不做全由自己的便;那作品,像太阳的光一样,从无量的光源中涌出来,不像石火,用铁和石敲出来,这才是真艺术。那作者,也才是真的艺术家。——而我,……这算是什么?……”他想到这里,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了。以先他早已想过,须得捞几文稿费维持生活了;投稿的地方,先定为幸福月报社,因为润笔似乎比较的丰。但作品就须有范围,否则,恐怕要不收的。范围就范围,……现在的青年的脑里的大问题是?……大概很不少,或者有许多是恋爱,婚姻,家庭之类罢。……是的,他们确有许多人烦闷着,正在讨论这些事。那么,就来做家庭。然而怎么做做呢?……否则,恐怕要不收的,何必说些背时的话,然而……。他跳下卧床之后,四五步就走到书桌面前,坐下去,抽出一张绿格纸,毫不迟疑,但又自暴自弃似的写下一行题目道:《幸福的家庭》。

Section 13

他的笔立刻停滞了;他仰了头,两眼瞪着房顶,正在安排那安置这“幸福的家庭”的地方。他想:“北京?不行,死气沉沉,连空气也是死的。假如在这家庭的周围筑一道高墙,难道空气也就隔断了么?简直不行!江苏、浙江天天防要开仗;福建更无须说。四川、广东?都正在打。山东、河南之类?——阿阿,要绑票的,倘使绑去一个,那就成为不幸的家庭了。上海、天津的租界上房租贵;……假如在外国,笑话。云南、贵州不知道怎样,但交通也太不便……。”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地方,便要假定为A了,但又想,“现有不少的人是反对用西洋字母来代人地名的,说是要减少读者的兴味。我这回的投稿,似乎也不如不用,安全些。那么,在那里好呢?——湖南也打仗;大连仍然房租贵;察哈尔、吉林、黑龙江罢,——听说有马贼,也不行!……”他又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好地方,于是终于决心,假定这“幸福的家庭”所在的地方叫作A。


“总之,这幸福的家庭一定须在A,无可磋商。家庭中自然是两夫妇,就是主人和主妇,自由结婚的。他们订有四十多条条约,非常详细,所以非常平等,十分自由。而且受过高等教育,优美高尚……。东洋留学生已经不通行,——那么,假定为西洋留学生罢。主人始终穿洋服,硬领始终雪白;主妇是前头的头发始终烫得蓬蓬松松像一个麻雀窠,牙齿是始终雪白的露着,但衣服却是中国装,……”


“不行不行,那不行!二十五斤!”


他听得窗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的回过头去看,窗幔垂着,日光照着,明得眩目,他的眼睛昏花了;接着是小木片撒在地上的声响。“不相干,”他又回过头来想,“什么‘二十五斤’?——他们是优美高尚,很爱文艺的。但因为都从小生长在幸福里,所以不爱俄国的小说……。俄国小说多描写下等人,实在和这样的家庭也不合。‘二十五斤’?不管他。那么,他们看看什么书呢?——裴伦的诗?吉支的?不行,都不稳当。——哦,有了,他们都爱看《理想之良人》。我虽然没有见过这部书,但既然连大学教授也那么称赞他,想来他们也一定都爱看,你也看,我也看,——他们一人一本,这家庭里一共有两本,……”他觉得胃里有点空虚了,放下笔,用两只手支着头,教自己的头像地球仪似的在两个柱子间挂着。


“……他们两人正在用午餐,”他想,“桌上铺了雪白的布;厨子送上菜来,——中国菜。什么‘二十五斤’?不管他。为什么倒是中国菜?西洋人说,中国菜最进步,最好吃,最合于卫生:所以他们采用中国菜。送来的是第一碗,但这第一碗是什么呢?……”


“劈柴,……”


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


“什么?”他以为她来搅扰了他的创作,颇有些愤怒了。


“劈架,都用完了,今天买了些。前一回还是十斤两吊四,今天就要两吊六。我想给他两吊五,好不好?”


“好好,就是两吊五。”


“称得太吃亏了。他一定只肯算二十四斤半;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好不好?”


“好好,就算他二十三斤半。”


“那么,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


“唔唔,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他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忽而奋然的抓起笔来,就在写着一行“幸福的家庭”的绿格纸上起算草,起了好久,这才仰起头来说道,


“五吊八!”


“那是,我这里不够了,还差八九个……。”


他抽开书桌的抽屉,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过头来向书桌。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似乎桠桠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五五二十五,脑皮质上还印着许多散乱的亚剌伯数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藉此赶出脑里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亚剌伯数字来。果然,吁气之后,心地也就轻松不少了,于是仍复恍恍忽忽的想——


“什么菜?菜倒不妨奇特点。滑溜里脊,虾子海参,实在太凡庸。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斗’。但‘龙虎斗’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蛇和猫,是广东的贵重菜,非大宴会不吃的。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恐怕就如谁所说,是蛙和鳝鱼了。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那里人呢?——不管他。总而言之,无论那里人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于幸福的家庭是决不会有损伤的。总之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无可磋商。


“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桌子中央了,他们两人同时捏起筷子,指着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


“‘My dear,please.’


“‘Please you eat first,my dear.’


“‘Oh no,please you!’


“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子去,同时夹出一块蛇肉来,——不不,蛇肉究竟太奇怪,还不如说是鳝鱼罢。那么,这碗‘龙虎斗’是蛙和鳝鱼所做的了。他们同时夹出一块鳝鱼来,一样大小,五五二十五,三五……不管他,同时放进嘴里去,……”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头去看,因为他觉得背后很热闹,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但他还熬着,乱嘈嘈的接着想,“这似乎有点肉麻,那有这样的家庭?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这好题目怕是做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学生,就在国内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高尚优美,高尚……。男的是文学家;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诗人;男的是诗人崇拜者,女性尊重者。或者……”他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头去了。


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已经出现了一座白菜堆,下层三株,中层两株,顶上一株,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唉唉!”他吃惊的叹息,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热了,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着。“吁……。”他很长的嘘一口气,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仍然想,“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宽绰。有一间堆积房,白菜之类都到那边去。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壁满排着书架,那旁边自然决没有什么白菜堆;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一共有两部。卧室又一间;黄铜床,或者质朴点,第一监狱工场做的榆木床也就够,床底下很干净,……”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经用完了,只有一条稻草绳,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着。


“二十三斤半,……”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流不息”的进来,头里面又有些桠桠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门口去想关门。但两手刚触着门,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只放下那积着许多灰尘的门幕。他一面想,这既无闭关自守之操切,也没有开放门户之不安:是很合于“中庸之道”的。


“……所以主人的书房门永远是关起来的。”他走回来,坐下,想,“有事要商量先敲门,得了许可才能进来,这办法实在对。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主妇来谈文艺了,也就先敲门。——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于捧着白菜的。


“‘Come in,please,my dear.’


“然而主人没有工夫谈文艺的时候怎么办呢?那么,不理她,听她站在外面老是剥剥的敲?这大约不行罢。或者《理想之良人》里面都写着,——那恐怕确是一部好小说,我如果有了稿费,也得去买他一部来看看……。”


拍!


他腰骨笔直了,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一声“拍”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的女儿的头上的声音。


“幸福的家庭,……”他听到孩子的呜咽了,但还是腰骨笔直的想,“孩子是生得迟的,生得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干干净净。——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干干……”他听得呜咽声高了起来,也就站了起来,钻过门幕,想着,“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做《资本论》,所以他是伟人,……”走出外间,开了风门,闻得一阵煤油气。孩子就躺倒在门的右边,脸向着地,一见他,便“哇”的哭出来了。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子。”他弯下腰去抱她。


他抱了她回转身,看见门左边还站着主妇,也是腰骨笔直,然而两手插腰,怒气冲冲的似乎豫备开始练体操。


“连你也来欺侮我!不会帮忙,只会捣乱,——连油灯也要翻了他。晚上点什么?……”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抱她进房,摩着她的头,说,“我的好孩子。”于是放下她,拖开椅子,坐下去,使她站在两膝的中间,擎起手来道,“莫哭了呵,好孩子。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他同时伸长颈子,伸出舌头,远远的对着手掌舔了两舔,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呵呵呵,花儿。”她就笑起来了。


“是的是的,花儿。”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这才歇了手,只见她还是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忽而觉得,她那可爱的天真的脸,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亲,通红的嘴唇尤其像,不过缩小了轮廓。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说决计反抗一切阻碍,为她牺牲的时候,也就这样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惘然的坐着,仿佛有些醉了。


“阿阿,可爱的嘴唇……”他想。


门幕忽然挂起,劈柴运进来了。


他也忽然惊醒,一定睛,只见孩子还是挂着眼泪,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嘴唇……”他向旁边一瞥,劈柴正在进来,“……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两只眼睛阴凄凄的……。”他想着,随即粗暴的抓起那写着一行题目和一堆算草的绿格纸来,揉了几揉,又展开来给她拭去了眼泪和鼻涕。“好孩子,自己玩去罢。”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


但他又立刻觉得对于孩子有些抱歉了,重复回头,目送着她独自茕茕的出去;耳朵里听得木片声。他想要定一定神,便又回转头,闭了眼睛,息了杂念,平心静气的坐着。他看见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橙黄心,从左眼的左角漂到右,消失了;接着一朵明绿花,墨绿色的心;接着一座六株的白菜堆,屹然的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一九二四年三月十八日。)




【肥皂】



四铭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着北窗和她八岁的女儿秀儿糊纸锭,忽听得又重又缓的布鞋底声响,知道四铭进来了,并不去看他,只是糊纸锭。但那布鞋底声却愈响愈逼近,觉得终于停在她的身边了,于是不免转过眼去看,只见四铭就在她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掏着布马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汇出手来,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葵绿色的,一径递给四太太。她刚接到手,就闻到一阵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还看见葵绿色的纸包上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印子和许多细簇簇的花纹。秀儿即刻跳过来要抢着看,四太太赶忙推开她。


“上了街?……”她一面看,一面问。


“唔唔。”他看着她手里的纸包,说。


于是这葵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也是葵绿色,揭开薄纸,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光滑坚致,也是葵绿色,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而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


“唉唉,这实在是好肥皂。”她捧孩子似的将那葵绿色的东西送到鼻子下面去,嗅着说。


“唔唔,你以后就用这个……。”


她看见他嘴里这么说,眼光却射在她的脖子上,便觉得颧骨以下的脸上似乎有些热。她有时自己偶然摸到脖子上,尤其是耳朵后,指面上总感着些粗糙,本来早就知道是积年的老泥,但向来倒也并不很介意。现在在他的注视之下,对着这葵绿异香的洋肥皂,可不禁脸上有些发热了,而且这热又不绝的蔓延开去,即刻一径到耳根。她于是就决定晚饭后要用这肥皂来拚命的洗一洗。


“有些地方,本来单用皂荚子是洗不干净的。”她自对自的说。


“妈,这给我!”秀儿伸手来抢葵绿纸;在外面玩耍的小女儿招儿也跑到了。四太太赶忙推开她们,裹好薄纸,又照旧包上葵绿纸,欠过身去搁在洗脸台上最高的一层格子上,看一看,翻身仍然糊纸锭。


“学程!”四铭记起了一件事似的,忽而拖长了声音叫,就在她对面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了。


“学程!”她也帮着叫。


她停下糊纸锭,侧耳一听,什么响应也没有,又见他仰着头焦急的等着,不禁很有些抱歉了,便尽力提高了喉咙,尖利的叫:


“儿呀!”


这一叫确乎有效,就听到皮鞋声橐橐的近来,不一会,儿已站在她面前了,只穿短衣,肥胖的圆脸上亮晶晶的流着油汗。


“你在做什么?怎么爹叫也不听见?”她谴责的说。

Section 14

“我刚在练八卦拳……。”他立即转身向了四铭,笔挺的站着,看着他,意思是问他什么事。


“学程,我就要问你:‘恶毒妇’是什么?”


“‘恶毒妇’?……那是,‘很凶的女人’罢?……”


“胡说!胡闹!”四铭忽而怒得可观。“我是‘女人’么?”


学程吓得倒退了两步,站得更挺了。他虽然有时觉得他走路很像上台的老生,却从没有将他当作女人看待,他知道自己答的很错了。


“‘恶毒妇’是‘很凶的女人’,我倒不懂,得来请教你?——这不是中国话,是鬼子话,我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么?”


“我,……我不懂。”学程更加局促起来。


“吓,我白化钱送你进学堂,连这一点也不懂。亏煞你的学堂还夸什么‘口耳并重’,倒教得什么也没有。说这鬼话的人至多不过十四五岁,比你还小些呢,已经叽叽咕咕的能说了,你却连意思也说不出,还有这脸说‘我不懂’!——现在就给我去查出来!”


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


“这真叫作不成样子,”过了一会,四铭又慷慨的说,“现在的学生是。其实,在光绪年间,我就是最提倡开学堂的,可万料不到学堂的流弊竟至于如此之大:什么解放咧,自由咧,没有实学,只会胡闹。学程呢,为他化了的钱也不少了,都白化。好容易给他进了中西折中的学堂,英文又专是‘口耳并重’的,你以为这该好了罢,哼,可是读了一年,连‘恶毒妇’也不懂,大约仍然是念死书。吓,什么学堂,造就了些什么?我简直说:应该统统关掉!”


“对咧,真不如统统关掉的好。”四太太糊着纸锭,同情的说。


“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


“对咧,男人都像了和尚还不够,女人又来学尼姑了。”


“学程!”


学程正捧着一本小而且厚的金边书快步进来,便呈给四铭,指着一处说:


“这倒有点像。这个……。”


四铭接来看时,知道是字典,但文字非常小,又是横行的。他眉头一皱,擎向窗口,细着眼睛,就学程所指的一行念过去:


“‘第十八世纪创立之共济讲社之称’。——唔,不对。——这声音是怎么念的?”他指着前面的“鬼子”字,问。


“恶特拂罗斯(Oddfellows)。”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四铭又忽而愤怒起来了。“我对你说:那是一句坏话,骂人的话,骂我这样的人的。懂了么?查去!”


学程看了他几眼,没有动。


“这是什么闷胡芦,没头没脑的?你也先得说说清,教他好用心的查去。”她看见学程为难,觉得可怜,便排解而且不满似的说。


“就是我在大街上广润祥买肥皂的时候,”四铭呼出了一口气,向她转过脸去,说。“店里又有三个学生在那里买东西。我呢,从他们看起来,自然也怕太噜苏一点了罢。我一气看了六七样,都要四角多,没有买;看一角一块的,又太坏,没有什么香。我想,不如中通的好,便挑定了那绿的一块,两角四分。伙计本来是势利鬼,眼睛生在额角上的,早就撅着狗嘴的了;可恨那学生这坏小子又都挤眉弄眼的说着鬼话笑。后来,我要打开来看一看才付钱:洋纸包着,怎么断得定货色的好坏呢。谁知道那势利鬼不但不依,还蛮不讲理,说了许多可恶的废话;坏小子们又附和着说笑。那一句是顶小的一个说的,而且眼睛看着我,他们就都笑起来了;可见一定是一句坏话。”他于是转脸对着学程道,“你只要在‘坏话类’里去查去!”


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去了。


“他们还嚷什么‘新文化新文化’,‘化’到这样了,还不够?”他两眼钉着屋梁,尽自说下去。“学生也没有道德,社会上也没有道德,再不想点法子来挽救,中国这才真个要亡了。——你想,那多么可叹?……”


“什么?”她随口的问,并不惊奇。


“孝女。”他转眼对着她,郑重的说。“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一个是姑娘,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还讨饭。——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的,白头发,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檐下求乞。大家多说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只要讨得一点什么,便都献给祖母吃,自己情愿饿肚皮。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么?”他射出眼光来钉住她,似乎要试验她的识见。


她不答话,也只将眼光钉住他,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


“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


“哼,”她低下头去了,久之,才又懒懒的问,“你给了钱么?”


“我么?——没有。一两个钱,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讨饭,总得……。”


“嗡。”她不等说完话,便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厨下去。昏黄只显得浓密,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四铭也站起身,走出院子去。天色比屋子里还明亮,学程就在墙角落上练习八卦拳:这是他的“庭训”,利用昼夜之交的时间的经济法,学程奉行了将近大半年了。他赞许似的微微点一点头,便反背着两手在空院子里来回的踱方步。不多久,那惟一的盆景万年青的阔叶又已消失在昏暗中,破絮一般的白云间闪出星点,黑夜就从此开头。四铭当这时候,便也不由的感奋起来,仿佛就要大有所为,与周围的坏学生以及恶社会宣战。他意气渐渐勇猛,脚步愈跨愈大,布鞋底声也愈走愈响,吓得早已睡在笼子里的母鸡和小鸡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来了。


堂前有了灯光就是号召晚餐的烽火,合家的人们便都齐集在中央的桌子周围。灯在下横;上首是四铭一人居中,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圆脸,但多两撇细胡子,在菜汤的热气里,独据一面,很像庙里的财神。左横是四太太带着招儿;右横是学程和秀儿一列。碗筷声雨点似的响,虽然大家不言语,也就是很热闹的晚餐。


招儿带翻了饭碗了,菜汤流得小半桌。四铭尽量的睁大了细眼睛瞪着看得她要哭,这才收回眼光,伸筷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经不见了,他左右一瞥,就发见学程刚刚夹着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他于是只好无聊的吃了一筷黄菜叶。


“学程,”他看着他的脸说,“那一句查出了没有?”


“那一句?——那还没有。”


“哼,你看,也没有学问,也不懂道理,单知道吃!学学那个孝女罢,做了乞丐,还是一味孝顺祖母,自己情愿饿肚子。但是你们这些学生那里知道这些,肆无忌惮,将来只好象那光棍……。”


“想倒想着了一个,但不知可是。——我想,他们说的也许是‘阿尔特肤尔’。”


“哦哦,是的!就是这个!他们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声音:‘恶毒夫咧。’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就是他们这一党:你知道的。”


“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


“胡说!瞒我。你们都是坏种!”


“‘天不打吃饭人’,你今天怎么尽闹脾气,连吃饭时候也是打鸡骂狗的。他们小孩子们知道什么。”四太太忽而说。


“什么?”四铭正想发话,但一回头,看见她陷下的两颊已经鼓起,而且很变了颜色,三角形的眼里也发着可怕的光,便赶紧改口说,“我也没有闹什么脾气,我不过教学程应该懂事些。”


“他那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呢。”她可是更气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点了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好在你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只要再去买一块……”


“胡说!那话是那光棍说的。”


“不见得。只要再去买一块,给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么话?那有什么相干?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


“怎么不相干?你是特诚买给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这真是什么话?你们女人……”四铭支吾着,脸上也像学程练了八卦拳之后似的流出油汗来,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


“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是不要脸!”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那是一个光棍……”


“四翁!”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


“道翁么?我就来!”四铭知道那是高声有名的何道统,便遇赦似的,也高兴的大声说。“学程,你快点灯照何老伯到书房去!”


学程点了烛,引着道统走进西边的厢房里,后面还跟着卜薇园。


“失迎失迎,对不起。”四铭还嚼着饭,出来拱一拱手,说。“就在舍间用便饭,何如?……”


“已经偏过了。”薇园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说。“我们连夜赶来,就为了那移风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明天不是‘逢七’么?”


“哦!今天十六?”四铭恍然的说。


“你看,多么胡涂!”道统大嚷道。


“那么,就得连夜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


“文题我已经拟下了。你看怎样,用得用不得?”道统说着,就从手巾包里挖出一张纸条来交给他。


四铭踱到烛台面前,展开纸条,一字一字的读下去:


“‘恭拟全国人民合词吁请贵大总统特颁明令专重圣经崇祀孟母以挽颓风而存国粹文”。——好极好极。可是字数太多了罢?”


“不要紧的”道统大声说。“我算过了,还无须乎多加广告费。但是诗题呢?”


“诗题么?”四铭忽而恭敬之状可掬了。“我倒有一个在这里:《孝女行》。那是实事,应该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哦,那不行。”薇园连忙摇手,打断他的话。“那是我也看见的。她大概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话,她也不懂我的话,不知道她究竟是那里人。大家倒都说她是孝女,然而我问她可能做诗,她摇摇头。要是能做诗,那就好了。”


“然而忠孝是大节,不会做诗也可以将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园摊开手掌,向四铭连摇带推的奔过去,力争说。“要会做诗,然后有趣。”


“我们,”四铭推开他,“就用这个题目,加上说明,登报去。一来可以表彰表彰她,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子,我从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这岂不是全无心肝……。”


“阿呀,四翁!”薇园又奔过来,“你简直是在‘对着和尚骂贼秃’了。我就没有给钱,我那时恰恰身边没有带着。”


“不要多心,薇翁。”四铭又推开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你听我讲下去: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棍,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这……”


“哈哈哈!两块肥皂!”道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买,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这么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么只胡闹,闹得人头昏。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这事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口应承说。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铭愤愤的叫。


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道统跑往报馆去。四铭拿着烛台,送出门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蹰,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他一进门,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肥皂的葵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花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处,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么喜怒,眼睛也并不看着什么东西。


“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


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Section 15

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长明灯】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佛还留着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


“熄掉他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黄历,看那上面是否写着“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这灯还是梁武帝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造反的时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旁听着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一骗,就治好了。”


“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时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


“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法,——幸亏我家的死鬼[1]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


“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


“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


“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着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捏过印靶子[2]的么?”


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着,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着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


“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灰五婶答应着,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将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


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三个是孩子。


但庙门却紧紧地关着。


“好!庙门还关着。”阔亭高兴地说。


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着的他,也转过脸来对他们看。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短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着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看,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熄……吹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


“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要生猪嘴瘟!”


“唏唏!”庄七光也陪着笑。


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着的苇子,对他瞄准着,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


“吧!”


“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着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


说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敛了,沉实地说道,“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我先来这么办,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熄!”他说着,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


“喂!”阔亭生气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么?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回去!你推不开的,你没有法子开的!吹不熄的!还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没法开!”


“……”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


“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我放火。”


“什么?”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着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但不一会,就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又都退了开去;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庙后门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


“老黑呀,不对了!你庙门要关得紧!老黑呀,你听清了么?关得紧!我们去想了法子就来!”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着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娃,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还要用手捋着下颏上的白胡须,似乎想将他们拔下。


“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说,“西头,老富的中风,他的儿子,就说是:因为,社神不安,之故。这样一来,将来,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就难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来到府上,麻烦。”


“是么,”四爷也捋着上唇的花白的鲇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


“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着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是喝茶,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着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着说。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着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Section 16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



白篷船,红划楫,


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着。我说出来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着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着随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


此刻熄,自己熄。


戏文唱一出。


我放火!哈哈哈!


火火火,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


………


……”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




【示众】



首善之区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着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着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着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拚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着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着脸颊,旋转身,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着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着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着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着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


“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高老夫子】



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教科书》和查《袁了凡纲鉴》里;真所谓“人生识字忧患始”,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且这不平之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桑树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医治,至今左边的眉棱上还带着一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长头发,左右分开,又斜梳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下镜子,怨愤地吁一口气。


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的书虽然和《了凡纲鉴》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拉在一处。但待到他瞥着那夹在教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途辞职的历史教员来了,因为那纸条上写的是——


“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


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国,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种,满肚子都是,一学期也许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了,谁料偏偏是东晋。他又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


“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为从声音和举动上,便知道是暗暗躄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喝酒、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着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头,板着脸正正经经地回答道——


“不要胡说!我正在豫备功课……。”


“你不是亲口对老钵说的么:你要谋一个教员做,去看看女学生。”


“你不要相信老钵的狗屁!”


黄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镜子和一堆乱书之间,发见了一个翻开着的大红纸的帖子。他一把抓来,瞪着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今敦请


尔础高老夫子为本校历史教员每周授课四小时每小时敬送修


金大洋三角正按时间计算此约

Section 17

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衽谨订


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              立




“‘尔础高老夫子’?谁呢?你么?你改了名字了么?”黄三一看完,就性急地问。


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地一笑;他的确改了名字了。然而黄三只会打牌,到现在还没有留心新学问,新艺术。他既不知道有一个俄国大文豪高尔基,又怎么说得通这改名的深远的意义呢?所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并不答复他。


“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黄三放下聘书,说。“我们这里有了一个男学堂,风气已经闹得够坏了;他们还要开什么女学堂,将来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才罢。你何苦也去闹,犯不上……。”


“这也不见得。况且何太太一定要请我,辞不掉……。”因为黄三毁谤了学校,又看手表上已经两点半,离上课时间只有半点了,所以他有些气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


“好!这且不谈。”黄三是乖觉的,即刻转帆,说,“我们说正经事罢: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局面。毛家屯毛资甫的大儿子在这里了,来请阳宅先生看坟地去的,手头现带着二百番。我们已经约定,晚上凑一桌,一个我,一个老钵,一个就是你。你一定来罢,万不要误事。我们三个人扫光他!”


老杆——高老夫子——沉吟了,但是不开口。


“你一定来,一定!我还得和老钵去接洽一回。地方还是在我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出茅庐’,我们准可以扫光他!你将那一副竹纹清楚一点的交给我罢!”


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来,到床头取了马将牌盒,交给他;一看手表,两点四十分了。他想:黄三虽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经做了教员,还来当面毁谤学堂,又打搅别人的豫备功课,究竟不应该。他于是冷淡地说道——


“晚上再商量罢。我要上课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纲鉴》看了一眼,拿起教科书,装在新皮包里,又很小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黄三出了门。他一出门,就放开脚步,像木匠牵着的钻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走,不多久,黄三便连他的影子也望不见了。


高老夫子一跑到贤良女学校,即将新印的名片交给一个驼背的老门房。不一忽,就听到一声“请”,他于是跟着驼背走,转过两个弯,已到教员豫备室了,也算是客厅。何校长不在校;迎接他的是花白胡子的教务长,大名鼎鼎的万瑶圃,别号“玉皇香案吏”的,新近正将他自己和女仙赠答的诗《仙坛酬唱集》陆续登在《大中日报》上。


“阿呀!础翁!久仰久仰!……”万瑶圃连连拱手,并将膝关节和腿关节接连弯了五六弯,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


“阿呀!瑶翁!久仰久仰!……”础翁夹着皮包照样地做,并且说。


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高老夫子看看对面的挂钟,还只两点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点。


“阿呀!础翁的大作,是的,那个……。是的,那——‘中国国粹义务论’,真真要言不烦,百读不厌!实在是少年人们的座右铭,座右铭座右铭!兄弟也颇喜欢文学,可是,玩玩而已,怎么比得上础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声说,“我们的盛德乩坛天天请仙,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础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罢。那乩仙,就是蕊珠仙子,从她的语气上看来,似乎是一位谪降红尘的花神。她最爱和名人唱和,也很赞成新党,像础翁这样的学者,她一定大加青眼的。哈哈哈哈!”


但高老夫子却不很能发表什么崇论宏议,因为他的豫备——《东晋之兴亡》——本没有十分足,此刻又并不足的几分也有些忘却了。他烦躁愁苦着;从繁乱的心绪中,又涌出许多断片的思想来:上堂的姿势应该威严;额角的瘢痕总该遮住;教科书要读得慢;看学生要大方。但同时还模模胡胡听得瑶圃说着话——


“……赐了一个荸荠……。‘醉倚青鸾上碧霄’,多么超脱……那邓孝翁叩求了五回,这才赐了一首五绝……‘红袖拂天河,莫道……’蕊珠仙子说……础翁还是第一回……这就是本校的植物园!”


“哦哦!”尔础忽然看见他举手一指,这才从乱头思想中惊觉,依着指头看去,窗外一小片空地,地上有四五株树,正对面是三间小平房。


“这就是讲堂。”瑶圃并不移动他的手指,但是说。


“哦哦!”


“学生是很驯良的。她们除听讲之外,就专心缝纫……。”


“哦哦!”尔础实在颇有些窘急了,他希望他不再说话,好给自己聚精会神,赶紧想一想《东晋之兴亡》。


“可惜内中也有几个想学学做诗,那可是不行的。维新固然可以,但做诗究竟不是大家闺秀所宜。蕊珠仙子也不很赞成女学,以为淆乱两仪,非天曹所喜。兄弟还很同她讨论过几回……。”


尔础忽然跳了起来,他听到铃声了。


“不,不。请坐!那是退班铃。”


“瑶翁公事很忙罢,可以不必客气……。”


“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为振兴女学是顺应世界的潮流,但一不得当,即易流于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许不过是防微杜渐的意思。只要办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国粹为归宿,那是决无流弊的。础翁,你想,可对?这是蕊珠仙子也以为‘不无可采’的话。哈哈哈哈!”


校役又送上两杯白开水来;但是铃声又响了。


瑶圃便请尔础喝了两口白开水,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引导他穿过植物园,走进讲堂去。


他心头跳着,笔挺地站在讲台旁边,只看见半屋子都是蓬蓬松松的头发。瑶圃从大襟袋里掏出一张信笺,展开之后,一面看,一面对学生们说道——


“这位就是高老师,高尔础高老师,是有名的学者,那一篇有名的《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是谁都知道的。《大中日报》上还说过,高老师是:骤慕俄国文豪高君尔基之为人,因改字尔础,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诚吾中华文坛之幸也!现在经何校长再三敦请,竟惠然肯来,到这里来教历史了……”


高老师忽而觉得很寂然,原来瑶翁已经不见,只有自己站在讲台旁边了。他只得跨上讲台去,行了礼,定一定神,又记起了态度应该威严的成算,便慢慢地翻开书本,来开讲《东晋之兴亡》。


“嘻嘻!”似乎有谁在那里窃笑了。


高老夫子脸上登时一热,忙看书本,和他的话并不错,上面印着的的确是:“东晋之偏安”。书脑的对面,也还是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不见有别的动静。他猜想这是自己的疑心,其实谁也没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书本,慢慢地讲下去。当初,是自己的耳朵也听到自己的嘴说些什么的,可是逐渐胡涂起来,竟至于不再知道说什么,待到发挥“石勒之雄图”的时候,便只听得吃吃地窃笑的声音了。


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半屋子都是眼睛,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着两个鼻孔,这些连成一气,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闪烁地汪洋地正冲着他的眼光。但当他瞥见时,却又骤然一闪,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了。


他也连忙收回眼光,再不敢离开教科书,不得已时,就抬起眼来看看屋顶。屋顶是白而转黄的洋灰,中央还起了一道正圆形的棱线;可是这圆圈又生动了,忽然扩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将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见可怕的眼睛和鼻孔联合的海,只好再回到书本上,这时已经是“淝水之战”,苻坚快要骇得“草木皆兵”了。


他总疑心有许多人暗暗地发笑,但还是熬着讲,明明已经讲了大半天,而铃声还没有响,看手表是不行的,怕学生要小觑;可是讲了一会,又到“拓跋氏之勃兴”了,接着就是“六国兴亡表”,他本以为今天未必讲到,没有豫备的。


他自己觉得讲义忽而中止了。


“今天是第一天,就是这样罢……。”他惶惑了一会之后,才断续地说,一面点一点头,跨下讲台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门。


“嘻嘻嘻!”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他便惘惘然,跨进植物园,向着对面的教员豫备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惊,至于连《中国历史教科书》也失手落在地上了,因为脑壳上突然遭了什么东西的一击。他倒退两步,定睛看时,一枝夭斜的树枝横在他面前,已被他的头撞得树叶都微微发抖。他赶紧弯腰去拾书本,书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道——




桑 科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抚摩头上已经疼痛起来的皮肤,只一心跑进教员豫备室里去。


那里面,两个装着白开水的杯子依然,却不见了似死非死的校役,瑶翁也踪影全无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新帽子在黯淡中发亮。看壁上的挂钟,还只有三点四十分。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许久之后,有时全身还骤然一热;又无端的愤怒;终于觉得学堂确也要闹坏风气,不如停闭的好,尤其是女学堂,——有什么意思呢,喜欢虚荣罢了!


“嘻嘻!”


他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这使他更加愤怒,也使他辞职的决心更加坚固了。晚上就写信给何校长,只要说自己患了足疾。但是,倘来挽留,又怎么办呢?——也不去。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样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们为伍呢?犯不上的。他想。


他于是决绝地将《了凡纲鉴》搬开;镜子推在一旁;聘书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觉得那聘书实在红得可恨,便抓过来和《中国历史教科书》一同塞入抽屉里。


一切大概已经打迭停当,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眼界清净得多了。然而还不舒适,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但他当即省悟,戴上红结子的秋帽,径向黄三的家里去了。


“来了,尔础高老夫子!”老钵大声说。


“狗屁!”他眉头一皱,在老钵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说。


“教过了罢?怎么样,可有几个出色的?”黄三热心地问。


“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


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胖到像一个汤圆。


“阿呀!久仰久仰!……”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膝关节和腿关节接二连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亭兄。”老钵指着高老夫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向他连连拱手,并且点头。


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黄三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和一个小鸦头布置着座位和筹马。不多久,每一个桌角上都点起一枝细瘦的洋烛来,他们四人便入座了。


万籁无声。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


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但他总还抱着什么不平。他本来是什么都容易忘记的,惟独这一回,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虽然面前的筹马渐渐增加了,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使他乐观。但时移俗易,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不过其时很晚,已经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凑成“清一色”的时候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孤独者】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有。全山村中,只有连殳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

Section 18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殳在给死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感叹的声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咷,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论。说连殳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送终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焦,也终于阻当不住。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会长是失意人,所以他也就很少长久的朋友。这传说果然不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着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殳的眼里却即刻发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着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着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祖母传作笑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着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着的老女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吸烟,没有回答。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


其时我正忙着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着的一部汲古阁初印本《史记索隐》,正是连殳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殳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着,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着了,更加大声地叫,并且伸手拍着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着就是,一会儿总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S城决没有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着忧郁慷慨的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臜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桌旁对着房门坐下。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着,突然,仰起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图谋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纸包里。

Section 19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连殳,”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闲着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地说,“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着,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个熏鱼头。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着我的一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着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连推荐连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着。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


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着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


连殳。  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我便又决计回S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着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着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着几个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着白的孝帏,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着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十来碗饭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殳的关系,大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鞠躬。

Section 20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着一大绺苎麻丝。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殳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殳。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着嘴,合着眼,睡着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实还在呼吸着。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殳道歉之意;这样地能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着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哩,哪,现在还穿着,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殳的病症,她却不大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着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扛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已经散去,挂着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象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伤逝】


——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随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象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份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Section 21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


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着,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




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处启  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着。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炼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Section 22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玩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弟兄】



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着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吁的,说:


“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还是为钱,”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


“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


“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着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那——里……。”益堂摇头说。


“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容易……。”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


“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


“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


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


“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着秦益堂赞叹着。“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恨恨地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着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寓……。”


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觉得不寻常了。


“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着回答说。

Section 23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


“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


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


“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西医叫猩红热,我们中医叫红斑痧。”


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


“可以医么?”他愁苦地问。


“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


他已经胡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从他房里走出;但当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他仍然去问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可是很忙,怕去得晚,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


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睑也浮肿起来。他坐着,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跳起来去迎接。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惘然地回身,经过院落时,见皓月已经西升,邻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


突然一声乌鸦叫。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但他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见他闭了眼躺着,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但没有睡,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


“信么?”靖甫问。


“不,不。是我。”他吃惊,有些失措,吃吃地说,“是我。我想还是去请一个西医来,好得快一点。他还没有来……。”


靖甫不答话,合了眼。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一切都静寂,只听得病人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札札地作响。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使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听它渐近,渐近,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罢,可是立刻听出,驶过去了。这样的许多回,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他忽而怨愤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


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照例是看戏,或是打茶围去了。但夜却已经很深了,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得纸窗发白。


他在等待的厌倦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兄弟的孩子……。


后事怎么办呢,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顿在义庄里……。


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立刻使他跳起来了,走出房去,却知道是对面的寓客。


“先帝爷,在白帝城……。”


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便失望,愤怒,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但他接着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人,白脸孔,黑的络腮胡子。这正是普悌思。


他象是得了宝贝一般,飞跑上去,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两人都站在床面前,他擎了洋灯,照着。


“先生,他发烧……。”沛君喘着说。


“什么时候,起的?”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凝视着病人的脸,慢慢地问。


“前天。不,大……大大前天。”


普大夫不作声,略略按一按脉,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详一回;又叫揭去被卧,解开衣服来给他看。看过之后,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摩。


“Measles……”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疹子么?”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


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于是也只得跟过去。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这就是药方。


“怕药房已经关了罢?”沛君接了方,问。


“明天不要紧。明天吃。”


“明天再看?……。”


“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热退了之后,拿小便,送到我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外面,写上名字。”


普大夫且说且走,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一径出去了。他送出去,看他上了车,开动了,然后转身,刚进店门,只听得背后gö gö的两声,他才知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想。


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周围都很平安,心里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样。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着进来的伙计,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买药,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


“东城的美亚药房!一定得到那里去。记住:美亚药房!”他跟在出去的伙计后面,说。


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在白帝城”的邻人已经睡觉了,一切都很幽静。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却是很调和。他坐下不多久,忽又高兴起来。


“你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疹子?”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惊奇地问。


“…………”


“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须得问母亲才知道。”


“…………”


“母亲又不在这里,竟没有出过疹子。哈哈哈!”



沛君在床上醒来时,朝阳已从纸窗上射入,刺着他朦胧的眼睛。但他却不能即刻动弹,只觉得四肢无力,而且背上冷冰冰的还有许多汗,而且看见床前站着一个满脸流血的孩子,自己正要去打她。


但这景象一刹那间便消失了,他还是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里,没有一个别的人。他解下枕衣来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穿好衣服,走向靖甫的房里去时,只见“在白帝城”的邻人正在院子里漱口,可见时候已经很不


早了。


靖甫也醒着了,眼睁睁地躺在床上。


“今天怎样?”他立刻问。


“好些……。”


“药还没有来么?”


“没有。”


他便在书桌旁坐下,正对着眠床;看靖甫的脸,已没有昨天那样通红了。但自己的头却还觉得昏昏的,梦的断片,也同时闪闪烁烁地浮出:


——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着,但却是一个死尸。他忙着收殓,独自背了一口棺材,从大门外一径背到堂屋里去。地方仿佛是在家里,看见许多熟识的人们在旁边交口赞颂……。


——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却还有两个孩子哭嚷着要跟去。他已经被哭嚷的声音缠得发烦,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铁铸似的,向荷生的脸上一掌批过去……。


他因为这些梦迹的袭击,怕得想站起来,走出房外去,但终于没有动。也想将这些梦迹压下,忘却,但这些却像搅在水里的鹅毛一般,转了几个圈,终于非浮上来不可:


——荷生满脸是血,哭着进来了。他跳在神堂上……。那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他知道他们是都来攻击他的……。


——“我决不至于昧了良心。你们不要受孩子的诳话的骗……。”他听得自己这样说。


——荷生就在他身边,他又举起了手掌……。


他忽而清醒了,觉得很疲劳,背上似乎还有些冷。靖甫静静地躺在对面,呼吸虽然急促,却是很调匀。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札札地


作响。


他旋转身子去,对了书桌,只见蒙着一层尘,再转脸去看纸窗,挂着的日历上,写着两个漆黑的隶书:廿七。


伙计送药进来了,还拿着一包书。


“什么?”靖甫睁开了眼睛,问。


“药。”他也从惝恍中觉醒,回答说。


“不,那一包。”


“先不管它。吃药罢。”他给靖甫服了药,这才拿起那包书来看,道,“索士寄来的。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Sesame and Lilies》。”


靖甫伸手要过书去,但只将书面一看,书脊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边,默默地合上眼睛了。过了一会,高兴地低声说——


“等我好起来,译一点寄到文化书馆去卖几个钱,不知道他们可要……。”


这一天,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将要下午了;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益堂的水烟的烟雾。汪月生远远地望见,便迎出来。


“嚄!来了。令弟全愈了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时症年年有,没有什么要紧。我和益翁正惦记着呢;都说:怎么还不见来?现在来了,好了!但是,你看,你脸上的气色,多少……。是的,和昨天多少两样。”


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断了的衣钩,缺口的唾壶,杂乱而尘封的案卷,折足的破躺椅,坐在躺椅上捧着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


“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


“所以呀,”月生一面回答他,“我说你该将沛兄的事讲给他们,教他们学学他。要不然,真要把你老头儿气死了……。”


“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算公用的,应该……应该……。”益堂咳得弯下腰去了。


“真是‘人心不同’……。”月生说着,便转脸向了沛君,“那么,令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医生说是疹子。”


“疹子?是呵,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着疹子。我的同院住着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那是毫不要紧的。但你看,你昨天竟急得那么样,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这真所谓‘兄弟怡怡’。”


“昨天局长到局了没有?”


“还是‘杳如黄鹤’。你去簿子上补画上一个‘到’就是了。”


“说是应该自己赔。”益堂自言自语地说。“这公债票也真害人,我是一点也莫名其妙。你一沾手就上当。到昨天,到晚上,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气不过……。”


“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月生失望似的说。“所以看见你们弟兄,沛君,我真是‘五体投地’。是的,我敢说,这决不是当面恭维的话。”


沛君不开口,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便迎上去接在手里。月生也跟过去,就在他手里看着,念道——


“‘公民郝上善等呈:东郊倒毙无名男尸一具请饬分局速行拨棺抬埋以资卫生而重公益由’。我来办。你还是早点回去罢,你一定惦记着令弟的病。你们真是‘鹡鸰在原’……。”


“不!”他不放手,“我来办。”


月生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离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捏着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着八三摆成一个“八”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Section 24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依。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着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刀,打着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3]木三点头说。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着,船已经要停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着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着念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


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了,还吸着。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的魁星阁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到过许多回,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着一个胖胖的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


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着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


他跳上岸,爱姑跟着,经过魁星阁下,向着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见门口一列地泊着四只乌篷船。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着两桌船夫和长年。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着一个长年,和她父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着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很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定是擦着猪油的。


“这就是‘屁塞’,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拿着一条烂石似的东西,说着,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接着道,“可惜是‘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你看,这一点是‘水银浸’……。”


“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一个自然是慰老爷;还有几位少爷们,因为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


她不懂后一段话;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浸”,便偷空向四处一看望,只见她后面,紧挨着门旁的墙壁,正站着“老畜生”和“小畜生”。虽然只一瞥,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分明都见得苍老了。


接着大家就都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用指头摩挲着,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么?”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工夫。”


“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但是,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也闹得够了。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么?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说不通。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


“……”


“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没有这么便宜。这话只有我们的七大人肯说。”


七大人睁起细眼,看着庄木三,点点头。


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她以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一段议论之后,虽不很懂,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自己所揣想那样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了。“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缺。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一个个都像个‘气杀钟馗’。那年的黄鼠狼咬死了那匹大公鸡,那里是我没有关好吗?那是那只杀头癞皮狗偷吃糠拌饭,拱开了鸡橱门。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夹脸一嘴巴……。”


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知书识理的人什么都知道。他就是着了那滥婊子的迷,要赶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礼定来的,花轿抬来的呵!那么容易吗?……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不行,还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说。“爱姑,你要是不转头,没有什么便宜的。你就总是这模样。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办’,那是,……你简直……。”


“那我就拚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拚命的事,”七大人这才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着一个尖下巴的少爷道,“对不对?”


“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弟兄不敢来,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的,七大人又不可靠,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地像一个瘪臭虫,还打“顺风锣”。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一回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怨我爹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发昏了。就专凭他们‘老畜生’‘小畜生’摆布;他们会报丧似的急急忙忙钻狗洞,巴结人……。”


“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后面的“小畜生”忽然说话了。“她在大人面前还是这样。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声声‘小畜生’,‘逃生子’[4]。”


“那个‘娘滥十十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爱姑回转脸去大声说,便又向着七大人道,“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哩。他那里有好声好气呵,开口‘贱胎’,闭口‘娘杀’。自从结识了那婊子,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七大人,你给我批评批评,这……。”


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仰,细长胡子围着的嘴里同时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来了。


“来08:49, 26 March 2026 (CET)~~兮!”七大人说。


她觉得心脏一停,接着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局面都变了;仿佛失足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然而那男人,却已经听到了,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将身子牵了两牵,“毛骨耸然”似的;一面答应道——


“是。”他倒退了几步,才翻身走出去。


爱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这时才又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所以太放肆,太粗卤了。她非常后悔,不由的自己说——


“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她的话虽然微细得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的了;他跳了起来。


“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着,便向庄木三,“老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我想你红绿帖是一定已经带来了的,我通知过你。那么,大家都拿出来……。”


爱姑见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进来了,将小乌龟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递给七大人。爱姑怕事情有变故,连忙去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


七大人也将小乌龟头拔下,从那身子里面倒一点东西在掌心上;木棍似的男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七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着掌心,向自己的鼻孔里塞了两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他皱着鼻子,似乎要打喷嚏。


庄木三正在数洋钱。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畜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


“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情……。”


“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见七大人张着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着一件东西,就是那“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得多,原先收紧着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Section 25

“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气,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存着,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小畜生”,都说着,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着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




【咬文嚼字(一至二)】





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却偏喜欢用轻靓艳丽字样来译外国女人的姓氏:加些草头,女旁,丝旁。不是“思黛儿”,就是“雪琳娜”。西洋和我们虽然远哉遥遥,但姓氏并无男女之别,却和中国一样的,——除掉斯拉夫民族在语尾上略有区别之外。所以如果我们周家的姑娘不另姓绸,陈府上的太太也不另姓,则欧文的小姐正无须改作妪纹,对于托尔斯泰夫人也不必格外费心,特别写成妥嬭丝苔也。


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介绍世界文学的文人,却偏喜欢使外国人姓中国姓:Gogol姓郭;Wilde姓王;D’Annunzio姓段,一姓唐;Holz姓何;Gorky姓高;Galsworthy也姓高,假使他谈到Gorky,大概是称他“吾家rky”的了。我真万料不到一本《百家姓》,到现在还有这般伟力。



(一月八日。)





古时候,咱们学化学,在书上很看见许多“金”旁和非“金”旁的古怪字,据说是原质名目,偏旁是表明“金属”或“非金属”的,那一边大概是译音。但是,、锡、错、矽,连化学先生也讲得很费力,总须附加道:“这回是熟悉的悉。这回是休息的息了。这回是常见的锡。”而学生们为要记得符号,仍须另外记住腊丁字。现在渐渐译起有机化学来,因此这类怪字就更多了,也更难了,几个字拼合起来,像贴在商人帐桌面前的将“黄金万两”拼成一个的怪字一样。中国的化学家多能兼做新仓颉。我想,倘若就用原文,省下造字的功夫来,一定于本职的化学上更其大有成绩,因为中国人的聪明是决不在白种人之下的。


在北京常看见各样好地名:辟才胡同、乃兹府、丞相胡同、协资庙、高义伯胡同、贵人关,但探起底细来,据说原是劈柴胡同、奶子府、绳匠胡同、蝎子庙、狗尾巴胡同、鬼门关,字面虽然改了,涵义还依旧。这很使我失望;否则,我将鼓吹改奴隶二字为“弩理”,或是“努礼”,使大家可以永远放心打盹儿,不必再愁什么了。但好在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愁着,爆竹毕毕剥剥地都祀过财神了。



(二月十日。)




【青年必读书】


——应《京报副刊》的征求



青年必读书: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


附注: 但我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月十日。)




【忽然想到(一至四)】





做《内经》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于人的肌肉,他确是看过,但似乎单是剥了皮略略一观,没有细考校,所以乱成一片,说是凡有肌肉都发源于手指和足趾。宋的《洗冤录》说人骨,竟至于谓男女骨数不同;老仵作之谈,也有不少胡说。然而直到现在,前者还是医家的宝典,后者还是检验的南针:这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一。


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康圣人主张跪拜,以为“否则要此膝何用”。走时的腿的动作,固然不易于看得分明,但忘记了坐在椅上时候的膝的曲直,则不可谓非圣人之疏于格物也。身中间脖颈最细,古人则于此斫之,臀肉最肥,古人则于此打之,其格物都比康圣人精到,后人之爱不忍释,实非无因。所以僻县尚打小板子,去年北京戒严时亦尝恢复杀头,虽延国粹于一脉乎,而亦不可谓非天下奇事之三也!



(一月十五日。)





校着《苦闷的象征》的排印样本时,想到一些琐事——


我于书的形式上有一种偏见,就是在书的开头和每个题目前后,总喜欢留些空白,所以付印的时候,一定明白地注明。但待排出寄来,却大抵一篇一篇挤得很紧,并不依所注的办。查看别的书,也一样,多是行行挤得极紧的。


较好的中国书和西洋书,每本前后总有一两张空白的副页,上下的天地头也很宽。而近来中国的排印的新书则大抵没有副页,天地头又都很短,想要写上一点意见或别的什么,也无地可容,翻开书来,满本是密密层层的黑字;加以油臭扑鼻,使人发生一种压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读书之乐”,且觉得仿佛人生已没有“余裕”,“不留余地”了。


或者也许以这样的为质朴罢。但质朴是开始的“陋”,精力弥满,不惜物力的。现在的却是复归于陋,而质朴的精神已失,所以只能算窳败,算堕落,也就是常谈之所谓“因陋就简”。在这样“不留余地”空气的围绕里,人们的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


外国的平易地讲述学术文艺的书,往往夹杂些闲话或笑谈,使文章增添活气,读者感到格外的兴趣,不易于疲倦。但中国的有些译本,却将这些删去,单留下艰难的讲学语,使他复近于教科书。这正如折花者,除尽枝叶,单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气却灭尽了。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上述的那两样,固然是比牛毛还细小的事,但究竟是时代精神表现之一端,所以也可以类推到别样。例如现在器具之轻薄草率(世间误以为灵便),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不要“好看”,不想“持久”,就都是出于同一病源的。即再用这来类推更大的事,我以为也行。



(一月十七日。)





我想,我的神经也许有些瞀乱了。否则,那就可怕。


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而是民国的敌人。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很像住在德、法等国里的犹太人,他们的意中别有一个国度。


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


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二月十二日。)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秦、汉远了,和现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于唐、宋、明的杂史之类,则现在多有。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今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么?


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在这“不可知”中,虽可有破例——即其情形为从来所未有——的灭亡的恐怖,也可以有破例的复生的希望,这或者可作改革者的一点慰藉罢。


但这一点慰藉,也会勾消在许多自诩古文明者流的笔上,淹死在许多诬告新文明者流的嘴上,扑灭在许多假冒新文明者流的言动上,因为相似的老例,也是“古已有之”的。


其实这些人是一类,都是伶俐人,也都明白,中国虽完,自己的精神是不会苦的,——因为都能变出合式的态度来。倘有不信,请看清朝的汉人所做的颂扬武功的文章去,开口“大兵”,闭口“我军”,你能料得到被这“大兵”、“我军”所败的就是汉人的么?你将以为汉人带了兵将别的一种什么野蛮腐败民族歼灭了。


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把戏而已么?



(二月十六日。)




【通讯】





旭生先生:


前天收到《猛进》第一期,我想是先生寄来的,或者是玄伯先生寄


来的。无论是谁寄的,总之,我谢谢。


那一期里有论市政的话,使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来。我现在住在一条小胡同里,这里有所谓土车者,每月收几吊钱,将煤灰之类搬出去。搬出去怎么办呢?就堆在街道上,这街就每日增高。有几所老房子,只有一半露出在街上的,就正在豫告着别的房屋的将来。我不知道什么缘故,见了这些人家,就像看见了中国人的历史。


姓名我忘记了,总之是一个明末的遗民,他曾将自己的书斋题作“活埋庵”。谁料现在的北京的人家,都在建造“活埋庵”,还要自己拿出建造费。看看报章上的论坛,“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强聒不舍”,也许是一个药方罢,但据我所见,则有些人们——甚至于竟是青年——的论调,简直和“戊戌政变”时候的反对改革者的论调一模一样。你想,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岂不可怕。大约国民如此,是决不会有好的政府的;好的政府,或者反而容易倒。也不会有好议员的,现在常有人骂议员,说他们收贿,无特操,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但大多数的国民,岂非正是如此的么?这类的议员,其实确是国民的代表。


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除此没有别的法。而且还是准备“思想革命”的战士,和目下的社会无关。待到战士养成了,于是再决胜负。我这种迂远而且渺茫的意见,自己也觉得是可叹的,但我希望于《猛进》的,也终于还是“思想革命”。



鲁迅。三月十二日。



鲁迅先生:


你所说底“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诚哉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人类思想里面,本来有一种惰性的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惰性更深。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听天任命和中庸的空气打不破,我国人的思想,永远没有进步的希望。

Section 26

你所说底“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运命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实在是最痛心的话。但是我觉得从另外一方面看,还有许多人讲话和写文章,还可以证明人心的没有全死。可是这里需要有分别,必需要是一种不平的呼声,不管是冷嘲或热骂,才是人心未全死的证验。如果不是这样,换句话说,如果他的文章里面,不用很多的“!”,不管他说的写的怎么样好听,那人心已经全死,亡国不亡国,倒是第二个问题。


“思想革命”,诚哉是现在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但是我总觉得《语丝》、《现代评论》和我们的《猛进》,就是合起来,还负不起这样的使命。我有两种希望:第一希望大家集合起来,办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里面的内容,水平线并无庸过高,破坏者居其六七,介绍新者居其三四。这样一来,大学或中学的学生有一种消闲的良友,与思想的进步上,总有很大的裨益。我今天给适之先生略谈几句,他说现在我们办月刊很难,大约每月出八万字,还属可能,如若想出十一二万字,就几乎不可能。我说你又何必拘定十一二万字才出,有七八万就出七八万,即使再少一点,也未尝不可,要之有它总比没有它好的多。这是我第一个希望。第二我希望有一种通俗的小日报。现在的《第一小报》,似乎就是这一类的。这个报我只看见三两期,当然无从批评起,但是我们的印象:第一,是篇幅太小,至少总要再加一半才敷用;第二,这种小报总要记清是为民众和小学校的学生看的。所以思想虽需要极新,话却要写得极浅显。所有专门术语和新名词,能躲避到什么步田地躲到什么步田地。《第一小报》对于这一点,似还不很注意。这样良好的通俗小日报,是我第二种的希望。拉拉杂杂写来,漫无伦叙。你的意思以为何如?



徐炳昶。三月十六日。





旭生先生:


给我的信早看见了,但因为琐琐的事情太多,所以到现在才能作答。


有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确是极好的事,字数的多少,倒不算什么问题。第一为难的却是撰人,假使还是这几个人,结果即还是一种增大的某周刊或合订的各周刊之类。况且撰人一多,则因为希图保持内容的较为一致起见,即不免有互相牵就之处,很容易变为和平中正,吞吞吐吐的东西,而无聊之状于是乎可掬。现在的各种小周刊,虽然量少力微,却是小集团或单身的短兵战,在黑暗中,时见匕首的闪光,使同类者知道也还有谁还在袭击古老坚固的堡垒,较之看见浩大而灰色的军容,或者反可以会心一笑。在现在,我倒只希望这类的小刊物增加,只要所向的目标小异大同,将来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联合战线,效力或者也不见得小。但目下倘有我所未知的新的作家起来,那当然又作别论。


通俗的小日报,自然也紧要的;但此事看去似易,做起来却很难。我们只要将《第一小报》与《群强报》之类一比,即知道实与民意相去太远,要收获失败无疑。民众要看皇帝何在,太妃安否,而《第一小报》却向他们去讲“常识”,岂非悖谬。教书一久,即与一般社会睽离,无论怎样热心,做起事来总要失败。假如一定要做,就得存学者的良心,有市侩的手段,但这类人才,怕教员中间是未必会有的。我想,现在没奈何,也只好从智识阶级——其实中国并没有俄国之所谓智识阶级,此事说起来话太长,姑且从众这样说——一面先行设法,民众俟将来再谈。而且他们也不是区区文字所能改革的,历史通知过我们,清兵入关,禁缠足,要垂辫,前一事只用文告,到现在还是放不掉,后一事用了别的法,到现在还在拖下来。


单为在校的青年计,可看的书报实在太缺乏了,我觉得至少还该有一种通俗的科学杂志,要浅显而且有趣的。可惜中国现在的科学家不大做文章,有做的,也过于高深,于是就很枯燥。现在要Brehm的讲动物生活,Fabre的讲昆虫故事似的有趣,并且插许多图画的;但这非有一个大书店担任即不能印。至于作文者,我以为只要科学家肯放低手眼,再看看文艺书,就够了。


前三四年有一派思潮,毁了事情颇不少。学者多劝人踱进研究室,文人说最好是搬入艺术之宫,直到现在都还不大出来,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面情形怎样。这虽然是自己愿意,但一大半也因新思想而仍中了“老法子”的计。我新近才看出这圈套,就是从“青年必读书”事件以来,很收些赞同和嘲骂的信,凡赞同者,都很坦白,并无什么恭维。如果开首称我为什么“学者”、“文学家”的,则下面一定是谩骂。我才明白这等称号,乃是他们所公设的巧计,是精神的枷锁,故意将你定为“与众不同”,又借此来束缚你的言动,使你于他们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险性的。不料有许多人,却自囚在什么室什么宫里,岂不可惜。只要掷去了这种尊号,摇身一变,化为泼皮,相骂相打(舆论是以为学者只应该拱手讲讲义的),则世风就会日上,而月刊也办成了。


先生的信上说: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遇见强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这些话来粉饰,聊以自慰。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



鲁迅。三月二十九日。



鲁迅先生:


你看出什么“踱进研究室”,什么“搬入艺术之宫”,全是“一种圈套”,真是一件重要的发现。我实在告诉你说:我近来看见自命gentleman的人就怕极了。看见玄同先生挖苦gentleman的话(见《语丝》第二十期),好象大热时候,吃一盘冰激零,不晓得有多么痛快。总之这些字全是一种圈套,大家总要相戒,不要上他们的当才好。


我好象觉得通俗的科学杂志并不是那样容易的,但是我对于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想,所以对于它觉暂且无论什么全不能说。


我对于通俗的小日报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因为限于篇幅,止好暂且不说。等到下一期,我要作一篇小东西,专论这件事,到那时候,还要请你指教才好。



徐炳昶。三月三十一日。




【论辩的魂灵】



二十年前到黑市,买得一张符,名叫“鬼画符”。虽然不过一团糟,但帖在壁上看起来,却随时显出各样的文字,是处世的宝训,立身的金箴,今年又到黑市去,又买得一张符,也是“鬼画符”。但帖了起来看,也还是那一张,并不见什么增补和修改。今夜看出来的大题目是“论辩的魂灵”;细注道:“祖传老年中年青年‘逻辑’扶乩灭洋必胜妙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今谨摘录数条,以公同好——


“洋奴会说洋话。你主张读洋书,就是洋奴,人格破产了!受人格破产的洋奴崇拜的洋书,其价值从可知矣!但我读洋文是学校的课程,是政府的功令,反对者,即反对政府也。无父无君之无政府党,人人得而


诛之。”


“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


“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既然中国人生疮,你是中国人,就是你也生疮了。你既然也生疮,你就和甲一样。而你只说甲生疮,则竟无自知之明,你的话还有什么价值?倘你没有生疮,是说诳也。卖国贼是说诳的,所以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自由结婚未免太过激了。其实,我也并非老顽固,中国提倡女学的还是我第一个。但他们却太趋极端了,太趋极端,即有亡国之祸,所以气得我偏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况且,凡事不可过激;过激派都主张共妻主义的。乙赞成自由结婚,不就是主张共妻主义么?他既然主张共妻主义,就应该先将他的妻拿出来给我们‘共’。”


“丙讲革命是为的要图利:不为图利,为什么要讲革命?我亲眼看见他三千七百九十一箱半的现金抬进门。你说不然,反对我么?那么,你就是他的同党。呜呼,党同伐异之风,于今为烈,提倡欧化者不得辞其


咎矣!”


“丁牺牲了性命,乃是闹得一塌糊涂,活不下去了的缘故。现在妄称志士,诸君切勿为其所愚。况且,中国不是更坏了么?”


“戊能算什么英雄呢?听说,一声爆竹,他也会吃惊。还怕爆竹,能听枪炮声么?怕听枪炮声,打起仗来不要逃跑么?打起仗来就逃跑的反称英雄,所以中国糟透了。”


“你自以为是‘人’,我却以为非也。我是畜类,现在我就叫你爹爹。你既然是畜类的爹爹,当然也就是畜类了。”


“勿用惊叹符号,这是足以亡国的。但我所用的几个在例外。”


“中庸太太提起笔来,取精神文明精髓,作明哲保身大吉大利格言二


句云:



‘中学为体西学用,


不薄今人爱古人。’”




【牺牲谟】


——“鬼画符”失敬失敬章第十三



“阿呀,阿呀,失敬失敬!原来我们还是同志。我开初疑心你是一个乞丐,心里想:好好的一个汉子,又不衰老,又非残疾,为什么不去做工,读书的?所以就不免露出‘责备贤者’的神色来,请你不要见气,我们的心实在太坦白了,什么也藏不住,哈哈!可是,同志,你也似乎太……。


“哦哦!你什么都牺牲了?可敬可敬!我最佩服的就是什么都牺牲,为同胞,为国家。我向来一心要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你不要看得我外观阔绰,我为的是要到各处去宣传。社会还太势利,如果像你似的只剩一条破裤,谁肯来相信你呢?所以我只得打扮起来,宁可人们说闲话,我自己总是问心无愧。正如‘禹入裸国亦裸而游’一样,要改良社会,不得不然,别人那里会懂得我们的苦心孤诣。但是,朋友,你怎么竟奄奄一息到这地步了?


“哦哦!已经九天没有吃饭?!这真是清高得很哪!我只好五体投地。看你虽然怕要支持不下去,但是——你在历史上一定成名,可贺之至哪!现在什么‘欧化’‘美化’的邪说横行,人们的眼睛只看见物质,所缺的就是你老兄似的模范人物。你瞧,最高学府的教员们,也居然一面教书,一面要起钱来,他们只知道物质,中了物质的毒了。难得你老兄以身作则,给他们一个好榜样看,这于世道人心,一定大有裨益的。你想,现在不是还嚷着什么教育普及么?教育普及起来,要有多少教员,如果都像他们似的定要吃饭,在这四郊多垒时候,那里来这许多饭?像你这样清高,真是浊世中独一无二的中流砥柱:可敬可敬!你读过书没有?如果读过书,我正要创办一个大学,就请你当教务长去。其实你只要读过‘四书’就好,加以这样品格,已经很够做‘莘莘学子’的表率了。


“不行?没有力气?可惜可惜!足见一面为社会做牺牲,一面也该自己讲讲卫生。你于卫生可惜太不讲究了。你不要以为我的胖头胖脸是因为享用好,我其实是专靠卫生,尤其得益的是精神修养,‘君子忧道不忧贫’呀!但是,我的同志,你什么都牺牲完了,究竟也大可佩服,可惜你还剩一条裤,将来在历史上也许要留下一点白璧微瑕……。


“哦哦,是的。我知道,你不说也明白:你自然连这裤子也不要,你何至于这样地不彻底;那自然,你不过还没有牺牲的机会罢了。敝人向来最赞成一切牺牲,也最乐于‘成人之美’况且我们是同志,我当然应该给你想一个完全办法,因为一个人最紧要的是‘晚节’,一不小心,可就前功尽弃了!


“机会凑得真好:舍间一个小鸦头,正缺一条裤……。朋友,你不要这么看我,我是最反对人身买卖的,这是最不人道的事。但是,那女人是在大旱灾时候留下的,那时我不要,她的父母就会把她卖到妓院里去。你想,这何等可怜。我留下她,正为的讲人道。况且那也不算什么人身买卖,不过我给了她父母几文,她的父母就把自己的女儿留在我家里就是了。我当初原想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不,简直当作姊妹,同胞看;可恨我的贱内是旧式,说不通。你要知道旧式的女人顽固起来,真是无法可想的,我现在正在另外想点法子……。


“但是,那娃儿已经多天没有裤子了,她是灾民的女儿。我料你一定肯帮助的。我们都是‘贫民之友’呵。况且你做完了这一件事情之后,就是全始全终;我保你将来铜像巍巍,高入云表,呵,一切贫民都鞠躬致敬……。

Section 27

“对了,我知道你一定肯,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此刻且不要脱下来。我不能拿了走:我这副打扮,如果手上拿一条破裤子,别人见了就要诧异,于我们的牺牲主义的宣传会有妨碍的。现在的社会还太胡涂,——你想,教员还要吃饭,——那里能懂得我们这纯洁的精神呢,一定要误解的。一经误解,社会恐怕要更加自私自利起来,你的工作也就‘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了,朋友。


“你还能勉强走几步罢?不能?这可叫人有点为难了,——那么,你该还能爬?好极了!那么,你就爬过去。你趁你还能爬的时候赶紧爬去,万不要‘功亏一篑’。但你须用趾尖爬,膝髁不要太用力;裤子擦着沙石,就要更破烂,不但可怜的灾民的女儿受不着实惠,并且连你的精神都白扔了。先行脱下了也不妥当,一则太不雅观,二则恐怕巡警要干涉,还是穿着爬的好。我的朋友,我们不是外人,肯给你上当的么?舍间离这里也并不远,你向东,转北,向南,看路北有两株大槐树的红漆门就是。你一爬到,就脱下来,对号房说: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交给太太收下。你一见号房,应该赶快说,否则也许将你当作一个讨饭的,会打你。唉唉,近来讨饭的太多了,他们不去做工,不去读书,单知道要饭。所以我的号房就借痛打这方法,给他们一个教训,使他们知道做乞丐是要给人痛打的,还不如去做工读书好……。


“你就去么?好好!但千万不要忘记:交代清楚了就爬开,不要停在我的屋界内。你已经九天没有吃东西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免不了要给我许多麻烦,我就要减少许多宝贵的光阴,不能为社会服务。我想,我们不是外人,你也决不愿意给自己的同志许多麻烦的,我这话也不过姑且


说说。


“你就去罢!好,就去!本来我也可以叫一辆人力车送你去,但我知道用人代牛马来拉人,你一定不赞成的,这事多么不人道!我去了。你就动身罢。你不要这么萎靡不振,爬呀!朋友!我的同志,你快爬呀,向东呀!……”




【战士和苍蝇】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三月二十一日。)




【夏三虫】



夏天近了,将有三虫:蚤,蚊,蝇。


假如有谁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三者之中,最爱什么,而且非爱一个不可,又不准像“青年必读书”那样的缴白卷的。我便只得回答道:跳蚤。


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更其讨厌了,幸而我不懂。


野雀野鹿,一落在人手中,总时时刻刻想要逃走。其实,在山林间,上有鹰鹯,下有虎狼,何尝比在人手里安全。为什么当初不逃到人类中来,现在却要逃到鹰鹯虎狼间去?或者,鹰鹯虎狼之于它们,正如跳蚤之于我们罢。肚子饿了,抓着就是一口,决不谈道理,弄玄虚。被吃者也无须在被吃之前,先承认自己之理应被吃,心悦诚服,誓死不二。人类,可是也颇擅长于哼哼的了,害中取小,它们的避之惟恐不速,正是绝顶聪明。


苍蝇嗡嗡地闹了大半天,停下来也不过舐一点油汗,倘有伤痕或疮疖,自然更占一些便宜;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但因为只舐一点油汗,只添一点腌臜,在麻木的人们还没有切肤之痛,所以也就将它放过了。中国人还不很知道它能够传播病菌,捕蝇运动大概不见得兴盛。它们的运命是长久的;还要更繁殖。


但它在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上拉了蝇矢之后,似乎还不至于欣欣然反过来嘲笑这东西的不洁:总要算还有一点道德的。


古今君子,每以禽兽斥人,殊不知便是昆虫,值得师法的地方也多着哪。



(四月四日。)




【忽然想到(五至六)】





我生得太早一点,连康有为们“公车上书”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年纪了。政变之后,有族中的所谓长辈也者教诲我,说:康有为是想篡位,所以他的名字叫有为;有者,“富有天下”,为者,“贵为天子”也。非图谋不轨而何?我想:诚然。可恶得很!


长辈的训诲于我是这样的有力,所以我也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毫不敢轻举妄动。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我自然以为极应该的,但有时心里也发生一点反抗。心的反抗,那时还不算什么犯罪,似乎诛心之律,倒不及现在之严。


但这心的反抗,也还是大人们引坏的,因为他们自己就常常随便大说大笑,而单是禁止孩子。黔首们看见秦始皇那么阔气,捣乱的项羽道:“彼可取而代也!”没出息的刘邦却说:“大丈夫不当如是耶?”我是没出息的一流,因为羡慕他们的随意说笑,就很希望赶忙变成大人,——虽然此外也还有别种的原因。


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在我,无非只想不再装死而已,欲望也并不


甚奢。


现在,可喜我已经大了,这大概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罢,无论用了怎样古怪的“逻辑”。


我于是就抛了死相,放心说笑起来,而不意立刻又碰了正经人的钉子:说是使他们“失望”了。我自然是知道的,先前是老人们的世界,现在是少年们的世界了;但竟不料治世的人们虽异,而其禁止说笑也则同。那么,我的死相也还得装下去,装下去,“死而后已”,岂不痛哉!


我于是又恨我生得太迟一点。何不早二十年,赶上那大人还准说笑的时候?真是“我生不辰”,正当可诅咒的时候,活在可诅咒的地方了。


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四月十四日。)





外国的考古学者们联翩而至了。


久矣夫,中国的学者们也早已口口声声的叫着“保古!保古!保古!……”


但是不能革新的人种,也不能保古的。


所以,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长城久成废物,弱水也似乎不过是理想上的东西。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里,不肯变革,衰朽到毫无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于是外面的生力军很容易地进来了,真是“匪今斯今,振古如兹”。至于他们的历史,那自然都没我们的那么古。


可是我们的古也就难保,因为土地先已危险而不安全。土地给了别人,则“国宝”虽多,我觉得实在也无处陈列。


但保古家还在痛骂革新,力保旧物地干:用玻璃板印些宋版书,每部定价几十几百元;“涅槃!涅槃!涅槃!”佛自汉时已入中国,其古色古香为何如哉!买集些旧书和金石,是劬古爱国之士,略作考证,赶印目录,就升为学者或高人。而外国人所得的古董,却每从高人的高尚的袖底里共清风一同流出。即不然,归安陆氏的皕宋,潍县陈氏的十钟,其子孙尚能世守否?


现在,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他们活有余力,则以考古,但考古尚可,帮同保古就更可怕了。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着怎样的


心肝。


中国废止读经了,教会学校不是还请腐儒做先生,教学生读“四书”么?民国废去跪拜了,犹太学校不是偏请遗老做先生,要学生磕头拜寿么?外国人办给中国人看的报纸,不是最反对五四以来的小改革么?而外国总主笔治下的中国小主笔,则倒是崇拜道学,保存国粹的!


但是,无论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为难的,而况保古。现状就是铁证,比保古家的万言书有力得多。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保古家大概总读过古书,“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该不能说是禽兽行为罢。那么,弃赤子而抱千金之璧的是什么?



(四月十八日。)




【杂感】



人们有泪,比动物进化,但即此有泪,也就是不进化,正如已经只有盲肠,比鸟类进化,而究竟还有盲肠,终不能很算进化一样。凡这些,不但是无用的赘物,还要使其人达到无谓的灭亡。


现今的人们还以眼泪赠答,并且以这为最上的赠品,因为他此外一无所有。无泪的人则以血赠答,但又各各拒绝别人的血。


人大抵不愿意爱人下泪。但临死之际,可能也不愿意爱人为你下泪么?无泪的人无论何时,都不愿意爱人下泪,并且连血也不要:他拒绝一切为他的哭泣和灭亡。


人被杀于万众聚观之中,比被杀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快活,因为他可以妄想,博得观众中的或人的眼泪。但是,无泪的人无论被杀在什么所在,于他并无不同。


杀了无泪的人,一定连血也不见。爱人不觉他被杀之惨,仇人也终于得不到杀他之乐:这是他的报恩和复仇。


○      ○      ○      ○


死于敌手的锋刃,不足悲苦;死于不知何来的暗器,却是悲苦。但最悲苦的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病菌的并无恶意的侵入,不是我自己制定的死刑。


○      ○      ○      ○


仰慕往古的,回往古去罢!想出世的,快出世罢!想上天的,快上天罢!灵魂要离开肉体的,赶快离开罢!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着现在,执着地上的人们居住的。


但厌恶现世的人们还住着。这都是现世的仇,他们一日存在,现世即一日不能得救。


先前,也曾有些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的人们,沉默过了,呻吟过了,叹息过了,哭泣过了,哀求过了,但仍然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因为他们忘却了愤怒。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孩子们在瞪眼中长大了,又向别的孩子们瞪眼,并且想:他们一生都过在愤怒中。因为愤怒只是如此,所以他们要愤怒一生,——而且还要愤怒二世,三世,四世,以至末世。


○      ○      ○      ○


无论爱什么,——饭、异性、国、民族、人类等等,——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二六时中,没有已时者有望。但太觉疲劳时,也无妨休息一会罢;但休息之后,就再来一回罢,而且两回,三回……。血书,章程,请愿,讲学,哭,电报,开会,挽联,演说,神经衰弱,则一切


无用。


血书所能挣来的是什么?不过就是你的一张血书,况且并不好看。至于神经衰弱,其实倒是自己生了病,你不要再当作宝贝了,我的可敬爱而讨厌的朋友呀!


我们听到呻吟,叹息,哭泣,哀求,无须吃惊。见了酷烈的沉默,就应该留心了;见有什么像毒蛇似的在尸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就更应该留心了:这在豫告“真的愤怒”将要到来。那时候,仰慕往古的就要回往古去了,想出世的要出世去了,想上天的要上天了,灵魂要离开肉体的就要离开了!……



(五月五日。)




【北京通信】



蕴儒、培良两兄:

Section 28

昨天收到两份《豫报》,使我非常快活,尤其是见了那《副刊》。因为它那蓬勃的朝气,实在是在我先前的豫想以上。你想:从有着很古的历史的中州,传来了青年的声音,仿佛在豫告这古国将要复活,这是一件如何可喜的事呢?


倘使我有这力量,我自然极愿意有所贡献于河南的青年。但不幸我竟力不从心,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说得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几乎难于举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引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


所以,我终于还不想劝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们的年龄、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归宿大概总不能一致的罢。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


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中国古来,一向是最注重于生存的,什么“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咧,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咧,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咧,竟有父母愿意儿子吸鸦片的,一吸,他就不至于到外面去,有倾家荡产之虞了。可是这一流人家,家业也决不能长保,因为这是苟活。苟活就是活不下去的初步,所以到后来,他就活不下去了。意图生存,而太卑怯,结果就得死亡。以中国古训中教人苟活的格言如此之多,而中国人偏多死亡,外族偏多侵入,结果适得其反,可见我们蔑弃古训,是刻不容缓的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要生活,而且不是苟活的缘故。


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苟活的理想乡,可惜终于没有实现。但我却替他们发见了;你们大概知道的罢,就是北京的第一监狱。这监狱在宣武门外的空地里,不怕邻家的火灾;每日两餐,不虑冻馁;起居有定,不会伤生;构造坚固,不会倒塌;禁卒管着,不会再犯罪;强盗是决不会来抢的。住在里面,何等安全,真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但阙少的就有一件事:自由。


古训所教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法,教人不要动。不动,失错当然就较少了,但不活的岩石泥沙,失错不是更少么?我以为人类为向上,即发展起见,应该活动,活动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惟独半死半生的苟活,是全盘失错的。因为他挂了生活的招牌,其实却引人到死路上去!


我想,我们总得将青年从牢狱里引出来,路上的危险,当然是有的,但这是求生的偶然的危险,无从逃避。想逃避,就须度那古人所希求的第一监狱式生活了,可是真在第一监狱里的犯人,都想早些释放,虽然外面并不比狱里安全。


北京暖和起来了;我的院子里种了几株丁香,活了;还有两株榆叶梅,至今还未发芽,不知道他是否活着。


昨天闹了一个小乱子,许多学生被打伤了;听说还有死的,我不知道确否。其实,只要听他们开会,结果不过是开会而已,因为加了强力的迫压,遂闹出开会以上的事来。俄国的革命,不就是从这样的路径出发


的么?


夜深了,就此搁笔,后来再谈罢。



鲁迅。五月八日夜。




【导师】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开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


要前进的青年们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寻不到倒是运气;自知的谢不敏,自许的果真识路么?凡自以为识路者,总过了“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态可掬了,圆稳而已,自己却误以为识路。假如真识路,自己就早进向他的目标,何至于还在做导师。说佛法的和尚,卖仙药的道士,将来都与白骨是“一丘之貉”,人们现在却向他听生西的大法,求上升的真传,岂不可笑!


但是我并非敢将这些人一切抹杀;和他们随便谈谈,是可以的。说话的也不过能说话,弄笔的也不过能弄笔;别人如果希望他打拳,则是自己错。他如果能打拳,早已打拳了,但那时,别人大概又要希望他翻筋斗。


有些青年似乎也觉悟了,我记得《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时,曾有一位发过牢骚,终于说:只有自己可靠!我现在还想斗胆转一句,虽然有些杀风景,就是:自己也未必可靠的。


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但我们究竟还有一点记忆,回想起来,怎样的“今是昨非”呵,怎样的“口是心非”呵,怎样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呵。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


或者还是知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


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五月十一日。)




【长城】



伟大的长城!


这工程,虽在地图上也还有它的小像,凡是世界上稍有知识的人们,大概都知道的罢。


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现在不过一种古迹了,但一时也不会灭尽,或者还要保存它。


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


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


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



(五月十一日。)




【忽然想到(七至九)】





大约是送报人忙不过来了,昨天不见报,今天才给补到,但是奇怪,正张上已经剪去了两小块;幸而副刊是完全的。那上面有一篇武者君的《温良》,又使我记起往事,我记得确曾用了这样一个糖衣的毒刺赠送过我的同学们。现在武者君也在大道上发见了两样东西了:凶兽和羊。但我以为这不过发见了一部分,因为大道上的东西还没有这样简单,还得附加一句,是:凶兽样的羊,羊样的凶兽。


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但遇见比他更凶的凶兽时便现羊样,遇见比他更弱的羊时便现凶兽样,因此,武者君误认为两样东西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五四以后,军警们很客气地只用枪托,乱打那手无寸铁的教员和学生,威武到很像一队铁骑在苗田上驰骋;学生们则惊叫奔避,正如遇见虎狼的羊群。但是,当学生们成了大群,袭击他们的敌人时,不是遇见孩子也要推他摔几个斤斗么?在学校里,不是还唾骂敌人的儿子,使他非逃回家去不可么?这和古代暴君的灭族的意见,有什么


区分!


我还记得中国的女人是怎样被压制,有时简直并羊而不如。现在托了洋鬼子学说的福,似乎有些解放了。但她一得到可以逞威的地位如校长之类,不就雇用了“掠袖擦掌”的打手似的男人,来威吓毫无武力的同性的学生们么?不是利用了外面正有别的学潮的时候,和一些狐群狗党趁势来开除她私意所不喜的学生们么?而几个在“男尊女卑”的社会生长的男人们,此时却在异性的饭碗化身的面前摇尾,简直并羊而不如。羊,诚然是弱的,但还不至于如此,我敢给我所敬爱的羊们保证!


但是,在黄金世界还未到来之前,人们恐怕总不免同时含有这两种性质,只看发现时候的情形怎样,就显出勇敢和卑怯的大区别来。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这样下去,一定要完结的。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



(五月十日。)





五月十二日《京报》的“显微镜”下有这样的一条——


“某学究见某报上载教育总长‘章士钉’五七呈文,愀然曰:‘名字怪僻如此,非圣人之徒也,岂能为吾侪卫古文之道者乎!’”


因此想起中国有几个字,不但在白话文中,就是在文言文中也几乎不用。其一是这误印为“钉”的“钊”字,还有一个是“淦”字,大概只在人名里还有留遗。我手头没有《说文解字》,钊字的解释完全不记得了,淦则仿佛是船底漏水的意思。我们现在要叙述船漏水,无论用怎样古奥的文章,大概总不至于说“淦矣”了罢,所以除了印张国淦、孙嘉淦或新淦县的新闻之外,这一粒铅字简直是废物。


至于“钊”,则化而为“钉”还不过一个小笑话;听说竟有人因此受害。曹锟做总统的时代(那时这样写法就要犯罪),要办李大钊先生,国务会议席上一个阁员说:“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什么名字不好取,他偏要叫李大剑?!”于是乎办定了,因为这位“大剑”先生已经用名字自己证实,是“大刀王五”一流人。


我在N的学堂做学生的时候,也曾经因这“钊”字碰过几个小钉子,但自然因为我自己不“安分”。一个新的职员到校了,势派非常之大,学者似的,很傲然。可惜他不幸遇见了一个同学叫“沈钊”的,就倒了楣,因为他叫他“沈钧”,以表白自己的不识字。于是我们一见面就讥笑他,就叫他为“沈钧”,并且由讥笑而至于相骂。两天之内,我和十多个同学就迭连记了两小过两大过,再记一小过,就要开除了。但开除在我们那个学校里并不算什么大事件,大堂上还有军令,可以将学生杀头的。做那里的校长这才威风呢,——但那时的名目却叫作“总办”的,资格又须是候补道。


假使那时也像现在似的专用高压手段,我们大概是早经“正法”,我也不会还有什么“忽然想到”的了。我不知怎的近来很有“怀古”的倾向,例如这回因为一个字,就会露出遗老似的“缅怀古昔”的口吻来。



(五月十三日)





记得有人说过,回忆多的人们是没出息的了,因为他眷念从前,难望再有勇猛的进取;但也有说回忆是最为可喜的。前一说忘却了谁的话,后一说大概是A.Franco罢,——都由他。可是他们的话也都有些道理,整理起来,研究起来,一定可以消费许多功夫;但这都听凭学者们去干去,我不想来加入这一类高尚事业了,怕的是毫无结果之前,已经“寿终正寝”。(是否真是寿终,真在正寝,自然是没有把握的,但此刻不妨写得好看一点。)我能谢绝研究文艺的酒筵,能远避开除学生的饭局,然而阎罗大王的请帖,大概是终于没法“谨谢”的,无论你怎样摆架子。好,现在是并非眷念过去,而是遥想将来了,可是一样的没出息。管他娘的,写下去——


不动笔是为要保持自己的身分,我近来才知道;可是动笔的九成九是为自己来辩护,则早就知道的了,至少,我自己就这样。所以,现在要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为自己的一封信——


FD君:


记得一年或两年之前,蒙你赐书,指摘我在《阿Q正传》中写捉拿一个无聊的阿Q而用机关枪,是太远于事理。我当时没有答复你,一则你信上不写住址,二则阿Q已经捉过,我不能再邀你去看热闹,共同证实了。


但我前几天看报章,便又记起了你。报上有一则新闻,大意是学生要到执政府去请愿,而执政府已于事前得知,东门上添了军队,西门上还摆起两架机关枪,学生不得入,终于无结果而散云。你如果还在北京,何妨远远地——愈远愈好——去望一望呢,倘使真有两架,那么,我就“振振有辞”了。


夫学生的游行和请愿,由来久矣。他们都是“郁郁乎文哉”,不但绝无炸弹和手枪,并且连九节钢鞭,三尖两刃刀也没有,更何况丈八蛇矛和青龙掩月刀乎?至多,“怀中一纸书”而已,所以向来就没有闹过乱子的历史。现在可是已经架起机关枪来了,而且有两架!


但阿Q的事件却大得多了,他确曾上城偷过东西,未庄也确已出了抢案。那时又还是民国元年,那些官吏,办事自然比现在更离奇。先生!你想:这是十三年前的事呵。那时的事,我以为即使在《阿Q正传》中再给添上一混成旅和八尊过山炮,也不至于“言过其实”的罢。

Section 29

请先生不要用普通的眼光看中国,我的一个朋友从印度回来,说,那地方真古怪,每当自己走过恒河边,就觉得还要防被捉去杀掉而祭天。我在中国也时时起这一类的恐惧。普通认为romantic的,在中国是平常事;机关枪不装在土谷祠外,还装到那里去呢?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鲁迅上。




【“碰壁”之后】



我平日常常对我的年青的同学们说:古人所谓“穷愁著书”的话,是不大可靠的。穷到透顶,愁得要死的人,那里还有这许多闲情逸致来著书?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候补的饿殍在沟壑边吟哦;鞭扑底下的囚徒所发出来的不过是直声的叫喊,决不会用一篇妃红俪白的骈体文来诉痛苦的。所以待到磨墨吮笔,说什么“履穿踵决”时,脚上也许早经是丝袜;高吟“饥来驱我去……”的陶征士,其时或者偏已很有些酒意了。正当苦痛,即说不出苦痛来,佛说极苦地狱中的鬼魂,也反而并无叫唤!


华夏大概并非地狱,然而“境由心造”,我眼前总充塞着重迭的黑云,其中有故鬼、新鬼、游魂、牛首阿旁、畜生、化生、大叫唤、无叫唤、使我不堪闻见。我装作无所闻见模样,以图欺骗自己,总算已从地狱中


出离。


打门声一响,我又回到现实世界了。又是学校的事。我为什么要做教员?!想着走着,出去开门,果然,信封上首先就看见通红的一行字: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我本就怕这学校,因为一进门就觉得阴惨惨,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常常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后来看到杨荫榆校长《致全体学生公启》里的“须知学校犹家庭,为尊长者断无不爱家属之理,为幼稚者亦当体贴尊长之心”的话,就恍然了,原来我虽然在学校教书,也等于在杨家坐馆,而这阴惨惨的气味,便是从“冷板凳”里出来的。可是我有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就是偶尔要想想。所以恍然之后,即又有疑问发生:这家族人员——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怎样的,母女,还是婆


媳呢?


想而又想,结果毫无。幸而这位校长宣言多,竟在她《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里获得正确的解答了。曰,“与此曹子勃谿相向”,则其为婆婆无疑也。


现在我可以大胆地用“妇姑勃谿”这句古典了。但婆媳吵架,与西宾又何干呢?因为究竟是学校,所以总还是时常有信来,或是婆婆的,或是媳妇的。我的神经又不强,一闻打门而悔做教员者以此,而且也确有可悔的理由。


这一年她们的家务简直没有完,媳妇儿们不佩服婆婆做校长了,婆婆可是不歇手。这是她的家庭,怎么肯放手呢?无足怪的。而且不但不放,还趁“五七”之际,在什么饭店请人吃饭之后,开除了六个学生自治会的职员,并且发表了那“须知学校犹家庭”的名论。


这回抽出信纸来一看,是媳妇儿们的自治会所发的,略谓:


“旬余以来,校务停顿,百费待兴,若长此迁延,不特虚掷数百青年光阴,校务前途,亦岌岌不可终日。……”


底下是请教员开一个会,出来维持的意思的话,订定的时间是当日下午四点钟。


“去看一看罢。”我想。


这也是我的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明知道无论什么事,在中国是万不可轻易去“看一看”的,然而终于改不掉,所以谓之“病”。但是,究竟也颇熟于世故了,我想后,又立刻决定,四点太早,到了一定没有人,四点半去罢。


四点半进了阴惨惨的校门,又走进教员休息室。出乎意料之外!除一个打盹似的校役以外,已有两位教员坐着了。一位是见过几面的;一位不认识,似乎说是姓汪,或姓王,我不大听明白,——其实也无须。


我也和他们在一处坐下了。


“先生的意思以为这事情怎样呢?”这不识教员在招呼之后,看住了我的眼睛问。


“这可以由各方面说……。你问的是我个人的意见么?我个人的意见,是反对杨先生的办法的……。”


糟了!我的话没有说完,他便将他那灵便小巧的头向旁边一摇,表示不屑听完的态度。但这自然是我的主观;在他,或者也许本有将头摇来摇去的毛病的。


“就是开除学生的罚太严了。否则,就很容易解决。……”我还要继续说下去。


“嗡嗡。”他不耐烦似的点头。


我就默然,点起火来吸烟卷。


“最好是给这事情冷一冷……。”不知怎的他又开始发表他的“冷一冷”学说了。


“嗡嗡。瞧着看罢。”这回是我不耐烦似的点头,但终于多说了一句话。


我点头讫,瞥见坐前有一张印刷品,一看之后,毛骨便悚然起来。文略谓:


“……第用学生自治会名义,指挥讲师职员,召集校务维持讨论会,……本校素遵部章,无此学制,亦无此办法,根本上不能成立。……而自闹潮以来……不能不筹正当方法,又有其他校务进行,亦待大会议决,兹定于(月之二十一日)下午七时,由校特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太平湖饭店开校务紧急会议,解决种种重要问题。务恳大驾莅临,无任盼祷!”


署名就是我所视为畏途的“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但下面还有一个“启”字。我这时才知道我不该来,也无须“莅临”太平湖饭店,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兼任教员”。然而校长为什么不制止学生开会,又不预先否认,却要叫我到了学校来看这“启”的呢?我愤然地要质问了,举目四顾,两个教员,一个校役,四面砖墙带着门和窗门,而并没有半个负有答复的责任的生物。“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学校”虽然能“启”,然而是不能答的。只有默默地阴森地四周的墙壁将人包围,现出险恶的颜色。


我感到苦痛了,但没有悟出它的原因。


可是两个学生来请开会了;婆婆终于没有露面。我们就走进会场去,这时连我已经有五个人;后来陆续又到了七八人。于是乎开会。


“为幼稚者”仿佛不大能够“体贴尊长之心”似的,很诉了许多苦 然而我们有什么权利来干预“家庭”里的事呢?而况太平湖饭店里又要“解决种种重要问题”了!但是我也说明了几句我所以来校的理由,并要求学校当局今天缩头缩脑办法的解答。然而,举目四顾,只有媳妇儿们和西宾,砖墙带着门和窗门,而并没有半个负有答复的责任的生物!


我感到苦痛了,但没有悟出它的原因。


这时我所不识的教员和学生在谈话了;我也不很细听。但在他的话里听到一句“你们做事不要碰壁”,在学生的话里听到一句“杨先生就是壁”,于我就仿佛见了一道光,立刻知道我的痛苦的原因了。


碰壁,碰壁!我碰了杨家的壁了!


其时看看学生们,就像一群童养媳。……


这一种会议是照例没有结果的,几个自以为大胆的人物对于婆婆稍加微辞之后,即大家走散。我回家坐在自己的窗下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而阴惨惨的颜色却渐渐地退去,回忆到碰壁的学说,居然微笑起来了。


中国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一般,使你随时能“碰”。能打这墙的,能碰而不感到痛苦的,是胜利者。——但是,此刻太平湖饭店之宴已近阑珊,大家都已经吃到冰其淋,在那里“冷一冷”了罢……。


我于是仿佛看见雪白的桌布已经沾了许多酱油渍,男男女女围着桌子都吃冰其淋,而许多媳妇儿,就如中国历来的大多数媳妇儿在苦节的婆婆脚下似的,都决定了暗淡的运命。


我吸了两支烟,眼前也光明起来,幻出饭店里电灯的光彩,看见教育家在杯酒间谋害学生,看见杀人者于微笑后屠戮百姓,看见死尸在粪土中舞蹈,看见污秽洒满了风籁琴,我想取作画图,竟不能画成一线。我为什么要做教员,连自己也侮蔑自己起来。但是织芳来访我了。


我们闲谈之间,他也忽而发感慨——


“中国什么都黑暗,谁也不行,但没有事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教员咧,学生咧,烘烘烘,烘烘烘,真像一个学校,一有事故,教员也不见了,学生也慢慢躲开了;结局只剩下几个傻子给大家做牺牲,算是收束。多少天之后,又是这样的学校,躲开的也出来了,不见的也露脸了,‘地球是圆的’咧,‘苍蝇是传染病的媒介’咧。又是学生咧,教员咧,烘烘烘……。”


从不像我似的常常“碰壁”的青年学生的眼睛看来,中国也就如此之黑暗么?然而他们仅有微弱的呻吟,然而一呻吟就被杀戮了!



(五月二十一日夜。)




【并非闲话】



凡事无论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觉。即如这一回女子师范大学的风潮,我因为在那里担任一点钟功课,也就感到震动,而且就发了几句感慨,登在五月十二的《京报副刊》上。自然,自己也明知道违了“和光同尘”的古训了,但我就是这样,并不想以骑墙或阴柔来买人尊敬。三四天之后,忽然接到一本《现代评论》十五期,很觉得有些稀奇。这一期是新印的,第一页上目录已经整齐(初版字有参差处),就证明着至少是再版。我想:为什么这一期特别卖的多,送的多呢,莫非内容改变了么?翻开初版来,校勘下去,都一样;不过末叶的金城银行的广告已经杳然,所以一篇《女师大的学潮》就赤条条地露出。我不是也发过议论的么?自然要看一看,原来是赞成杨荫榆校长的,和我的论调正相反。做的人是“一个女读者”。


中国原是玩意儿最多的地方,近来又刚闹过什么“琴心是否女士”问题,我于是心血来潮,忽而想:又捣什么鬼,装什么佯了?但我即刻不再想下去,因为接着就起了别一个念头,想到近来有些人,凡是自己善于在暗中播弄鼓动的,一看见别人明白质直的言动,便往往反噬他是播弄和鼓动,是某党,是某系;正如偷汉的女人的丈夫,总愿意说世人全是忘八,和他相同,他心里才觉舒畅。这种思想是卑劣的;我太多心了,人们也何至于一定用裙子来做军旗。我就将我的念头打断了。


此后,风潮还是拖延着,而且展开来,于是有七个教员的宣言发表,也登在五月二十七日的《京报》上,其中的一个是我。


这回的反响快透了,三十日发行(其实是二十九日已经发卖)的《现代评论》上,西滢先生就在《闲话》的第一段中特地评论。但是,据说宣言是“《闲话》正要付印的时候”才在报上见到的,所以前半只论学潮,和宣言无涉。后来又做了三大段,大约是见了宣言之后,这才文思泉涌的罢,可是《闲话》付印的时间,大概总该颇有些耽误了。但后做而移在前面,也未可知。那么,足见这是一段要紧的“闲话”。


《闲话》中说,“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可是我们总不敢相信。”所以他只在宣言中摘出“最精彩的几句”,加上圈子,评为“未免偏袒一方”;而且因为“流言更加传布得厉害”,遂觉“可惜”,但他说“还是不信我们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这些话我觉得确有些超妙的识见。例如“流言”本是畜类的武器,鬼蜮的手段,实在应该不信它。又如一查籍贯,则即使装作公平,也容易启人疑窦,总不如“不敢相信”的好,否则同籍的人固然惮于在一张纸上宣言,而别一某籍的人也不便在暗中给同籍的人帮忙了。这些“流言”和“听说”,当然都只配当作狗屁!


但是,西滢先生因为“未免偏袒一方”而遂叹为“可惜”,仍是引用“流言”,我却以为是“可惜”的事。清朝的县官坐堂,往往两造各责小板五百完案,“偏袒”之嫌是没有了,可是终于不免为胡涂虫。假使一个人还有是非之心,倒不如直说的好;否则,虽然吞吞吐吐,明眼人也会看出他暗中“偏袒”那一方,所表白的不过是自己的阴险和卑劣。宣言中所谓“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者,似乎也就是为此辈的手段写照。而且所谓“挑剔风潮”的“流言”,说不定就是这些伏在暗中,轻易不大露面的东西所制造的,但我自然也“没有调查详细的事实,不大知道”。可惜的是西滢先生虽说“还是不信”,却已为我辈“可惜”,足见流言之易于惑人,无怪常有人用作武器。但在我,却直到看见这《闲话》之后,才知道西滢先生们原来“常常”听到这样的流言,并且和我偶尔听到的都不对。可见流言也有种种,某种流言,大抵是奔凑到某种耳朵,写出在某种笔下的。


但在《闲话》的前半,即西滢先生还未在报上看见七个教员的宣言之前,已经比学校为“臭毛厕”,主张“人人都有扫除的义务”了。为什么呢?一者报上两个相反的启事已经发现;二者学生把守校门;三者有“校长不能在学校开会,不得不借邻近的饭店招集教员开会的奇闻”。但这所述的“臭毛厕”的情形还得修改些,因为层次有点颠倒。据宣言说,则“饭店开会”,乃在“把守校门”之前,大约西滢先生觉得不“最精彩”,所以没有摘录或者已经写好,所以不及摘录的罢。现在我来补摘几句,并且也加些圈子,聊以效颦——

Section 30

“……迨五月七日校内讲演时,学生劝校长杨荫榆先生退席后,杨先生乃于饭馆召集校员若干燕饮,继即以评议会名义,将学生自治会职员六人揭示开除,由是全校哗然,有坚拒杨先生长校之事变。……”


《闲话》里的和这事实的颠倒,从神经过敏的看起来,或者也可以认为“偏袒”的表现;但我在这里并非举证,不过聊作插话而已。其实,“偏袒”两字,因我适值选得不大堂皇,所以使人厌观,倘用别的字,便会大大的两样。况且,即使是自以为公平的批评家,“偏袒”也在所不免的,譬如和校长同籍贯,或是好朋友,或是换帖兄弟,或是叨过酒饭,每不免于不知不觉间有所“偏袒”。这也算人情之常,不足深怪;但当侃侃而谈之际,那自然也许流露出来。然而也没有什么要紧,局外人那里会知道这许多底细呢,无伤大体的。


但是学校的变成“臭毛厕”,却究竟在“饭店召集教员”之后,酒醉饭饱,毛厕当然合用了。西滢先生希望“教育当局”打扫,我以为在打扫之前,还须先封饭店,否则醉饱之后,总要拉矢,毛厕即永远需用,怎么打扫得干净?而且,还未打扫之前,不是已经有了“流言”了么?流言之力,是能使粪便增光,蛆虫成圣的,打扫夫又怎么动手?姑无论现在有无打扫夫。


至于“万不可再敷衍下去”,那可实在是斩钉截铁的办法。正应该这样办。但是,世上虽然有斩钉截铁的办法,却很少见有敢负责任的宣言。所多的是自在黑幕中,偏说不知道;替暴君奔走,却以局外人自居;满肚子怀着鬼胎,而装出公允的笑脸;有谁明说出自己所观察的是非来的,他便用了“流言”来作不负责任的武器:这种蛆虫充满的“臭毛厕”,是难于打扫干净的。丢尽“教育界的面目”的丑态,现在和将来还多着哩!



(五月三十日。)




【我的“籍”和“系”】



虽然因为我劝过人少——或者竟不——读中国书,曾蒙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先生赐信要我搬出中国去,但是我终于没有走。而且我究竟是中国人,读过中国书的,因此也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譬如,假使要掉文袋,可以说说“桃红柳绿”,这些事是大家早已公认的,谁也不会说你错。如果论史,就赞几句孔明,骂一通秦桧,这些是非也早经论定,学述一回决没有什么差池;况且秦太师的党羽现已半个无存,也可保毫无危险。至于近事呢,勿谈为佳,否则连你的籍贯也许会使你由可“尊敬”而变为“可惜”的。


我记得宋朝是不许南人做宰相的,那是他们的“祖制”,只可惜终于不能坚持。至于“某籍”人说不得话,却是我近来的新发见。也还是女师大的风潮,我说了几句话。但我先要声明,我既然说过,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为什么又去说话呢?那是,因为,我是见过清末捣乱的人,没有生长在太平盛世,所以纵使颇有些涵养工夫,有时也不免要开口,客气地说,就是大不“安分”的。于是乎我说话了,不料陈西滢先生早已常常听到一种“流言”,那大致是“女师大的风潮,有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现在我一说话,恰巧化“暗”为“明”,就使这常常听到流言的西滢先生代为“可惜”,虽然他存心忠厚,“自然还是不信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无奈“流言”却“更加传布得厉害了”,这怎不使人“怀疑”呢?自然是难怪的。


我确有一个“籍”,也是各人各有一个的籍,不足为奇。但我是什么“系”呢?自己想想,既非“研究系”,也非“交通系”,真不知怎么一回事。只好再精查,细想;终于也明白了,现在写它出来,庶几乎免得又有“流言”,以为我是黑籍的政客。


因为应付某国某君的嘱托,我正写了一点自己的履历,第一句是“我于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绍兴府城里一家姓周的家里”,这里就说明了我的“籍”。但自从到了“可惜”的地位之后,我便又在末尾添上一句道,“近几年我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这大概就是我的“系”了。我真不料我竟成了这样的一个“系”。


我常常要“挑剔”文字是确的,至于“挑剔风潮”这一种连字面都不通的阴谋,我至今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做法。何以一有流言,我就得沉默,否则立刻犯了嫌疑,至于使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如西滢先生者也来代为“可惜”呢?那么,如果流言说我正在钻营,我就得自己锁在房里了;如果流言说我想做皇帝,我就得连忙自称奴才了。然而古人却确是这样做过了,还留下些什么“空穴来风,桐乳来巢”的鬼格言。可惜我总不耐烦敬步后尘;不得已,我只好对于无论是谁,先奉还他无端送给我的“尊敬”。


其实,现今的将“尊敬”来布施和拜领的人们,也就都是上了古人的当。我们的乏的古人想了几千年,得到一个制驭别人的巧法:可压服的将他压服,否则将他抬高。而抬高也就是一种压服的手段,常常微微示意说,你应该这样,倘不,我要将你摔下来了。求人尊敬的可怜虫于是默默地坐着;但偶然也放开喉咙道“有利必有弊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呀!”“猗欤休哉呀!”听众遂亦同声赞叹道,“对呀对呀,可敬极了呀!”这样的互相敷衍下去,自己以为有趣。


从此这一个办法便成为八面锋,杀掉了许多乏人和白痴,但是穿了圣贤的衣冠入殓。可怜他们竟不知道自己将褒贬他的人们的身价估得太大了,反至于连自己的原价也一同失掉。


人类是进化的,现在的人心,当然比古人的高洁;但是“尊敬”的流毒,却还不下于流言,尤其是有谁装腔作势,要来将这撒去时,更足使乏人和白痴惶恐。我本来也无可尊敬;也不愿受人尊敬,免得不如人意的时候,又被人摔下来。更明白地说罢:我所憎恶的太多了,应该自己也得到憎恶,这才还有点像活在人间;如果收得的乃是相反的布施,于我倒是一个冷嘲,使我对于自己也要大加侮蔑,如果收得的是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算什么,则使我感到将要呕哕似的恶心。然而无论如何,“流言”总不能吓哑我的嘴……。



(六月二日晨。)




【咬文嚼字(三)】



自从世界上产生了“须知学校犹家庭”的名论之后,颇使我觉得惊奇,想考查这家庭的组织。后来,幸而在《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杨荫榆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中,发见了“与此曹子勃谿相向”这一句话,才算得到一点头绪: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犹”之“妇姑”。于是据此推断,以为教员都是杂凑在杨府上的西宾,将这结论在《语丝》上发表。“可惜”!昨天偶然在《晨报》上拜读“该校哲教系教员兼代主任汪懋祖以彼之意见书投寄本报”的话,这才知道我又错了,原来都是弟兄,而且现正“相煎益急”,像曹操的儿子阿丕和阿植似的。


但是,尚希原谅,我于引用的原文上都不加圈了。只因为我不想圈,并非文章坏。


据考据家说,这曹子建的《七步诗》是假的。但也没有什么大相干,姑且利用它来活剥一首,替豆萁伸冤:



煮豆燃豆萁,萁在釜下泣——


我烬你熟了,正好办教席!


(六月五日。)




【忽然想到(十至十一)】





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更何况受了实际的大损害之后,还得来辩诬。


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我们并不还击,却先来赶紧洗刷牺牲者的罪名。说道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道我们并非“暴徒”,因为都是空手,没有兵器的。我不解为什么中国人如果真使中国赤化,真在中国暴动,就得听英捕来处死刑?记得新希腊人也曾用兵器对付过国内的土耳其人,却并不被称为暴徒;俄国确已赤化多年了,也没有得到别国开枪的惩罚。而独有中国人,则市民被杀之后,还要皇皇然辩诬,张着含冤的眼睛,向世界搜求公道。


其实,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为我们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


缘故。


因此我们就觉得含冤,大叫着伪文明的破产。可是文明是向来如此的,并非到现在才将假面具揭下来。只因为这样的损害,以前是别民族所受,我们不知道,或者是我们原已屡次受过,现在都已忘却罢了。公道和武力合为一体的文明,世界上本未出现,那萌芽或者只在几个先驱者和几群被迫压民族的脑中。但是,当自己有了力量的时候,却往往离而为


二了。


但英国究竟有真的文明人存在。今天,我们已经看见各国无党派智识阶级劳动者所组织的国际工人后援会,大表同情于中国的《致中国国民宣言》了。列名的人,英国就有培那特萧(Bernard Shaw),中国的留心世界文学的人大抵知道他的名字;法国则巴尔布斯(Henri Barbusse),中国也曾译过他的作品。他的母亲却是英国人;或者说,因此他也富有实行的质素,法国作家所常有的享乐的气息,在他的作品中是丝毫也没有的。现在都出而为中国鸣不平了,所以我觉得英国人的品性,我们可学的地方还多着,——但自然除了捕头,商人,和看见学生的游行而在屋顶拍手嘲笑的娘儿们。


我并非说我们应该做“爱敌若友”的人,不过说我们目下委实并没有认谁作敌。近来的文字中,虽然偶有“认清敌人”这些话,那是行文过火的毛病。倘有敌人,我们就早该抽刃而起,要求“以血偿血”了。而现在我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呢?辩诬之后,不过想得点轻微的补偿;那办法虽说有十几条,总而言之,单是“不相往来”,成为“路人”而已。虽是对于本来极密的友人,怕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将实话说出来,就是:因为公道和实力还没有合为一体,而我们只抓得了公道,所以满眼是友人,即使他加了任意的杀戮。


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公道,就得永远着力于辩诬,终身空忙碌。这几天有些纸贴在墙上,仿佛叫人勿看《顺天时报》似的。我从来就不大看这报,但也并非“排外”,实在因为它的好恶,每每和我的很不同。然而也间有很确,为中国人自己不肯说的话。大概两三年前,正值一种爱国运动的时候罢,偶见一篇它的社论,大意说,一国当衰弊之际,总有两种意见不同的人。一是民气论者,侧重国民的气概,一是民力论者,专重国民的实力。前者多则国家终亦渐弱,后者多则将强。我想,这是很不错的;而且我们应该时时记得的。


可惜中国历来就独多民气论者,到现在还如此。如果长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将来会连辩诬的精力也没有了。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气时,尤必须同时设法增长国民的实力,还要永远这样的干下去。


因此,中国青年负担的烦重,就数倍于别国的青年了。因为我们的古人将心力大抵用到玄虚漂渺平稳圆滑上去了,便将艰难切实的事情留下,都待后人来补做,要一人兼做两三人,四五人,十百人的工作,现在可正到了试练的时候了。对手又是坚强的英人,正是他山的好石,大可以借此来磨练。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又假定照中国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样的数目,从个体看来,仿佛是可怕的,但倘若这一点就怕,便无药可救,只好甘心灭亡。因为在民族的历史上,这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我们更无须迟疑,只是试练自己,自求生存,对谁也不怀恶意的干下去。


但足以破灭这运动的持续的危机,在目下就有三样:一是日夜偏注于表面的宣传,鄙弃他事;二是对同类太操切,稍有不合,便呼之为国贼,为洋奴;三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



(六月十一日。)



十一



1 急不择言


“急不择言”的病源,并不在没有想的工夫,而在有工夫的时候没


有想。


上海的英国捕头残杀市民之后,我们就大惊愤,大嚷道:伪文明人的真面目显露了!那么,足见以前还以为他们有些真文明。然而中国有枪阶级的焚掠平民,屠杀平民,却向来不很有人抗议。莫非因为动手的是“国货”,所以连残杀也得欢迎;还是我们原是真野蛮,所以自己杀几个自家人就不足为奇呢?


自家相杀和为异族所杀当然有些不同。譬如一个人,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心平气和,被别人打了,就非常气忿。但一个人而至于乏到自己打嘴巴,也就很难免为别人所打,如果世界上“打”的事实还没有消除。


我们确有点慌乱了,反基督教的叫喊的尾声还在,而许多人已颇佩服那教士的对于上海事件的公证;并且还有去向罗马教皇诉苦的。一流血,风气就会这样的转变。



2 一致对外


甲:“喂,乙先生!你怎么趁我忙乱的时候,又将我的东西拿走了?现在拿出来,还我罢!”

Section 31

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样危急时候,你还只记得自己的东西么?亡国奴!”



3 “同胞同胞!”


我愿意自首我的罪名:这回除硬派的不算外,我也另捐了极少的几个钱,可是本意并不在以此救国,倒是为了看见那些老实的学生们热心奔走得可感,不好意思给他们碰钉子。


学生们在演讲的时候常常说,“同胞,同胞!……”但你们可知道你们所有的是怎样的“同胞”,这些“同胞”是怎样的心么?


不知道的。即如我的心,在自己说出之前,募捐的人们大概就不知道。


我的近邻有几个小学生,常常用几张小纸片,写些幼稚的宣传文,用他们弱小的腕,来贴在电杆或墙壁上,待到第二天,我每见多被撕掉了。虽然不知道撕的是谁,但未必是英国人或日本人罢。


“同胞,同胞!……”学生们说。


我敢于说,中国人中,仇视那真诚的青年的眼光,有的比英国或日本人还凶险。为“排货”复仇的,倒不一定是外国人!


要中国好起来,还得做别样的工作。


这回在北京的演讲和募捐之后,学生们和社会上各色人物接触的机会已经很不少了,我希望有若干留心各方面的人,将所见,所受,所感的都写出来,无论是好的,坏的,像样的,丢脸的,可耻的,可悲的,全给它发表,给大家看看我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同胞”。


明白以后,这才可以计画别样的工作。


而且也无须掩饰。即使所发见的并无所谓同胞,也可以从头创造的,即使所发见的不过完全黑暗,也可以和黑暗战斗的。


而且也无须掩饰了,外国人的知道我们,常比我们自己知道得更清楚。试举一个极近便的例,则中国人自编的《北京指南》,还是日本人做的《北京》精确!



4 断指和晕倒


又是砍下指头,又是当场晕倒。


断指是极小部分的自杀,晕倒是极暂时中的死亡。我希望这样的教育不普及;从此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现象。



5 文学家有什么用?


因为沪案发生以后,没有一个文学家出来“狂喊”,就有人发了疑问了,曰:“文学家究竟有什么用处?”


今敢敬谨答曰:文学家除了诌几句所谓诗文之外,实在毫无用处。”


中国现下的所谓文学家又作别论;即使是真的文学大家,然而却不是“诗文大全”,每一个题目一定有一篇文章,每一回案件一定有一通狂喊。他会在万籁无声时大呼,也会在金鼓喧阗中沉默。Leonardo da Vinci非常敏感,但为要研究人的临死时的恐怖苦闷的表情,却去看杀头。中国的文学家固然并未狂喊,却还不至于如此冷静。况且有一首《血花缤纷》,不是早经发表了么?虽然还没有得到是否“狂喊”的定评。


文学家也许应该狂喊了。查老例,做事的总不如做文的有名。所以,即使上海和汉口的牺牲者的姓名早已忘得干干净净,诗文却往往更久地存在,或者还要感动别人,启发后人。


这倒是文学家的用处。血的牺牲者倘要讲用处,或者还不如做文学家。



6 “到民间去”


但是,好许多青年要回去了。


从近时的言论上看来,旧家庭仿佛是一个可怕的吞噬青年的新生命的妖怪,不过在事实上,却似乎还不失为到底可爱的东西,比无论什么都富于摄引力。儿时的钓游之地,当然很使人怀念的,何况在和大都会隔绝的城乡中,更可以暂息大半年来努力向上的疲劳呢。


更何况这也可以算是“到民间去”。


但从此也可以知道:我们的“民间”怎样;青年单独到民间时,自己的力量和心情,较之在北京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时又怎样?


将这经历牢牢记住,倘将来从民间来,在北京再遇到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的时候,回忆起来,就知道自己是在说真还是撒诳。


那么,就许有若干人要沉默,沉默而苦痛,然而新的生命就会在这苦痛的沉默里萌芽。



7 魂灵的断头台


近年以来,每个夏季,大抵是有枪阶级的打架季节,也是青年们的魂灵的断头台。


到暑假,毕业的都走散了,升学的还未进来,其余的也大半回到家乡去。各样同盟于是暂别,喊声于是低微,运动于是销沉,刊物于是中辍。好象炎热的巨刃从天而降,将神经中枢突然斩断,使这首都忽而成为尸骸。但独有狐鬼却仍在死尸上往来,从从容容地竖起它占领一切的大纛。


待到秋高气爽时节,青年们又聚集了,但不少是已经新陈代谢。他们在未曾领略过的首善之区的使人健忘的空气中,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毕业的人们在去年秋天曾经开始过的新的生活一般。


于是一切古董和废物,就都使人觉得永远新鲜;自然也就觉不出周围是进步还是退步,自然也就分不出遇见的是鬼还是人。不幸而又有事变起来,也只得还在这样的世上,这样的人间,仍旧“同胞同胞”的叫喊。



8 还是一无所有


中国的精神文明,早被枪炮打败了,经过了许多经验,已经要证明所有的还是一无所有。讳言这“一无所有”,自然可以聊以自慰;倘更铺排得好听一点,还可以寒天烘火炉一样,使人舒服得要打盹儿。但那报应是永远无药可医,一切牺牲全都白费,因为在大家打着盹儿的时候,狐鬼反将牺牲吃尽,更加肥胖了。


大概,人必须从此有记性,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都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总而言之,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艺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子,这才可望有新的希望的萌芽。



(六月十八日。)




【补白】





“公理战胜”的牌坊,立在法国巴黎的公园里不知怎样,立在中国北京的中央公园里可实在有些希奇,——但这是现在的话。当时,市民和学生也曾游行欢呼过。


我们那时的所以入战胜之林者,因为曾经送去过很多的工人;大家也常常自夸工人在欧战的劳绩。现在不大有人提起了,战胜也忘却了,而且实际上是战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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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强弱之分固然在有无枪炮,但尤其是在拿枪炮的人。假使这国民是卑怯的,即纵有枪炮,也只能杀戮无枪炮者,倘敌手也有,胜败便在不可知之数了。这时候才见真强弱。


我们弓箭是能自己制造的,然而败于金,败于元,败于清。记得宋人的一部杂记里记有市井间的谐谑,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来比较。譬如问金人有箭,宋有什么?则答道,“有锁子甲”。又问金有四太子,宋有何人?则答道,“有岳少保”。临末问,金人有狼牙棒(打人脑袋的武器),宋有什么?却答道,“有天灵盖”!


自宋以来,我们终于只有天灵盖而已,现在又发现了一种“民气”,更加玄虚飘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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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以实力为根本的民气,结果也只能以固有而不假外求的天灵盖自豪,也就是以自暴自弃当作得胜。我近来也颇觉“心上有杞天之虑”,怕中国更要复古了。瓜皮帽,长衫,双梁鞋,打拱作揖,大红名片,水烟筒,或者都要成为爱国的标征,因为这些都可以不费力气而拿出来,和天灵盖不相上下的。(但大红名片也许不用,以避“赤化”之嫌。)


然而我并不说中国人顽固,因为我相信,鸦片和扑克是不会在排斥之列的。况且爱国之士不是已经说过,马将牌已在西洋盛行,给我们复了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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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之士又说,中国人是爱和平的。但我殊不解既爱和平,何以国内连年打仗?或者这话应该修正:中国人对外国人是爱和平的。


我们仔细查察自己,不再说诳的时候应该到来了,一到不再自欺欺人的时候,也就是到了看见希望的萌芽的时候。


我不以为自承无力,是比自夸爱和平更其耻辱。



(六月二十三日。)





先前以“士人”“上等人”自居的,现在大可以改称“平民”了罢;在实际上,也确有许多人已经如此。彼一时,此一时,清朝该去考秀才,捐监生,现在就只得进学校。“平民”这一个徽号现已日见其时式,地位也高起来了,以此自居,大概总可以从别人得到和先前对于“上等人”一样的尊敬,时势虽然变迁,老地位是不会失掉的。倘遇见这样的平民,必须恭维他,至少也得点头拱手陪笑唯诺,像先前下等人的对于贵人一般。否则,你就会得到罪名,曰:“骄傲”,或“贵族的”。因为他已经是平民了。见平民而不格外趋奉,非骄傲而何?


清的末年,社会上大抵恶革命党如蛇蝎,南京政府一成立,漂亮的士绅和商人看见似乎革命党的人,便亲密的说道:“我们本来都是‘草字头’,一路的呵。”


徐锡麟刺杀恩铭之后,大捕党人,陶成章君是其中之一,罪状曰:“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何以学催眠术就有罪,殊觉费解。)于是连他在家的父亲也大受痛苦;待到革命兴旺,这才被尊称为“老太爷”;有人给“孙少爷”去说媒。可惜陶君不久就遭人暗杀了,神主入祠的时候,捧香恭送的士绅和商人尚有五六百。直到袁世凯打倒二次革命之后,这才冷落起来。


谁说中国人不善于改变呢?每一新的事物进来,起初虽然排斥,但看到有些可靠,就自然会改变。不过并非将自己变得合于新事物,乃是将新事物变得合于自己而已。


佛教初来时便大被排斥,一到理学先生谈禅,和尚做诗的时候,“三教同源”的机运就成熟了。听说现在悟善社里的神主已经有了五块: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基督、谟哈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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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老例,凡要排斥异己的时候,常给对手起一个诨名,——或谓之“绰号”。这也是明、清以来讼师的老手段;假如要控告张三、李四,倘只说姓名,本很平常,现在却道“六臂太岁张三”,“白额虎李四”,则先不问事迹,县官只见绰号,就觉得他们是恶棍了。


月球只一面对着太阳,那一面我们永远不得见。歌颂中国文明的也惟以光明的示人,隐匿了黑的一面。譬如说到家族亲旧,书上就有许多好看的形容词:慈呀,爱呀,悌呀,……又有许多好看的古典:五世同堂呀,礼门呀,义宗呀,……至于诨名,却藏在活人的心中,隐僻的书上,最简单的打官司教科书《萧曹遗笔》里就有着不少惯用的恶,现在钞一点在这里,省得自己做文章——


亲戚类


孽亲 枭亲 兽亲 鳄亲 虎亲 歪亲


尊长类


鳄伯 虎伯(叔同) 孽兄 毒兄 虎兄


卑幼类


悖男 恶侄 孽侄 悖孙 虎孙 枭甥


孽甥 悖妾 泼媳 枭弟 恶婿 凶奴


其中没有父母,那是例不能控告的,因为历朝大抵“以孝治天下”。


这一种手段也不独讼师有。民国元年章太炎先生在北京,好发议论,而且毫无顾忌地褒贬。常常被贬的一群人于是给他起了一个绰号,曰“章疯子”。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没有价值的了,但每有言论,也仍在他们的报章上登出来,不过题目特别,道:“章疯子大发其疯”。有一回,他可是骂到他们的反对党头上去了。那怎么办呢?第二天报上登出来的时候,那题目是:“章疯子居然不疯”。


往日看《鬼谷子》,觉得其中的谋略也没有什么出奇,独有《飞箝》中的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反,可引而覆。虽覆能复,不失其度”这一段里的一句“虽覆能复”很有些可怕。但这一种手段,我们在社会上是时常遇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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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自然是伪书,决非苏秦、张仪的老师所作;但作者也决不是“小人”,倒是一个老实人。宋的来鹄已经说“捭阖飞箝,今之常态,不读鬼谷子书者,皆得自然符契也。”人们常用,不以为奇,作者知道了一点,便笔之于书,当作秘诀,可见禀性纯厚,不但手段,便是心里的机诈也并不多。如果是大富翁,他肯将十元钞票嵌在镜屏里当宝贝么?


鬼谷子所以究竟不是阴谋家,否则,他还该说得吞吞吐吐些;或者自己不说,而钩出别人来说;或者并不必钩出别人来说,而自己永远阔不可言。这末后的妙法,知者不言,书上也未见,所以我不知道,倘若知道,就不至于老在灯下编《莽原》,做《补白》了。

Section 32

但各种小纵横,我们总常要身受,或者目睹。夏天的忽而甲乙相打;忽而甲乙相亲,同去打丙;忽而甲丙相合,又同去打乙,忽而甲丙又互打起来,就都是这“覆”“复”作用;化数百元钱,请一回酒,许多人立刻变了色彩,也还是这顽意儿。然而真如来鹄所说,现在的人们是已经“是乃天授,非人力也”的;倘使要看了《鬼谷子》才能,就如拿着文法书去和外国人谈天一样,一定要碰壁。



(七月一日。)





离五卅事件的发生已有四十天,北京的情形就像五月二十九日一样。聪明的批评家大概快要提出照例的“五分钟热度”说来了罢,虽然也有过例外:曾将汤尔和先生的大门“打得擂鼓一般,足有十五分钟之久”。(见六月二十三日《晨报》。)有些学生们也常常引这“五分热”说自诫,仿佛早经觉到了似的。


但是,中国的老先生们——连二十岁上下的老先生们都算在内——不知怎的总有一种矛盾的意见,就是将女人孩子看得太低,同时又看得太高。妇孺是上不了场面的;然而一面又拜才女,捧神童,甚至于还想借此结识一个阔亲家,使自己也连类飞黄腾达。什么木兰从军,缇萦救父,更其津津乐道,以显示自己倒是一个死不挣气的瘟虫。对于学生也是一样,既要他们“莫谈国事”,又要他们独退番兵,退不了,就冷笑他们无用。


倘在教育普及的国度里,国民十之九是学生,但在中国,自然还是一个特别种类。虽是特别种类,却究竟是“束发小生”,所以当然不会有三头六臂的大神力。他们所能做的,也无非是演讲、游行、宣传之类,正如火花一样,在民众的心头点火,引起他们的光焰来,使国势有一点转机。倘若民众并没有可燃性,则火花只能将自身烧完,正如在马路上焚纸人轿马,暂时引得几个人闲看,而终于毫不相干,那热闹至多也不过如“打门”之久。谁也不动,难道“小生”们真能自己来打枪铸炮,造兵舰,糊飞机,活擒番将,平定番邦么?所以这“五分热”是地方病,不是学生病。这已不是学生的耻辱,而是全国民的耻辱了;倘在别的有活力,有生气的国度里,现象该不至于如此的。外人不足责,而本国的别的灰冷的民众,有权者,袖手旁观者,也都于事后来嘲笑,实在是无耻而且昏庸!


但是,别有所图的聪明人又作别论,便是真诚的学生们,我以为自身却有一个颇大的错误,就是正如旁观者所希望或冷笑的一样:开首太自以为有非常的神力,有如意的成功。幻想飞得太高,堕在现实上的时候,伤就格外沉重了;力气用得太骤,歇下来的时候,身体就难于动弹了。为一般计,或者不如知道自己所有的不过是“人力”,倒较为切实可靠罢。


现在,从读者以至“寻异性朋友讲情话”,似乎都为有些有志者所诟病了。但我想,责人太严,也正是“五分热”的一个病源。譬如自己要择定一种口号——例如不买英、日货——来履行,与其不饮不食的履行七日或痛哭流涕的履行一月,倒不如也看书也履行至五年,或者也看戏也履行至十年,或者也寻异性朋友也履行至五十年,或者也讲情话也履行至一百年。记得韩非子曾经教人以竞马的要妙,其一是“不耻最后”。即使慢,驰而不息,纵令落后,纵令失败,但一定可以达到他所向的目标。



(七月八日。)




【答KS君】



KS兄:


我很感谢你的殷勤的慰问,但对于你所愤慨的两点和几句结论,我却并不谓然,现在略说我的意见——


第一,章士钊将我免职,我倒并没有你似的觉得诧异,他那对于学校的手段,我也并没有你似的觉得诧异,因为我本就没有预期章士钊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事情来。我们看历史,能够据过去以推知未来,看一个人的已往的经历,也有一样的效用。你先有了一种无端的迷信,将章士钊当作学者或智识阶级的领袖看,于是从他的行为上感到失望,发生不平,其实是作茧自缚;他这人本来就只能这样,有着更好的期望,倒是你自己的误谬。使我较为感到有趣的倒是几个向来称为学者或教授的人们,居然也渐次吞吞吐吐地来说微温话了,什么“政潮”咧,“党”咧,仿佛他们都是上帝一样,超然象外,十分公平似的。谁知道人世上并没有这样一道矮墙,骑着而又两脚踏地,左右稳妥,所以即使吞吞吐吐,也还是将自己的魂灵枭首通衢,挂出了原想竭力隐瞒的丑态。丑态,我说,倒还没有什么丢人,丑态而蒙着公正的皮,这才催人呕吐。但终于使我觉得有趣的是蒙着公正的皮的丑态,又自己开出帐来发表了。仿佛世界上还有光明,所以即便费尽心机,结果仍然是一个瞒不住。


第二,你这样注意于《甲寅周刊》,也使我莫明其妙。《甲寅》第一次出版时,我想,大约章士钊还不过熟读了几十篇唐宋八大家文,所以模仿吞剥,看去还近于清通。至于这一回,却大大地退步了,关于内容的事且不说,即以文章论,就比先前不通得多,连成语也用不清楚,如“每下愈况”之类。尤其害事的是他似乎后来又念了几篇骈文,没有融化,而急于挦扯,所以弄得文字庞杂,有如泥浆混着沙砾一样。即如他那《停办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呈文》中有云,“钊念儿女乃家家所有良用痛心为政而人人悦之亦无是理”,旁加密圈,想是得意之笔了。但比起何栻《齐姜醉遣晋公子赋》的“公子固翩翩绝世未免有情少年而碌碌因人安能成事”来,就显得字句和声调都怎样陋弱可哂。何栻比他高明得多,尚且不能入作者之林,章士钊的文章更于何处讨生活呢?况且,前载公文,接着就是通信,精神虽然是自己广告性的半官报,形式却成了公报尺牍合璧了,我中国自有文字以来,实在没有过这样滑稽体式的著作。这种东西,用处只有一种,就是可以借此看看社会的暗角落里,有着怎样灰色的人们,以为现在是攀附显现的时候了,也都吞吞吐吐的来开口。至于别的用处,我委实至今还想不出来。倘说这是复古运动的代表,那可是只见得复古派的可怜,不过以此当作讣闻,公布文言文的气绝罢了。


所以,即使真如你所说,将有文言白话之争,我以为也该是争的终结,而非争的开头,因为《甲寅》不足称为敌手,也无所谓战斗。倘要开头,他们还得有一个更通古学,更长古文的人,才能胜对垒之任,单是现在似的每周印一回公牍和游谈的堆积,纸张虽白,圈点虽多,是毫无用


处的。



鲁迅。 八月二十日。




【“碰壁”之余】



女师大事件在北京似乎竟颇算一个问题,号称“大报”如所谓《现代评论》者,居然也“评论”了好几次。据我所记得的,是先有《一个女读者》的一封信,无名小,不在话下。此后是两个作者的“评论”了:陈西滢先生在《闲话》之间评为“臭毛厕”,李仲揆先生的《在女师大观剧的经验》里则比作戏场。我很吃惊于同是人,而眼光竟有这么不同;但究竟同是人,所以意见也不无符合之点:都不将学校看作学校。这一点,也可以包括杨荫榆女士的“学校犹家庭”和段祺瑞执政的“先父兄之教”。


陈西滢先生是“久已夫非一日矣”的《闲话》作家,那大名我在报纸的广告上早经看熟了,然而大概还是一位高人,所以遇有不合自意的,便一气呵成屎橛,而世界上蛆虫也委实太多。至于李仲揆先生其人也者,我在《女师风潮纪事》上才识大名,是八月一日拥杨荫榆女士攻入学校的三勇士之一;到现在,却又知道他还是一位达人了,庸人以为学潮的,到他眼睛里就等于“观剧”:这是何等逍遥自在。


据文章上说,这位李仲揆先生是和杨女士“不过见面两次”,但却被用电话邀去看“名振一时的文明新戏”去了,幸而李先生自有脚踏车,否则,还要用汽车来迎接哩。我真自恨福薄,一直活到现在,寿命已不可谓不长,而从没有遇见过一个不大认识的女士来邀“观剧”;对于女师大的事说了几句话,尚且因为不过是教一两点钟功课的讲师,“碰壁之后”,还很恭听了些高仁山先生在《晨报》上所发表的伟论。真的,世界上实在又有各式各样的运气,各式各样的嘴,各式各样的眼睛。


○      ○      ○      ○


接着又是西滢先生的《闲话》:“现在一部分报纸的篇幅,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现在大部分爱国运动的青年的时间,也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女师风潮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实在有了不得的大意义。”临末还有颇为俏皮的结论道:“外国人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我看不见得吧。”


我看也未必一定“见得”。正如人们有各式各样的眼睛一样,也有各式各样的心思,手段。便是外国人的尊重一切女性的事,倘使好讲冷话的人说起来,也许以为意在于一个女性。然而侮蔑若干女性的事,有时也就可以说意在于一个女性。偏执的弗罗特先生宣传了“精神分析”之后,许多正人君子的外套都被撕碎了。但撕下了正人君子的外套的也不一定就是“小人”,只要并非自以为还钻在外套里的不显本相的脚色。


我看也未必一定“见得”。中国人是“圣之时者也”教徒,况且活在二十世纪了。有华道理,有洋道理,轻重当然是都随意而无不合于道的:重男轻女也行,重女轻男也行,为了一个女性而重一切女性或轻若干女性也行,为了一个男人而轻若干女性或男性也行……。所可惜的是自从西滢先生看出底细之后,除了哑吧或半阴阳,就都坠入弗罗特先生所掘的陷坑里去了。


自己坠下去的是自作自受,可恨者乃是还要带累超然似的局外人。例如女师大——对不起,又是女师大——风潮,从有些眼睛看来,原是不值得提起的,但因为竟占去了许多可贵的东西,如“报纸的篇幅”“青年的时间”之类,所以,连《现代评论》的“篇幅”和西滢先生的时间也被拖累着占去一点了,而尤其罪大恶极的是触犯了什么“重男轻女”重女轻男这些大秘密。倘不是西滢先生首先想到,提出,大概是要被含胡过去


了的。


我看,奥国的学者实在有些偏激,弗罗特就是其一,他的分析精神,竟一律看待,不让谁站在超人间的上帝的地位上。还有那短命的Otto Weininger,他的痛骂女人,不但不管她是校长,学生,同乡,亲戚,爱人,自己的太太,太太的同乡,简直连自己的妈都骂在内。这实在和弗罗特说一样,都使人难于利用。不知道咱们的教授或学者们,可有方法补救没有?但是,我要先报告一个好消息:Weininger早用手枪自杀了。这已经有刘百昭率领打手痛打女师大——对不起,又是女师大——的“毛丫头”一般“痛快”,他的话也就大可置之不理了罢。


还有一个好消息。“毛丫头”打出之后,张崧年先生引“罗素之所信”道,“因世人之愚,许多问题或终于不免只有武力可以解决也!”(《京副》二五○号)又据杨荫榆女士、章士钊总长者流之所说,则捣乱的“毛丫头”是极少数,可见中国的聪明人还多着哩,这是大可以乐观的。


○      ○      ○      ○


忽而想谈谈我自己的事了。


我今年已经有两次被封为“学者”,而发表之后,也就即刻取消。第一次是我主张中国的青年应当多看外国书,少看,或者竟不看中国书的时候,便有论客以为素称学者的鲁迅不该如此,而现在竟至如此,则不但决非学者,而且还有洋奴的嫌疑。第二次就是这回佥事免职之后,我在《莽原》上发表了答KS君信,论及章士钊的脚色和文章的时候,又有论客以为因失了“区区全事”而反对章士钊,确是气量狭小,没有“学者的态度”;而且,岂但没有“学者的态度”而已哉,还有“人格卑污”的嫌


疑云。


其实,没有“学者的态度”,那就不是学者喽,而有些人偏要硬派我做学者。至于何时封赠,何时考定,却连我自己也一点不知道。待到他们在报上说出我是学者,我自己也借此知道了原来我是学者的时候,则已经同时发表了我的罪状,接着就将这体面名称革掉了,虽然总该还要恢复,以便第三次的借口。


据我想来,佥事——文士诗人往往误作签事,今据官书正定——这一个官儿倒也并不算怎样“区区”,只要看我免职之后,就颇有些人在那里钻谋补缺,便是一个老大的证据。至于又有些人以为无足重轻者,大约自己现在还不过做几句“说不出”的诗文,所以不知不觉地就来“慷他人之慨”了罢,因为人的将来是想不到的。然而,惭愧我还不是“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式的理想奴才,所以竟不能“尽如人意”,已经在平政院对章士钊提起诉讼了。

Section 33

提起诉讼之后,我只在答KS君信里论及一回章士钊,但听说已经要“人格卑污”了。然而别一论客却道是并不大骂,所以鲁迅究竟不足取。我所经验的事委实有点希奇,每有“碰壁”一类的事故,平时回护我的大抵愿我设法应付,甚至于暂图苟全。平时憎恶我的却总希望我做一个完人,即使敌手用了卑劣的流言和阴谋,也应该正襟危坐,毫无愤怨,默默地吃苦;或则戟指嚼舌,喷血而亡。为什么呢?自然是专为顾全我的人格起见喽。


够了,我其实又何尝“碰壁”,至多也不过遇见了“鬼打墙”罢了。



(九月十五日。)




【并非闲话(二)】



向来听说中国人具有大国民的大度,现在看看,也未必然。但是我们要说得好,那么,就说好清净,有志气罢。所以总愿意自己是第一,是唯一,不爱见别的东西共存。行了几年白话,弄古文的人们讨厌了;做了一点新诗,吟古诗的人们憎恶了;做了几首小诗,做长诗的人们生气了;出了几种定期刊物,连别的出定期刊物的人们也来诅咒了:太多,太坏,只好做将来被淘汰的资料。


中国有些地方还在“溺女”,就因为豫料她们将来总是没出息的。可惜下手的人们总没有好眼力,否则并以施之男孩,可以减少许多单会消耗食粮的废料。


但是,歌颂“淘汰”别人的人也应该先行自省,看可有怎样不灭的东西在里面,否则,即使不肯自杀,似乎至少也得自己打几个嘴巴。然而人是总是自以为是的,这也许正是逃避被淘汰的一条路。相传曾经有一个人,一向就以“万物不得其所”为宗旨的,平生只有一个大愿,就是愿中国人都死完,但要留下他自己,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卖食物的。现在不知道他怎样,久没有听到消息了,那默默无闻的原因,或者就因为中国人还没有死完的缘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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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张歆海先生看见两个美国兵打了中国的车夫和巡警,于是三四十个人,后来就有百余人,都跟在他们后面喊“打!打!”,美国兵却终于安然的走到东交民巷口了,还回头“笑着嚷道:‘来呀!来呀!’说也奇怪,这喊打的百余人不到两分钟便居然没有影踪了!”


西滢先生于是在《闲话》中斥之曰:“打!打!宣战!宣战!这样的中国人,呸!”


这样的中国人真应该受“呸!”他们为什么不打的呢,虽然打了也许又有人来说是“拳匪”。但人们那里顾忌得许多,终于不打,“怯”是无疑的。他们所有的不是拳头么?


但不知道他们可曾等候美国兵走进了东交民巷之后,远远地吐了唾沫?《现代评论》上没有记载,或者虽然“怯”,还不至于“卑劣”到那样罢。


然而美国兵终于走进东交民巷口了,毫无损伤,还笑嚷着“来呀来呀”哩!你们还不怕么?你们还敢说“打!打!宣战!宣战!”么?这百余人,就证明着中国人该被打而不作声!


“这样的中国人,呸!呸!!!”


○      ○      ○      ○


更可悲观的是现在“造谣者的卑鄙龌龊更远过于章炳麟”,真如《闲话》所说,而且只能“匿名的在报上放一两枝冷箭”。而且如果“你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了几句公平话,那么你不是与那人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吃了他或她的酒饭。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报不顾利害的专论是非,自然免不了诽谤丛生,谣诼蜂起。”这确是近来的实情。即如女师大风潮,西滢先生就听到关于我们的“流言”,而我竟不知道是怎样的“流言”,是那几个“卑鄙龌龊更远过于章炳麟”者所造。还有女生的罪状,已见于章士钊的呈文,而那些作为根据的“流言”,也不知道是那几个“卑鄙龌龊”且至于远不如畜类者所造。但是学生却都被打出了,其时还有人在酒席上得意。——但这自然也是“谣诼”。


可是我倒也并不很以“流言”为奇,如果要造,就听凭他们去造去。好在中国现在还不到“群众专制”的时候,即使有几十个人,只要“无权势”者叫一大群警察,雇些女流氓,一打,就打散了,正无须乎我来为“被压迫者”说什么“公平话”。即使说,人们也未必尽相信,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有些“公平话”总还不免是“他或她的酒饭”填出来的。不过事过境迁,“酒饭”已经消化,吸收,只剩下似乎毫无缘故的“公平话”罢了。倘使连酒饭也失了效力,我想,中国也还要光明些。


但是,这也不足为奇的。不是上帝,那里能够超然世外,真下公平的批评。人自以为“公平”的时候,就已经有些醉意了。世间都以“党同伐异”为非,可是谁也不做“党异伐同”的事。现在,除了疯子,倘使有谁要来接吻,人大约总不至于倒给她一个嘴巴的罢。



(九月十九日。)




【十四年的“读经”】



自从章士钊主张读经以来,论坛上又很出现了一些论议,如谓经不必尊,读经乃是开倒车之类。我以为这都是多事的,因为民国十四年的“读经”,也如民国前四年,四年,或将来的二十四年一样,主张者的意思,大抵并不如反对者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


尊孔,崇儒,专经,复古,由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和大臣们,向来总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诏天下”,而且又“以贞节励天下”。但是,二十四史不现在么?其中有多少孝子、忠臣、节妇和烈女?自然,或者是多到历史上装不下去了;那么,去翻专夸本地人物的府县志书去,我可以说,可惜男的孝子和忠臣也不多的,只有节烈的妇女的名册却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几卷。孔子之徒的经,真不知读到那里去了;倒是不识字的妇女们能实践。还有,欧战时候的参战,我们不是常常自负的么?但可曾用《论语》感化过德国兵,用《易经》咒翻了潜水艇呢?儒者们引为劳绩的,倒是那大抵目不识丁的华工!


所以要中国好,或者倒不如不识字罢,一识字,就有近乎读经的病根了。“瞰亡往拜”“出疆载质”的最巧玩艺儿,经上都有,我读熟过的。只有几个胡涂透顶的笨牛,真会诚心诚意地来主张读经。而且这样的脚色,也不消和他们讨论。他们虽说什么经,什么古,实在不过是空嚷嚷。问他们经可是要读到像颜回、子思、孟轲、朱熹、秦桧(他是状元)、王守仁、徐世昌、曹锟;古可是要复到像清、(即所谓“本朝”)元、金、唐、汉、禹、汤、文、武、周公、无怀氏、葛天氏?他们其实都没有定见。他们也知不清颜回以至曹锟为人怎样,“本朝”以至葛天氏情形如何;不过像苍蝇们失掉了垃圾堆,自不免嗡嗡地叫。况且既然是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则决无钻营,取巧,献媚的手段可知,一定不会阔气;他的主张,自然也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的。


至于现在的能以他的主张,引起若干议论的,则大概是阔人。阔人决不是笨牛,否则,他早已伏处牖下,老死田间了,现在岂不是正值“人心不古”的时候么?则其所以得阔之道,居然可知。他们的主张,其实并非那些笨牛一般的真主张,是所谓别有用意;反对者们以为他真相信读经可以救国,真是“谬以千里”了!


我总相信现在的阔人都是聪明人;反过来说,就是倘使老实,必不能阔是也。至于所挂的招牌是佛学,是孔道,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是读经已经读过了,很悟到一点玩意儿,这种玩意儿,是孔二先生的先生老聃的大著作里就有的。此后的书本子里还随时可得。所以他们都比不识字的节妇、烈女、华工聪明;甚而至于比真要读经的笨牛还聪明。何也?曰:“学而优则仕”故也。倘若“学”而不“优”,则以笨牛没世,其读经的主张,也不为世间所知。


孔子岂不是“圣之时者也”么,而况“之徒”呢?现在是主张“读经”的时候了。武则天做皇帝,谁敢说“男尊女卑”?多数主义虽然现称过激派,如果在列宁治下,则共产之合于葛天氏,一定可以考据出来的。但幸而现在英国和日本的力量还不弱,所以,主张亲俄者,是被卢布换去了良心。


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蒙古人、满洲人大驾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这一类的主张读经者,是明知道读经不足以救国的,也不希望人们都读成他自己那样的;但是,耍些把戏,将人们作笨牛看则有之,“读经”不过是这一回耍把戏偶尔用到的工具。抗议的诸公倘若不明乎此,还要正经老实地来评道理,谈利害,那我可不再客气,也要将你们归入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类里去了。


以这样文不对题的话来解释“俨乎其然”的主张,我自己也知道有不恭之嫌,然而我又自信我的话,因为我也是从“读经”得来的。我几乎读过十三经。


衰老的国度大概就免不了这类现象。这正如人体一样,年事老了,废料愈积愈多,组织间又沉积下矿质,使组织变硬,易就于灭亡。一面,则原是养卫人体的游走细胞(Wanderzelle)渐次变性,只顾自己,只要组织间有小洞,它便钻,蚕食各组织,使组织耗损,易就于灭亡。俄国有名的医学者梅契尼珂夫(Elias Metschnikov)特地给他别立了一个名目:大嚼细胞(Fresserzelle)。据说,必须扑灭了这些,人体才免于老衰;要扑灭这些,则须每日服用一种酸性剂。他自己就实行着。


古国的灭亡,就因为大部分的组织被太多的古习惯教养得硬化了,不再能够转移,来适应新环境。若干分子又被太多的坏经验教养得聪明了,于是变性,知道在硬化的社会里,不妨妄行。单是妄行的是可与论议的,故意妄行的却无须再与谈理。惟一的疗救,是在另开药方:酸性剂,或者简直是强酸剂。


不提防临末又提到了一个俄国人,怕又有人要疑心我收到卢布了罢。我现在郑重声明:我没有收过一张纸卢布。因为俄国还未赤化之前,他已经死掉了,是生了别的急病,和他那正在实验的药的有效与否这问题无干。



(十一月十八日。)




【评心雕龙】



甲 A— a — a — ch!


乙 你搬到外国去!并且带了你的家眷!你可是黄帝子孙?中国话里叹声尽多,你为什么要说洋话?敝人是不怕的,敢说:要你搬到外国去!


丙 他是在骂中国,奚落中国人,替某国间接宣传咱们中国的坏处。他的表兄的侄子的太太就是某国人。


丁 中国话里这样的叹声倒也有的,他不过是自然地喊。但这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死尸!现在应该用表现法;除了表现地喊,一切声音都不算声音。这“A— a— a”倒也有一点成功了,但那“ch”就没有味。——自然,我的话也许是错的;但至少我今天相信我的话并不错。


戊 那么,就须说“嗟”,用这样“引车卖浆者流”的话,是要使自己的身分成为下等的。况且现在正要读经了……。


己 胡说!说“唉”也行。但可恨他竟说过好几回,将“唉”都“垄断”了去,使我们没有来说的余地了。


庚 曰“唉”乎?予蔑闻之。何也?噫嘻吗呢为之障也。


辛 然哉!故予素主张而文言者也。


壬 嗟夫!余曩者之曾为白话,盖痰迷心窍者也,而今悔之矣。


癸 他说“呸”么?这是人格已经破产了!我本就看不起他,正如他的看不起我。现在因为受了庚先生几句抢白,便“呸”起来;非人格破产是甚么?我并非赞成庚先生,我也批评过他的。可是他不配“呸”庚先生。我就是爱说公道话。


子 但他是说“嗳”。


丑 你是他一党!否则,何以替他来辩?我们是青年,我们就有这个脾气,心爱吹毛求疵。他说“呸”或说“嗳”,我固然没有听到;但即使他说的真是“嗳”,又何损于癸君的批评的价值呢。可是你既然是他的一党,那么,你就也人格破产了!


寅 不要破口就骂。满口谩骂,不成其为批评,Gentleman决不如此。至于说批评全不能骂,那也不然。应该估定他的错处,给以相当的骂,像塾师打学生的手心一样,要公平。骂人,自然也许要得到回报的,可是我们也须有这一点不怕事的胆量:批评本来是“精神的冒险”呀!


卯 这确是一条熹微翠朴的硬汉!王九妈妈的崚嶒小提囊,杜鹃叫道“行不得也哥哥”儿。滃然“哀哈”之蓝缕的蒺藜,劣马样儿。这口风一滑溜,凡有绯刚的评论都要逼得翘辫儿了。

Section 34

辰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是窃取着外国人的声音,翻译着。喂!你为什么不去创作?


巳 那么,他就犯了罪了!研究起来,字典上只有“Ach”,没有什么“A— a— a— ch”。我实在料不到他竟这样杜撰。所以我说:你们都得买一本字典,坐在书房里看看,这才免得为这类脚色所欺。


午 他不再往下说,他的话流产了。


未 夫今之青年何其多流产也,岂非因为急于出风头之故么?所以我奉劝今之青年,安分守己,切莫动弹,庶几可以免于流产,……


申 夫今之青年何其多误译也,还不是因为不买字典之故么?且夫……


酉 这实在“唉”得不行!中国之所以这样“世风日下”,就是他说了“唉”的缘故。但是诸位在这里,我不妨明说,三十年前,我也曾经“唉”过的,我何尝是木石,我实在是开风气之先。后来我觉得流弊太多了,便绝口不谈此事,并且深恶而痛绝之。并且到了今年,深悟读经之可以救国,并且深信白话文之应该废除。但是我并不说中国应该守旧……。


戌 我也并且到了今年,深信读经之可以救国……。


亥 并且深信白话文之应当废除……。



(十一月十八日。)




【这个与那个】



一 读经与读史



一个阔人说要读经,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岂但“读”而已矣哉,据说还可以“救国”哩。“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也许是确凿的罢,然而甲午战败了,——为什么独独要说“甲午”呢,是因为其时还在开学校,废读经以前。


我以为伏案还未功深的朋友,现在正不必埋头来哼线装书。倘其咿唔日久,对于旧书有些上瘾了,那么,倒不如去读史,尤其是宋朝、明朝史,而且尤须是野史;或者看杂说。


现在中西的学者们,几乎一听到“钦定四库全书”这名目就魂不附体,膝弯总要软下来似的。其实呢,书的原式是改变了,错字是加添了,甚至于连文章都删改了,最便当的是《琳琅秘室丛书》中的两种《茅亭客话》,一是宋本,一是四库本,一比较就知道。“官修”而加以“钦定”的正史也一样,不但本纪咧,列传咧,要摆“史架子”;里面也不敢说什么。据说,字里行间是也含着什么褒贬的,但谁有这么多的心眼儿来猜闷壶卢。至今还道“将平生事迹宣付国史馆立传”,还是算了罢。


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看宋事,《三朝北盟汇编》已经变成古董,太贵了,新排印的《宋人说部丛书》却还便宜。明事呢,《野获编》原也好,但也化为古董了,每部数十元;易于入手的是《明季南北略》、《明季稗史汇编》,以及新近集印的《痛史》。


史书本来是过去的陈帐簿,和急进的猛士不相干。但先前说过,倘若还不能忘情于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和那时的何其神似,而现在的昏妄举动,胡涂思想,那时也早已有过,并且都闹糟了。


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带着她孙女儿在玩的。这位祖母的模样,就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我们查帐的用处就在此。


但我并不说古来如此,现在遂无可为,劝人们对于“过去”生敬畏心,以为它已经铸定了我们的运命。Le Bon先生说,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诚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又据章士钊总长说,则美国的什么地方已在禁讲进化论了,这实在是吓死我也,然而禁只管禁,进却总要进的。


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虽是国民性,要改革也得改革,否则,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一改革,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些事,譬如祖母的脚是三角形,步履维艰的,小姑娘的却是天足,能飞跑;丈母老太太出过天花,脸上有些缺点的,令夫人却种的是牛痘,所以细皮白肉:这也就大差其远了。



(十二月八日。)



二 捧与挖



中国的人们,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来就用两样法:将他压下去,或者将他捧起来。


压下去就用旧习惯和旧道德,或者凭官力,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到这样,他们这才安心了。压不下时,则于是乎捧,以为抬之使高,餍之使足,便可以于己稍稍无害,得以安心。


伶俐的人们,自然也有谋利而捧的,如捧阔老,捧戏子,捧总长之类;但在一般粗人,——就是未尝“读经”的,则凡有捧的行为的“动机”,大概是不过想免害。即以所奉祀的神道而论,也大抵是凶恶的,火神瘟神不待言,连财神也是蛇呀刺猬呀似的骇人的畜类;观音菩萨倒还可爱,然而那是从印度输入的,并非我们的“国粹”。要而言之:凡有被捧者,十之九不是好东西。


既然十之九不是好东西,则被捧而后,那结果便自然和捧者的希望适得其反了。不但能使不安,还能使他们很不安,因为人心本来不易餍足。然而,人们终于至今没有悟,还以捧为苟安之一道。


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名目忘记了,也许是《笑林广记》罢,说,当一个知县的寿辰,因为他是子年生,属鼠的,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作贺礼。知县收受之后,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整寿;她比我小一岁,是属牛的。其实,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决不敢想金牛。一送开手,可就难于收拾了,无论金牛无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内,似乎不近情理罢,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知县当然别有我们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


民元革命时候,我在S城,来了一个都督。他虽然也出身绿林大学,未尝“读经”(?),但倒是还算顾大局,听舆论的,可是自绅士以至于庶民,又用了祖传的捧法群起而捧之了。这个拜会,那个恭维,今天送衣料,明天送翅席,捧得他连自己也忘其所以,结果是渐渐变成老官僚一样,动手刮地皮。


最奇怪的是北几省的河道,竟捧得河身比屋顶高得多了。当初自然是防其溃决,所以壅上一点土;殊不料愈壅愈高,一旦溃决,那祸害就更大。于是就“抢堤”咧,“护堤”咧,“严防决堤”咧,花色繁多,大家吃苦。如果当初见河水泛滥,不去增堤,却去挖底,我以为决不至于这样。


有贪图金牛者,不但金老鼠,便是死老鼠也不给。那么,此辈也就连生日都未必做了。单是省却拜寿,已经是一件大快事。


中国人的自讨苦吃的根苗在于捧,“自求多福”之道却在于挖。其实,劳力之量是差不多的,但从惰性太多的人们看来,却以为还是捧省力。



(十二月十日。)


三 最先与最后



《韩非子》说赛马的妙法,在于“不为最先,不耻最后”。这虽是从我们这样外行的人看起来,也觉得很有理。因为假若一开首便拼命奔驰,则马力易竭。但那第一句是只适用于赛马的,不幸中国人却奉为人的处世金了。


中国人不但“不为戎首”,“不为祸始”,甚至于“不为福先”。所以凡事都不容易有改革;前驱和闯将,大抵是谁也怕得做。然而人性岂真能如道家所说的那样恬淡;欲得的却多。既然不敢径取,就只好用阴谋和手段。以此,人们也就日见其卑怯了,既是“不为最先”,自然也不敢“不耻最后”,所以虽是一大堆群众,略见危机,便“纷纷作鸟兽散”了。如果偶有几个不肯退转,因而受害的,公论家便异口同声,称之曰傻子。对于“锲而不舍”的人们也一样。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这种竞争,本来不像两敌国的开战,挟有仇隙的,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或者竟打起来。但这些事又作别论。竞走的时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的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豫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不耻最后”的缘故罢。


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战具比我们精利的欧、美人,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匈奴、蒙古、满洲人,都如入无人之境。“土崩瓦解”这四个字,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


多有“不耻最后”的人的民族,无论什么事,怕总不会一下子就“土崩瓦解”的,我每看运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



四 流产与断种



近来对于青年的创作,忽然降下一个“流产”的恶,哄然应和的就有一大群。我现在相信,发明这话的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不过偶尔说一说;应和的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世事本来大概就这样。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豪杰、天才,就不要生;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写;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世界,或者,至少能给我(!)有更多的好处,就万万不要动!……


那么,他是保守派么?据说:并不然的。他正是革命家。惟独他有公平,正当,稳健,圆满,平和,毫无流弊的改革法;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只是还没有研究好。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答曰:没有准儿。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在成人看来,的确是幼稚,危险,不成样子,或者简直是可笑的。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逼死”他;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么办,即使长到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


古来就这样,所谓读书人,对于后起者却反而专用彰明较著的或改头换面的禁锢。近来自然客气些,有谁出来,大抵会遇见学士文人们挡驾:且住,请坐。接着是谈道理了:调查,研究,推敲,修养,……结果是老死在原地方。否则,便得到“捣乱”的称号。我也曾有如现在的青年一样,向已死和未死的导师们问过应走的路。他们都说:不可向东,或西,或南,或北。但不说应该向东,或西,或南,或北。我终于发见他们心底里的蕴蓄了:不过是一个“不走”而已。


坐着而等待平安,等待前进,倘能,那自然是很好的,但可虑的是老死而所等待的却终于不至;不生育,不流产而等待一个英伟的宁馨儿,那自然也很可喜的,但可虑的是终于什么也没有。


倘以为与其所得的不是出类拔萃的婴儿,不如断种,那就无话可说。但如果我们永远要听见人类的足音,则我以为流产究竟比不生产还有望,因为这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能够生产的了。



(十二月二十日。)




【并非闲话(三)】



西滢先生这回是义形于色,在《现代评论》四十八期的《闲话》里很为被书贾擅自选印作品,因而受了物质上损害的作者抱不平。而且贱名也忝列于作者之列:惶恐透了。吃饭之后,写一点自己的所感罢。至于捏笔的“动机”,那可大概是“不纯洁”的。记得幼小时候住在故乡,每看见绅士将一点骗人的自以为所谓恩惠,颁给下等人,而下等人不大感谢时,则斥之曰“不识抬举!”我的父祖是读书的,总该可以算得士流了,但不幸从我起,不知怎的就有了下等脾气,不但恩惠,连吊慰都不很愿意受,老实说罢:我总疑心是假的。这种疑心,大约就是“不识抬举”的根苗,或者还要使写出来的东西“不纯洁”。


我何尝有什么白刃在前,烈火在后,还是钉住书桌,非写不可的“创作冲动”;虽然明知道这种冲动是纯洁,高尚,可贵的,然而其如没有何。前几天早晨,被一个朋友怒视了两眼,倒觉得脸有点热,心有点酸,颇近乎有什么冲动了,但后来被深秋的寒风一吹拂,脸上的温度便复原,——没有创作。至于已经印过的那些,那是被挤出来的。这“挤”字是挤牛乳之“挤”;这“挤牛乳”是专来说明“挤”字的,并非故意将我的作品比作牛乳,希冀装在玻璃瓶里,送进什么“艺术之宫”。倘用现在突然流行起来了的论调,将青年的急于发表未熟的作品称为“流产”,则我的便是“打胎”;或者简直不是胎,是狸猫充太子。所以一写完,便完事,管他妈的,书贾怎么偷,文士怎么说,都不再来提心吊胆。但是,如果有我所相信的人愿意看,称赞好,我终于是欢喜的。后来也集印了,为的是还想卖几文钱,老实说。

Section 35

那么,我在写的时候没有虔敬的心么?答曰:有罢。即使没有这种冠冕堂皇的心,也决不故意耍些油腔滑调。被挤着,还能嬉皮笑脸,游戏三昧么?倘能,那简直是神仙了。我并没有在吕纯阳祖师门下投诚过。


但写出以后,却也不很爱惜羽毛,有所谓“敝帚自珍”的意思,因为,已经说过,其时已经是“便完事,管他妈的”了。谁有心肠来管这些无聊的后事呢?所以虽然有什么选家在那里放出他那伟大的眼光,选印我的作品,我也照例给他一个不管。其实,要管也无从管起的。我曾经替人代理过一回收版税的译本,打听得卖完之后,向书店去要钱,回信却道,旧经理人已经辞职回家了,你向他要去罢;我们可是不知道。这书店在上海,我怎能趁了火车去向他坐索,或者打官司?但我对于这等选本,私心却也有“窃以为不然”的几点,一是原本上的错字,虽然一见就明知道是错的,他也照样错下去;二是他们每要发几句伟论,例如什么主义咧,什么意思咧之类,大抵是我自己倒觉得并不这样的事。自然,批评是“精神底冒险”,批评家的精神总比作者会先一步的,但在他们的所谓死尸上,我却分明听到心搏,这真是到死也说不到一块儿,此外,倒也没有什么大怨气了。


这虽然似乎是东方文明式的大度,但其实倒怕是因为我不靠卖文营生。在中国,骈文寿序的定价往往还是每篇一百两,然而白话不值钱;翻译呢,听说是自己不能创作而嫉妒别人去创作的坏心肠人所提倡的,将来文坛一进步,当然更要一文不值。我所写出来的东西,当初虽然很碰过许多大钉子,现在的时价是每千字一至二三元,但是不很有这样好主顾,常常只好尽些不知何自而来的义务。有些人以为我不但用了这些稿费或版税造屋,买米,而且还靠它吸烟卷,吃果糖。殊不知那些款子是另外骗来的;我实在不很擅长于先装鬼脸去吓书坊老板,然后和他接洽。我想,中国最不值钱的是工人的体力了,其次是咱们的所谓文章,只有伶俐最值钱。倘真要直直落落,借文字谋生,则据我的经验,卖来卖去,来回至少一个月,多则一年余,待款子寄到时,作者不但已经饿死,倘在夏天,连筋肉也都烂尽了,那里还有吃饭的肚子。


所以我总用别的道儿谋生;至于所谓文章也者,不挤,便不做。挤了才有,则和什么高超的“烟士披离纯”呀,“创作感兴”呀之类不大有关系,也就可想而知。倘说我假如不必用别的道儿谋生,则心志一专,就会有“烟士披离纯”等类,而产生较伟大的作品,至少,也可以免于献出剥皮的狸猫罢,那可是也未必。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一年到头,一早到夜教村童,不但毫不“时时想政治活动”,简直并不很“干着种种无聊的事”,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教育学概论》或“高头讲章”的待定稿,藏之名山。而马克思的《资本论》,陀思妥夫斯奇的《罪与罚》等,都不是啜末加加啡,吸埃及烟卷之后所写的。除非章士钊总长治下的“有些天才”的编译馆人员,以及讨得官僚津贴或银行广告费的“大报”作者,于谋成事遂,睡足饭饱之余,三月炼字,半年锻句,将来会做出超伦轶群的古奥漂亮作品。总之,在我,是肚子一饱,应酬一少,便要心平气和,关起门来,什么也不写了;即使还写,也许不过是温暾之谈,两可之论,也即所谓执中之说,公允之言,其实等于不写而已。


所以上海的小书贾化作蚊子,吸我的一点血,自然是给我物质上的损害无疑,而我却还没有什么大怨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是蚊子,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是蚊子。我一生中,给我大的损害的并非书贾,并非兵匪,更不是旗帜鲜明的小人:乃是所谓“流言”。即如今年,就有什么“鼓动学潮”呀,“谋做校长”呀,“打落门牙”呀这些话。有一回,竟连现在为我的著作权受损失抱不平的西滢先生也要相信了,也就在《现代评论》(第二十五期)的照例的《闲话》上发表出来;它的效力就可想。譬如一个女学生,与其被若干卑劣阴险的文人学士们暗地里散布些关于品行的谣言,倒不如被土匪抢去一条红围巾——物质。但这种“流言”,造的是一个人还是多数人?姓甚,名谁?我总是查不出;后来,因为没有多工夫,也就不再去查考了,仅为便于述说起见,就总称之曰畜生。


虽然分了类,但不幸这些畜生就杂在人们里,而一样是人头,实际上仍然无从辨别。所以我就多疑,不大要听人们的说话;又因为无话可说,自己也就不大愿意做文章。有时候,甚至于连真的义形于色的公话也会觉得古怪,珍奇,于是乎而下等脾气的“不识抬举”遂告成功,或者会终于不可救药。


平心想起来,所谓“选家”这一流人物,虽然因为容易联想到明季的制艺的选家的缘故,似乎使人厌闻,但现在倒是应该有几个。这两三年来,无名作家何尝没有胜于较有名的作者的作品,只是谁也不去理会他,一任他自生自灭。去年,我曾向DF先生提议过,以为该有人搜罗了各处的各种定期刊行物,仔细评量,选印几本小说集,来绍介于世间;至于已有专集者,则一概不收,“再拜而送之大门之外”。但这话也不过终于是空话,当时既无定局,后来也大家走散了。我又不能做这事业,因为我是偏心的。评是非时我总觉得我的熟人对,读作品是异己者的手腕大概不高明。在我的心里似乎是没有所谓“公平”,在别人里我也没有看见过,然而还疑心什么地方也许有,因此就不敢做那两样东西了:法官,批评家。


现在还没有专门的选家时,这事批评家也做得,因为批评家的职务不但是剪除恶草,还得灌溉佳花,——佳花的苗。譬如菊花如果是佳花,则他的原种不过是黄色的细碎的野菊,俗名“满天星”的就是。但是,或者是文坛上真没有较好的作品之故罢,也许是一做批评家,眼界便极高卓,所以我只见到对于青年作家的迎头痛击,冷笑,抹杀,却很少见诱掖奖劝的意思的批评。有一种所谓“文士”而又似批评家的,则专是一个人的御前侍卫,托尔斯泰呀,托她斯泰呀,指东画西的,就只为一人做屏风。其甚者竟至于一面暗护此人,一面又中伤他人,却又不明明白白地举出姓名和实证来,但用了含沙射影的口气,使那人不知道说着自己,却又另用口头宣传以补笔墨所不及,使别人可以疑心到那人身上去。这不但对于文字,就是女人们的名誉,我今年也看见有用了这畜生道的方法来毁坏的。古人常说“鬼蜮技俩”,其实世间何尝真有鬼蜮,那所指点的,不过是这类东西罢了。这类东西当然不在话下,就是只做侍卫的,也不配评选一言半语,因为这种工作,做的人自以为不偏而其实是偏的也可以,自以为公平而其实不公平也可以,但总不可“别有用心”于其间的。


书贾也像别的商人一样,惟利是图;他的出版或发议论的“动机”,谁也知道他“不纯洁”,决不至于和大学教授的来等量齐观的。但他们除惟利是图之外,别的倒未必有什么用意,这就是使我反而放心的地方。自然,倘是向来没有受过更奇特而阴毒的暗箭的福人,那当然即此一点也要感到痛苦。


这也算一篇作品罢,但还是挤出来的,并非围炉煮茗时中的闲话,临了,便回上去填作题目,纪实也。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观北大】



因为北大学生会的紧急征发,我于是总得对于本校的二十七周年纪念来说几句话。


据一位教授的名论,则“教一两点钟的讲师”是不配与闻校事的,而我正是教一点钟的讲师。但这些名论,只好请恕我置之不理;——如其不恕,那么,也就算了,人那里顾得这些事。


我向来也不专以北大教员自居,因为另外还与几个学校有关系。然而不知怎的,——也许是含有神妙的用意的罢,今年忽而颇有些人指我为北大派。我虽然不知道北大可真有特别的派,但也就以此自居了。北大派么?就是北大派!怎么样呢?


但是,有些流言家幸勿误会我的意思,以为谣我怎样,我便怎样的。我的办法也并不一律。譬如前次的游行,报上谣我被打落了两个门牙,我可决不肯具呈警厅,吁请补派军警,来将我的门牙从新打落。我之照着谣言做去,是以专检自己所愿意者为限的。


我觉得北大也并不坏。如果真有所谓派,那么,被派进这派里去,也还是也就算了。理由在下面:——


既然是二十七周年,则本校的萌芽,自然是发于前清的,但我并民国初年的情形也不知道。惟据近七八年的事实看来,第一,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虽然很中了许多暗箭,背了许多谣言;教授和学生也都逐年地有些改换了,而那向上的精神还是始终一贯,不见得弛懈。自然,偶尔也免不了有些很想勒转马头的,可是这也无伤大体,“万众一心”,原不过是书本子上的冠冕话。


第二,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自从章士钊提了“整顿学风”的招牌来“作之师”,并且分送金款以来,北大却还是给他一个依照彭允彝的待遇。现在章士钊虽然还伏在暗地里做总长,本相却已显露了;而北大的校格也就愈明白。那时固然也曾显出一角灰色,但其无伤大体,也和第一条所说相同。


我不是公论家,有上帝一般决算功过的能力,仅据我所感得的说,则北大究竟还是活的,而且还在生长的。凡活的而且在生长者,总有着希望的前途。


今天所想到的就是这一点。但如果北大到二十八周年而仍不为章士钊者流所谋害,又要出纪念刊,我却要预先声明:不来多话了。一则,命题作文,实在苦不过;二则,说起来大约还是这些话。



(十二月十三日。)




【碎话】



如果只有自己,那是都可以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也好,今日这么说明日那么说也好。但最好是在自己的脑里想,在自己的宅子里说;或者和情人谈谈也不妨,横竖她总能以“阿呀”表示其佩服,而没有第三者与闻其事。只是,假使不自珍惜,陆续发表出来,以“领袖”“正人君子”自居,而称这些为“思想”或“公论”之类,却难免有多少老实人遭殃。自然,凡有神妙的变迁,原是反足以见学者文人们进步之神速的;况且文坛上本来就“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既不幸而为庸人,则给天才做一点牺牲,也正是应尽的义务。谁叫你不能研究或创作的呢?亦惟有活该吃苦而已矣!


然而,这是天才,或者是天才的奴才的崇论宏议。从庸人一方面看起来,却不免觉得此说虽合乎理而反乎情;因为“蝼蚁尚且贪生”,也还是古之明训。所以虽然是庸人,总还想活几天,乐一点。无奈爱管闲事是他们吃苦的根苗,坐在家里好好的,却偏要出来寻导师,听公论了。学者文人们正在一日千变地进步,大家跟在他后面;他走的是小弯,你走的是大弯,他在圆心里转,你却必得在圆周上转,汗流浃背而终于不知所以,那自然是不待数计龟卜而后知的。


什么事情都要干,干,干!那当然是名言,但是倘有傻子真去买了手枪,就必要深悔前非,更进而悟到救国必先求学。这当然也是名言,何用多说呢,就遵谕钻进研究室去。待到有一天,你发见了一颗新彗星,或者知道了刘歆并非刘向的儿子之后,跳出来救国时,先觉者可是“杳如黄鹤”了,寻来寻去,也许会在戏园子里发见。你不要再菲薄那“小东人嗯嗯!哪,唉唉唉!”罢:这是艺术。听说“人类不仅是理智的动物”,必须“种种方面有充分发达的人,才可以算完人”呀,学者之在戏园,乃是“在感情方面求种种的美”。“束发小生”变成先生,从研究室里钻出,救国的资格也许有一点了,却不料还是一个精神上种种方面没有充分发达的畸形物,真是可怜可怜。


那么,立刻看夜戏,去求种种的美去,怎么样?谁知道呢。也许学者已经出戏园,学说也跟着长进(俗称改变,非也)了。


叔本华先生以厌世名一时,近来中国的绅士们却独独赏识了他的《妇人论》。的确,他的骂女人虽然还合绅士们的脾胃,但别的话却实在很有些和我们不相宜的。即如《读书和书籍》那一篇里,就说,“我们读着的时候,别人却替我们想。我们不过反复了这人的心的过程。……然而本来底地说起来,则读书时,我们的脑已非自己的活动地。这是别人的思想的战场了。”但是我们的学者文人们却正需要这样的战场——未经老练的青年的脑髓。但也并非在这上面和别的强敌战斗,乃是今日之我打昨日之我,“道义”之手批“公理”之颊——说得俗一点,自己打嘴巴。作了这样的战场者,怎么还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Section 36

这一月来,不知怎的又有几个学者文人或批评家亡魂失魄了,仿佛他们在上月底才从娘胎钻出,毫不知道民国十四年十二月以前的事似的。女师大学生一归她们被占的本校,就有人引以为例,说张胡子或李胡子可以“派兵送一二百学生占据了二三千学生的北大”。如果这样,北大学生确应该群起而将女师大扑灭,以免张胡或李胡援例,确保母校的安全。但我记得北大刚举行过二十七周年纪念,那建立的历史,是并非由章士钊将张胡或李胡将要率领的二百学生拖出,然后,改立北大,招生三千,以掩人耳目的。这样的比附,简直是在青年的脑上打滚。夏间,则也可以称为“挑剔风潮”。但也许批评界有时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正如天才之在文坛一样的。


学者文人们最好是有这样的一个特权,月月,时时,自己和自己战,——即自己打嘴巴,免得庸人不知,以常人为例,误以为连一点“闲话”也讲不清楚。



(十二月二十二日。)




【“公理”的把戏】



自从去年春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有了反对校长杨荫榆事件以来,于是而有该校长在太平湖饭店请客之后,任意将学生自治会员六人除名的事;有引警察及打手蜂拥入校的事;迨教育总长章士钊复出,遂有非法解散学校的事;有司长刘百昭雇用流氓女丐殴曳学生出校,禁之补习所空屋中的事;有手忙脚乱,急挂女子大学招牌以掩天下耳目的事;有胡敦复之趁火打劫,攫取女大校长饭碗,助章士钊欺罔世人的事。女师大的许多教职员,——我敢特地声明:并不是全体!——本极以章杨的措置为非,复痛学生之无辜受戮,无端失学,而校务维持会之组织,遂愈加严固。我先是该校的一个讲师,于黑暗残虐情形,多曾目睹;后是该会的一个委员,待到女师大在宗帽胡同自赁校舍,而章士钊尚且百端迫压的苦痛,也大抵亲历的。当章氏势焰熏天时,我也曾环顾这首善之区,寻求所谓“公理”“道义”之类而不得;而现在突起之所谓“教育界名流”者,那时则鸦雀无声;甚且捧献肉麻透顶的呈文,以歌颂功德。但这一点,我自然也判不定是因为畏章氏有嗾使兵警痛打之威呢,还是贪图分润金款之利,抑或真以他为“公理”或“道义”等类的具象的化身?但是,从章氏逃走,女师大复校以后,所谓“公理”等件,我却忽而间接地从女子大学在撷英馆宴请“北京教育界名流及女大学生家长”的席上找到了。


据十二月十六日的《北京晚报》说,则有些“名流”即于十四日晚六时在那个撷英番菜馆开会。请吃饭的,去吃饭的,在中国一天不知道有多多少少,本不与我相干,虽然也令我记起杨荫榆也爱在太平湖饭店请人吃饭的旧事。但使我留心的是,从这饭局里产生了“教育界公理维持会”,从这会又变出“国立女子大学后援会”,从这会又发出“致国立各校教职员联席会议函”,声势浩大,据说是“而于该校附和暴徒,自堕人格之教职员,即不能投畀豺虎,亦宜屏诸席外,勿与为伍”云。他们之所谓“暴徒”,盖即刘百昭之所谓“土匪”,官僚名流,口吻如一,从局外人看来,不过煞是可笑而已。而我是女师大维持会员之一,又是女师大教员,人格所关,当然有抗议的权利。岂但抗议?“投虎”“割席”,“名流”的熏灼之状,竟至于斯,则虽报以恶声,亦不为过。但也无须如此,只要看一看这些“名流”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尽够了。报上和函上有名单:


除了万里鸣是太平湖饭店掌柜,以及董子鹤辈为我所不知道的不计外,陶昌善是农大教务长,教长兼农大校长章士钊的替身;石志泉是法大教务长;查良钊是师大教务长;李顺卿、王桐龄是师大教授;萧友梅是前女师大而今女大教员;蹇华芬是前女师大而今女大学生;马寅初是北大讲师,又是中国银行的什么,也许是“总司库”,这些名目我记不清楚了;燕树棠,白鹏飞,陈源即做《闲话》的西滢,丁燮林即做过《一只马蜂》的西林,周鲠生即周览,皮宗石,高一涵,李仲揆即李四光曾有一篇杨荫榆要用汽车迎他“观剧”的作品登在《现代评论》上的都是北大教授,又大抵原住在东吉祥胡同,又大抵是先前反对北大对章士钊独立的人物,所以当章士钊炙手可热之际,《大同晚报》曾称他们为“东吉祥派的正人君子”,虽然他们那时并没有开什么“公理”会。但他们的住址,今年新印的《北大职员录》上可很有些函胡了,我所依据的是民国十一年的


本子。


日本人学了中国人口气的《顺天时报》,即大表同情于女子大学,据说多人的意见,以为女师大教员多系北大兼任,有附属于北大之嫌。亏它征得这么多人的意见。然而从上列的名单看来,那观察是错的。女师大向来少有专任教员,正是杨荫榆的狡计,这样,则校长即可以独揽大权;当我们说话时,高仁山即以讲师不宜与闻校事来箝制我辈之口。况且女师大也决不因为中有北大教员,即精神上附属于北大,便是北大教授,正不乏有当学生反对杨荫榆的时候,即协力来歼灭她们的人。即如八月七日的《大同晚报》,就有“某当局……谓北大教授中,如东吉祥派之正人君子,亦主张解散”等语。《顺天时报》的记者倘竟不知,可谓昏瞀,倘使知道而故意淆乱黑白,那就有挑拨对于北大怀着恶感的人物,将那恶感蔓延于女师大之嫌,居心可谓卑劣。但我们国内战争,尚且常有日本浪人从中作祟,使良民愈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更何况一校女生和几个教员之被诬蔑。我们也只得自责国人之不争气,竟任这样的报纸跳梁!


北大教授王世杰在撷英馆席上演说,即云“本人决不主张北大少数人与女师大合作”,就可以证明我前言的不诬。至又谓“照北大校章教职员不得兼他机关主要任务,然而现今北大教授在女师大兼充主任者已有五人,实属违法,应加以否认云云”,则颇有语病。北大教授兼国立京师图书馆副馆长月薪至少五六百元的李四光,不也是正在坐中“维持公理”,而且演说的么?使之何以为情?李教授兼副馆长的演说辞,报上却不载;但我想,大概是不赞成这个办法的。


北大教授燕树棠谓女大学生极可佩服,而对于“形同土匪破坏女大的人应以道德上之否认加之”,则竟连所谓女大教务长萧纯锦的自辩女大当日所埋伏者是听差而非流氓的启事也没有见,却已一口咬定,嘴上忽然跑出一个“道德”来了。那么,对于形同鬼蜮破坏女师大的人,应以什么上之否认加之呢?


“公理”实在是不容易谈,不但在一个维持会上,就要自相矛盾,有时竟至于会用了“道义”上之手,自批“公理”上之脸的嘴巴。西滢是曾在《现代评论》(三十八)的《闲话》里冷嘲过援助女师大的人们的:“外国人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我看不见得吧。”现在却签名于什么公理会上了,似乎性情或体质有点改变。而且曾经感慨过:“你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了几句公平话,那么你不是与那人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吃了他或她的酒饭。”(《现代》四十)然而现在的公理什么会上的言论和发表的文章上,却口口声声,侧重多数了;似乎主张又颇有些参差,只有“吃饭”的一件事还始终如一。在《现代评论》(五十三)上,自诩是“所有的批评都本于学理和事实,绝不肆口嫚骂”,而忘却了自己曾称女师大为“臭毛厕”,并且署名于要将人“投畀豺虎”的信尾曰:陈源。陈源不就是西滢么?半年的事,几个的人,就这么矛盾支离,实在可以使人悯笑。但他们究竟是聪明的,大约不独觉得“公理”歪邪,而且连自己们的“公理维持会”也很有些歪邪了罢,所以突然一变而为“女子大学后援会”了,这是的确的,后援,就是站在背后的援助。


但是十八日《晨报》上所载该后援会开会的记事,却连发言的人的名姓也没有了,一律叫作“某君”。莫非后来连对于自己的姓名也觉得可羞,真是“内愧于心”了?还是将人“投畀豺虎”之后,豫备归过于“某君”,免得自己负责任,受报复呢?虽然报复的事,并为“正人君子”们所反对,但究竟还不如先使人不知道“后援”者为谁的稳当,所以即使为着“道义”,而坦白的态度,也仍为他们所不取罢。因为明白地站出来,就有些“形同土匪”或“暴徒”,怕要失了专在背后,用暗箭的聪明人的人格。


其实,撷英馆里和后援会中所啸聚的一彪人马,也不过是各处流来的杂人,正如我一样,到北京来骗一口饭,岂但“投畀豺虎”,简直是已经“投畀有北”的了。这算得什么呢?以人论,我与王桐龄,李顺卿虽曾在西安点首谈话,却并不当作朋侪;与陈源虽尝在给泰戈尔祝寿的戏台前一握手,而早已视为异类,又何至于会有和他们连席之意?而况于不知什么东西的杂人等辈也哉!以事论,则现在的教育界中实无豺虎,但有些城狐社鼠之流,那是当然不能免的。不幸十余年来,早见得不少了;我之所以对于有些人的口头的鸟“公理”而不敬者,即大抵由于此。



(十二月十八日。)




【这回是“多数”的把戏】



《现代评论》五五期《闲话》的末一段是根据了女大学生的宣言,说女师大学生只有二十个,别的都已进了女大,就深悔从前受了“某种报纸的催眠”。幸而见了宣言,这才省悟过来了,于是发问道:“要是二百人(按据云这是未解散前的数目)中有一百九十九人入了女大便怎样?要是二百人都入了女大便怎样?难道女师大校务维持会招了几个新生也去恢复么?我们不免要奇怪那维持会维持的究竟是谁呢?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


么呢?”


这当然要为夏间并不维持女师大而现在则出而维持“公理”的陈源教授所不解的。我虽然是女师大维持会的一个委员,但也知道别一种可解的办法——


二十人都往多的一边跑,维持会早该趋奉章士钊!


我也是“四五十岁的人爱说四五岁的孩子话”,而且爱学奴才话的,所以所说的也许是笑话。但是既经说开,索性再说几句罢:要是二百人中有二百另一人入了女大便怎样?要是维持会员也都入了女大便怎样?要是一百九十九人入了女大,而剩下的一个人偏不要维持便怎样?……


我想这些妙问,大概是无人能答的。这实在问得太离奇,虽是四五岁的孩子也不至于此,——我们不要小觑了孩子。人也许能受“某种报纸的催眠”,但也因人而异,“某君”只限于“某种”;即如我,就决不受《现代评论》或“女大学生某次宣言”的催眠。假如,倘使我看了《闲话》之后,便抚心自问:“要是二百人中有一百九十九人入了女大便怎样?……维持会维持的究竟是谁呢?……”那可真要连自己也奇怪起来,立刻对章士钊的木主肃然起敬了。但幸而连陈源教授所据为典要的《女大学生二次宣言》也还说有二十人,所以我也正不必有什么“杞天之虑”。


记得“公理”时代(可惜这黄金时代竟消失得那么快),不是有人说解散女师大的是章士钊,女大乃另外设立,所以石驸马大街的校址是不该归还的么?自然,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但我却没有被其催眠,反觉得这道理比满洲人所说的“亡明者闯贼也,我大清天下,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的话还可笑。从表面上看起来,满人的话,倒还算顺理成章,不过也只能骗顺民,不能骗遗民和逆民,因为他们知道此中的底细。我不聪明,本也很可以相信的,然而竟不被骗者,因为幸而目睹了十四年前的革命,自己又是中国人。


然而“要是”女师大学生竟一百九十九人都入了女大,又怎样呢?其实,“要是”章士钊再做半年总长,或者他的走狗们作起祟来,宗帽胡同的学生纵不至于“都入了女大”,但可以被迫胁到只剩一个或不剩一个,也正是意中事。陈源教授毕竟是“通品”,虽是理想也未始没有实现的可能。那么,怎么办呢?我想,维持。那么,“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就用一句“闲话”来答复:“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几句公平话”。


可惜正如“公理”的忽隐忽现一样,“少数”的时价也四季不同的。杨荫榆时候多数不该“压迫”少数,现在是少数应该服从多数了。你说多数是不错的么,可是俄国的多数主义现在也还叫作过激党,为大英,大日本和咱们中华民国的绅士们所“深恶而痛绝之”。这真要令我莫名其妙。或者“暴民”是虽然多数,也得算作例外的罢。


“要是”帝国主义者抢去了中国的大部分,只剩了一二省,我们便怎样?别的都归了强国了,少数的土地,还要维持么?!明亡以后,一点土地也没有了,却还有窜身海外,志在恢复的人。凡这些,从现在的“通品”看来,大约都是谬种,应该派“在德国手格盗匪数人”,立功海外的英雄刘百昭去剿灭他们的罢。


“要是”真如陈源教授所言,女师大学生只有二十了呢?但是究竟还有二十人。这足可使在章士钊门下暗作走狗而脸皮还不十分厚的教授文人学者们愧死!



(十二月二十八日。)




【后记】



本书中至少有两处,还得稍加说明——

Section 37

一、徐旭生先生第一次回信中所引的话,是出于ZM君登在《京报副刊》(十四年三月八日)上的一篇文章的。其时我正因为回答“青年必读书”,说“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受着几位青年的攻击。ZM君便发表了我在讲堂上口说的话,大约意在申明我的意思,给我解围。现在就钞一点在下面——


“读了许多名人学者给我们开的必读书目,引起不少的感想;但最打动我的是鲁迅先生的两句附注,……因这几句话,又想起他所讲的一段笑话来。他似乎这样说:“‘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运命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真有实力的胜利者也多不做声。譬如鹰攫兔子,叫喊的是兔子不是鹰;猫捕老鼠,啼呼的是老鼠不是猫……。又好象楚霸王……追奔逐北的时候,他并不说什么;等到摆出诗人面孔,饮酒唱歌,那已经是兵败势穷,死日临头了。最近像吴佩孚名士的“登彼西山,赋彼其诗”,齐燮元先生的“放下枪枝,拿起笔干”,更是明显的例了。’”


二、近几年来,常听到人们说学生嚣张,不单是老先生,连刚出学校而做了小官或教员的也往往这么说。但我却并不觉得这样。记得革命以前,社会上自然还不如现在似的憎恶学生,学生也没有目下一般驯顺,单是态度,就显得桀傲,在人丛中一望可知。现在却差远了,大抵长袍大袖,温文尔雅,正如一个古之读书人。我也就在一个大学的讲堂上提起过,临末还说:其实,现在的学生是驯良的,或者竟可以说是太驯良了……。武者君登在《京报副刊》(约十四年五月初)上的一篇《温良》中,所引的就是我那时所说的这几句话。我因此又写了《忽然想到》第七篇,其中所举的例,一是前几年被称为“卖国贼”者的子弟曾大受同学唾骂,二是当时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正被同性的校长使男职员威胁。我的对于女师大风潮说话,这是第一回,过了十天,就“碰壁”;又过了十天,陈源教授就在《现代评论》上发表“流言”,过了半年,据《晨报副刊》(十五年一月三十日)所发表的陈源教授给徐志摩“诗哲”的信,则“捏造事实传布流言”的倒是我了。真是世事白云苍狗,不禁感慨系之矣!


又,我在《“公理”的把戏》中说杨荫榆女士“在太平湖饭店请客之后,任意将学生自治会员六人除名”,那地点是错误的,后来知道那时的请客是西长安街的西安饭店。等到五月二十一日即我们“碰壁”的那天,这才换了地方,“由校特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太平湖饭店开校务紧急会议,解决种种重要问题。”请客的饭馆是那一个,和紧要关键原没有什么大相干,但从“所有的批评都本于学理和事实”的所谓“文士”学者之流看来,也许又是“捏造事实”,而且因此就证明了凡我所说,无一句真话,甚或至于连杨荫榆女士也本无其人,都是我凭空结撰的了。这于我是很不好的,所以赶紧订正于此,庶几“收之桑榆”云。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五日校毕记。仍在绿林书屋之东壁下。

【一九二八年】




【“醉眼”中的朦胧】



旧历和新历的今年似乎于上海的文艺家们特别有着刺激力,接连的两个新正一过,期刊便纷纷而出了。他们大抵将全力用尽在伟大或尊严的名目上,不惜将内容压杀。连产生了不止一年的刊物,也显出拚命的挣扎和突变来。作者呢,有几个是初见的名字,有许多却还是看熟的,虽然有时觉得有些生疏,但那是因为停笔了一年半载的缘故。他们先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话长。要而言之,就因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仍如旧日的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大家都有些自觉的,所以总要向读者声明“将来”:不是“出国”,“进研究室”,便是“取得民众”。功业不在目前,一旦回国,出室,得民之后,那可是非同小可了。自然,倘有远识的人,小心的人,怕事的人,投机的人,最好是此刻豫致“革命的敬礼”。一到将来,就要“悔之晚矣”了。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虽然是冯乃超的所谓“醉眼陶然”——,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断,或则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大家显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了。


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便在最革命的国度里,文艺方面也何尝不带些朦胧。然而革命者决不怕批判自己,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敢于明言。惟有中国特别,知道跟着人称托尔斯泰为“卑汙的说教人”了,而对于中国“目前的情状”,却只觉得在“事实上,社会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连他的“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行政的喜剧的假面”的勇气的几分之一也没有;知道人道主义不彻底了,但当“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时候,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可惜略迟了一点,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子,复活的批评家成仿吾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要去“获得大众”,并且给革命文学家“保障最后的胜利”了。这飞跃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弄文艺的人们大抵敏感,时时也感到,而且防着自己的没落,如漂浮在大海里一般,拚命向各处抓攫。二十世纪以来的表现主义,踏踏主义,什么什么主义的此兴彼衰,便是这透露的消息。现在则已是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倘要将自己从没落救出,当然应该向他们去了。何况“呜呼!小资产阶级原有两个灵魂。……”虽然也可以向资产阶级去,但也能够向无产阶级去的呢。


这类事情,中国还在萌芽,所以见得新奇,须做《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那样的大题目,但在工业发达,贫富悬隔的国度里,却已是平常的事情。或者因为看准了将来的天下,是劳动者的天下,跑过去了;或者因为倘帮强者,宁帮弱者,跑过去了;或者两样都有,错综地作用着,跑过去了。也可以说,或者因为恐怖,或者因为良心。成仿吾教人克服小资产阶级根性,拉“大众”来作“给与”和“维持”的材料,文章完了,却正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


倘若难于“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去不去呢?


这实在还不如在成仿吾的祝贺之下,也从今年产生的《文化批判》上的李初梨的文章,索性主张无产阶级文学,但无须无产者自己来写;无论出身是什么阶级,无论所处是什么环境,只要“以无产阶级的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就是,直截爽快得多了。但他一看见“以趣味为中心”的可恶的“语丝派”的人名就不免曲折,仍旧“要问甘人君,鲁迅是第几阶级的人?”


我的阶级已由成仿吾判定:“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睡在鼓里的小资产阶级。……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


我们的批判者才将创造社的功业写出,加以“否定的否定”,要去“获得大众”的时候,便已梦想“十万两无烟火药”,并且似乎要将我挤进“资产阶级”去(因为“有闲就是有钱”云),我倒颇也觉得危险了。后来看见李初梨说:“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们的动机。……”这才有些放心,但可虑的是对于我仍然要问阶级。“有闲便是有钱”;倘使无钱,该是第四阶级,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罢,但我知道那时又要问“动机”。总之,最要紧是“获得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这回可不能只是“获得大众”便算完事了。横竖缠不清,最好还是让李初梨去“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让成仿吾去坐在半租界里积蓄“十万两无烟火药”,我自己是照旧讲“趣味”。


那成仿吾的“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的切齿之声,在我是觉得有趣的。因为我记得曾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说是“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冷静”并不算好批判,但不知怎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这位革命的批评家的记忆中枢似的,从此“闲暇”也有三个了。倘有四个,连《小说旧闻钞》也不写,或者只有两个,见得比较地忙,也许可以不至于被“奥伏赫变”(“除掉”的意思,Aufheben的创造派的译音,但我不解何以要译得这么难写,在第四阶级,一定比照描一个原文难)罢,所可惜的是偏偏是三个。但先前所定的不“努力表现自己”之罪,大约总该也和成仿吾的“否定的否定”,一同勾消了。


创造派“为革命而文学”,所以仍旧要文学,文学是现在最紧要的一点,因为将“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一到“武器的艺术”的时候,便正如“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的时候一般,世界上有先例,“徘徊者变成同意者,反对者变成徘徊者”了。


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的问题:为什么不就到“武器的艺术”呢?


这也很像“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但当现在“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这问题是总须起来的,不尽是资产阶级的退兵或反攻的毒计。因为这极彻底而勇猛的主张,同时即含有可疑的萌芽了。那解答只好是这样:——


因为那边正有“武器的艺术”,所以这边只能“艺术的武器”。


这艺术的武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但革命的艺术家,也只能以此维持自己的勇气,他只能这样。倘他牺牲了他的艺术,去使理论成为事实,就要怕不成其为革命的艺术家。因此必然的应该坐在无产阶级的阵营中,等待“武器的铁和火”出现。这出现之际,同时拿出“武器的艺术”来。倘那时铁和火的革命者已有一个“闲暇”,能静听他们自叙的功勋,那也就成为一样的战士了。最后的胜利。然而文艺是还是批判不清的,因为社会有许多层,有先进国的史实在;要取目前的例,则《文化批判》已经拖住Upton Sinclair,《创造月刊》也背了Vigny在“开步走”了。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之所为,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间工作之暇,坐在黑房里,续钞我的《小说旧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我喜欢。所怕的只是成仿吾们真像符拉特弥尔·伊力支一般,居然“获得大众”;那么,他们大约更要飞跃又飞跃,连我也会升到贵族或皇帝阶级里,至少也总得充军到北极圈内去了。译著的书都禁止,自然不待言。


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现在创造派的革命文学家和无产阶级作家虽然不得已而玩着“艺术的武器”,而有着“武器的艺术”的非革命武学家也玩起这玩意儿来了,有几种笑迷迷的期刊便是这。他们自己也不大相信手里的“武器的艺术”了罢。那么,这一种最高的艺术——“武器的艺术”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呢?只要寻得到,便知道中国的最近的将来。



(二月二十三日,上海。)





【看司徒乔君的画】




我知道司徒乔君的姓名还在四五年前,那时是在北京,知道他不管功课,不寻导师,以他自己的力,终日在画古庙,土山、破屋,穷人,乞丐……。


这些自然应该最会打动南来的游子的心。在黄埃漫天的人间,一切都成土色,人于是和天然争斗,深红和绀碧的栋宇,白石的栏干,金的佛像,肥厚的棉袄,紫糖色脸,深而多的脸上的皱纹……。凡这些,都在表示人们对于天然并不降服,还在争斗。


在北京的展览会里,我已经见过作者表示了中国人的这样的对于天然的倔强的魂灵。我曾经得到他的一幅“四个警察和一个女人”。现在还记得一幅“耶稣基督”,有一个女性的口,在他荆冠上接吻。


这回在上海相见,我便提出质问:——


“那女性是谁?”


“天使,”他回答说。


这回答不能使我满足。

Section 38

因为这回我发见了作者对于北方的景物──人们和天然苦斗而成的景物──又加以争斗,他有时将他自己所固有的明丽,照破黄埃。至少,是使我觉得有“欢喜”(Joy)的萌芽,如胁下的矛伤,尽管流血,而荆冠上却有天使──照他自己所说──的嘴唇。无论如何,这是胜利。


后来所作的爽朗的江、浙风景,热烈的广东风景,倒是作者的本色。和北方风景相对照,可以知道他挥写之际,盖谂熟而高兴,如逢久别的故人。但我却爱看黄埃,因为由此可见这抱着明丽之心的作者,怎样为人和天然的苦斗的古战场所惊,而自己也参加了战斗。


中国全土必须沟通。倘将来不至于割据,则青年的背着历史而竭力拂去黄埃的中国彩色,我想,首先是这样的。




(一九二八年三月十四日夜,于上海。)





【在上海的鲁迅启事】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从开明书店转到 M 女士的一封信,其中有云:——




“自一月十日在杭州孤山别后,多久没有见面了。前蒙允时常通讯及指导……。”




我便写了一封回信,说明我不到杭州,已将十年,决不能在孤山和人作别,所以她所看见的,是另一人。两礼拜前,蒙 M 女士和两位曾经听过我的讲义的同学见访,三面证明,知道在孤山者,确是别一“鲁迅”。但 M 女士又给我看题在曼殊师坟旁的四句诗:——




“我来君寂居, 唤醒谁氏魂?


飘萍山林迹, 待到它年随公去。


鲁迅游杭  吊老友


曼殊句  一, 一○,十七年。”




我于是写信去打听寓杭的 H 君,前天得到回信,说确有人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就在城外教书,自说姓周,曾做一本《彷徨》,销了八万部,但自己不满意,不远将有更好的东西发表云云。


中国另有一个本姓周或不姓周,而要姓周,也名鲁迅,我是毫没法子的。但看他自叙,有大半和我一样,却有些使我为难。那首诗的不大高明,不必说了,而硬替人向曼殊说“待到它年随公去”,也未免太专制。“去”呢,自然总有一天要“去”的,然而去“随”曼殊,却连我自己也梦里都没有想到过。但这还是小事情,尤其不敢当的,倒是什么对别人豫约“指导”之类……。


我自到上海以来,虽有几种报上说我“要开书店”,或“游了杭州”。其实我是书店也没有开,杭州也没有去,不过仍旧躲在楼上译一点书。因为我不会拉车,也没有学制无烟火药,所以只好这样用笔来混饭吃。因为这样在混饭吃,于是忽被推为“前驱”,忽被挤为“落伍”,那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管他娘的去。但若再有一个“鲁迅”,替我说教,代我题诗,而结果还要我一个人来担负,那可真不能“有闲,有闲,第三个有闲”,连译书的工夫也要没有了。


所以这回再登一个启事。要声明的是:我之外,今年至少另外还有一个叫“鲁迅”的在,但那些个“鲁迅”的言动,和我也曾印过一本《彷徨》而没有销到八万本的鲁迅无干。



(三月二十七日,在上海。)






【文艺与革命】



来信



鲁迅先生:


在《新闻报》的《学海》栏内,读到你底一篇《文学和政治的歧途》的讲演,解释文学者和政治者之背离不合,其原因在政治者以得到目前的安宁为满足,这满足,在感觉锐敏的文学者看去,一样是胡涂不彻底,表示失望。终于遭政治家之忌,潦倒一生,站不住脚。我觉得这是世界各国成为定例的事实。最近又在《语丝》上读到《民众主义和天才》和你底《“醉眼”中的朦胧》两篇文字,确实提醒了此刻现在做着似是而非的平凡主义和革命文学的迷梦的人们之朦胧不少,至少在我是这样。


我相信文艺思潮无论变到怎样,而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这是不得否认的。这是说,文艺之流,从最初的什么主义到现在的什么主义,所写着的内容,如何不同,而要有精刻熟练的才技,造成一篇优美无媲的文艺作品,终是一样。一条长江,上流和下流所呈现的形相,虽然不同,而长江还是一条长江。我们看它那下流的广大深缓,足以灌田亩,驶巨舶,便忘记了给它形成这广大深缓的来源,已觉糊涂到透顶。若再断章取义,说:此刻现在,我们所要的是长江的下流,因为可以利用,增加我们的财富,上流的长江可以不要,有着简直无用。这是完全以经济价值去评断长江本身整个的价值了。这种评断,出于着眼在经济价值的商人之口,不足为怪;出于着眼在艺术价值的文艺家之口,未免昏乱至于无可救药了。因为拿艺术价值去评断长江之上流,未始没有意义,或竟比之下流较为自然奇伟,也未可知。


真与美是构成一件成功的艺术品的两大要素。而构成这真与美至于最高等级,便是造成一件艺术品,使它含有最高级的艺术价值,那便非赖最高级的天才不可了。如果这个论断可以否认,那末我们为什么称颂荷马、但丁、沙士比亚和歌德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和他们同等的文艺作品呢,我们也有观察现象的眼,有运用文思的脑,有握管伸纸的手?


在现在,离开人生说艺术,固然有躲在象牙塔里忘记时代之嫌;而离开艺术说人生,那便是政治家和社会运动家的本相,他们无须谈艺术了。由此说,热心革命的人,尽可投入革命的群众里去,冲锋也好,做后方的工作也好,何必拿文艺作那既稳当又革命的勾当?


我觉得许多提倡革命文学的所谓革命文艺家,也许是把表现人生这句话误解了。他们也许以为十九世纪以来的文艺,所表现的都是现实的人生,在那里面,含有显著的时代精神。文艺家自惊醒了所谓“象牙之塔”的梦以后,都应该跟着时代环境奔走;离开时代而创造文艺,便是独善主义或贵族主义的文艺了。他们看到易卜生之伟大,看到陀斯妥以夫斯基的深刻,尤其看到俄国革命时期内的作家叶遂宁和戈理基们的热切动人;便以为现在此后的文艺家都须拿当时的生活现象来诅咒,刻划,予社会以改造革命的机会,使文艺变为民众的和革命的文艺。生在所谓“世纪末”的现代社会里面的人,除非是神经麻木了的,未始不会感到苦闷和悲哀。文艺家终比一般人感觉锐敏一点。摆在他们眼前的既是这么一个社会,蕴在他们心中的当有怎么一种情绪呢!他们有表现或刻划的才技,他们便要如实地写了出来,便无意地成为这时代的社会的呼声了。然而他们还是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艺术,忠于自己的情知。易卜生被称颂为改革社会的先驱,陀思妥以夫斯基被称为人道主义的极致者,还须赖他们自己特有的精妙的才技,经几个真知灼见的批评者为之阐扬而后可。然而,真能懂得他们的艺术的,究竟还是少数。至于叶遂宁是碰死在自己的希望碑上不必说了,戈理基呢,听人说,已有点灰色了。这且不说。便是以艺术本身而论,他何常不崇尚真切精到的才技?我曾看到他的一首讥笑那不切实的诗人的诗。况且我们以艺术价值去衡量他的作品,是否他已是了不得的作家了,究竟还是疑问呵。


实在说,文艺家是不会抛弃社会的,他们是站在民众里面的。有一位否认有条件的文艺批评者,对于泰奴(Taine)的时间条件,认为不确,其理由是:文艺家是看前五十年。我想,看前五十年的文艺家,还是站在那时候,以那时候的生活环境做地盘而出发,所以他毕竟是那时候的民众之一员,而能在朦胧平安中看出残缺和破败。他们便以熟练的才技,写出这种残缺和破败,于艺术上达到高级的价值为止,在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在创造时,他们也许只顾到艺术的精细微妙,并没想到如何激动民众,予民众以强烈的刺激,使他们血脉偾张,而从事于革命。


我们如果承认艺术有独立的无限的价值,艺术家有完成艺术本身最终目的之必要,那末我们便不能而且不应该撇开艺术价值去指摘艺术家的态度,这和拿艺术家的现实行为去评断他的艺术作品者一样可笑。波特来耳的诗并不因他的狂放而稍减其价值。浅薄者许要咒他为人群的蛇蝎,却不知道他底厌弃人生,正是他的渴慕人生之反一面的表白。我们平常讥刺一个人,还须观察到他的深处,否则便见得浮薄可鄙。至于拿了自己的似是而非的标准,既没有看到他的深处,又抛弃了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便无的放矢地攻刺一个忠于艺术的人,真的糊涂呢还是别有用意!这不过使我们觉到此刻现在的中国文艺界真不值一谈,因为以批评成名而又是创造自许的所谓文艺家者,还是这样地崇奉功利主义呵!


我──自然不是什么文艺家──喜欢读些高级的文艺作品,颇多古旧的东西,很有人说这是迷旧的时代摈弃者。他们告诉我,现在是民众文艺当世了,崭新的专为第四阶级玩味的文艺当世了。我为之愕然者久之,便问他们:民众文艺怎样写法?文艺家用什么手段,使民众都能玩味?现在民众文艺已产生了若干部?革了命之后的民众能够赏识所谓民众文艺者已有几分之几?莫非现在有许多新《三字经》,或新《神童诗》出版了么?我真不知民众化的文艺如何化法,化在内容呢,那我们本有表现民众生活的文艺了的;化在技艺上吧,那末一首国民革命歌尽够充数了,你听:“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多么宏壮而明白呵!我们为什么还要别的文艺?他们不能明确地回答,而我也糊涂到而今。此刻现在,才从《民众主义与天才》一文里得了答案,是:


“无论民众艺术如何地主张艺术的普遍性或平等性,但艺术作品无论如何自有无限的价值等差,这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所谓普遍性啦,平等性啦这一类话,意思不外乎是说艺术的内容是关于广众的民间生活或关于人生的普遍事象,而有这种内容的艺术,始可以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艺术备有像这种意味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不待说是不可以否认的,然而艺术作品既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以上,那些比较高级的艺术品,好,就可以说多少能够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若要说一切人都能够一样的精细,一样的深刻,一样的微妙──换句话说,绝对平等的来玩味它,那无论如何是不得有的事实。”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最先进的思想只有站在最高层的先进的少数人能够了解,等到这种思想透入群众里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先进的思想了。这些话,是告诉我们芸芸众生,到底有一大部分感觉不敏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不平等,除了诅咒造物的不公,我们还能怨谁呢?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人类的演进史,可以一笔抹杀,而革命也不能发生了。世界文化的推进,全赖少数先觉之冲锋陷阵,如果各个人的聪明才智,都是相等,文化也早就发达到极致了,世界也就大同了,所谓“螺旋式进行”一句话,还不是等于废话?艺术是文化的一部,文化有进退,艺术自不能除外。民众化的艺术,以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差来说,简直不能成立。自然,藉文艺以革命这梦呓,也终究是一种梦呓罢了!


以上是我的意思,未知先生以为如何?



一九二八,三,二五,冬芬。




回信



冬芬先生:


我不是批评家,因此也不是艺术家,因为现在要做一个什么家,总非自己或熟人兼做批评不可,没有一伙,是不行的,至少,在现在的上海滩上。因为并非艺术家,所以并不以为艺术特别崇高,正如自己不卖膏药,便不来打拳赞药一样。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社会现象,是时代的人生记录,人类如果进步,则无论他所写的是外表,是内心,总要陈旧,以至灭亡的。不过近来的批评家,似乎很怕这两个字,只想在文学上成仙。


各种主义的名称的勃兴,也是必然的现象。世界上时时有革命,自然会有革命文学。世界上的民众很有些觉醒了,虽然有许多在受难,但也有多少占权,那自然也会有民众文学──说得彻底一点,则第四阶级文学。


中国的批评界怎样的趋势,我却不大了然,也不很注意。就耳目所及,只觉得各专家所用的尺度非常多,有英国、美国尺,有德国尺,有俄国尺,有日本尺,自然又有中国尺,或者兼用各种尺。有的说要真正,有的说要斗争,有的说要超时代,有的躲在人背后说几句短短的冷话。还有,是自己摆着文艺批评家的架子,而憎恶别人的鼓吹了创作。倘无创作,将批评什么呢,这是我最所不能懂得他的心肠的。

Section 39

别的此刻不谈。现在所号称革命文学家者,是斗争和所谓超时代。超时代其实就是逃避,倘自己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又要挂革命的招牌,便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必然地要走入那一条路的。身在现世,怎么离去?这是和说自己用手提着耳朵,就可以离开地球者一样地欺人。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若在这停滞的社会里居然滋长了,那倒是为这社会所容,已经离开革命,其结果,不过多卖几本刊物,或在大商店的刊物上挣得揭载稿子的机会罢了。


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正人君子者流深怕这一着,于是大骂“偏激”之可恶,以为人人应该相爱,现在被一班坏东西教坏了,他们饱人大约是爱饿人的,但饿人却不爱饱人,黄巢时候,人相食,饿人尚且不爱饿人,这实在无须斗争文学作怪。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乾转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别方面应用他,我以为也可以。譬如“宣传”就是。


美国的辛克来儿说:一切文艺是宣传。我们的革命的文学者曾经当作宝贝,用大字印出过;而严肃的批评家又说他是“浅薄的社会主义者”。但我──也浅薄──相信辛克来儿的话。一切文艺,是宣传,只要你一给人看。即使个人主义的作品,一写出,就有宣传的可能,除非你不作文,不开口。那么,用于革命,作为工具的一种,自然也可以的。


但我以为当先求内容的充实和技巧的上达,不必忙于挂招牌。“稻香村”,“陆稿荐”,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了,“皇太后鞋店”的顾客,我看见也并不比“皇后鞋店”里的多。一说“技巧”,革命文学家是又要讨厌的。但我以为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将白也算作色),而凡颜色未必都是花一样。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


但中国之所谓革命文学,似乎又作别论。招牌是挂了,却只在吹嘘同伙的文章,而对于目前的暴力和黑暗不敢正视。作品虽然也有些发表了,但往往是拙劣到连报章记事都不如;或则将剧本的动作辞句都推到演员的“昨日的文学家”身上去。那么,剩下来的思想的内容一定是很革命底了罢?我给你看两句冯乃超的剧本的结末的警句:——



“野雉:我再不怕黑暗了。


偷儿:我们反抗去!”



四月四日。鲁迅。





【扁】



中国文艺界上可怕的现象,是在尽先输入名词,而并不绍介这名词的函义。


于是各各以意为之。看见作品上多讲自己,便称之为表现主义;多讲别人,是写实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天上掉下一颗头,头上站着一头牛,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是未来主义……等等。


还要由此生出议论来。这个主义好,那个主义坏……等等。


乡间一向有一个笑谈:两位近视眼要比眼力,无可质证,便约定到关帝庙去看这一天新挂的扁额。他们都先从漆匠探得字句。但因为探来的详略不同,只知道大字的那一个便不服,争执起来了,说看见小字的人是说谎的。又无可质证,只好一同探问一个过路的人。那人望了一望,回答道:“什么也没有。扁还没有挂哩。”


我想,在文艺批评上要比眼力,也总得先有那块扁额挂起来才行。空空洞洞的争,实在只有两面自己心里明白。



(四月十日。)






【路】



又记起了Gogol做的《巡按使》的故事:——


中国也译出过的。一个乡间忽然纷传皇帝使者要来私访了,官员们都很恐怖,在客栈里寻到一个疑似的人,便硬拉来奉承了一通。等到奉承十足之后,那人跑了,而听说使者真到了,全台演了一个哑口无言剧收场。


上海的文界今年是恭迎无产阶级文学使者,沸沸扬扬,说是要来了。问问黄包车夫,车夫说并未派遣。这车夫的本阶级意识形态不行,早被别阶级弄歪曲了罢。另外有人把握着,但不一定是工人。于是只好在大屋子里寻,在客店里寻,在洋人家里寻,在书铺子里寻,在咖啡馆里寻……。


文艺家的眼光要超时代,所以到否虽不可知,也须先行拥篲清道,或者伛偻奉迎。于是做人便难起来,口头不说“无产”便是“非革命”,还好;“非革命”即是“反革命”,可就险了。这真要没有出路。


现在的人间也还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的处所,出路是有的。何以无呢?只因多鬼祟,他们将一切路都要糟蹋了。这些都不要,才是出路。自己坦坦白白,声明了因为没法子,只好暂在炮屁股上挂一挂招牌,倒也是出路的萌芽。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野草》序)


还只说说,而革命文学家似乎不敢看见了,如果因此觉得没有了出路,那可实在是很可怜,令我也有些不忍再动笔了。



(四月十日。)






【头】



三月二十五日的《申报》上有一篇梁实秋教授的《关于卢骚》,以为引辛克来儿的话来攻击白璧德,是“借刀杀人”,“不一定是好方法”。至于他之攻击卢骚,理由之二,则在“卢骚个人不道德的行为,已然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对于卢骚的道德的攻击,可以说即是给一般浪漫的人的行为的攻击。……”


那么,这虽然并非“借刀杀人”,却成了“借头示众”了。假使他没有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就不至于路远迢迢,将他的头挂给中国人看。一般浪漫文人,总算害了遥拜的祖师,给了他一个死后也不安静。他现在所受的罚,是因为影响罪,不是本罪了,可叹也夫!


以上的话不大“谨饬”,因为梁教授不过要笔伐,并未说须挂卢骚的头,说到挂头,是我看了今天《申报》上载湖南共产党郭亮“伏诛”后,将他的头挂来挂去,“遍历长、岳”,偶然拉扯上去的。可惜湖南当局,竟没有写了列宁(或者溯而上之,到马克斯;或者更溯而上之,到黑格尔等等)的道德上的罪状,一同张贴,以正其影响之罪也。湖南似乎太缺少批评家。


记得《三国志演义》记袁术(?)死后,后人有诗叹道:“长揖横刀出,将军盖代雄,头颅行万里,失计杀田丰。”当三个有闲之暇,也活剥一首来吊卢骚:——


“脱帽怀铅出,先生盖代穷,头颅行万里,失计造儿童。”



(四月十日。)






【通信】



来信



鲁迅先生:


精神和肉体,已被困到这般地步──怕无以复加,也不能形容──的我,不得不撑了病体向“你老”作最后的呼声了!──不,或者说求救,甚而是警告!


好在你自己也极明白:你是在给别人安排酒筵,“泡制醉虾”的一个人。我,就是其间被制的一个!


我,本来是个小资产阶级里的骄子,温乡里的香花。有吃有著,尽可安闲地过活。只要梦想着的“方帽子”到手了也就满足,委实一无他求。


《呐喊》出版了,《语丝》发行了(可怜《新青年》时代,我尚看不懂呢),《说胡须》,《论照相之类》一篇篇连续地戟刺着我的神经。当时,自己虽是青年中之尤青者,然而因此就感到同伴们的浅薄和盲目。“革命!革命!”的叫卖,在马路上呐喊得洋溢,随了所谓革命的势力,也奔腾澎湃了。我,确竟被其吸引。当然也因我嫌弃青年的浅薄,且在想自己生命上找一条出路。那知竟又被我认识了人类的欺诈,虚伪,阴险……的本性!果然,不久,军阀和政客们弃了身上的蒙皮,而显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我呢,也随了所谓“清党”之声而把我一颗沸腾着的热烈的心清去。当时想:“素以敦厚诚朴”的第四阶级,和那些“遁世之士”的“居士”们,或许尚足为友吧?──唉,真的,“令弟”岂明先生说得是:“中国虽然有阶级,可是思想是相同的,都是升官发财”,而且我几疑置身在纪元前的社会里了,那种愚蠢比鹿豕还要愚蠢的言动(或者国粹家正以为这是国粹呢!)真不禁令我茫然──茫然于叫我究竟怎么办呢?


利,莫利于失望之矢。我失望,失望之矢贯穿了我的心,于是乎吐血。转辗床上不能动已几个月!


不错,没有希望之人应该死,然而我没有勇气,而且自己还年青,仅仅廿一岁。还有爱人。不死,则精神和肉体,都在痛苦中挨生活,差不多每秒钟。爱人亦被生活所压迫着。我自己,薄薄的遗产已被“革命”革去了。所以非但不能相慰,相对亦徒唏嘘!


不识不知幸福了,我因之痛苦。然而施这毒药者是先生,我实完全被先生所“泡制”。先生,我既已被引至此,索性请你指示我所应走的最终的道路。不然,则请你麻痹了我的神经,因为不识不知是幸福的,好在你是习医,想必不难“还我头来”!我将效梁遇春先生(?)之言而大呼。


末了,更劝告你的:“你老”现在可以歇歇了,再不必为军阀们赶制适口的鲜味,保全几个像我这样的青年。倘为生活问题所驱策,则可以多做些“拥护”和“打倒”的文章,以你先生之文名,正不愁富贵之不及,“委员”“主任”,如操左券也。


快呀,请指示我!莫要“为德不卒”!


或《北新》,或《语丝》上答覆均可。能免,莫把此信刊出,免笑。


原谅我写得草率,因病中,乏极!



一个被你毒害的青年 Y。枕上书。三月十三日。



回信



Y 先生:


我当答复之前,先要向你告罪,因为我不能如你的所嘱,不将来信发表。来信的意思,是要我公开答复的,那么,倘将原信藏下,则我的一切所说,便变成“无题诗 N 百韵”,令人莫名其妙了。况且我的意见,以为这也不足耻笑。自然,中国很有为革命而死掉的人,也很有虽然吃苦,仍在革命的人,但也有虽然革命,而在享福的人……。革命而尚不死,当然不能算革命到底,殊无以对死者,但一切活着的人,该能原谅的罢,彼此都不过是靠侥幸,或靠狡滑,巧妙。他们只要用镜子略略一照,大概就可以收起那一副英雄嘴脸来的。


我在先前,本来也还无须卖文糊口的,拿笔的开始,是在应朋友的要求。不过大约心里原也藏着一点不平,因此动起笔来,每不免露些愤言激语,近于鼓动青年的样子。段祺瑞执政之际,虽颇有人造了谣言,但我敢说,我们所做的那些东西,决不沾别国的半个卢布,阔人的一文津贴,或者书铺的一点稿费。我也不想充“文学家”,所以也从不连络一班同伙的批评家叫好。几本小说销到上万,是我想也没有想到的。


至于希望中国有改革,有变动之心,那的确是有一点的。虽然有人指定我为没有出路──哈哈,出路,中状元么──的作者,“毒笔”的文人,但我自信并未抹杀一切。我总以为下等人胜于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所以从前并未将我的笔尖的血,洒到他们身上去。我也知道一有利害关系的时候,他们往往也就和上等人老头子差不多了,然而这是在这样的社会组织之下,势所必至的事。对于他们,攻击的人又正多,我何必再来助人下石呢,所以我所揭发的黑暗是只有一方面的,本意实在并不在欺蒙阅读的青年。


以上是我尚在北京,就是成仿吾所谓“蒙在鼓里”做小资产阶级时候的事。但还是因为行文不慎,饭碗敲破了,并且非走不可了,所以不待“无烟火药”来轰,便辗转跑到了“革命策源地”。住了两月,我就骇然,原来往日所闻,全是谣言,这地方,却正是军人和商人所主宰的国土。于是接着是清党,详细的事实,报章上是不大见的,只有些风闻。我正有些神经过敏,于是觉得正象是“聚而歼旃”,很不免哀痛。虽然明知道这是“浅薄的人道主义”,不时髦已经有两三年了,但因为小资产阶级根性未除,于心总是戚戚。那时我就想到我恐怕也是安排筵宴的一个人,就在答有恒先生的信中,表白了几句。


先前的我的言论,的确失败了,这还是因为我料事之不明。那原因,大约就在多年“坐在玻璃窗下,醉眼朦胧看人生”的缘故。然而那么风云变幻的事,恐怕世界上是不多有的,我没有料到,未曾描写,可见我还不很有“毒笔”。但是,那时的情形,却连在十字街头,在民间,在官间,前看五十年的超时代的革命文学家也似乎没有看到,所以毫不先行“理论斗争”。否则,该可以救出许多人的罢。我在这里引出革命文学家来,并非要在事后讥笑他们的愚昧,不过是说,我的看不到后来的变幻,乃是我还欠刻毒,因此便发生错误,并非我和什么人协商,或自己要做什么,立意来欺人。

Section 40

但立意怎样,于事实是无干的。我疑心吃苦的人们中,或不免有看了我的文章,受了刺戟,于是挺身出而革命的青年,所以实在很苦痛。但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一点牺牲,是不算一回事的。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你看革命文学家,就都在上海租界左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有洋鬼子造成的铁丝网,将反革命文学的华界隔离,于是从那里面掷出无烟火药──约十万两──来,轰然一声,一切有闲阶级便都“奥伏赫变”了。


那些革命文学家,大抵是今年发生的,有一大串。虽然还在互相标榜,或互相排斥,我也分不清是“革命已经成功”的文学家呢,还是“革命尚未成功”的文学家。不过似乎说是因为有了我的一本《呐喊》或《野草》,或我们印了《语丝》,所以革命还未成功,或青年懒于革命了。这口吻却大家大略一致的。这是今年革命文学界的舆论。对于这些舆论,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有些高兴。因为虽然得了延误革命的罪状,而一面却免去诱杀青年的内疚了。那么,一切死者,伤者,吃苦者,都和我无关。先前真是擅负责任。我先前是立意要不讲演,不教书,不发议论,使我的名字从社会上死去,算是我的赎罪的,今年倒心里轻松了,又有些想活动。不料得了你的信,却又使我的心沉重起来。


但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沉重。近大半年来,征之舆论,按之经验,知道革命与否,还在其人,不在文章的。你说我毒害了你了,但这里的批评家,却明明说我的文字是“非革命”的。假使文学足以移人,则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应该不想做革命文学了,现在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文章,断定是“非革命”,而仍不灰心,要做革命文学者,可见文字于人,实在没有什么影响,──只可惜是同时打破了革命文学的牌坊。不过先生和我素昧平生,想来决不至于诬栽我,所以我再从别一面来想一想。第一、我以为你胆子太大了,别的革命文学家,因为我描写黑暗,便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没有出路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讲最后的胜利,付多少钱终得多少利,像人寿保险公司一般。而你并不计较这些,偏要向黑暗进攻,这是吃苦的原因之一。既然太大胆,那么,第二、就是太认真。革命是也有种种的。你的遗产被革去了,但也有将遗产革来的,但也有连性命都革去的,也有只革到薪水,革到稿费,而倒捐了革命家的头衔的。这些英雄,自然是认真的,但若较原先更有损了,则我以为其病根就在“太”。第三、是你还以为前途太光明,所以一碰钉子,便大失望,如果先前不期必胜,则即使失败,苦痛恐怕会小得多罢。


那么,我没有罪戾么?有的,现在正有许多正人君子和革命文学家,用明枪暗箭,在办我革命及不革命之罪,将来我所受的伤的总计,我就划一部分赔偿你的尊“头”。


这里添一点考据:“还我头来”这话,据《三国志演义》,是关云长夫子说的,似乎并非梁遇春先生。


以上其实都是空话。一到先生个人问题的阵营,倒是十分难于动手了,这决不是什么“前进呀,杀呀,青年呵”那样英气勃勃的文字所能解决的。真话呢,我也不想公开,因为现在还是言行不大一致的好。但来信没有住址,无法答复,只得在这里说几句。第一、要谋生,谋生之道,则不择手段。且住,现在很有些没分晓汉,以为“问目的不问手段”是共产党的口诀,这是大错的。人们这样的很多,不过他们不肯说出口。苏俄的学艺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卡尔斯基所作的《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里,将这手段使一个公爵使用,可见也是贵族的东西,堂皇冠冕。第二、要爱护爱人。这据舆论,是大背革命之道的。但不要紧,你只要做几篇革命文字,主张革命青年不该讲恋爱就好了。只是假如有一个有权者或什么敌前来问罪的时候,这也许仍要算一条罪状,你会后悔轻信了我的话。因此,我得先行声明:等到前来问罪的时候,倘没有这一节,他们就会找别一条的。盖天下的事,往往决计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


先生,我将这样的话写出,可以略蔽我的过错了罢。因为只这一点,我便可以又受许多伤。先是革命文学家就要哭骂道:“虚无主义者呀,你这坏东西呀!”呜呼,一不谨慎,又在新英雄的鼻子上抹了一点粉了。趁便先辩几句罢:无须大惊小怪,这不过不择手段的手段,还不是主义哩。即使是主义,我敢写出,肯写出,还不算坏东西。等到我坏起来,就一定将这些宝贝放在肚子里,手头集许多钱,住在安全地带,而主张别人必须做牺牲。


先生,我也劝你暂时玩玩罢,随便弄一点糊口之计,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永久“没落”,有能改革之处,还是随时可以顺手改革的,无论大小。我也一定遵命,不但“歇歇”,而且玩玩。但这也并非因为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我要更加讲趣味,寻闲暇,即使偶然涉及什么,那是文字上的疏忽,若论“动机”或“良心”,却也许并不这样的。


纸完了,回信也即此为止。并且顺颂


痊安,又祝


令爱人不挨饿。



鲁迅。四月十日。





【太平歌诀】



四月六日的《申报》上有这样的一段记事:——



“南京市近日忽发现一种无稽谣传,谓总理墓行将工竣,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市民以讹传讹,自相惊扰,因而家家幼童,左肩各悬红布一方,上书歌诀四句,藉避危险。其歌诀约有三种:(一)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二)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急早回家转,免去顶坟坛。(三)你造中山墓,与我何相干?一叫魂不去,再叫自承当。”(后略)



这三首中的无论那一首,虽只寥寥二十字,但将市民的见解:对于革命政府的关系,对于革命者的感情,都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虽有善于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恐怕也难有做到这么简明深切的了。“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则竟包括了许多革命者的传记和一部中国革命的历史。


看看有些人们的文字,似乎硬要说现在是“黎明之前”。然而市民是这样的市民,黎明也好,黄昏也好,革命者们总不能不背着这一伙市民进行。鸡肋,弃之不甘,食之无味,就要这样地牵缠下去。五十一百年后能否就有出路,是毫无把握的。


近来的革命文学家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但市民却毫不客气,自己表现了。那小巧的机灵和这厚重的麻木相撞,便使革命文学家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


恭喜的英雄,你前去罢,被遗弃了的现实的现代,在后面恭送你的行旌。


但其实还是同在。你不过闭了眼睛。不过眼睛一闭,“顶石坟”却可以不至于了,这就是你的“最后的胜利”。



(四月十日。)







【铲共大观】



仍是四月六日的《申报》上,又有一段《长沙通信》,叙湘省破获共产党省委会。“处死刑者三十余人,黄花节斩决八名”。其中有几处文笔做得极好,抄一点在下面:——



“……是日执行之后,因马(淑纯,十六岁;志纯,十四岁)傅(凤君,二十四岁)三犯,系属女性,全城男女往观者,终日人山人海,拥挤不通。加以共魁郭亮之首级,又悬之司门口示众,往观者更众。司门口八角亭一带,交通为之断绝。计南门一带民众,则看郭亮首级后,又赴教育会看女尸。北门一带民众,则在教育会看女尸后,又往司门口看郭首级。全城扰攘,铲共空气,为之骤张;直至晚间,观者始不似日间之拥挤。”




抄完之后,觉得颇不妥。因为我就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说,我是只喜欢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因此咒我灭亡,自己带着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但我熬不住,──别的议论就少发一点罢,单从“为艺术的艺术”说起来,你看这不过一百五六十字的文章,就多么有力。我一读,便仿佛看见司门口挂着一颗头,教育会前列着三具不连头的女尸。而且至少是赤膊的,──但这也许我猜得不对,是我自己太黑暗之故。而许多“民众”,一批是由北往南,一批是由南往北,挤着,嚷着……。再添一点蛇足,是脸上都表现着或者正在神往,或者已经满足的神情。在我所见的“革命文学”或“写实文学”中,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有力的文学。批评家罗喀绥夫斯奇说的罢:“安特列夫竭力要我们恐怖,我们却并不怕;契诃夫不这样,我们倒恐怖了。”这百余字实在抵得上小说一大堆,何况又是事实。


且住。再说下去,恐怕有些英雄们又要责我散布黑暗,阻碍革命了。一理是也有一理的,现在易犯嫌疑,忠实同志被误解为共党,或关或释的,报上向来常见。万一不幸,沉冤莫白,那真是……。倘使常常提起这些来,也许未免会短壮士之气。但是,革命被头挂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结,大概只由于投机者的潜入。也就是内里蛀空。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义的革命都如此。但不是正因为黑暗,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须前面贴着“光明”和“出路”的包票,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简直连投机家都不如了。虽是投机,成败之数也不能预卜的。


我临末还要揭出一点黑暗,是我们中国现在(现在!不是超时代的)的民众,其实还不很管什么党,只要看“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民二,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



(四月十日。)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英勇的刊物是层出不穷,“文艺的分野”上的确热闹起来了。日报广告上的《战线》这名目就惹人注意,一看便知道其中都是战士。承蒙一个朋友寄给我三本,才得看见了一点枪烟,并且明白弱水做的《谈中国现在的文学界》里的有一粒弹子,是瞄准着我的。为什么呢?因为先是《“醉眼”中的朦胧》做错了。据说错处有三:一是态度,二是气量,三是年纪。复述易于失真,还是将这粒子弹移置在下面罢:——




“鲁迅那篇,不敬得很,态度太不兴了。我们从他先后的论战上看来,不能不说他的量气太窄了。最先(据所知)他和西滢战,继和长虹战,我们一方面觉得正直是在他这面,一方面又觉得辞锋太有点尖酸刻薄,现在又和创造社战,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是的,仿吾和初梨两人对他的批评是可以有反驳的地方,但这应庄严出之,因为他们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冷嘲热刺,只有对于冥顽不灵者为必要,因为是不可理喻。对于热烈猛进的绝对不合用这种态度。他那种态度,虽然在他自己亦许觉得骂得痛快,但那种口吻,适足表出‘老头子’的确不行吧了。好吧,这事本该是没有勉强的必要和可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去好了。我们不禁想起了五四时的林琴南先生了!”




这一段虽然并不涉及是非,只在态度,量气、口吻上,断定这“老头子的确不行”,从此又自然而然地抹杀我那篇文字,但粗粗一看,却很像第三者从旁的批评。从我看来,“尖酸刻薄”之处也不少,作者大概是青年,不会有“老头子”气的,这恐怕因为我“冥顽不灵”,不得已而用之的罢,或者便是自己不觉得。不过我要指摘,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先生,其实是创造社那一面的。我并非说,这些战士,大概是创造社里常见他的脚踪,或在艺术大学里兼有一只饭碗,不过指明他们是相同的气类。因此,所谓《战线》,也仍不过是创造社的战线。所以我和西滢、长虹战,他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而出现了。其实所断定的先两回的我的“正直”,也还是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的老头子老聃先师的“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战略,我并不感服这类的公评。陈西滢也知道这种战法的,他因为要打倒我的短评,便称赞我的小说,以见他之公正。


即使真以为先两回是正直在我这面的罢,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同系、同社、同派、同流……。从他们那一面看来,事情可就两样了。我“和西滢战”了以后,现代系的唐有壬曾说《语丝》的言论,是受了墨斯科的命令;“和长虹战”了以后,狂飙派的常燕生曾说《狂飙》的停版,也许因为我的阴谋。但除了我们两方以外,恐怕不大有人注意或记得了罢。事不干己,是很容易滑过去的。

Section 41

这次对于创造社,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庄严”;即使在我以为是直道而行,他们也仍可认为“尖酸刻薄”。于是“论战”便变成“态度战”“量气战”“年龄战”了。但成仿吾辈的对我的“态度”,战士们虽然不屑留心到,在我本身是明白的。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讥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得多了”。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就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么?还有,我合印一年的杂感为《华盖集》,另印先前所钞的小说史料为《小说旧闻钞》,是并不相干的。这位成仿吾先生却加以编排道:“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这使李初梨很高兴,今年又抄在《文化批判》里,还乐得不可开交道,“他(成仿吾)这段文章,比‘趣味文学’还更有趣些。”但是还不够,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生”,还要加注道:“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而这一个“老”的错处,还给《战线》上的弱水先生作为“的确不行”的根源。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落的资料,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量气”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至于我是“老头子”,却的确是我的不行。“和长虹战”的时候,他也曾指出我这一条大错处,此外还嘲笑我的生病。而且也是真的,我的确生过病,这回弱水这一位“小头子”对于这一节没有话说,可见有些青年究竟还怀着纯朴的心,很是厚道的。所以他将“冷嘲热刺”的用途,也瓜分开来,给“热烈猛进的”制定了优待条件。可惜我生得太早,已经不属于那一类,不能享受同等待遇了。但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这是“不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其实这回的不行,还只是我不行,无关年纪的。托尔斯泰、克罗颇特庚、马克斯,虽然言行有“卑污”与否之分,但毕竟都苦斗了一生,我看看他们的照相,全有大胡子。因为我一个而抹杀一切“老头子”,大约是不算公允的。然而中国呢,自然不免又有些特别,不行的多。少年尚且老成,老年当然成老。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来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来做一篇影射小说,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恶人道主义等──林琴南先生的事也正是一个证明。至于所以不行之故,其关键就全在他生得更早,不知道这一阶级将被“奥服赫变”,及早变计,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 Fascisti 本相了。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足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像他的东拉西扯。


又来说话,量气又太小了,再说下去,就要更小,“正直”岂但“不一定”在这一面呢,还要一定不在这一面。而且所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并非“大贫”的民众……。但是,即使所讲的只是个人的事,有些人固然只看见个人,有些人却也看见背景或环境。例如《鲁迅在广东》这一本书,今年战士们忽以为编者和被编者希图不朽,于是看得“烦躁”,也给了一点对于“冥顽不灵”的冷嘲。我却以为这太偏于唯心论了,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所以会有这一本书,其实不过是要黑字印在白纸上,订成一本,作商品出售罢了。无论是怎样泡制法,所谓“鲁迅”也者,往往不过是充当了一种的材料。这种方法,便是“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的创造社也在所不免的。托罗兹基虽然已经“没落”,但他曾说,不含利害关系的文章,当在将来另一制度的社会里。我以为他这话却还是对的。



(四月十日。)






【革命咖啡店】



革命咖啡店的革命底广告式文字,昨天在报章上看到了,仗着第四个“有闲”,先抄一段在下面:——



“……但是读者们,我却发现了这样一家我们所理想的乐园,我一共去了两次,我在那里遇见了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龚冰庐、鲁迅、郁达夫等。并且认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等,他们有的在那里高谈着他们的主张,有的在那里默默沉思,我在那里领会到不少教益呢。……”



遥想洋楼高耸,前临阔街,门口是晶光闪灼的玻璃招牌,楼上是“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或则高谈,或则沉思,面前是一大杯热气蒸腾的无产阶级咖啡,远处是许许多多“龌龊的农工大众”,他们喝着,想着,谈着,指导着,获得着,那是,倒也实在是“理想的乐园”。


何况既喝咖啡,又领“教益”呢?上海滩上,一举两得的买卖本来多。大如弄几本杂志,便算革命;小如买多少钱书籍,即赠送真丝光袜或请吃冰淇淋──虽然我至今还猜不透那些惠顾的人们,究竟是意在看书呢,还是要穿丝光袜。至于咖啡店,先前只听说不过可以兼看舞女、使女,“以饱眼福”罢了。谁料这回竟是“名人”,给人“教益”,还演“高谈”,“沉思”种种好玩的把戏,那简直是现实的乐园了。


但我又有几句声明──


就是:这样的咖啡店里,我没有上去过,那一位作者所“遇见”的,又是别一人。因为:一、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不喜欢,还是绿茶好。二、我要抄“小说旧闻”之类,无暇享受这样乐园的清福。三、这样的乐园,我是不敢上去的,革命文学家,要年青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辈,这才是天生的文豪,乐园的材料;如我者,在《战线》上就宣布过一条“满口黄牙”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还有四、则即使我要上去,也怕走不到,至多,只能在店后门远处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气息罢了。你看这里面不很有些在前线的文豪么,我却是“落伍者”,决不会坐在一屋子里的。


以上都是真话。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坛的后面。这事的然否我不谈。现在所要声明的,只是这乐园中我没有去,也不想去,并非躲在咖啡杯后面在骗人。


杭州另外有一个鲁迅时,我登了一篇启事,“革命文学家”就挖苦了。但现在仍要自己出手来做一回,一者因为我不是咖啡,不愿意在革命店里做装点;二是我没有创造社那么阔,有一点事就一个律师,两个律师。



(四月十日。)






【文坛的掌故】



来信




编者先生:


由最近一个上海的朋友告诉我,“沪上的文艺界,近来为着革命文学的问题,闹得十分嚣。”有趣极了!这问题,在去年中秋前后,成都的文艺界,同样也剧烈的争论过。但闹得并不“嚣”,战区也不见扩大,便结束。大约除了成都,别处是很少知道有这一回事的。


现在让我来简约地说一说。


这争论的起原,已经过了长时期的酝酿。双方的主体──赞成革命文学的,是国民日报社。──怀疑他们所谓革命文学的,是九五日报社。最先还仅是暗中的鼎峙;接着因了国民政府在长江一带逐渐发展,成都的革命文学家,便投机似的成立了革命文艺研究社,来竭力鼓吹无产阶级的文学。而凑巧有个署名张拾遗君的《谈谈革命文学》一篇论文在那时出现。于是挑起了一班革命文学家的怒,两面的战争,便开始攻击。


至于两方面的战略:革命文学者以为一切都应该革命,要革命才有进步,才顺潮流。不革命便是封建社会的余孽,帝国主义的爪牙。同样和创造社是以唯物史观为根据的。──可是又无他们的彻底,而把“文学革命”与“革命文学”并为一谈。──反对者承认“革命文学”和“平民文学”,“贵族文学”同为文学上一种名词,与文学革命无关,而怀疑其像煞有介事的神圣不可侵犯。且文学不应如此狭义;何况革命的题材,未必多。即有,隔靴搔痒的写来,也未必好。是近乎有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说法。加入这战团的,革命文学方面,多为“清一色”的会员;而反对系,则半属不相识的朋友。


这一场混战的结果,是由革命文艺研究社不欲延长战线,自愿休兵。但何故休兵,局外人是不能猜测的。


关于那次的文件,因“文献不足”,只好从略。


上海这次想必一定很可观。据我的朋友抄来的目录看,已颇有洋洋乎之概!可惜重庆方面,还没有看这些刊物的眼福!


这信只算预备将来“文坛的掌故”起见,并无挑拨,拥护任何方面的意思。


废话已说得不少,就此打住,敬祝


撰安!


徐匀。十七年七月八日,于重庆。



回信



徐匀先生:


多谢你写寄“文坛的掌故”的美意。


从年月推算起来,四川的“革命文学”,似乎还是去年出版的一本《革命文学论集》(书名大概如此,记不确切了,是丁丁编的)的余波。上海今年的“革命文学”,不妨说是又一幕。至于“嚣”与不“嚣”,那是要凭耳闻者的听觉的锐钝而定了。


我在“革命文学”战场上,是“落伍者”,所以中心和前面的情状,不得而知,但向他们屁股那面望过去,则有成仿吾司令的《创造月刊》,《文化批判》,《流沙》,蒋光X(恕我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改了那一字)拜帅的《太阳》,王独清领头的《我们》,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独唱的《戈壁》;也是青年革命艺术家潘汉年编撰的《现代小说》和《战线》;再加一个真是“跟在弟弟背后说漂亮话”的潘梓年的速成的《洪荒》。但前几天看见 K 君对日本人的谈话(见《战旗》七月号),才知道潘、叶之流的“革命文学”是不算在内的。


含混地只讲“革命文学”,当然不能彻底,所以今年在上海所挂出来的招牌却确是无产阶级文学,至于是否以唯物史观为根据,则因为我是外行,不得而知。但一讲无产阶级文学,便不免归结到斗争文学,一讲斗争,便只能说是最高的政治斗争的一翼。这在俄国,是正当的,因为正是劳农专政;在日本也还不打紧,因为究竟还有一点微微的出版自由,居然也还说可以组织劳动政党。中国则不然,所以两月前就变了相,不但改名“新文艺”,并且根据了资产社会的法律,请律师大登其广告,来吓唬别人了。


向“革命的智识阶级”叫打倒旧东西,又拉旧东西来保护自己,要有革命者的名声,却不肯吃一点革命者往往难免的辛苦,于是不但笑啼俱伪,并且左右不同,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我以为这是很可惜,也觉得颇寂寞的。


但这是就大局而言,倘说个人,却也有已经得到好结果的。例如成仿吾,做了一篇《“开步走”和“打发他们去”》,又改换姓名(石厚生)做了一点《珰鲁迅》之后,据日本的无产文艺月刊《战旗》七月号所载,他就又走在修善寺温泉的近旁(可不知洗了澡没有),并且在那边被尊为“可尊敬的普罗塔利亚特作家”,“从支那的劳动者农民所选出的他们的艺术家”了。




鲁迅。 八月十日






【文学的阶级性】




来信



鲁迅先生:


侍桁先生译林癸未夫著的《文学上之个人性与阶级性》,本来这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但可惜篇末涉及唯物史观的问题,理论未免是勉强一点,也许是著者的误解唯物史观。他说:



“以这种理由若推论下去,有产者的个人性与无产者的个人性,‘全个’是不相同的了。就是说不承认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有共同的人性。再换一句话说,有产者与无产者只是有阶级性,而全然缺少个人性的。”

Section 42

这是什么话!唯物史观的理论,岂是这样简单的。它的理论并不否认个人性,因此,也不否认思想、道德、感情、艺术。但以性格、思想、道德、感情、艺术,都是受支配于经济的。林氏的文章是着意于个人性,我们就以个人性而论。譬如农村经济宗法社会里拿妻子为男子的财产,但是文化进步到今日的社会,就承认妻子有相当的人格。这个观念,当然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虽然是共同,却并非天赋的,仍然逃不了经济的支配。有产者和无产者物质生活上受经济的影响而有差等,个人性同样地受经济的影响而却是共同的。并不是有产者和无产者人性的共同而就是不受经济制度的影响了。


林氏以此而可以驳唯物史观,那末,何以不拿“人是同样的是圆顶方趾,要吃饭,要睡觉,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而来驳唯物史观,爽快得多了。


最后,我须声明:我是个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职工。因为是职工,所以学识的谫陋是谁都可以肯定的。这文中自然有不少不能达意和不妥之处。但我希望有更了解马克斯学说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一打仗。


因为避学者嫌疑起见,以信底形式而写给鲁迅先生。能否发表,是编者的特权了。


恺良于上海,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回信




恺良先生:


我对于唯物史观是门外汉,不能说什么。但就林氏的那一段文字而论,他将话两次一换,便成为“只有”和“全然缺少”,却似乎决定得太快一点了。大概以弄文学而又讲唯物史观的人,能从基本的书籍上一一钩剔出来的,恐怕不很多,常常是看几本别人的提要就算。而这种提要,又因作者的学识意思而不同,有些作者,意在使阶级意识明了锐利起来,就竭力增强阶级性说,而别一面就也容易招人误解。作为本文根据的林氏别一篇论文,我没有见,不能说他是否因此而走了相反的极端,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


来信的“吃饭睡觉”的比喻,虽然不过是讲笑话,但脱罗兹基曾以对于“死之恐怖”为古今人所共同,来说明文学中有不带阶级性的分子,那方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在我自己,是以为若据性格、感情等,都受“支配于经济”(也可以说根据于经济组织或依存于经济组织)之说,则这些就一定都带着阶级性。但是“都带”,而非“只有”。所以不相信有一切超乎阶级,文章如日月的永久的大文豪,也不相信住洋房,喝咖啡,却道“唯我把握住了无产阶级意识,所以我是真的无产者”的革命文学者。


有马克斯学识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仗,在此刻,我是不赞成的。我只希望有切实的人,肯译几部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关于唯物史观的书──至少,是一部简单浅显的,两部精密的──还要一两本反对的著作。那么,论争起来,可以省说许多话。


鲁迅。 八月十日。

【观斗】



我们中国人总喜欢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也爱看自己们斗争。


最普通的是斗鸡,斗蟋蟀,南方有斗黄头鸟,斗画眉鸟,北方有斗鹌鹑,一群闲人们围着呆看,还因此赌输赢。古时候有斗鱼,现在变把戏的会使跳蚤打架。看今年的《东方杂志》,才知道金华又有斗牛,不过和西班牙却两样的,西班牙是人和牛斗,我们是使牛和牛斗。


任他们斗争着,自己不与斗,只是看。


军阀们只管自己斗争着,人民不与闻,只是看。


然而军阀们也不是自己亲身在斗争,是使兵士们相斗争,所以频年恶战,而头儿个个终于是好好的,忽而误会消释了,忽而杯酒言欢了,忽而共同御侮了,忽而立誓报国了,忽而……。不消说,忽而自然不免又打起来了。


然而人民一任他们玩把戏,只是看。


但我们的斗士,只有对于外敌却是两样的:近的,是“不抵抗”,远的,是“负弩前驱”云。


“不抵抗”在字面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负弩前驱”呢,弩机的制度早已失传了,必须待考古学家研究出来,制造起来,然后能够负,然后能够前驱。


还是留着国产的兵士和现买的军火,自己斗争下去罢。中国的人口多得很,暂时总有一些孑遗在看着的。但自然,倘要这样,则对于外敌,就一定非“爱和平”不可。



(一月二十四日。)




【逃的辩护】



古时候,做女人大晦气,一举一动,都是错的,这个也骂,那个也骂。现在这晦气落在学生头上了,进也挨骂,退也挨骂。


我们还记得,自前年冬天以来,学生是怎么闹的,有的要南来,有的要北上,南来北上,都不给开车。待到到得首都,顿首请愿,却不料“为反动派所利用”,许多头都恰巧“碰”在刺刀和枪柄上,有的竟“自行失足落水”而死了。


验尸之后,报告书上说道,“身上五色”。我实在不懂。


谁发一句质问,谁提一句抗议呢?有些人还笑骂他们。


还要开除,还要告诉家长,还要劝进研究室。一年以来,好了,总算安静了。但不料榆关失了守,上海还远,北平却不行了,因为连研究室也有了危险。住在上海的人们想必记得的,去年二月的暨南大学、劳动大学、同济大学……研究室里还坐得住么?


北平的大学生是知道的,并且有记性,这回不再用头来“碰”刺刀和枪柄了,也不再想“自行失足落水”,弄得“身上五色”了,却发明了一种新方法,是:大家走散,各自回家。


这正是这几年来的教育显了成效。


然而又有人来骂了。童子军还在烈士们的挽联上,说他们“遗臭万年”。


但我们想一想罢:不是连语言历史研究所里的没有性命的古董都在搬家了么?不是学生都不能每人有一架自备的飞机么?能用本国的刺刀和枪柄“碰”得瘟头瘟脑,躲进研究室里去的,倒能并不瘟头瘟脑,不被外国的飞机大炮,炸出研究室外去么?


阿弥陀佛!


(一月二十四日。)




【崇实】



事实常没有字面这么好看。


例如这《自由谈》,其实是不自由的,现在叫作《自由谈》,总算我们是这么自由地在这里谈着。


又例如这回北平的迁移古物和不准大学生逃难,发令的有道理,批评的也有道理,不过这都是些字面,并不是精髓。


倘说,因为古物古得很,有一无二,所以是宝贝,应该赶快搬走的罢。这诚然也说得通的。但我们也没有两个北平,而且那地方也比一切现存的古物还要古。禹是一条虫,那时的话我们且不谈罢,至于商周时代,这地方却确是已经有了的。为什么倒撇下不管,单搬古物呢?说一句老实话,那就是并非因为古物的“古”,倒是为了它在失掉北平之后,还可以随身带着,随时卖出铜钱来。


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


但大学生却多而新,惜哉!


费话不如少说,只剥崔颢《黄鹤楼》诗以吊之,曰──



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


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


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


日薄榆关何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



(一月三十一日。)




【电的利弊】



日本幕府时代,曾大杀基督教徒,刑罚很凶,但不准发表,世无知者。到近几年,乃出版当时的文献不少。曾见《切利支丹殉教记》,其中记有拷问教徒的情形,或牵到温泉旁边,用热汤浇身;或周围生火,慢慢的烤炙,这本是“火刑”,但主管者却将火移远,改死刑为虐杀了。


中国还有更残酷的。唐人说部中曾有记载,一县官拷问犯人,四周用火遥焙,口渴,就给他喝酱醋,这是比日本更进一步的办法。现在官厅拷问嫌疑犯,有用辣椒煎汁灌入鼻孔去的,似乎就是唐朝遗下的方法,或则是古今英雄,所见略同。曾见一个囚在反省院里的青年的信,说先前身受此刑,苦痛不堪,辣汁流入肺脏及心,已成不治之症,即释放亦不免于死云云。此人是陆军学生,不明内脏构造,其实倒挂灌鼻,可以由气管流入肺中,引起致死之病,却不能进入心中,大约当时因在苦楚中,知觉瞀乱,遂疑为已到心脏了。


但现在之所谓文明人所造的刑具,残酷又超出于此种方法万万。上海有电刑,一上,即遍身痛楚欲裂,遂昏去,少顷又醒,则又受刑。闻曾有连受七八次者,即幸而免死,亦从此牙齿皆摇动,神经亦变钝,不能复原。前年纪念爱迪生,许多人赞颂电报电话之有利于人,却没有想到同是一电,而有人得到这样的大害,福人用电气疗病,美容,而被压迫者却以此受苦,丧命也。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同是一种东西,而中外用法之不同有如此,盖不但电气而已。



(一月三十一日。)




【航空救国三愿】



现在各色的人们大喊着各种的救国,好象大家突然爱国了似的。其实不然,本来就是这样,在这样地救国的,不过现在喊了出来罢了。


所以银行家说贮蓄救国,卖稿子的说文学救国,画画儿的说艺术救国,爱跳舞的说寓救国于娱乐之中,还有,据烟草公司说,则就是吸吸马占山将军牌香烟,也未始非救国之一道云。


这各种救国,是像先前原已实行过来一样,此后也要实行下去的,决不至于五分钟。


只有航空救国较为别致,是应该刮目相看的,那将来也很难预测,原因是在主张的人们自己大概不是飞行家。


那么,我们不妨预先说出一点愿望来。


看过去年此时的上海报的人们恐怕还记得,苏州不是有一队飞机来打仗的么?后来别的都在中途“迷失”了,只剩下领队的洋烈士的那一架,双拳不敌四手,终于给日本飞机打落,累得他母亲从美洲路远迢迢的跑来,痛哭一场,带几个花圈而去。听说广州也有一队出发的,闺秀们还将诗词绣在小衫上,赠战士以壮行色。然而,可惜得很,好象至今还没有到。


所以我们应该在防空队成立之前,陈明两种愿望──


一、路要认清;


二、飞得快些。


还有更要紧的一层,是我们正由“不抵抗”以至“长期抵抗”而入于“心理抵抗”的时候,实际上恐怕一时未必和外国打仗,那时战士技痒了,而又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不知道会不会炸弹倒落到手无寸铁的人民头上来的?


所以还得战战兢兢的陈明一种愿望,是──


三、莫杀人民!



(二月三日。)




【不通两种】



人们每当批评文章的时候,凡是国文教员式的人,大概是着眼于“通”或“不通,”《中学生》杂志上还为此设立了病院。然而做中国文其实是很不容易“通”的,高手如太史公司马迁,倘将他的文章推敲起来,无论从文字、文法、修辞的任何一种立场去看,都可以发见“不通”的处所。


不过现在不说这些;要说的只是在笼统的一句“不通”之中,还可由原因而分为几种。大概的说,就是:有作者本来还没有通的,也有本可以通,而因了种种关系,不敢通,或不愿通的。


例如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大晚报》的记载“江都清赋风潮”,在《乡民二度兴波作浪》这一个巧妙的题目之下,述陈友亮之死云:



“陈友亮见官方军警中,有携手枪之刘金发,竟欲夺刘之手枪,当被子弹出膛,饮弹而毙,警察队亦开空枪一排,乡民始后退。……”



“军警”上面不必加上“官方”二字之类的费话,这里也且不说。最古怪的是子弹竟被写得好象活物,会自己飞出膛来似的。但因此而累得下文的“亦”字不通了。必须将上文改作“当被击毙”,才妥。倘要保存上文,则将末两句改为“警察队空枪亦一齐发声,乡民始后退”,这才铢两悉称,和军警都毫无关系。──虽然文理总未免有点希奇。


现在,这样的希奇文章,常常在刊物上出现。不过其实也并非作者的不通,大抵倒是恐怕“不准通”,因而先就“不敢通”了的缘故。头等聪明人不谈这些,就成了“为艺术的艺术”家;次等聪明人竭力用种种法,来粉饰这不通,就成了“民族主义文学”者,但两者是都属于自己“不愿通”,即“不肯通”这一类里的。



(二月三日。)



【【因此引起的通论】:“最通的”文艺 王平陵  】

Section 43

鲁迅先生最近常常用何家干的笔名,在黎烈文主编的《申报》的《自由谈》,发表不到五百字长的短文。好久不看见他老先生的文了,那种富于幽默性的讽刺的味儿,在中国的作家之林,当然还没有人能超过鲁迅先生。不过,听说现在的鲁迅先生已跑到十字街头,站在革命的队伍里去了。那么,像他这种有闲阶级的幽默的作风,严格言之,实在不革命。我以为也应该转变一下才是!譬如:鲁迅先生不喜欢第三种人,讨厌民族主义的文艺,他尽可痛快地直说,何必装腔做势,吞吞吐吐,打这么许多湾儿。在他最近所处的环境,自然是除了那些恭颂苏联德政的献词以外,便没有更通的文艺的。他认为第三种人不谈这些,是比较最聪明的人;民族主义文艺者故意找出理由来文饰自己的不通,是比较次聪明的人。其言可谓尽深刻恶毒之能事。不过,现在最通的文艺,是不是仅有那些对苏联当局摇尾求媚的献词,不免还是疑问。如果先生们真是为着解放劳苦大众而呐喊,犹可说也;假使,仅仅是为着个人的出路,故意制造一块容易招摇的金字商标,以资号召而已。那么,我就看不出先生们的苦心孤行,比到被你们所不齿的第三种人,以及民族主义文艺者,究竟是高多少。


其实,先生们个人的生活,由我看来,并不比到被你们痛骂的小资作家更穷苦些。当然,鲁迅先生是例外,大多数的所谓革命的作家,听说,常常在上海的大跳舞场,拉斐花园里,可以遇见他们伴着娇美的爱侣,一面喝香槟,一面吃朱古力,兴高采烈地跳着狐步舞,倦舞意懒,乘着雪亮的汽车,奔赴预定的香巢,度他们真个消魂的生活。明天起来,写工人呵!斗争呵!之类的东西,拿去向书贾们所办的刊物换取稿费,到晚上,照样是生活在红绿的灯光下,沉醉着,欢唱着,热爱着。像这种优裕的生活,我不懂先生们还要叫什么苦,喊什么冤,你们的猫哭耗子的仁慈,是不是能博得劳苦大众的同情,也许,在先生们自己都不免是绝大的疑问吧!


如果中国人不能从文化的本身上做一点基础的工夫,就这样大家空喊一阵口号,糊闹一阵,我想,把世界上无论那种最新颖最时髦的东西拿到中国来,都是毫无用处。我们承认现在的苏俄,确实是有了他相当的成功,但,这不是偶然。他们从前所遗留下来的一部分文化的遗产,是多么丰富,我们回溯到十月革命以前的俄国文学、音乐、美术、哲学、科学,那一件不是已经到达国际文化的水准。他们有了这些充实的根基,才能产生现在这些学有根蒂的领袖。我们仅仅渴慕人家的成功而不知道努力文化的根本的建树,再等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中国还是这样,也许比现在更坏。


不错,中国的文化运动,也已有二十年的历史了。但是,在这二十年中,在文化上究竟收获到什么。欧美的名著,在中国是否能有一册比较可靠的译本,文艺上的各种派别,各种主义,我们是否都拿得出一种代表作,其他如科学上的发明,思想上的创造,是否能有一种值得我们记忆。唉!中国的文化低落到这步田地,还谈得到什么呢!


要是中国的文艺工作者,如不能从今天起,大家立誓做一番基本的工夫,多多地转运一些文艺的粮食,多多地树艺一些文艺的种子,我敢断言:在现代的中国,决不会产生“最通的”文艺的。



(二月二十日《武汉日报》的《文艺周刊》。)



【【通论的拆通】:官话而已 家干  】



这位王平陵先生我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但看他投稿的地方,立论的腔调,就明白是属于“官方”的。一提起笔,就向上司下属,控告了两个人,真是十足的官家派势。


说话弯曲不得,也是十足的官话。植物被压在石头底下,只好弯曲的生长,这时俨然自傲的是石头。什么“听说”,什么“如果”,说得好不自在。听了谁说?如果不“如果”呢?“对苏联当局摇尾求媚的献词”是那些篇,“倦舞意懒,乘着雪亮的汽车,奔赴预定的香巢”的“所谓革命作家”是那些人呀?是的,曾经有人当开学之际,命大学生全体起立,向着鲍罗廷一鞠躬,拜得他莫名其妙;也曾经有人做过《孙中山与列宁》,说得他们俩真好象没有什么两样;至于聚敛享乐的人们之多,更是社会上大家周知的事实,但可惜那都并不是我们。平陵先生的“听说”和“如果”,都成了无的放矢,含血喷人了。


于是乎还要说到“文化的本身”上。试想就是几个弄弄笔墨的青年,就要遇到监禁,枪毙,失踪的灭殃,我做了六篇“不到五百字”的短评,便立刻招来了“听说”和“如果”的官话,叫作“先生们”,大有一网打尽之概。则做“基本的工夫”者,现在舍官许的“第三种人”和“民族主义文艺者”之外还能靠谁呢?“唉!”


然而他们是做不出来的。现在只有我的“装腔作势,吞吞吐吐”的文章,倒正是这社会的产物。而平陵先生又责为“不革命”,好象他乃是真正老牌革命党,这可真是奇怪了。──但真正老牌的官话也正是这样的。



(七月十九日。)




【赌咒】



“天诛地灭,男盗女娼”──是中国人赌咒的经典,几乎像诗云子曰一样,现在的宣誓,“誓杀敌,誓死抵抗,誓……”似乎不用这种成语了。


但是,赌咒的实质还是一样,总之是信不得。他明知道天不见得来诛他,地也不见得来灭他,现在连人参都“科学化地”含起电气来了,难道“天地”还不科学化么!至于男盗和女娼,那是非但无害,而且有益:男盗——可以多刮几层地皮,女娼──可以多弄几个“裙带官儿”的位置。


我的老朋友说:你这个“盗”和“娼”的解释都不是古义。我回答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现在是盗也摩登,娼也摩登,所以赌咒也摩登,变成宣誓了。



(二月九日。)




【战略关系】



首都《救国日报》上有句名言:



“浸使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应严厉责成张学良,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虽流血亦所不辞。”(见《上海日报》二月九日转载。)



虽流血亦所不辞!勇敢哉战略大家也!


血的确流过不少,正在流的更不少,将要流的还不知道有多多少少。这都是反对运动者的血。为着什么?为着战略关系。


战略家在去年上海打仗的时候,曾经说:“为战略关系,退守第二道防线,”这样就退兵;过了两天又说,为战略关系,“如日军不向我军射击,则我军不得开枪,着士兵一体遵照”,这样就停战。此后,“第二道防线”消失,上海和议开始,谈判,签字,完结。那时候,大概为着战略关系也曾经见过血;这是军机大事,小民不得而知,──至于亲自流过血的虽然知道,他们又已经没有了舌头。究竟那时候的敌人为什么没有“被诱深入”?


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次敌人所以没有“被诱深入”者,决不是当时战略家的手段太不高明,也不是完全由于反对运动者的血流得“太少”,而另外还有个原因:原来英国从中调停——暗地里和日本有了谅解,说是日本呀,你们的军队暂时退出上海,我们英国更进一步来帮你的忙,使满洲国不至于被国联否认,——这就是现在国联的什么什么草案,什么什么委员的态度。这其实是说,你不要在这里深入,——这里是有赃大家分,——你先到北方去深入再说。深入还是要深入,不过地点暂时不同。


因此,“诱敌深入北平”的战略目前就需要了。流血自然又要多流几次。


其实,现在一切准备停当,行都、陪都色色俱全,文化古物,和大学生,也已经各自乔迁。无论是黄面孔、白面孔、新大陆、旧大陆的敌人,无论这些敌人要深入到什么地方,都请深入罢。至于怕有什么反对运动,那我们的战略家:“虽流血亦所不辞”!放心,放心。



(二月九日。)



【【备考】:奇文共赏 周敬侪  】



大人先生们把“故宫古物”看得和命(当然不是小百姓的命)一般坚决南迁,无非因为“古物”价值不止“连城”,并且容易搬动,容易变钱的原故,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冷嘲热讽!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居然从首都一家报纸上见到赞成“古物南迁”的社论;并且建议“武力制止反对”,“流血在所不辞”,请求政府“保持威信”,“贯彻政策!”这样的宏词高论,我实在不忍使它湮没无闻,因特不辞辛苦,抄录出来,献给大众:



“……北平各团体之反对古物南迁,为有害北平将来之繁荣,此种自私自利完全蔑视国家利益之理由,北平各团体竟敢说出,吾人殊服其厚颜无耻,彼等只为北平之繁荣,必须以数千年古物冒全被敌人劫夺而去之大危险,所见未免太小,使政府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聚而歼之,则古物必被敌人劫夺而去,试问将来北平之繁荣何由维持,故不如先行迁移,俟打倒日本,北平安如泰山后,再行迁回,北平各团体自私自利,固可恶可耻,其无远虑,亦可怜也,其反对迁移之又一理由,则谓政府应先顾全土地,此言似是而实非,盖放弃一部分土地供敌人一时之占领,以歼灭敌人,然后再行恢复,古今中外,其例甚多,如一八一二年之役,俄人不但放弃莫斯科,且将莫斯科烧毁,以困拿破仑,欧战时,比利时,塞尔维亚,皆放弃全部领土,供敌人蹂躏,卒将强德击破,盖领土被占,只须不与敌人媾和,签字于割让条约,则敌人固无如该土何,至于故宫古物,若不迁移,设不幸北平被敌人占领,将古物劫夺而去,试问中国将何法以恢复之,行见中国文明结晶,供敌人战利品,可耻孰甚,……最后吾人奉告政府,政府迁移古物之政策,既已决定,则不论遇如何阻碍,应求其贯彻,若一经无见识无远虑之群愚反对,即行中止,政府威信何在,故吾主张严责张学良,使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若不得已,虽流血亦所不辞……”



《申报·自由说》




【颂萧】



萧伯纳未到中国之前,《大晚报》希望日本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会因此而暂行停止,呼之曰“和平老翁”。


萧伯纳既到香港之后,各报由“路透电”译出他对青年们的谈话,题之曰“宣传共产”。


萧伯纳“语路透访员曰,君甚不像华人,萧并以中国报界中人全无一人访之为异,问曰,彼等其幼稚至于未识余乎?”(十一日路透电)


我们其实是老练的,我们很知道香港总督的德政,上海工部局的章程,要人的谁和谁是亲友,谁和谁是仇雠,谁的太太的生日是那一天,爱吃的是什么。但对于萧,──惜哉,就是作品的译本也只有三四种。


所以我们不能认识他在欧洲大战以前和以后的思想,也不能深识他游历苏联以后的思想。但只就十四日香港“路透电”所传,在香港大学对学生说的“如汝在二十岁时不为赤色革命家,则在五十岁时将成不可能之僵石,汝欲在二十岁时成一赤色革命家,则汝可得在四十岁时不致落伍之机会”的话,就知道他的伟大。


但我所谓伟大的,并不在他要令人成为赤色革命家,因为我们有“特别国情”,不必赤色,只要汝今天成为革命家,明天汝就失掉了性命,无从到四十岁。我所谓伟大的,是他竟替我们二十岁的青年,想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而且并不离开了现在。


阔人们会搬财产进外国银行,坐飞机离开中国地面,或者是想到明天的罢;“政如飘风,民如野鹿”,穷人们可简直连明天也不能想了,况且也不准想,不敢想。


又何况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这问题极平常,然而是伟大的。


此之所以为萧伯纳!


(二月十五日。)



【【又招恼了大主笔】:萧伯纳究竟不凡  《大晚报》社论  】



“你们批评英国人做事,觉得没有一件事怎样的好,也没有一件事怎样的坏;可是你们总找不出那一件事给英国人做坏了。他做事多有主义的。他要打你,他提倡爱国主义来;他要抢你,他提出公事公办的主义;他要奴役你,他提出帝国主义大道理;他要欺侮你,他又有英雄主义的大道理;他拥护国王,有忠君爱国的主义,可是他要斫掉国王的头,又有共和主义的道理。他的格言是责任;可是他总不忘记一个国家的责任与利益发生了冲突就要不得了。”


这是萧伯纳老先生在《命运之人》中批评英国人的尖刻语。我们举这一个例来介绍萧先生,要读者认识大伟人之所以伟大,也自有其秘诀在。这样子的冷箭,充满在萧氏的作品中,令受者难堪,听者痛快,于是萧先生的名言警句,家传户诵,而一代文豪也确定了他的伟大。

Section 44

借主义,成大名,这是现代学者一时的风尚,萧先生有嘴说英国人,可惜没有眼估量自己。我们知道萧先生是泛平主义的先进,终身拥护这渐进社会主义,他的戏剧、小说、批评、散文中充塞着这种主义的宣传品,萧先生之于社会主义,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忠实信徒。然而,我们又知道,萧先生是铢锱必较的积产专家,是反对慈善事业最力的理论家,结果,他坐拥着百万巨资面团团早成了个富家翁。萧先生唱着平均资产的高调,为被压迫的劳工鸣不平,向寄生物性质的资产家冷嘲热讽,因此而赢得全民众的同情,一书出版,大家抢着买,一剧登场,一百多场做下去,不愁没有人看,于是萧先生坐在提倡共产主义的安乐椅里,笑嘻嘻地自鸣得意,借主义以成名,挂羊头卖狗肉的戏法,究竟巧妙无穷。


现在,萧先生功成名就,到我们穷苦的中国来玩玩了。多谢他提携后进的热诚,在香港告诉我们学生道:“二十岁不为赤色革命家,五十岁要成僵石;二十岁做了赤色革命家,四十岁可不致落伍。”原来做赤色革命家的原因,只为自己怕做僵石,怕落伍而已;主义本身的价值如何,本来与个人的前途没有多大关系;我们要在社会里混出头,只求不僵,只求不落伍,这是现代人立身处世的名言,萧先生坦白言之,安得不叫我们五体投地,真不愧“圣之时者也”的现代孔子了。


然而,萧先生可别小看了这老大的中国,像你老先生这样时髦的学者,我们何尝没有。坐在安乐椅里发着尖刺的冷箭来宣传什么主义的,不须先生指教,戏法已耍得十分纯熟了。我想先生知道了,一定要莞尔而笑曰:“我道不孤!”


然而,据我们愚蠢的见解,伟大人格的素质,重要的是个诚字。你信仰什么主义,就该诚挚地力行,不该张大了嘴唱着好听。若说,萧先生和他的同志,真信仰共产主义的,就请他散尽了家产再说话。可是,话也得说回来,萧先生散尽了家产,真穿着无产同志的褴褛装束,坐着三等舱来到中国,又有谁去睬他呢?这样一想:萧先生究竟不凡。



(二月十七日。)



【【也不佩服大主笔】:前文的案语  乐雯  】



这种“不凡”的议论的要点是:(一)尖刻的冷箭,“令受者难堪,听者痛快”,不过是取得“伟大”的秘诀;(二)这秘诀还在于“借主义,成大名,挂羊头,卖狗肉的戏法”;(三)照《大晚报》的意见,似乎应当为着自己的“主义”——高唱“神武的大文”,“张开血盆似的大口”去吃人,虽在二十岁就落伍,就变为僵石,亦所不惜;(四)如果萧伯纳不赞成这种“主义”,就不应当坐安乐椅,不应当有家财,赞成了那种主义,当然又当别论。


可惜,这世界的崩溃,偏偏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小资产的知识阶层分化出一些爱光明不肯落伍的人,他们向着革命的道路上开步走。他们利用自己的种种可能,诚恳的赞助革命的前进。他们在以前,也许客观上是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拥护者。但是,他们偏要变成资产阶级的“叛徒”。而叛徒常常比敌人更可恶。


卑劣的资产阶级心理,以为给了你“百万家财”,给了你世界的大名,你还要背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实属可恶之至”。这自然是“借主义,成大名”了。对于这种卑劣的市侩,每一件事情一定有一种物质上的荣华富贵的目的。这是道地的“唯物主义”──名利主义。萧伯纳不在这种卑劣心理的意料之中,所以可恶之至。


而《大晚报》还推论到一般的时代风尚,推论到中国也有“坐在安乐椅里发着尖刺的冷箭来宣传什么什么主义的,不须先生指教”。这当然中外相同的道理,不必重新解释了。可惜的是:独有那吃人的“主义”,虽然借用了好久,然而还是不能够“成大名”,呜呼!


至于可恶可怪的萧,──他的伟大,却没有因为这些人“受着难堪”,就缩小了些。所以像中国历代的离经叛道的文人似的,活该被皇帝判决“抄没家财”。



(《萧伯纳在上海》)




【对于战争的祈祷】


──读书心得



热河的战争开始了。


三月一日——上海战争的结束的“纪念日”,也快到了。“民族英雄”的肖像一次又一次的印刷着,出卖着;而小兵们的血、伤痕、热烈的心,还要被人糟蹋多少时候?回忆里的炮声和几千里外的炮声,都使得我们带着无可如何的苦笑,去翻开一本无聊的,但是,倒也很有几句“警句”的闲书。这警句是:



“喂,排长,我们到底上哪里去哟?”──其中的一个问,


“走吧。我也不晓得。”


“丢那妈,死光就算了,走什么!”


“不要吵,服从命令!”


“丢那妈的命令!”


然而丢那妈归丢那妈,命令还是命令,走也当然还是走,四点钟的时候,中山路复归于沉寂,风和叶儿沙沙的响,月亮躲在青灰色的云海里,睡着,依旧不管人类的事。


这样,十九路军就向西退去。


(黄震遐:《大上海的毁灭》。)



什么时候“丢那妈”和“命令”不是这样各归各,那就得救了。不然呢?还有“警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十九路军打,是告诉我们说,除掉空说以外,还有些事好做!


十九路军胜利,只能增加我们苟且,偷安与骄傲的迷梦!


十九路军死,是警告我们活得可怜,无趣!


十九路军失败,才告诉我们非努力,还是做奴隶的好!


(见同书。)



这是警告我们,非革命,则一切战争,命里注定的必然要失败。现在,主战是人人都会的了──这是一二八的十九路军的经验:打是一定要打的,然而切不可打胜,而打死也不好,不多不少刚刚适宜的办法是失败。“民族英雄”对于战争的祈祷是这样的。而战争又的确是他们在指挥着,这指挥权是不肯让给别人的。战争,禁得起主持的人预定着打败仗的计画么?好象戏台上的花脸和白脸打仗,谁输谁赢是早就在后台约定了的。呜呼,我们的“民族英雄”!



(二月二十五日。)




【从讽刺到幽默】



讽刺家,是危险的。


假使他所讽刺的是不识字者,被杀戮者,被囚禁者,被压迫者罢,那很好,正可给读他文章的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嘻嘻一笑,更觉得自己的勇敢和高明。然而现今的讽刺家之所以为讽刺家,却正在讽刺这一流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社会。


因为所讽刺的是这一流社会,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觉得好象刺着了自己,就一个个的暗暗的迎出来,又用了他们的讽刺,想来刺死这讽刺者。


最先是说他冷嘲,渐渐的又七嘴八舌的说他谩骂,俏皮话,刻毒,可恶,学匪,绍兴师爷,等等,等等。然而讽刺社会的讽刺,却往往仍然会“悠久得惊人”的,即使捧出了做过和尚的洋人或专办了小报来打击,也还是没有效,这怎不气死人也么哥呢!


枢纽是在这里:他所讽刺的是社会,社会不变,这讽刺就跟着存在,而你所刺的是他个人,他的讽刺倘存在,你的讽刺就落空了。


所以,要打倒这样的可恶的讽刺家,只好来改变社会。


然而社会讽刺家究竟是危险的,尤其是在有些“文学家”明明暗暗的成了“王之爪牙”的时代。人们谁高兴做“文字狱”中的主角呢,但倘不死绝,肚子里总还有半口闷气,要借着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来。笑笑既不至于得罪别人,现在的法律上也尚无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规定,并非“非法”,盖可断言的。


我想:这便是去年以来,文字上流行了“幽默”的原因,但其中单是“为笑笑而笑笑”的自然也不少。


然而这情形恐怕是过不长久的,“幽默”既非国产,中国人也不是长于“幽默”的人民,而现在又实在是难以幽默的时候。于是虽幽默也就免不了改变样子了,非倾于对社会的讽刺,即堕入传统的“说笑话”和“讨便宜”。



(三月二日。)




【从幽默到正经】



“幽默”一倾于讽刺,失了它的本领且不说,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又要来“讽刺”,来陷害了,倘若堕于“说笑话”,则寿命是可以较为长远,流年也大致顺利的,但愈堕愈近于国货,终将成为洋式徐文长。当提倡国货声中,广告上已有中国的“自造舶来品”,便是一个证据。


而况我实在恐怕法律上不久也就要有规定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明文了。笑笑,原也不能算“非法”的。但不幸东省沦陷,举国骚然,爱国之士竭力搜索失地的原因,结果发见了其一是在青年的爱玩乐,学跳舞。当北海上正在嘻嘻哈哈的溜冰的时候,一个大炸弹抛下来,虽然没有伤人,冰却已经炸了一个大窟窿,不能溜之大吉了。


又不幸而榆关失守,热河吃紧了,有名的文人学士,也就更加吃紧起来,做挽歌的也有,做战歌的也有,讲文德的也有,骂人固然可恶,俏皮也不文明,要大家做正经文章,装正经脸孔,以补“不抵抗主义”之不足。


但人类究竟不能这么沉静,当大敌压境之际,手无寸铁,杀不得敌人,而心里却总是愤怒的,于是他就不免寻求敌人的替代。这时候,笑嘻嘻的可就遭殃了,因为他这时便被叫作:“陈叔宝全无心肝。”所以知机的人,必须也和大家一样哭丧着脸,以免于难。“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亦古贤之遗教也,然而这时也就“幽默”归天,“正经”统一了剩下的全中国。


明白这一节,我们就知道先前为什么无论贞女与淫女,见人时都得不笑不言;现在为什么送葬的女人,无论悲哀与否,在路上定要放声大叫。


这就是“正经”。说出来么,那就是“刻毒”。



(三月二日。)




【王道诗话】



《人权论》是从鹦鹉开头的。据说古时候有一只高飞远走的鹦哥儿,偶然又经过自己的山林,看见那里大火,它就用翅膀蘸着些水洒在这山上;人家说它那一点水怎么救得熄这样的大火,它说:“我总算在这里住过的,现在不得不尽点儿心。”(事出《栎园书影》,见胡适《人权论集》序所引。)鹦鹉会救火,人权可以粉饰一下反动的统治。这是不会没有报酬的。胡博士到长沙去演讲一次,何将军就送了五千元程仪。价钱不算小,这“叫做”实验主义。


但是,这火怎么救,在《人权论》时期(一九二九——三○年),还不十分明白,五千元一次的零卖价格做出来之后,就不同了。最近(今年二月二十一日)《字林西报》登载胡博士的谈话说:



“任何一个政府都应当有保护自己而镇压那些危害自己的运动的权利,固然,政治犯也和其他罪犯一样,应当得着法律的保障和合法的审判……”



这就清楚得多了!这不是在说“政府权”了么?自然,博士的头脑并不简单,他不至于只说“一只手拿着宝剑,一只手拿着经典!”如什么主义之类。他是说还应当拿着法律。


中国的帮忙文人,总有这一套秘诀,说什么王道,仁政。你看孟夫子多么幽默,他教你离得杀猪的地方远远的,嘴里吃得着肉,心里还保持着不忍人之心,又有了仁义道德的名目。不但骗人,还骗了自己,真所谓心安理得,实惠无穷。



诗曰:


文化班头博士衔,人权抛却说王权,


朝廷自古多屠戮,此理今凭实验传。


人权王道两翻新,为感君恩奏圣明,


虐政何妨援律例,杀人如草不闻声。


先生熟读圣贤书,君子由来道不孤,


千古同心有孟子,也教肉食远庖厨。


能言鹦鹉毒于蛇,滴水微功漫自夸,


好向侯门卖廉耻,五千一掷未为奢。



(三月五日。)




【伸冤】



李顿报告书采用了中国人自己发明的“国际合作以开发中国的计划”,这是值得感谢的,──最近南京市各界的电报已经“谨代表京市七十万民众敬致慰念之忱”,称他“不仅为中国好友,且为世界和平及人道正义之保障者”(三月一日南京中央社电)了。


然而李顿也应当感谢中国才好:第一、假使中国没有“国际合作学说”,李顿爵士就很难找着适当的措辞来表示他的意思。岂非共管没有了学理上的根据?第二、李顿爵士自己说的:“南京本可欢迎日本之扶助以拒共产潮流”,他就更应当对于中国当局的这种苦心孤诣表示诚恳的敬意。


但是,李顿爵士最近在巴黎的演说(路透社二月二十日巴黎电),却提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中国前途,似系于如何,何时及何人对于如此伟大人力予以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日内瓦乎,莫斯科乎?”还有一个是:“中国现在倾向日内瓦,但若日本坚持其现行政策,而日内瓦失败,则中国纵非所愿,亦将变更其倾向矣。”这两个问题都有点儿侮辱中国的国家人格。国家者政府也。李顿说中国还没有“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甚至于还会变更其对于日内瓦之倾向!这岂不是不相信中国国家对于国联的忠心,对于日本的苦心?

Section 45

为着中国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光荣起见,我们要想答复李顿爵士已经好多天了,只是没有相当的文件。这使人苦闷得很。今天突然在报纸上发见了一件宝贝,可以拿来答复李大人:这就是“汉口警部三月一日的布告”。这里可以找着“铁一样的事实”,来反驳李大人的怀疑。


例如这布告(原文见《申报》三月一日汉口专电)说:“在外资下劳力之劳工,如劳资间有未解决之正当问题,应禀请我主管机关代表为交涉或救济,绝对不得直接交涉,违者拿办,或受人利用,故意以此种手段,构成严重事态者,处死刑。”这是说外国资本家遇见“劳资间有未解决之正当问题”,可以直接任意办理,而劳工方面如此这般者……就要处死刑。这样一来,我们中国就只剩得“用国家意识统一了的”劳工了。因为凡是违背这“意识”的,都要请他离开中国的“国家”──到阴间去。李大人难道还能够说中国当局不是“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么?


再则统一这个“统一力量”的,当然是日内瓦,而不是莫斯科。“中国现在倾向日内瓦”,——这是李顿大人自己说的。我们这种倾向十二万分的坚定,例如那布告上也说:“如有奸民流痞受人诱买勾串,或直受驱使,或假托名义,以图破坏秩序安宁,与构成其他不利于我国家社会之重大犯行者,杀无赦。”这是保障“日内瓦倾向”的坚决手段,所谓“虽流血亦所不辞”。而且“日内瓦”是讲世界和平的,因此,中国两年以来都没有抵抗,因为抵抗就要破坏和平;直到一二八,中国也不过装出挡挡炸弹枪炮的姿势;最近的热河事变,中国方面也同样的尽在“缩短阵线”。不但如此,中国方面埋头剿匪,已经宣誓在一两个月内肃清匪共,“暂时”不管热河。这一切都是要证明“日本……见中国南方共产潮流渐起,为之焦虑”是不必的,日本很可以无须亲自出马。中国方面这样辛苦的忍耐的工作着,无非是为着要感动日本,使它悔悟,达到远东永久和平的目的,国际资本可以在这里分工合作。而李顿爵士要还怀疑中国会“变更其倾向”,这就未免太冤枉了。


总之,“处死刑,杀无赦”,是回答李顿爵士的怀疑的历史文件。请放心罢,请扶助罢。



(三月七日。)




【曲的解放】



“词的解放”已经有过专号,词里可以骂娘,还可以“打打麻将”。


曲为什么不能解放,也来混账混账?不过,“曲”一解放,自然要“直”,──后台戏搬到前台──未免有失诗人温柔敦厚之旨,至于平仄不调,声律乖谬,还在其次。


《平津会》杂剧


(生上):连台好戏不寻常:攘外期间安内忙。只恨热汤滚得快,未敲锣鼓已收场。


(唱):


〔短柱天净纱〕   热汤混账──逃亡!


装腔抵抗──何妨?


(旦上唱):      模仿中央榜样:


──整装西望,


商量奔向咸阳。


(生):你你你……低声!你看咱们那汤儿呀,他那里无心串演,我这里有口难分,一出好戏,就此糟糕,好不麻烦人也!


(旦):那有什么:再来一出“查办”好了。咱们一夫一妇,一正一副,也还够唱的。


(生):好罢!(唱):


〔颠倒阳春曲〕    人前指定可憎张,


骂一声,不抵抗!


(旦背人唱):   百忙里算甚糊涂账?


只不过假装腔,


便骂骂又何妨?


(丑携包里急上): 阿呀呀,哙哙不得了了!


(旦抱丑介):我儿呀,你这么心慌!你应当在前面多挡这么几挡,让我们好收拾收拾。


(唱):


〔颠倒阳春曲〕  背人搂定可怜汤,


骂一声,枉抵抗。


戏台上露甚慌张相?


只不过理行装,


便等等又何妨?


(丑哭介):你们倒要理行装!我的行装先就不全了,你瞧。(指包里介。)


(旦):我儿快快走扶桑,


(生):雷厉风行查办忙。


(丑):如此牺牲还值得,堂堂大汉有风光。(同下。)



(三月九日。)




【文学上的折扣】



有一种无聊小报,以登载诬蔑一部分人的小说自鸣得意,连姓名也都给以影射的,忽然对于投稿,说是“如含攻讦个人或团体性质者恕不揭载”了,便不禁想到了一些事──


凡我所遇见的研究中国文学的外国人中,往往不满于中国文章之夸大。这真是虽然研究中国文学,恐怕到死也还不会懂得中国文学的外国人。倘是我们中国人,则只要看过几百篇文章,见过十来个所谓“文学家”的行径,又不是刚刚“从民间来”的老实青年,就决不会上当。因为我们惯熟了,恰如钱店伙计的看见钞票一般,知道什么是通行的,什么是该打折扣的,什么是废票,简直要不得。


譬如说罢,称赞贵相是“两耳垂肩”,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对折,觉得比通常也许大一点,可是决不相信他的耳朵像猪猡一样。说愁是“白发三千丈”,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二万扣,以为也许有七八尺,但决不相信它会盘在顶上像一个大草囤。这种尺寸,虽然有些模胡,不过总不至于相差太远。反之,我们也能将少的增多,无的化有,例如戏台上走出四个拿刀的瘦伶仃的小戏子,我们就知道这是十万精兵;刊物上登载一篇俨乎其然的像煞有介事的文章,我们就知道字里行间还有看不见的鬼把戏。


又反之,我们并且能将有的化无,例如什么“枕戈待旦”呀,“卧薪尝胆”呀,“尽忠报国”呀,我们也就即刻会看成白纸,恰如还未定影的照片,遇到了日光一般。


但这些文章,我们有时也还看。苏东坡贬黄州时,无聊之至,有客来,便要他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你姑且胡说一通罢。”我们的看,也不过这意思。但又可知道社会上有这样的东西,是费去了多少无聊的眼力。人们往往以为打牌,跳舞有害,实则这种文章的害还要大,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给它教成后天的低能儿的。


《颂》诗早已拍马,《春秋》已经隐瞒,战国时谈士蜂起,不是以危言耸听,就是以美词动听,于是夸大,装腔,撒谎,层出不穷。现在的文人虽然改著了洋服,而骨髓里却还埋着老祖宗,所以必须取消或折扣,这才显出几分真实。


“文学家”倘不用事实来证明他已经改变了他的夸大,装腔,撒谎……的老脾气,则即使对天立誓,说是从此要十分正经,否则天诛地灭,也还是徒劳的。因为我们也早已看惯了许多家都钉着“假冒王麻子灭门三代”的金漆牌子的了,又何况他连小尾巴也还在摇摇摇呢。



(三月十二日。)




【迎头经】



中国现代圣经——迎头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


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无所谓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决不会错,更不会不通,何况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赶上偏偏说迎头,向后跟着,那就说不行!


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于收复失地与否,那么,当然“既非军事专家,详细计画,不得而知”。不错呀,“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这不是迎头赶上是什么!日军一到,迎头而“赶”:日军到沈阳,迎头赶上北平;日军到闸北,迎头赶上真茹;日军到山海关,迎头赶上塘沽;日军到承德,迎头赶上古北口……以前有过行都洛阳,现在有了陪都西安,将来还有“汉族发源地”昆仑山──西方极乐世界。至于收复失地云云,则虽非军事专家亦得而知焉,于经有之,曰“不要向后跟着”也。证之已往的上海战事,每到日军退守租界的时候,就要“严饬所部切勿越界一步”。这样,所谓迎头赶上和勿向后跟,都是不但见于经典而且证诸实验的真理了。右传之一章。


传又曰:迎头赶和勿后跟,还有第二种的微言大义──


报载热河实况曰:“义军皆极勇敢,认扰乱及杀戮日军为兴奋之事……唯张作相接收义军之消息发表后,张作相既不亲往抚慰,热汤又停止供给义军汽油,运输中断,义军大都失望,甚至有认替张作相立功为无谓者。”“日军既至凌源,其时张作相已不在,吾人闻讯出走,热汤扣车运物已成目击之事实,证以日军从未派飞机至承德轰炸……可知承德实为妥协之放弃。”(张慧冲君在上海东北难民救济会席上所谈。)虽然据张慧冲君所说,“享名最盛之义军领袖,其忠勇之精神,未能悉如吾人之意想”,然而义军的兵士的确是极勇敢的小百姓。正因为这些小百姓不懂得圣经,所以也不知道迎头式的策略。于是小百姓自己,就自然要碰见迎头的抵抗了:热汤放弃承德之后,北平军委分会下令“固守古北口,如义军有欲入口者,即开枪迎击之”。这是说,我的“抵抗”只是随日军之所至,你要换个样子去抵抗,我就抵抗你;何况我的退后是预先约好了的,你既不肯妥协,那就只有“不要你向后跟着”而要把你“迎头赶上”梁山了。右传之二章。


诗云:“惶惶”大军,迎头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赋也。



(三月十四日。)



这篇文章被检查员所指摘,经过改正,这才能在十九日的报上登出来了。


原文是这样的──


第三段“现在通行的说法”至“当然既”,原文为“民国廿二年春×三月某日,当局谈话曰:‘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收复失地及反攻承德,须视军事进展如何而定,余。’”又“不得而知”下有注云:(《申报》三月十二日第三张)。


第四段“报载热河……”上有“民国廿二年春×三月”九字。



(三月十九夜记。)





【文学上的折扣】



有一种无聊小报,以登载诬蔑一部分人的小说自鸣得意,连姓名也都给以影射的,忽然对于投稿,说是“如含攻讦个人或团体性质者恕不揭载”了,便不禁想到了一些事──


凡我所遇见的研究中国文学的外国人中,往往不满于中国文章之夸大。这真是虽然研究中国文学,恐怕到死也还不会懂得中国文学的外国人。倘是我们中国人,则只要看过几百篇文章,见过十来个所谓“文学家”的行径,又不是刚刚“从民间来”的老实青年,就决不会上当。因为我们惯熟了,恰如钱店伙计的看见钞票一般,知道什么是通行的,什么是该打折扣的,什么是废票,简直要不得。


譬如说罢,称赞贵相是“两耳垂肩”,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对折,觉得比通常也许大一点,可是决不相信他的耳朵像猪猡一样。说愁是“白发三千丈”,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二万扣,以为也许有七八尺,但决不相信它会盘在顶上像一个大草囤。这种尺寸,虽然有些模胡,不过总不至于相差太远。反之,我们也能将少的增多,无的化有,例如戏台上走出四个拿刀的瘦伶仃的小戏子,我们就知道这是十万精兵;刊物上登载一篇俨乎其然的像煞有介事的文章,我们就知道字里行间还有看不见的鬼把戏。


又反之,我们并且能将有的化无,例如什么“枕戈待旦”呀,“卧薪尝胆”呀,“尽忠报国”呀,我们也就即刻会看成白纸,恰如还未定影的照片,遇到了日光一般。


但这些文章,我们有时也还看。苏东坡贬黄州时,无聊之至,有客来,便要他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你姑且胡说一通罢。”我们的看,也不过这意思。但又可知道社会上有这样的东西,是费去了多少无聊的眼力。人们往往以为打牌,跳舞有害,实则这种文章的害还要大,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给它教成后天的低能儿的。


《颂》诗早已拍马,《春秋》已经隐瞒,战国时谈士蜂起,不是以危言耸听,就是以美词动听,于是夸大,装腔,撒谎,层出不穷。现在的文人虽然改著了洋服,而骨髓里却还埋着老祖宗,所以必须取消或折扣,这才显出几分真实。


“文学家”倘不用事实来证明他已经改变了他的夸大,装腔,撒谎……的老脾气,则即使对天立誓,说是从此要十分正经,否则天诛地灭,也还是徒劳的。因为我们也早已看惯了许多家都钉着“假冒王麻子灭门三代”的金漆牌子的了,又何况他连小尾巴也还在摇摇摇呢。



(三月十二日。)




【迎头经】



中国现代圣经——迎头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无所谓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决不会错,更不会不通,何况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赶上偏偏说迎头,向后跟着,那就说不行!

Section 46

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于收复失地与否,那么,当然“既非军事专家,详细计画,不得而知”。不错呀,“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这不是迎头赶上是什么!日军一到,迎头而“赶”:日军到沈阳,迎头赶上北平;日军到闸北,迎头赶上真茹;日军到山海关,迎头赶上塘沽;日军到承德,迎头赶上古北口……以前有过行都洛阳,现在有了陪都西安,将来还有“汉族发源地”昆仑山──西方极乐世界。至于收复失地云云,则虽非军事专家亦得而知焉,于经有之,曰“不要向后跟着”也。证之已往的上海战事,每到日军退守租界的时候,就要“严饬所部切勿越界一步”。这样,所谓迎头赶上和勿向后跟,都是不但见于经典而且证诸实验的真理了。右传之一章。


传又曰:迎头赶和勿后跟,还有第二种的微言大义──


报载热河实况曰:“义军皆极勇敢,认扰乱及杀戮日军为兴奋之事……唯张作相接收义军之消息发表后,张作相既不亲往抚慰,热汤又停止供给义军汽油,运输中断,义军大都失望,甚至有认替张作相立功为无谓者。”“日军既至凌源,其时张作相已不在,吾人闻讯出走,热汤扣车运物已成目击之事实,证以日军从未派飞机至承德轰炸……可知承德实为妥协之放弃。”(张慧冲君在上海东北难民救济会席上所谈。)虽然据张慧冲君所说,“享名最盛之义军领袖,其忠勇之精神,未能悉如吾人之意想”,然而义军的兵士的确是极勇敢的小百姓。正因为这些小百姓不懂得圣经,所以也不知道迎头式的策略。于是小百姓自己,就自然要碰见迎头的抵抗了:热汤放弃承德之后,北平军委分会下令“固守古北口,如义军有欲入口者,即开枪迎击之”。这是说,我的“抵抗”只是随日军之所至,你要换个样子去抵抗,我就抵抗你;何况我的退后是预先约好了的,你既不肯妥协,那就只有“不要你向后跟着”而要把你“迎头赶上”梁山了。右传之二章。


诗云:“惶惶”大军,迎头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赋也。



(三月十四日。)



这篇文章被检查员所指摘,经过改正,这才能在十九日的报上登出来了。


原文是这样的──


第三段“现在通行的说法”至“当然既”,原文为“民国廿二年春×三月某日,当局谈话曰:‘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收复失地及反攻承德,须视军事进展如何而定,余。’”又“不得而知”下有注云:(《申报》三月十二日第三张)。


第四段“报载热河……”上有“民国廿二年春×三月”九字。



(三月十九夜记。)





【“光明所到……”】



中国监狱里的拷打,是公然的秘密。上月里,民权保障同盟曾经提起了这问题。


但外国人办的《字林西报》就揭载了二月十五日的《北京通信》,详述胡适博士曾经亲自看过几个监狱,“很亲爱的”告诉这位记者,说“据他的慎重调查,实在不能得最轻微的证据,……他们很容易和犯人谈话,有一次胡适博士还能够用英国话和他们会谈。监狱的情形,他(胡适博士──干注)说,是不能满意的,但是,虽然他们很自由的(哦,很自由的──干注)诉说待遇的恶劣侮辱,然而关于严刑拷打,他们却连一点儿暗示也没有。”……


我虽然没有随从这回的“慎重调查”的光荣,但在十年以前,是参观过北京的模范监狱的。虽是模范监狱,而访问犯人,谈话却很不“自由”,中隔一窗,彼此相距约三尺,旁边站一狱卒,时间既有限制,谈话也不准用暗号,更何况外国话。


而这回胡适博士却“能够用英国话和他们会谈”,真是特别之极了。莫非中国的监狱竟已经改良到这地步,“自由”到这地步;还是狱卒给“英国话”吓倒了,以为胡适博士是李顿爵士的同乡,很有来历的缘故呢?


幸而我这回看见了《招商局三大案》上的胡适博士的题辞:


“公开检举,是打倒黑暗政治的唯一武器,光明所到,黑暗自消。”(原无新式标点,这是我僭加的──干注。)


我于是大彻大悟。监狱里是不准用外国话和犯人会谈的,但胡适博士一到,就开了特例,因为他能够“公开检举”,他能够和外国人“很亲爱的”谈话,他就是“光明”,所以“光明”所到,“黑暗”就“自消”了。他于是向外国人“公开检举”了民权保障同盟,“黑暗”倒在这一面。


但不知这位“光明”回府以后,监狱里可从此也永远允许别人用“英国话”和犯人会谈否?


如果不准,那就是“光明一去,黑暗又来”了也。


而这位“光明”又因为大学和庚款委员会的事务忙,不能常跑到“黑暗”里面去,在第二次“慎重调查”监狱之前,犯人们恐怕未必有“很自由的”再说“英国话”的幸福了罢。呜呼,光明只跟着“光明”走,监狱里的光明世界真是暂时得很!


但是,这是怨不了谁的,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是自己犯了“法”。“好人”就决不至于犯“法”。倘有不信,看这“光明”!



(三月十五日。)




【止哭文学】



前三年,“民族主义文学”家敲着大锣大鼓的时候,曾经有一篇《黄人之血》说明了最高的愿望是在追随成吉思皇帝的孙子拔都元帅之后,去剿灭“斡罗斯”。斡罗斯者,今之苏俄也。那时就有人指出,说是现在的拔都的大军,就是日本的军马,而在“西征”之前,尚须先将中国征服,给变成从军的奴才。


当自己们被征服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是很苦痛的。这实例,就如东三省的沦亡,上海的爆击,凡是活着的人们,毫无悲愤的怕是很少很少罢。但这悲愤,于将来的“西征”是大有妨碍的。于是来了一部《大上海的毁灭》,用数目字告诉读者以中国的武力,决定不如日本,给大家平平心;而且以为活着不如死亡(“十九路军死,是警告我们活得可怜,无趣!”),但胜利又不如败退(“十九路军胜利,只能增加我们苟且,偷安与骄傲的迷梦!”)。总之,战死是好的,但战败尤其好,上海之役,正是中国的完全的成功。


现在第二步开始了。据中央社消息,则日本已有与满洲国签订一种“中华联邦帝国密约”之阴谋。那方案的第一条是:“现在世界只有两种国家,一种系资本主义,英、美、日、意、法,一种系共产主义,苏俄。现在要抵制苏俄,非中日联合起来……不能成功”云(详见三月十九日《申报》)。


要“联合起来”了。这回是中日两国的完全的成功,是从“大上海的毁灭”走到“黄人之血”路上去的第二步。


固然,有些地方正在爆击,上海却自从遭到爆击之后,已经有了一年多,但有些人民不悟“西征”的必然的步法,竟似乎还没有完全忘掉前年的悲愤。这悲愤,和目前的“联合”就大有妨碍的。在这景况中,应运而生的是给人们一点爽利和慰安,好象“辣椒和橄榄”的文学。这也许正是一服苦闷的对症药罢。为什么呢?就因为是“辣椒虽辣,辣不死人,橄榄虽苦,苦中有味”的。明乎此,也就知道苦力为什么吸鸦片。


而且不独无声的苦闷而已,还据说辣椒是连“讨厌的哭声”也可以停止的。王慈先生在《提倡辣椒救国》这一篇名文里告诉我们说:



“……还有北方人自小在母亲怀里,大哭的时候,倘使母亲拿一只辣茄子给小儿咬,很灵验的可以立止大哭……


“现在的中国,仿佛是一个在大哭时的北方婴孩,倘使要制止他讨厌的哭声,只要多多的给辣茄子他咬。”(《大晚报》副刊第十二号)



辣椒可以止小儿的大哭,真是空前绝后的奇闻,倘是真的,中国人可实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民族”了。然而也很分明的看见了这种“文学”的企图,是在给人一辣而不死,“制止他讨厌的哭声”,静候着拔都元帅。


不过,这是无效的,远不如哭则“格杀勿论”的灵验。此后要防的是“道路以目”了,我们等待着遮眼文学罢。



(三月二十日。)



【【备考】:提倡辣椒救国 王慈  】



记得有一次跟着一位北方朋友上天津点心馆子里去,坐定了以后,堂倌跑过来问道:


“老乡!吃些什么东西?”


“两盘锅贴儿!”那位北方朋友用纯粹的北方口音说。


随着锅贴儿端来的,是一盆辣椒。


我看见那位北方朋友把锅贴和着多量的辣椒津津有味的送进嘴里去,触起了我的好奇心,探险般的把一个锅贴悄悄的蘸上一点儿辣椒,送下肚去,只觉得舌尖顿时麻木得失了知觉,喉间痒辣得怪难受,眼眶里不自主涌着泪水,这时,我大大的感觉到痛苦。


那位北方朋友看见了我这个样子,大笑了起来,接着他告诉我,北方人的善吃辣椒是出于天性,他们是抱着“饭菜可以不要,辣椒不能不吃”的主义的;他们对于辣椒已经是仿佛吸鸦片似的上了瘾!还有北方人自小在母亲怀里,大哭的时候,倘使母亲拿一只辣茄子给小儿咬,很灵验的可以立止大哭……



现在的中国,仿佛是一个大哭时的北方婴孩,倘使要制止他讨厌的哭声,只要多多的给辣茄子他咬。


中国的人们,等于我的那位北方朋友,不吃辣椒是不会兴奋的!



(三月十二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硬要用辣椒止哭】:不要乱咬人 王慈  】



当心咬着辣椒


上海近来多了赵大爷赵秀才一批的人,握了尺棒,拚命想找到“阿Q相”的人来出气。还好,这一批文人从有色的近视眼镜里望出来认为“阿Q相”的,偏偏不是真正的阿Q。


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何家干,看了我的《提倡辣椒救国》(见本刊十二号),认北方小孩的爱嗜辣椒,为“空前绝后”的“奇闻”。倘使我那位北方朋友告诉我,是吹的牛皮,那末,的确可以说空前。而何家干既不是数千年前的刘伯温,在某报上做文章,却是像在造“推背图”。北方小孩子爱嗜辣椒,若使可以算是“奇闻”,那么吸鸦片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为什么也有烟瘾呢?


何家干既抓不到可以出气的对象,他在扑了一个空之后,却还要振振有词,说什么:“倘使是真的,中国人可实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民族了。”


敢问何家干,戴了有色近视眼镜捧读《提倡辣椒救国》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北方”两个字?(何家干既把有这两个字的句子,录在他的谈话里,显然的是看到了。)既已看到了,那末,请问斯德丁是不是可以代表整个的日耳曼?亚伯丁是不是可以代表整个的不列颠群岛?


在这里我真怀疑,何家干的脑筋,怎的是这么简单?会前后矛盾到这个地步!


赵大爷和赵秀才一类的人,想结党来乱咬人。我可以先告诉他们:我和《辣椒与橄榄》的编者是素不相识的,我也从没有写过《黄人之血》,请何家干若使一定要咬我一口,我劝他再架一副可以透视的眼镜,认清了目标再咬。否则咬着了辣椒,哭笑不得的时候,我不能负责。



(三月二十八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但到底是不行的】:这叫作愈出愈奇 家干  】



斯德丁实在不可以代表整个的日耳曼的,北方也实在不可以代表全中国。然而北方的孩子不能用辣椒止哭,却是事实,也实在没有法子想。


吸鸦片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也有烟瘾,是的确的。然而嗜辣椒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却没有辣椒瘾,和嗜醋者的孩子,没有醋瘾相同。这也是事实,无论谁都没有法子想。


凡事实,靠发少爷脾气是还是改不过来的。格里莱阿说地球在回旋,教徒要烧死他,他怕死,将主张取消了。但地球仍然在回旋。为什么呢?就因为地球是实在在回旋的缘故。


所以,即使我不反对,倘将辣椒塞在哭着的北方(!)孩子的嘴里,他不但不止,还要哭得更加利害的。



(七月十九日。)




【“人话”】



记得荷兰的作家望蔼覃(F.van Eeden)──可惜他去年死掉了──所做的童话《小约翰》里,记着小约翰听两种菌类相争论,从旁批评了一句“你们俩都是有毒的”,菌们便惊喊道:“你是人么?这是人话呵!”


从菌类的立场看起来,的确应该惊喊的。人类因为要吃它们,才首先注意于有毒或无毒,但在菌们自己,这却完全没有关系,完全不成问题。


虽是意在给人科学知识的书籍或文章,为要讲得有趣也往往太说些“人话”。这毛病,是连法布耳(J.H.Fabre)做的大名鼎鼎的《昆虫记》(Souvenirs Entomlogiques),也是在所不免的。随手抄撮的东西不必说了。近来在杂志上偶然看见一篇教青年以生物学上的知识的文章,内有这样的叙述──



“鸟粪蜘蛛……形体既似鸟粪,又能伏着不动,自己假做鸟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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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界中,要残食自己亲丈夫的很多,但最有名的,要算前面所说的蜘蛛和现今要说的螳螂了。……”



这也未免太说了“人话”。鸟粪蜘蛛只是形体原像鸟粪,性又不大走动罢了,并非它故意装作鸟粪模样,意在欺骗小虫豸。螳螂界中也尚无五伦之说,它在交尾中吃掉雄的,只是肚子饿了,在吃东西,何尝知道这东西就是自己的家主公。但经用“人话”一写,一个就成了阴谋害命的凶犯,一个是谋死亲夫的毒妇了。实则都是冤枉的。


“人话”之中,又有各种的“人话”:有英人话,有华人话。华人话中又有各种:有“高等华人话”,有“下等华人话”。浙西有一个讥笑乡下女人之无知的笑话──


“是大热天的正午,一个农妇做事做得正苦,忽而叹道:‘皇后娘娘真不知道多么快活。这时还不是在床上睡午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叫道:太监,拿个柿饼来!’”


然而这并不是“下等华人话”,倒是高等华人意中的“下等华人话”,所以其实是“高等华人话”。在下等华人自己,那时也许未必这么说,即使这么说,也并不以为笑话的。


再说下去,就要引起阶级文学的麻烦来了,“带住”。


现在很有些人做书,格式是写给青年或少年的信。自然,说的一定是“人话”了。但不知道是那一种“人话”?为什么不写给年龄更大的人们?年龄大了就不屑教诲么?还是青年和少年比较的纯厚,容易诓骗呢?



(三月二十一日。)




【出卖灵魂的秘诀】



几年前,胡适博士曾经玩过一套“五鬼闹中华”的把戏,那是说:这世界上并无所谓帝国主义之类在侵略中国,倒是中国自己该着“贫穷”,“愚昧”……等五个鬼,闹得大家不安宁。现在,胡适博士又发见了第六个鬼,叫做仇恨。这个鬼不但闹中华,而且祸延友邦,闹到东京去了。因此,胡适博士对症发药,预备向“日本朋友”上条陈。


据博士说:“日本军阀在中国暴行所造成之仇恨,到今日已颇难消除,”“而日本决不能用暴力征服中国”(见报载胡适之的最近谈话,下同)。这是值得忧虑的:难道真的没有方法征服中国么?不,法子是有的。“九世之仇,百年之友,均在觉悟不觉悟之关系头上”,──“日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悬崖勒马,彻底停止侵略中国,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


这据说是“征服中国的唯一方法”。不错,古代的儒教军师,总说“以德服人者王,其心诚服也”。胡适博士不愧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军师。但是,从中国小百姓方面说来,这却是出卖灵魂的唯一秘诀。中国小百姓实在“愚昧”,原不懂得自己的“民族性”,所以他们一向会仇恨,如果日本陛下大发慈悲,居然采用胡博士的条陈,那么,所谓“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中国固有文化,就可以恢复:──因为日本不用暴力而用软功的王道,中国民族就不至于再生仇恨,因为没有仇恨,自然更不抵抗,因为更不抵抗,自然就更和平,更忠孝……中国的肉体固然买到了,中国的灵魂也被征服了。


可惜的是这“唯一方法”的实行,完全要靠日本陛下的觉悟。如果不觉悟,那又怎么办?胡博士回答道:“到无可奈何之时,真的接受一种耻辱的城下之盟”好了。那真是无可奈何的呵──因为那时候“仇恨鬼”是不肯走的,这始终是中国民族性的污点,即为日本计,也非万全之道。


因此,胡博士准备出席太平洋会议,再去“忠告”一次他的日本朋友:征服中国并不是没有法子的,请接受我们出卖的灵魂罢,何况这并不难,所谓“彻底停止侵略”,原只要执行“公平的”李顿报告──仇恨自然就消除了!



(三月二十二日。)




【文人无文】



在一种姓“大”的报的副刊上,有一位“姓张的”在“要求中国有为的青年,切勿借了‘文人无行’的幌子,犯着可诟病的恶癖。”这实在是对透了的。但那“无行”的界说,可又严紧透顶了。据说:“所谓无行,并不一定是指不规则或不道德的行为,凡一切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也都包括在内。”


接着就举了一些日本文人的“恶癖”的例子,来作中国的有为的青年的殷鉴,一条是“宫地嘉六爱用指爪搔头发”,还有一条是“金子洋文喜舐嘴唇”。


自然,嘴唇干和头皮痒,古今的圣贤都不称它为美德,但好象也没有斥为恶德的。不料一到中国上海的现在,爱搔喜舐,即使是自己的嘴唇和头发罢,也成了“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了。如果不舒服,也只好熬着。要做有为的青年或文人,真是一天一天的艰难起来了。


但中国文人的“恶癖”,其实并不在这些,只要他写得出文章来,或搔或舐,都不关紧要,“不近人情”的并不是“文人无行”,而是“文人无文”。


我们在两三年前,就看见刊物上说某诗人到西湖吟诗去了,某文豪在做五十万字的小说了,但直到现在,除了并未豫告的一部《子夜》而外,别的大作都没有出现。


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的是有的。讲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


文人不免无文,武人也一样不武。说是“枕戈待旦”的,到夜还没有动身,说是“誓死抵抗”的,看见一百多个敌兵就逃走了。只是通电宣言之类,却大做其骈体,“文”得异乎寻常。“偃武修文”,古有明训,文星全照到营子里去了。于是我们的“文人”,就只好不舐嘴唇,不搔头发,揣摩人情,单落得一个“有行”完事。



(三月二十八日。)



【【备考】:恶癖 若谷  】



“文人无行”久为一般人所诟病。


所谓“无行”,并不一定是不规则或不道德的行为,凡一切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也都包括在内。


只要是人,谁都容易沾染不良的习惯,特别是文人,因为专心文字著作的缘故,在日常生活方面,自然免不了有怪异的举动,而且,或者也因为工作劳苦的缘故,十人中九人是染着不良嗜好,最普通的,是喜欢服用刺激神经的兴奋剂,卷烟与咖啡,是成为现代文人流行的嗜好品了。


现代的日本文人,除了抽烟喝咖啡之外,各人都犯着各样的怪奇恶癖。前田河广一郎爱酒若命,醉后呶鸣不休;谷崎润一郎爱闻女人的体臭和尝女人的痰涕;今东光喜欢自炫学问宣传自己;金子洋文喜舐嘴唇;细田源吉喜作猥谈,朝食后熟睡二小时;宫地嘉六爱用指爪搔头发;宇野浩二醺醉后侮慢侍妓;林房雄有奸通癖;山本有三乘电车时喜横膝斜坐;胜本清一郎谈话时喜用拇指挖鼻孔。形形色色,不胜枚举。


日本现代文人所犯的恶癖,正和中国旧时文人辜鸿鸣喜闻女人金莲同样的可厌,我要求现代中国有为的青年,不但是文人,都要保持着健全的精神,切勿借了“文人无行”的幌子,再犯着和日本文人同样可诟病的恶癖。



(三月九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风凉话?】:第四种人  周木斋  】



四月四日《申报》《自由谈》,载有何家干先生《文人无文》一文,论中国的文人,有云:



“‘不近人情’的并不是‘文人无行’,而是‘文人无文’。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的是有的。进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专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



诚如这文所说,“这实在是对透了的”。


然而例外的是:



“直到现在,除了并未预告的一部《子夜》而外,别的大作却没有出现。”



“文”的“界说”,也可借用同文的话,“可又严紧透顶了”。


这文的动机,从开首的几句,可以知道直接是因“一种姓‘大’的副刊上一位‘姓×的’”关于“文人无行”的话而起的。此外,听说“何家干”就是鲁迅先生的笔名。


可是议论虽“对透”,“文”的“界说”虽“严紧透顶”,但正惟因为这样,却不提防也把自己套在里面了;纵然鲁迅先生是以“第四种人”自居的。


中国文坛的充实而又空虚,无可讳言也不必讳言。不过在矮子中间找长人,比较还是有的。我们企望先进比企图谁某总要深切些,正因熟田比荒地总要容易收获些。以鲁迅先生的素养及过去的造就,总还不失为中国的金钢钻招牌的文人吧。但近年来又是怎样?单就他个人的发展而言,却中画了,现在不下一道罪己诏,顶倒置身事外,说些风凉话,这是“第四种人”了。名的成人!


“不近人情”的固是“文人无文”,最要紧的还是“文人不行”(“行”为动词)。“进,吾往也!”



(四月十五日,《涛声》二卷十四期。)



【【乘凉】:两误一不同 家干  】



这位木斋先生对我有两种误解,和我的意见有一点不同。


第一是关于“文”的界说。我的这篇杂感,是由《大晚报》副刊上的《恶癖》而来的,而那篇中所举的文人,都是小说作者。这事木斋先生明明知道,现在混而言之者,大约因为作文要紧,顾不及这些了罢,《第四种人》这题目,也实在时新得很。


第二是要我下“罪己诏”。我现在作一个无聊的声明:何家干诚然就是鲁迅,但并没有做皇帝。不过好在这样误解的人们也并不多。


意见不同之点,是:凡有所指责时,木斋先生以自己包括在内为“风凉话”;我以自己不包括在内为“风凉话”,如身居上海,而责北平的学生应该赴难,至少是不逃难之类。


但由这一篇文章,我可实在得了很大的益处。就是:凡有指摘社会全体的症结的文字,论者往往谓之“骂人”。先前我是很以为奇的。至今才知道一部分人们的意见,是认为这类文章,决不含自己在内,因为如果兼包自己,是应该自下罪己诏的,现在没有诏书而有攻击,足见所指责的全是别人了,于是乎谓之“骂”。且从而群起而骂之,使其人背着一切所指摘的症结,沉入深渊,而天下于是乎太平。



(七月十九日。)




【最艺术的国家】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这艺术的可贵,是在于两面光,或谓之“中庸”——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当然还是男的。然而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譬如说,中国的固有文化是科举制度,外加捐班之类。当初说这太不像民权,不合时代潮流,于是扮成了中华民国。然而这民国年久失修,连招牌都已经剥落殆尽,仿佛花旦脸上的脂粉。同时,老实的民众真个要起政权来了,竟想革掉科甲出身和捐班出身的参政权。这对于民族是不忠,对于祖宗是不孝,实属反动之至。现在早已回到恢复固有文化的“时代潮流”,那能放任这种不忠不孝。因此,更不能不重新扮过一次,草案如下:第一,谁有代表国民的资格,须由考试决定。第二,考出了举人之后,再来挑选一次,此之谓选(动词)举人;而被挑选的举人,自然是被选举人了。照文法而论,这样的国民大会的选举人,应称为“选举人者”,而被选举人,应称为“被选之举人”。但是,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因此,他们得扮成宪政国家的选举的人和被选举人,虽则实质上还是秀才和举人。这草案的深意就在这里:叫民众看见是民权,而民族祖宗看见是忠孝──忠于固有科举的民族,孝于制定科举的祖宗。此外,像上海已经实现的民权,是纳税的方有权选举和被选,使偌大上海只剩四千四百六十五个大市民。这虽是捐班──有钱的为主,然而他们一定会考中举人,甚至不补考也会赐同进士出身的,因为洋大人膝下的榜样,理应遵照,何况这也并不是一面违背固有文化,一面又扮得很像宪政民权呢?此其一。


其二,一面交涉,一面抵抗:从这一方面看过去是抵抗,从那一面看过来其实是交涉。其三,一面做实业家、银行家,一面自称“小贫而已”。其四,一面日货销路复旺,一面对人说是“国货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而大都是扮演得十分巧妙,两面光滑的。


呵,中国真是个最艺术的国家,最中庸的民族。


然而小百姓还要不满意,呜呼,君子之中庸,小人之反中庸也!



(三月三十日)




【现代史】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凡我所曾经到过的地方,在空地上,常常看见有“变把戏”的,也叫作“变戏法”的。

Section 48

这变戏法的,大概只有两种──


一种,是教一个猴子戴起假面,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枪;骑了羊跑几圈。还有一匹用稀粥养活,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狗熊玩一些把戏。末后是向大家要钱。


一种,是将一块石头放在空盒子里,用手巾左盖右盖,变出一只白鸽来;还有将纸塞在嘴巴里,点上火,从嘴角鼻孔里冒出烟焰。其次是向大家要钱。要了钱之后,一个人嫌少,装腔作势的不肯变了,一个人来劝他,对大家说再五个。果然有人抛钱了,于是再四个,三个……


抛足之后,戏法就又开了场。这回是将一个孩子装进小口的坛子里面去,只见一条小辫子,要他再出来,又要钱。收足之后,不知怎么一来,大人用尖刀将孩子刺死了,盖上被单,直挺挺躺着,要他活过来,又要钱。


“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Huazaa!Huazaa!”变戏法的装出撒钱的手势,严肃而悲哀的说。


别的孩子,如果走近去想仔细的看,他是要骂的;再不听,他就会打。


果然有许多人 Huazaa 了。待到数目和预料的差不多,他们就捡起钱来,收拾家伙,死孩子也自己爬起来,一同走掉了。


看客们也就呆头呆脑的走散。


这空地上,暂时是沉寂了。过了些时,就又来这一套。俗语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其实是许多年间,总是这一套,也总有人看,总有人 Huazaa,不过其间必须经过沉寂的几日。


我的话说完了,意思也浅得很,不过说大家 Huazaa Huazaa 一通之后,又要静几天了,然后再来这一套。


到这里我才记得写错了题目,这真是成了“不死不活”的东西。



(四月一日。)




【推背图】



我这里所用的“推背”的意思,是说:从反面来推测未来的情形。


上月的《自由谈》里,就有一篇《正面文章反看法》,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因为得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先前一定经过许多苦楚的经验,见过许多可怜的牺牲。本草家提起笔来,写道:砒霜,大毒。字不过四个,但他却确切知道了这东西曾经毒死过若干性命的了。


里巷间有一个笑话:某甲将银子三十两埋在地里面,怕人知道,就在上面竖一块木板,写道:“此地无银三十两。”隔壁的阿二因此却将这掘去了,也怕人发觉,就在木板的那一面添上一句道,“隔壁阿二勿曾偷。”这就是在教人“正面文章反看法”。


但我们日日所见的文章,却不能这么简单。有明说要做,其实不做的;有明说不做,其实要做的;有明说做这样,其实做那样的;有其实自己要这么做,倒说别人要这么做的;有一声不响,而其实倒做了的。然而也有说这样,竟这样的。难就在这地方。


例如近几天报章上记载着的要闻罢:


一、××军在××血战,杀敌××××人。


二、××谈话:决不与日本直接交涉,仍然不改初衷,抵抗到底。


三、芳泽来华,据云系私人事件。


四、共党联日,该伪中央已派干部××赴日接洽。


五、××××……


倘使都当反面文章看,可就太骇人了。但报上也有“莫干山路草棚船百余只大火”,“××××廉价只有四天了”等大概无须“推背”的记载,于是乎我们就又胡涂起来。


听说,《推背图》本是灵验的,某朝某帝怕他淆惑人心,就添了些假造的在里面,因此弄得不能豫知了,必待事实证明之后,人们这才恍然大悟。


我们也只好等着看事实,幸而大概是不很久的,总出不了今年。



(四月二日。)




【“杀错了人”异议】



看了曹聚仁先生的一篇《杀错了人》,觉得很痛快,但往回一想,又觉得有些还不免是愤激之谈了,所以想提出几句异议──


袁世凯在辛亥革命之后,大杀党人,从袁世凯那方面看来,是一点没有杀错的,因为他正是一个假革命的反革命者。


错的是革命者受了骗,以为他真是一个筋斗,从北洋大臣变了革命家了,于是引为同调,流了大家的血,将他浮上总统的宝位去。到二次革命时,表面上好象他又是一个筋斗,从“国民公仆”变了吸血魔王似的。其实不然,他不过又显了本相。


于是杀,杀,杀。北京城里,连饭店客栈中,都满布了侦探;还有“军政执法处”,只见受了嫌疑而被捕的青年送进去,却从不见他们活着走出来;还有,《政府公报》上,是天天看见党人脱党的广告,说是先前为友人所拉,误入该党,现在自知迷谬,从此脱离,要洗心革面的做好人了。


不久就证明了袁世凯杀人的没有杀错,他要做皇帝了。


这事情,一转眼竟已经是二十年,现在二十来岁的青年,那时还在吸奶,时光是多么飞快呵。


但是,袁世凯自己要做皇帝,为什么留下他真正对头的旧皇帝呢?这无须多议论,只要看现在的军阀混战就知道。他们打得你死我活,好象不共戴天似的,但到后来,只要一个“下野”了,也就会客客气气的,然而对于革命者呢,即使没有打过仗,也决不肯放过一个。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我想,中国革命的闹成这模样,并不是因为他们“杀错了人”,倒是因为我们看错了人。


临末,对于“多杀中年以上的人”的主张,我也有一点异议,但因为自己早在“中年以上”了,为避免嫌疑起见,只将眼睛看着地面罢。



(四月十日。)



记得原稿在“客客气气的”之下,尚有“说不定在出洋的时候,还要大开欢送会”这类意思的句子,后被删去了。



(四月十二日记。)



【【备考】:杀错了人 曹聚仁  】



前日某报载某君述长春归客的谈话,说:日人在伪国已经完成“专卖鸦片”和“统一币制”的两大政策。这两件事,从前在老张、小张时代,大家认为无法整理,现在他们一举手之间,办得有头有绪。所以某君叹息道:“愚尝与东北人士论币制紊乱之害,咸以积重难返,诿为难办;何以日人一刹那间,即毕乃事?‘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此为国人一大病根!”


岂独“病根”而已哉!中华民族的灭亡和中华民国的颠覆,也就在这肺痨病上。一个社会,一个民族,到了衰老期,什么都“积重难返”,所以非“革命”不可。革命是社会的突变过程;在过程中,好人,坏人,与不好不坏的人,总要杀了一些。杀了一些人,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于社会起了隔离作用,旧的社会和新的社会截然分成两段,恶的势力不会传染到新的组织中来。所以革命杀人应该有标准,应该多杀中年以上的人。多杀代表旧势力的人。法国大革命的成功,即在大恐慌时期的扫荡旧势力。


可是中国每一回的革命,总是反了常态。许多青年因为参加革命运动,做了牺牲;革命进程中,旧势力一时躲开去,一些也不曾铲除掉;革命成功以后,旧势力重复涌了出来,又把青年来做牺牲品,杀了一大批。孙中山先生辛辛苦苦做了十来年革命工作,辛亥革命成功了,袁世凯拿大权,天天杀党人,甚至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要杀;这样的革命,不但不起隔离作用,简直替旧势力作保镖;因此民国以来,只有暮气,没有朝气,任何事业,都不必谈改革,一谈改革,必“积重难返,诿为难办”。其恶势力一直注到现在。


这种反常状态,我名之曰:“杀错了人。”我常和朋友说:“不流血的革命是没有的,但‘流血’不可流错了人。早杀溥仪,多杀郑孝胥之流,方是邦国之大幸。若乱杀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倒行逆施,斫丧社会元气,就可以得‘亡国灭种’的‘眼前报’”。



(《自由谈》四月十日。)




【中国人的生命圈】



“蝼蚁尚知贪生”,中国百姓向来自称“蚁民”,我为暂时保全自己的生命计,时常留心着比较安全的处所,除英雄豪杰之外,想必不至于讥笑我的罢。


不过,我对于正面的记载,是不大相信的,往往用一种另外的看法。例如罢,报上说,北平正在设备防空,我见了并不觉得可靠;但一看见载着古物的南运,却立刻感到古城的危机,并且由这古物的行踪,推测中国乐土的所在。


现在,一批一批的古物,都集中到上海来了,可见最安全的地方,到底也还是上海的租界上。


然而,房租是一定要贵起来的了。


这在“蚁民”,也是一个大打击,所以还得想想另外的地方。


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生命圈”。这就是说,既非“腹地”,也非“边疆”,是介乎两者之间,正如一个环子,一个圈子的所在,在这里倒或者也可以“苟延性命于×世”的。


“边疆”上是飞机抛炸弹。据日本报,说是在剿灭“兵匪”;据中国报,说是屠戮了人民,村落市廛,一片瓦砾。“腹地”里也是飞机抛炸弹。据上海报,说是在剿灭“共匪”,他们被炸得一塌胡涂;“共匪”的报上怎么说呢,我们可不知道。但总而言之,边疆上是炸,炸,炸;腹地里也是炸,炸,炸。虽然一面是别人炸,一面是自己炸,炸手不同,而被炸则一。只有在这两者之间的,只要炸弹不要误行落下来,倒还有可免“血肉横飞”的希望,所以我名之曰“中国人的生命圈”。


再从外面炸进来,这“生命圈”便收缩而为“生命线”;再炸进来,大家便都逃进那炸好了的“腹地”里面去,这“生命圈”便完结而为“生命○”。


其实,这预感是大家都有的,只要看这一年来,文章上不大见有“我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套话了,便是一个证据。而有一位先生,还在演说上自己说中国人是“弱小民族”哩。


但这一番话,阔人们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们不但有飞机,还有他们的“外国”!



(四月十日。)




【内外】



古人说内外有别,道理各各不同。丈夫叫“外子”,妻叫“贱内”。伤兵在医院之内,而慰劳品在医院之外,非经查明,不准接收。对外要安,对内就要攘,或者嚷。


○      ○      ○      ○


何香凝先生叹气:“当年唯恐其不起者,今日唯恐其不死。”然而死的道理也是内外不同的。


○      ○      ○      ○


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次之者,两害取其轻也。所以,外面的身体要它死,而内心要它活;或者正因为那心活,所以把身体治死。此之谓治心。


○      ○      ○      ○


治心的道理很玄妙:心固然要活,但不可过于活。


心死了,就明明白白地不抵抗,结果,反而弄得大家不镇静。心过于活了,就胡思乱想,当真要闹抵抗:这种人,“绝对不能言抗日”。


○      ○      ○      ○


为要镇静大家,心死的应该出洋,留学是到外国去治心的方法。


而心过于活的,是有罪,应该严厉处置,这才是在国内治心的方法。


○      ○      ○      ○


何香凝先生以为“谁为罪犯是很成问题的”,──这就因为她不懂得内外有别的道理。



(四月十一日。)




【透底】



凡事彻底是好的,而“透底”就不见得高明。因为连续的向左转,结果碰见了向右转的朋友,那时候彼此点头会意,脸上会要辣辣的。要自由的人,忽然要保障复辟的自由,或者屠杀大众的自由,──透底是透底的了,却连自由的本身也漏掉了,原来只剩得一个无底洞。


譬如反对八股是极应该的。八股原是蠢笨的产物。一来是考官嫌麻烦──他们的头脑大半是阴沉木做的,──甚么代圣贤立言,甚么起承转合,文章气韵,都没有一定的标准,难以捉摸,因此,一股一股地定出来,算是合于功令的格式,用这格式来“衡文”,一眼就看得出多少轻重。二来,连应试的人也觉得又省力,又不费事了。这样的八股,无论新旧,都应当扫荡。但是,这是为着要聪明,不是要更蠢笨些。


不过要保存蠢笨的人,却有一种策略。他们说:“我不行,而他和我一样。”──大家活不成,拉倒大吉!而等“他”拉倒之后,旧的蠢笨的“我”却总是偷偷地又站起来,实惠是属于蠢笨的。好比要打倒偶像,偶像急了,就指着一切活人说:“他们都像我”,于是你跑去把貌似偶像的活人,统统打倒;回来,偶像会赞赏一番,说打倒偶像而打倒“打倒”者,确是透底之至。其实,这时候更大的蠢笨,笼罩了全世界。

Section 49

开口诗云子曰,这是老八股;而有人把“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曰”也算做新八股。于是要知道地球是圆的,人人都要自己去环游地球一周;要制造汽机的,也要先坐在开水壶前格物……。这自然透底之极。其实,从前反对卫道文学,原是说那样吃人的“道”不应该卫,而有人要透底,就说什么道也不卫;这“什么道也不卫”难道不也是一种“道”么?所以,真正最透底的,还是下列的一个故事:


古时候一个国度里革命了,旧的政府倒下去,新的站上来。旁人说,“你这革命党,原先是反对有政府主义的,怎么自己又来做政府?”那革命党立刻拔出剑来,割下了自己的头;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倒,而变成了僵尸,直立着,喉管里吞吞吐吐地似乎是说:这主义的实现原本要等三千年之后呢。



(四月十一日。)



【【来信】:】



家干先生:


昨阅及大作《透底》一文,有引及晚前发表《论新八股》之处,至为欣幸。惟所“譬”云云,实出误会。鄙意所谓新八股者,系指有一等文,本无充实内容,只有时髦幌子,或利用新时装包裹旧皮囊而言。因为是换汤不换药,所以“这个空虚的宇宙”,仍与“且夫天地之间”同为八股。因为是挂羊头卖狗肉,所以“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说”,仍与“子曰诗云”毫无二致。故攻击不在“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说”,与“这个宇宙”本身(其实“子曰”,“诗云”,如做起一本中国文学史来,仍旧要引用,断无所谓八股之理),而在利用此而成为新八股之形式。先生所举“地球”“机器”之例,“透底”“卫道”之理,三尺之童,亦知其非,以此作比,殊觉曲解。


今日文坛,虽有蓬勃新气,然一切狐鼠魍魉,仍有改头换面,衣锦逍遥,如礼拜六、礼拜五派等以旧货新装出现者,此种新皮毛旧骨髓之八股,未审先生是否认为应在扫除之列?


又有借时代招牌,歪曲革命学说,口念阿弥,心存罔想者,此种借他人边幅,盖自己臭脚之新八股,未审先生亦是否认为应在扫除之列?


“透底”言之,“譬如,古之皇帝,今之主席,在实质上固知大有区别,但仍有今之主席与古之皇帝一模一样者,则在某一意义上非难主席,其意自明,苟非志在捉虱,未必不能两目了然也。


予生也晚,不学无术,但虽无“彻底”之聪明,亦不致如“透底”之蠢笨,容或言而未“透”,致招误会耳。尚望赐教到“底”,感“透”感“透”!



祝秀侠上。



【【回信】:】



秀侠先生:


接到你的来信,知道你所谓新八股是礼拜五六派等流。其实礼拜五六派的病根并不全在他们的八股性。


八股无论新旧,都在扫荡之列,我是已经说过了;礼拜五,六派有新八股性,其余的人也会有新八股性。例如只会“辱骂”“恐吓”甚至于“判决,”而不肯具体地切实地运用科学所求得的公式,去解释每天的新的事实,新的现象,而只抄一通公式,往一切事实上乱凑,这也是一种八股。即使明明是你理直,也会弄得读者疑心你空虚,疑心你已经不能答辩,只剩得“国骂”了。


至于“歪曲革命学说”的人,用些“蒲力汗诺夫曰”等来掩盖自己的臭脚,那他们的错误难道就在他写了“蒲……曰”等等么?我们要具体的证明这些人是怎样错误,为什么错误。假使简单地把“蒲力汗诺夫曰”等等和“诗云子曰”等量齐观起来,那就一定必然的要引起误会。先生来信似乎也承认这一点。这就是我那《透底》里所以要指出的原因。


最后,我那篇文章是反对一种虚无主义的一般倾向的,你的《论新八股》之中的那一句,不过是许多例子之中的一个,这是必须解除的一个“误会”。而那文章却并不是专为这一个例子写的。



家干。





【“以夷制夷”】



我还记得,当去年中国有许多人,一味哭诉国联的时候,日本的报纸上往往加以讥笑,说这是中国祖传的“以夷制夷”的老手段。粗粗一看,也仿佛有些像的,但是,其实不然。那时的中国的许多人,的确将国联看作“青天大老爷”,心里何尝还有一点儿“夷”字的影子。


倒相反,“青天大老爷”们却常常用着“以华制华”的方法的。


例如罢,他们所深恶的反帝国主义的“犯人”,他们自己倒是不做恶人的,只是松松爽爽的送给华人,叫你自己去杀去。他们所痛恨的腹地的“共匪”,他们自己是并不明白表示意见的,只将飞机炸弹卖给华人,叫你自己去炸去。对付下等华人的有黄帝子孙的巡捕和西崽,对付智识阶级的有高等华人的学者和博士。


我们自夸了许多日子的“大刀队”,好象是无法制伏的了,然而四月十五日的《××报》上,有一个用头号字印《我斩敌二百》的题目。粗粗一看,是要令人觉得胜利的,但我们再来看一看本文罢──



“(本报今日北平电)昨日喜峰口右翼,仍在滦阳城以东各地,演争夺战。敌出现大刀队千名,系新开到者,与我大刀队对抗。其刀特长,敌使用不灵活。我军挥刀砍抹,敌招架不及,连刀带臂,被我砍落者纵横满地,我军伤亡亦达二百余。……”



那么,这其实是“敌斩我军二百”了,中国的文字,真是像“国步”一样,正在一天一天的艰难起来。但我要指出来的却并不在此。


我要指出来的是“大刀队”乃中国人自夸已久的特长,日本人虽有击剑,大刀却非素习。现在可是“出现”了,这不必迟疑,就可决定是满洲的军队。满洲从明末以来,每年即大有直隶、山东人迁居,数代之后,成为土著,则虽是满洲军队,而大多数实为华人,也决无疑义。现在已经各用了特长的大刀,在滦东相杀起来,一面是“连刀带臂,纵横满地”,一面是“伤亡亦达二百余”,开演了极显著的“以华制华”的一幕了。


至于中国的所谓手段,由我看来,有是也应该说有的,但决非“以夷制夷”,倒是想“以夷制华”。然而“夷”又那有这么愚笨呢,却先来一套“以华制华”给你看。


这例子常见于中国的历史上,后来的史官为新朝作颂,称此辈的行为曰:“为王前驱!”



近来的战报是极可诧异的,如同日同报记冷口失守云:“十日以后,冷口方面之战,非常激烈,华军……顽强抵抗,故继续未曾有之大激战,”但由宫崎部队以十余兵士,作成人梯,前仆后继,“卒越过长城,因此宫崎部队牺牲二十三名之多云”。越过一个险要,而日军只死了二十三人,但已云“之多”,又称为“未曾有之大激战”,也未免有些费解。所以大刀队之战,也许并不如我所猜测。但既经写出,就姑且留下以备一说罢。


(四月十七日。)



【【跳踉】:“以华制华” 李家作  】



报纸不可不看。在报上不但可以看到虔修功德如念念阿弥陀佛,选拔国士如征求飞檐走壁之类的“善”文,还可以随时长许多见识。譬如说杀人,以前只知道有斫头绞颈子,现在却知道还有吃人肉,而且还有“以夷制夷”,“以华制华”等等的分别。经明眼人一说,是越想越觉得不错的。


尤其是“以华制华”,那样的手段真是越想越觉得多的。原因是人太多了,华对华并不会亲热;而且为了自身的利害要坐大交椅,当然非解决别人不可。所以那“制”是,无论如何要“制”的。假如因为制人而能得到好处,或是因为制人而能讨得上头的欢心,那自然更其起劲。这心理,夷人就很善于利用,从侵略土地到卖卖肥皂,都是用的这“华人”善于“制华”的美点。然而,华人对华人,其实也很会利用这种方法,而且非常巧妙。双方不必明言,彼此心照,各得其所;旁人看来,不露痕迹,据说那被利用的人便是哈吧狗,即走狗。但细细甄别起来,倒并不只是哈吧狗一种,另外还有一种是警犬。


做哈吧狗与做警犬,当然都是“以华制华”,但其中也不无分别。哈吧狗只能听主人吩咐,向仇人摇摇尾,狂吠几声。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身分。警犬则不然:老于世故者往往如此。他只认定自己是一个好汉,是一个权威,是一个执大义以绳天下者。在那门庭间的方寸之地上,只有他可以彷徨彷徨,呐喊呐喊。他的威风没有人敢冒犯,和哈吧狗比较起来,哈吧狗真是浅薄得可怜。但何以也是“以华制华”呢?那是因为虽然老于世故,也不免露出破绽。破绽是:他俨若嫉恶如仇,平时蹲在地上冷眼旁观,一看到有类乎“可杀”的情形时,就踪身向前,猛咬一口;可是,他决不是乱咬,他早已看得分明,凡在他寄身的地段上的(他当然不能不有一个寄身的地方),他决不伤害,有了也只当不看见,以免引起“不便”。他咬,是咬圈子外头的,尤其是,圈子外头最碍眼的仇人。这便是勇,这便是执大义,同时,既可显出自己的权威,又可博得主人底欢心:因为,他所咬的,往往会是他和他东家的共同的敌人。主人对于他所痛恨,自己是并不明白表示意见的,只给你一些供养和地位,叫你自己去咬去。因此有接二连三的奋勇,和吹毛求疵的找机会。旁观者不免有点不明白,觉得这仇太深,却不知道这正是老于世故者的做人之道,所谓向恶社会“搏战”“周旋”是也。那样的用心,真是很苦!


所可哀者,为了要挣扎在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竟然不惜受员外府君之类的供奉,把那旗子斜插在庄院的门楼边,暂且作个“江湖一应水碗不得骚扰”的招贴纸儿。也可见得做中国人的不容易,和“以华制华”的效劳,虽贤者亦不免焉。



──二二, 四, 二一。


(四月二十二日,《大晚报》副刊《火炬》。)



【【摇摆】:过而能改 傅红蓼  】



孔老夫子,在从前教训着那么许多门生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错误人人都有,只要能够回头。我觉得孔老夫子这句话尚有未尽意处,譬如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之后,再加上一句:“知过不改,罪孽深重,”那便觉得天衣无缝了。


譬如说现在前线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而有人觉得这种为国牺牲是残酷,是无聊,便主张不要打,而且更主张不要讲和,只说索性藏起头来,等个五十年。俗谚常有“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看起来五十年的教训,大概什么都够了。凡事有了错误,才有教训,可见中国人尚还有些救药,国事弄得乌烟瘴气到如此,居然大家都恍然大觉大悟自己内部组织的三大不健全,更而发现武器的不充足。眼前须要几十个年头,来作准备。言至此,吾人对于热河一直到滦东的失守,似乎应当有些感到失得不大冤枉。因为吾党(借用)建基以至于今日,由军事而至于宪政,尚还没有人肯认过错,则现在失掉几个国土,使一些负有自信天才的国家栋梁学贯中西的名儒,居然都肯认错,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塞翁失马,又安知非福的聊以自慰,也只得闭着眼睛喊两声了,不过假使今后“知过尚不能改,罪孽的深重”,比写在讣文上,大概也更要来得使人注目了。


譬如再说,四月二十二日本刊上李家作的“以华制华”里说的警犬。警犬咬人,是蹲在地上冷眼傍观,等到有可杀的时候,便一跃上前,猛咬一口,不过,有的时候那警犬被人们提起棍子,向着当头一棒,也会把专门咬人的警犬,打得藏起头来,伸出舌头在暗地里发急。这种发急,大概便又是所谓“过”了。因为警犬虽然野性,但有时被棍子当头一击,也会被打出自己的错误来的,于是“过而能改”的警犬,在暗地里发急时,自又便会想忏悔,假使是不大晓得改过的警犬,在暗地发急之余,还想乘机再试,这种犬,大概是“罪孽深重”的了。


中国人只晓得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惜都忘记了底下那一句。



(四月二十六日,《大晚报》副刊《火炬》。)



【【只要几句】:案语 家干  】



以上两篇,是一星期之内,登在《大晚报》附刊《火炬》上的文章,为了我的那篇《“以夷制夷”》而发的,揭开了“以华制华”的黑幕,他们竟有如此的深恶痛嫉,莫非真是太伤了此辈的心么?


但是,不尽然的。大半倒因为我引以为例的《××报》其实是《大晚报》,所以使他们有这样的跳踉和摇摆。然而无论怎样的跳踉和摇摆,所引的记事具在,旧的《大晚报》也具在,终究挣不脱这一个本已扣得紧紧的笼头。


此外也无须多话了,只要转载了这两篇,就已经由他们自己十足的说明了《火炬》的光明,露出了他们真实的嘴脸。



(七月十九日。)




【言论自由的界限】



看《红楼梦》,觉得贾府上是言论颇不自由的地方。焦大以奴才的身分,仗着酒醉,从主子骂起,直到别的一切奴才,说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结果怎样呢?结果是主子深恶,奴才痛嫉,给他塞了一嘴马粪。

Section 50

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三年前的新月社诸君子,不幸和焦大有了相类的境遇。他们引经据典,对于党国有了一点微词,虽然引的大抵是英国经典,但何尝有丝毫不利于党国的恶意,不过说:“老爷,人家的衣服多么干净,您老人家的可有些儿脏,应该洗它一洗”罢了。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来了一嘴的马粪:国报同声致讨,连《新月》杂志也遭殃。但新月社究竟是文人学士的团体,这时就也来了一大堆引据三民主义,辨明心迹的“离骚经”。现在好了,吐出马粪,换塞甜头,有的顾问,有的教授,有的秘书,有的大学院长,言论自由,《新月》也满是所谓“为文艺的文艺”了。


这就是文人学士究竟比不识字的奴才聪明,党国究竟比贾府高明,现在究竟比乾隆时候光明:三明主义。


然而竟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世界上没有这许多甜头,我想,该是明白的罢,这误解,大约是在没有悟到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


这是断乎不行的。前一种,是和《新月》受难时代不同,现在好象已有的了,这《自由谈》也就是一个证据,虽然有时还有几位拿着马粪,前来探头探脑的英雄。至于想说开去,那就足以破坏言论自由的保障。要知道现在虽比先前光明,但也比先前利害,一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即使有了言论自由的明令,也千万大意不得。这我是亲眼见过好几回的,非“卖老”也,不自觉其做奴才之君子,幸想一想而垂鉴焉。



(四月十七日。)




【大观园的人才】



早些年,大观园里的压轴戏是刘姥姥骂山门。那是要老旦出场的,老气横秋地大“放”一通,直到裤子后穿而后止。当时指着手无寸铁或者已被缴械的人大喊“杀,杀,杀!”那呼声是多么雄壮。所以它──男角扮的老婆子,也可以算得一个人才。


而今时世大不同了,手里拿刀,而嘴里却需要“自由,自由,自由”,“开放××”云云。压轴戏要换了。


于是人才辈出,各有巧妙不同。出场的不是老旦,却是花旦了,而且这不是平常的花旦,而是海派戏广告上所说的“玩笑旦”。这是一种特殊的人物,他(她)要会媚笑,又要会撒泼,要会打情骂俏,又要会油腔滑调。总之,这是花旦而兼小丑的角色。不知道是时世造英雄(说“美人”要妥当些),还是美人儿多年阅历的结果?


美人儿而说“多年”,自然是阅人多矣的徐娘了,她早已从窑姐儿升任了老鸨婆;然而她丰韵犹存,虽在卖人,还兼自卖。自卖容易,而卖人就难些。现在不但有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有了……况且又遇见了太露骨的强奸。要会应付这种非常之变,就非有非常之才不可。你想想:现在的压轴戏是要似战似和,又战又和,不降不守,亦降亦守!这是多么难做的戏。没有半推半就假作娇痴的手段是做不好的。孟夫子说:“以天下与人易。”其实,能够简单地双手捧着“天下”去“与人”,倒也不为难了。问题就在于不能如此。所以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哭啼啼,而又刁声浪气的诉苦说:我不入火坑,谁入火坑。


然而娼妓说她自己落在火坑里,还是想人家去救她出来;而老鸨婆哭火坑,却未必有人相信她,何况她已经申明:她是敞开了怀抱,准备把一切人都拖进火坑的。虽然,这新鲜压轴戏的玩笑却开得不差,不是非常之才,就是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出的。


老旦进场,玩笑旦出场,大观园的人才着实不少!



(四月二十四日。)




【文章与题目】



一个题目,做来做去,文章是要做完的,如果再要出新花样,那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然而只要一步一步的做下去,每天又有帮闲的敲边鼓,给人们听惯了,就不但做得出,而且也行得通。


譬如近来最主要的题目,是“安内与攘外”罢,做的也着实不少了。有说安内必先攘外的,有说安内同时攘外的,有说不攘外无以安内的,有说攘外即所以安内的,有说安内即所以攘外的,有说安内急于攘外的。


做到这里,文章似乎已经无可翻腾了,看起来,大约总可以算是做到了绝顶。


所以再要出新花样,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用现在最流行的谥法来说,就是大有“汉奸”的嫌疑。为什么呢?就因为新花样的文章,只剩了“安内而不必攘外”,“不如迎外以安内”,“外就是内,本无可攘”这三种了。


这三种意思,做起文章来,虽然实在希奇,但事实却有的,而且不必远征晋、宋,只要看看明朝就够。满洲人早在窥伺了,国内却是草菅民命,杀戮清流,做了第一种。李自成进北京了,阔人们不甘给奴子做皇帝,索性请“大清兵”来打掉他,做了第二种。至于第三种,我没有看过《清史》,不得而知,但据老例,则应说是爱新觉罗氏之先,原是轩辕黄帝第几子之苗裔,遁于朔方,厚泽深仁,遂有天下,总而言之,咱们原是一家子云。


后来的史论家,自然是力斥其非的,就是现在的名人,也正痛恨流寇。但这是后来和现在的话,当时可不然,鹰犬塞途,干儿当道,魏忠贤不是活着就配享了孔庙么?他们那种办法,那时都有人来说得头头是道的。


前清末年,满人出死力以镇压革命,有“宁赠友邦,不给家奴”的口号,汉人一知道,更恨得切齿。其实汉人何尝不如此?吴三桂之请清兵入关,便是一想到自身的利害,即“人同此心”的实例了。……



(四月二十九日。)



附记:


原题是《安内与攘外》



(五月五日。)




【新药】



说起来就记得,诚然,自从九一八以后,再没有听到吴稚老的妙语了,相传是生了病。现在刚从南昌专电中,飞出一点声音来,却连改头换面的,也是自从九一八以后,就再没有一丝声息的民族主义文学者们,也来加以冷冷的讪笑。


为什么呢?为了九一八。


想起来就记得,吴稚老的笔和舌,是尽过很大的任务的,清末的时候,五四的时候,北伐的时候,清党的时候,清党以后的还是闹不清白的时候。然而他现在一开口,却连躲躲闪闪的人物儿也来冷笑了。九一八以来的飞机,真也炸着了这党国的元老吴先生,或者是,炸大了一些躲躲闪闪的人物儿的小胆子。


九一八以后,情形就有这么不同了。


旧书里有过这么一个寓言,某朝某帝的时候,宫女们多数生了病,总是医不好。最后来了一个名医,开出神方道:壮汉若干名。皇帝没有法,只得照他办。若干天之后,自去察看时,宫女们果然个个神采焕发了,却另有许多瘦得不像人样的男人,拜伏在地上。皇帝吃了一惊,问这是什么呢?宫女们就嗫嚅的答道:是药渣。


照前几天报上的情形看起来,吴先生仿佛就如药渣一样,也许连狗子都要加以践踏了。然而他是聪明的,又很恬淡,决不至于不顾自己,给人家熬尽了汁水。不过因为九一八以后,情形已经不同,要有一种新药出卖是真的,对于他的冷笑,其实也就是新药的作用。


这种新药的性味,是要很激烈,而和平。譬之文章,则须先讲烈士的殉国,再叙美人的殉情;一面赞希特勒的组阁,一面颂苏联的成功;军歌唱后,来了恋歌;道德谈完,就讲妓院;因国耻日而悲杨柳,逢五一节而忆蔷薇;攻击主人的敌手,也似乎不满于它自己的主人……总而言之,先前所用的是单方,此后出卖的却是复药了。


复药虽然好象万应,但也常无一效的,医不好病,即毒不死人。不过对于误服这药的病人,却能够使他不再寻求良药,拖重了病症而至于胡里胡涂的死亡。



(四月二十九日。)




【“多难之月”】



前月底的报章上,多说五月是“多难之月”。这名目,以前是没有见过的。现在这“多难之月”已经临头了。从经过了的日子来想一想,不错,五一是“劳动节”,可以说很有些“多难”;五三是济南惨案纪念日,也当然属于“多难”之一的。但五四是新文化运动的发扬,五五是革命政府成立的佳日,为什么都包括在“难”字堆里的呢?这可真有点儿希奇古怪!


不过只要将这“难”字,不作国民“受难”的“难”字解,而作令人“为难”的“难”字解,则一切困难,可就涣然冰释了。


时势也真改变得飞快,古之佳节,后来自不免化为难关。先前的开会,是听大众在空地上开的,现在却要防人“乘机捣乱”了,所以只得函请代表,齐集洋楼,还要由军警维持秩序。先前的要人,虽然出来要“清道”(俗名“净街”),但还是走在地上的,现在却更要防人“谋为不轨”了,必得坐着飞机,须到出洋的时候,才能放心送给朋友。名人逛一趟古董店,先前也不算奇事情的,现在却“微服”“微服”的嚷得人耳聋,只好或登名山,或入古庙,比较的免掉大惊小怪。总而言之,可靠的国之柱石,已经多在半空中,最低限度也上了高楼峻岭了,地上就只留着些可疑的百姓,实做了“下民”,且又民匪难分,一有庆吊,总不免“假名滋扰”。向来虽靠“华洋两方当局,先事严防”,没有闹过什么大乱子,然而总比平时费力的,这就令人为难,而五月也成了“多难之月”,纪念的是好是坏,日子的为戚为喜,都不在话下。


但愿世界上大事件不要增加起来;但愿中国里惨案不要再有;但愿也不再有什么政府成立;但愿也不再有伟人的生日和忌日增添。否则,日积月累,不久就会成个“多难之年”,不但华洋当局,老是为难,连我们走在地面上的小百姓,也只好永远身带“嫌疑”,奉陪戒严,呜呼哀哉,不能喘气了。



(五月五日。)




【不负责任的坦克车】



新近报上说,江西人第一次看了坦克车。自然,江西人的眼福很好。然而也有人惴惴然,唯恐又要掏腰包,报效坦克捐。我倒记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一个自称姓“张”的说过,“我是拥护言论不自由者……唯其言论不自由,才有好文章做出来,所谓冷嘲、讽刺、幽默和其他形形色色,不敢负言论责任的文体,在压迫钳制之下,都应运产生出来了。”这所谓不负责任的文体,不知道比坦克车怎样?


讽刺等类为什么是不负责任,我可不知道。然而听人议论“风凉话”怎么不行,“冷箭”怎么射死了天才,倒也多年了。既然多年,似乎就很有道理。大致是骂人不敢充好汉,胆小。其实,躲在厚厚的铁板──坦克车里面,砰砰碰碰的轰炸,是着实痛快得多,虽然也似乎并不胆大。


高等人向来就善于躲在厚厚的东西后面来杀人的。古时候有厚厚的城墙,为的要防备盗匪和流寇。现在就有钢马甲,铁甲车,坦克车。就是保障“民国”和私产的法律,也总是厚厚的一大本。甚至于自天子以至卿大夫的棺材,也比庶民的要厚些。至于脸皮的厚,也是合于古礼的。


独有下等人要这么自卫一下,就要受到“不负责任”等类的嘲笑:


“你敢出来!出来!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算好汉!”


但是,如果你上了他的当,真的赤膊奔上前阵,像许褚似的充好汉,那他那边立刻就会给你一枪,老实不客气,然后,再学着金圣叹批《三国演义》的笔法,骂一声“谁叫你赤膊的”——活该。总之,死活都有罪。足见做人实在很难,而做坦克车要容易得多。



(五月六日。)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盛氏的祖宗积德很厚,他们的子孙就举行了两次“收复失地”的盛典:一次还是在袁世凯的民国政府治下,一次就在当今国民政府治下了。


民元的时候,说盛宣怀是第一名的卖国贼,将他的家产没收了。不久,似乎是二次革命之后,就发还了。那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袁世凯是“物伤其类”,他自己也是卖国贼。不是年年都在纪念五七和五九么?袁世凯签订过二十一条,卖国是有真凭实据的。


最近又在报上发见这么一段消息,大致是说:“盛氏家产早已奉命归还,如苏州之留园,江阴、无锡之典当等,正在办理发还手续。”这却叫我吃了一惊。打听起来,说是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初到沪宁的时候,又没收了一次盛氏家产:那次的罪名大概是“土豪劣绅”,绅而至于“劣”,再加上卖国的旧罪,自然又该没收了。可是为什么又发还了呢?


第一,不应当疑心现在有卖国贼,因为并无真凭实据──现在的人早就誓不签订辱国条约,他们不比盛宣怀和袁世凯。第二,现在正在募航空捐,足见政府财政并不宽裕。那么,为什么呢?

Section 51

学理上研究的结果是──压迫本来有两种:一种是有理的,而且永久有理的,一种是无理的。有理的,就像逼小百姓还高利贷,交田租之类;这种压迫的“理”写在布告上:“借债还钱本中外所同之定理,租田纳税乃千古不易之成规。”无理的,就是没收盛宣怀的家产等等了;这种“压迫”巨绅的手法,在当时也许有理,现在早已变成无理的了。


初初看见报上登载的《五一告工友书》上说:“反抗本国资本家无理的压迫”,我也是吃了一惊的。这不是提倡阶级斗争么?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这是说,无理的压迫要反对,有理的不在此例。至于怎样有理,看下去就懂得了,下文是说:“必须克苦耐劳,加紧生产……尤应共体时艰,力谋劳资间之真诚合作,消弭劳资间之一切纠纷。”还有说“中国工人没有外国工人那么苦”等等的。


我心上想,幸而没有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天下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一切压迫也是如此。何况对付盛宣怀等的理由虽然很少,而对付工人总不会没有的。



(五月六日。)




【王化】



中国的王化现在真是“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的了。


溥仪的弟媳妇跟着一位厨司务,卷了三万多元逃走了。于是中国的法庭把她缉获归案,判定“交还夫家管束”。满洲国虽然“伪”,夫权是不“伪”的。


新疆的回民闹乱子,于是派出宣慰使。


蒙古的王公流离失所了,于是特别组织“蒙古王公救济委员会”。


对于西藏的怀柔,是请班禅喇嘛诵经念咒。


而最宽仁的王化政策,要算广西对付瑶民的办法。据《大晚报》载,这种“宽仁政策”是在三万瑶民之中杀死三千人,派了三架飞机到瑶洞里去“下蛋”,使他们“惊诧为天神天将而不战自降”。事后,还要挑选瑶民代表到外埠来观光,叫他们看看上国的文化,例如马路上,红头阿三的威武之类。


而红头阿三说的是:勿要哗啦哗啦!


这些久已归化的“夷狄”,近来总是“哗啦哗啦”,原因是都有些怨了。王化盛行的时候,“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这原是当然的道理。


不过我们还是东奔西走,南征北剿,决不偷懒。虽然劳苦些,但“精神上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等到“伪”满的夫权保障了,蒙古的王公救济了,喇嘛的经咒念完了,回民真的安慰了,瑶民“不战自降”了,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自然只有修文德以服“远人”的日本了。这时候,我们印度阿三式的责任算是尽到了。


呜呼,草野小民,生逢盛世,唯有逖听欢呼,闻风鼓舞而已!



(五月七日。)


这篇被新闻检查处抽掉了,没有登出。幸而既非瑶民,又居租界,得免于国货的飞机来“下蛋”,然而“勿要哗啦哗啦”却是一律的,所以连“欢呼”也不许,──然则惟有一声不响,装死救国而已!



(十五夜记。)




【天上地下】



中国现在有两种炸,一种是炸进去,一种是炸进来。


炸进去之一例曰:“日内除飞机往匪区轰炸外,无战事,三四两队,七日晨迄申,更番成队飞宜黄以西崇仁以南掷百二十磅弹两三百枚,凡匪足资屏蔽处炸毁几平,使匪无从休养。……”(五月十日《申报》南昌专电)


炸进来之一例曰:“今晨六时,敌机炸蓟县,死民十余,又密云今遭敌轰四次,每次二架,投弹盈百,损害正详查中。……”(同日《大晚报》北平电)


应了这运会而生的,是上海小学生的买飞机,和北平小学生的挖地洞。


这也是对于“非安内无以攘外”或“安内急于攘外”的题目,做出来的两股好文章。


住在租界里的人们是有福的。但试闭目一想,想得广大一些,就会觉得内是官兵在天上,“共匪”和“匪化”了的百姓在地下,外是敌军在天上,没有“匪化”了的百姓在地下。“损害正详查中”,而太平之区,却造起了宝塔。释迦出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此之谓也。


但又试闭目一想,想得久远一些,可就遇着难题目了。假如炸进去慢,炸进来快,两种飞机遇着了,又怎么办呢?停止了“安内”,回转头来“迎头痛击”呢,还是仍然只管自己炸进去,一任他跟着炸进来,一前一后,同炸“匪区”,待到炸清了,然后再“攘”他们出去呢?……


不过这只是讲笑话,事实是决不会弄到这地步的。即使弄到这地步,也没有什么难解决:外洋养病,名山拜佛,这就完结了。



(五月十六日。)



记得末尾的三句,原稿是:“外洋养病,背脊生疮,名山上拜佛,小便里有糖,这就完结了。”



(十九夜补记。)





【保留】



这几天的报章告诉我们:新任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黄郛的专车一到天津,即有十七岁的青年刘庚生掷一炸弹,犯人当场捕获,据供系受日人指使,遂于次日绑赴新站外枭首示众云。


清朝的变成民国,虽然已经二十二年,但宪法草案的民族民权两篇,日前这才草成,尚未颁布。上月杭州曾将西湖抢犯当众斩决,据说奔往赏鉴者有“万人空巷”之概。可见这虽与“民权篇”第一项的“提高民族地位”稍有出入,却很合于“民族篇”第二项的“发扬民族精神”。南北统一,业已八年,天津也来挂一颗小小的头颅,以示全国一致,原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其次,是中国虽说“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但一有事故,除三老通电,二老宣言,九四老人题字之外,总有许多“童子爱国”,“佳人从军”的美谈,使壮年男儿索然无色。我们的民族,好象往往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到得老年,才又脱尽暮气,据讣文,死的就更其了不得。则十七岁的少年而来投掷炸弹,也不是出于情理之外的。


但我要保留的,是“据供系受日人指使”这一节,因为这就是所谓卖国。二十年来,国难不息,而被大众公认为卖国者,一向全是三十以上的人,虽然他们后来依然逍遥自在。至于少年和儿童,则拚命的使尽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携着竹筒或扑满,奔走于风沙泥泞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者,真不知有若干次数了。虽然因为他们无先见之明,这些用汗血求来的金钱,大抵反以供虎狼的一舐,然而爱国之心是真诚的,卖国的事是向来没有的。


不料这一次却破例了,但我希望我们将加给他的罪名暂时保留,再来看一看事实,这事实不必待至三年,也不必待至五十年,在那挂着的头颅还未烂掉之前,就要明白了:谁是卖国者。


从我们的儿童和少年的头颅上,洗去喷来的狗血罢!



(五月十七日。)



这一篇和以后的三篇,都没有能够登出。



(七月十九日。)




【再谈保留】



因为讲过刘庚生的罪名,就想到开口和动笔,在现在的中国,实在也很难的,要稳当,还是不响的好。要不然,就常不免反弄到自己的头上来。


举几个例在这里──


十二年前,鲁迅作的一篇《阿Q正传》,大约是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虽然没有说明自己是否也包含在里面。然而到得今年,有几个人就用“阿Q”来称他自己了,这就是现世的恶报。


八九年前,正人君子们办了一种报,说反对者是拿了卢布的,所以在学界捣乱。然而过了四五年,正人又是教授,君子化为主任,靠俄款享福,听到停付,就要力争了。这虽然是现世的善报,但也总是弄到自己的头上来。


不过用笔的人,即使小心,也总不免略欠周到的。最近的例,则如各报章上,“敌”呀,“逆”呀,“伪”呀,“傀儡国”呀,用得沸反盈天。不这样写,实在也不足以表示其爱国,且将为读者所不满。谁料得到“某机关通知:御侮要重实际,逆敌一类过度刺激字面,无裨实际,后宜屏用”,而且黄委员长抵平,发表政见,竟说是“中国和战皆处被动,办法难言,国难不止一端,亟谋最后挽救”(并见十八日《大晚报》北平电)的呢?……


幸而还好,报上果然只看见“日机威胁北平”之类的题目,没有“过度刺激字面”了,只是“汉奸”的字样却还有。日既非敌,汉何云奸,这似乎不能不说是一个大漏洞。好在汉人是不怕“过度刺激字面”的,就是砍下头来,挂在街头,给中外士女欣赏,也从来不会有人来说一句话。


这些处所,我们是知道说话之难的。


从清朝的文字狱以后,文人不敢做野史了,如果有谁能忘了三百年前的恐怖,只要撮取报章,存其精英,就是一部不朽的大作。但自然,也不必神经过敏,豫先改称为“上国”或“天机”的。



(五月十七日。)




【“有名无实”的反驳】



新近的《战区见闻记》有这么一段记载:



“记者适遇一排长,甫由前线调防于此,彼云,我军前在石门寨、海阳镇、秦皇岛、牛头关、柳江等处所做阵地及掩蔽部……化洋三四十万元,木材重价尚不在内……艰难缔造,原期死守,不幸冷口失陷,一令传出,即行后退,血汗金钱所合并成立之阵地,多未重用,弃若敝屣,至堪痛心;不抵抗将军下台,上峰易人,我士兵莫不额手相庆……结果心与愿背。不幸生为中国人!尤不幸生为有名无实之抗日军人!”(五月十七日《申报》特约通信。)



这排长的天真,正好证明未经“教训”的愚劣人民,不足与言政治。第一,他以为不抵抗将军下台,“不抵抗”就一定跟着下台了。这是不懂逻辑:将军是一个人,而不抵抗是一种主义,人可以下台,主义却可以仍旧留在台上的。第二,他以为化了三四十万大洋建筑了防御工程,就一定要死守的了(总算还好,他没有想到进攻)。这是不懂策略:防御工程原是建筑给老百姓看看的,并不是教你死守的阵地,真正的策略却是“诱敌深入”。第三,他虽然奉令后退,却敢于“痛心”。这是不懂哲学:他的心非得治一治不可!第四,他“额手称庆”,实在高兴得太快了。这是不懂命理:中国人生成是苦命的。如此痴呆的排长,难怪他连叫两个“不幸”,居然自己承认是“有名无实的抗日军人”。其实究竟是谁“有名无实”,他是始终没有懂得的。


至于比排长更下等的小兵,那不用说,他们只会“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弟兄,处于今日局势,若非对外,鲜有不变者”(同上通信)。这还成话么?古人说,“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以前我总不大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既然连敌国都没有了,我们的国还会亡给谁呢?现在照这兵士的话就明白了,国是可以亡给“变者”的。


结论:要不亡国,必须多找些“敌国外患”来,更必须多多“教训”那些痛心的愚劣人民,使他们变成“有名有实”。



(五月十八日。)




【不求甚解】



文章一定要有注解,尤其是世界要人的文章。有些文学家自己做的文章还要自己来注释,觉得很麻烦。至于世界要人就不然,他们有的是秘书,或是私淑弟子,替他们来做注释的工作。然而另外有一种文章,却是注释不得的。


譬如说,世界第一要人美国总统发表了“和平”宣言,据说是要禁止各国军队越出国境。但是,注释家立刻就说:“至于美国之驻兵于中国,则为条约所许,故不在罗斯福总统所提议之禁止内”(十六日路透社华盛顿电)。再看罗氏的原文:“世界各国应参加一庄严而确切之不侵犯公约,及重行庄严声明其限制及减少军备之义务,并在签约各国能忠实履行其义务时,各自承允不派遣任何性质之武装军队越出国境。”要是认真注解起来,这其实是说:凡是不“确切”,不“庄严”,并不“自己承允”的国家,尽可以派遣任何性质的军队越出国境。至少,中国人且慢高兴,照这样解释,日本军队的越出国境,理由还是十足的;何况连美国自己驻在中国的军队,也早已声明是“不在此例”了。可是,这种认真的注释是叫人扫兴的。


再则,像“誓不签订辱国条约”一句经文,也早已有了不少传注。传曰:“对日妥协,现在无人敢言,亦无人敢行。”这里,主要的是一个“敢”字。但是:签订条约有敢与不敢的分别,这是拿笔杆的人的事,而拿枪杆的人却用不着研究敢与不敢的为难问题——缩短防线,诱敌深入之类的策略是用不着签订的。就是拿笔杆的人也不至于只会签字,假使这样,未免太低能。所以又有一说,谓之“一面交涉”。于是乎注疏就来了:“以不承认为责任者之第三者,用不合理之方法,以口头交涉……清算无益之抗日。”这是日本电通社的消息。这种泄漏天机的注解也是十分讨厌的,因此,这不会不是日本人的“造谣”。


总之,这类文章浑沌一体,最妙是不用注解,尤其是那种使人扫兴或讨厌的注解。

Section 52

小时候读书讲到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先生就给我讲了,他说:“不求甚解”者,就是不去看注解,而只读本文的意思。注解虽有,确有人不愿意我们去看的。



(五月十八日)。




【后记】



我向《自由谈》投稿的由来,《前记》里已经说过了。到这里,本文已完,而电灯尚明,蚊子暂静,便用剪刀和笔,再来保存些因为《自由谈》和我而起的琐闻,算是一点余兴。


只要一看就知道,在我的发表短评时中,攻击得最烈的是《大晚报》。这也并非和我前生有仇,是因为我引用了它的文字。但我也并非和它前生有仇,是因为我所看的只有《申报》和《大晚报》两种,而后者的文字往往颇觉新奇,值得引用,以消愁释闷。即如我的眼前,现在就有一张包了香烟来的三月三十日的旧《大晚报》在,其中有着这样的一段──



“浦东人杨江生,年已四十有一,貌既丑陋,人复贫穷,向为泥水匠,曾佣于苏州人盛宝山之泥水作场。盛有女名金弟,今方十五龄,而矮小异常,人亦猥琐。昨晚八时,杨在虹口天潼路与盛相遇,杨奸其女。经捕头向杨询问,杨毫不抵赖,承认自去年一二八以后,连续行奸十余次,当派探员将盛金弟送往医院,由医生验明确非处女,今晨解送第一特区地方法院,经刘毓桂推事提审,捕房律师王耀堂以被告诱未满十六岁之女子,虽其后数次皆系该女自往被告家相就,但按法亦应强奸罪论,应请讯究。旋传女父盛宝山讯问,据称初不知有此事,前晚因事责女后,女忽失踪,直至昨晨才归,严诘之下,女始谓留住被告家,并将被告诱奸经过说明,我方得悉,故将被告扭入捕房云。继由盛金弟陈述,与被告行奸,自去年二月至今,已有十余次,每次均系被告将我唤去,并着我不可对父母说知云。质之杨江生供,盛女向呼我为叔,纵欲奸犹不忍下手,故绝对无此事,所谓十余次者,系将盛女带出游玩之次数等语。刘推事以本案尚须调查,谕被告收押,改期再讯。”



在记事里分明可见,盛对于杨,并未说有“伦常”关系,杨供女称之为“叔”,是中国的习惯,年长十年左右,往往称为叔伯的。然而《大晚报》用了怎样的题目呢?是四号和头号字的──



“拦途扭往捕房控诉


干叔奸侄女


女自称被奸过十余次


男指系游玩并非风流”



它在“叔”上添一“干”字,于是“女”就化为“侄女”,杨江生也因此成了“逆伦”或准“逆伦”的重犯了。中国之君子,叹人心之不古,憎匪人之逆伦,而惟恐人间没有逆伦的故事,偏要用笔铺张扬厉起来,以耸动低级趣味读者的眼目。杨江生是泥水匠,无从看见,见了也无从抗辩,只得一任他们的编排,然而社会批评者是有指斥的任务的。但还不到指斥,单单引用了几句奇文,他们便什么“员外”什么“警犬”的狂嗥起来,好象他们的一群倒是吸风饮露,带了自己的家私来给社会服务的志士。是的,社长我们是知道的,然而终于不知道谁是东家,就是究竟谁是“员外”,倘说既非商办,又非官办;则在报界里是很难得的。但这秘密,在这里不再研究它也好。



和《大晚报》不相上下,注意于《自由谈》的还有《社会新闻》。但手段巧妙得远了,它不用不能通或不愿通的文章,而只驱使着真伪杂糅的记事。即如《自由谈》的改革的原因,虽然断不定所说是真是假,我倒还是从它那第二卷第十三期(二月七日出版)上看来的──



从《春秋》与《自由谈》说起



中国文坛,本无新旧之分,但到了五四运动那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一声号炮,别树一帜,提倡文学革命,胡适之、钱玄同、刘半农等,在后摇旗呐喊。这时中国青年外感外侮的压迫,内受政治的刺激,失望与烦闷,为了要求光明的出路,各种新思潮,遂受青年热烈的拥护,使文学革命建了伟大的成功。从此之后,中国文坛新旧的界限,判若鸿沟;但旧文坛势力在社会上有悠久的历史,根深蒂固,一时不易动摇。那时旧文坛的机关杂志,是著名的《礼拜六》,几乎集了天下摇头摆尾的文人,于《礼拜六》一炉!至《礼拜六》所刊的文字,十九是卿卿我我,哀哀唧唧的小说,把民族性陶醉萎靡到极点了!此即所谓鸳鸯蝴蝶派的文字。其中如徐枕亚、吴双热、周瘦鹃等,尤以善谈鸳鸯蝴蝶著名,周瘦鹃且为礼拜六派之健将。这时新文坛对于旧势力的大本营《礼拜六》,攻击颇力,卒以新兴势力,实力单薄,旧派有封建社会为背景,有恃无恐,两不相让,各行其是。此后新派如文学研究会,创造社等,陆续成立,人材渐众,势力渐厚,《礼拜六》应时势之推移,终至“寿终正寝”!惟礼拜六派之残余分子,迄今犹四出活动,无肃清之望,上海各大报中之文艺编辑,至今大都仍是所谓鸳鸯蝴蝶派所把持。可是只要放眼在最近的出版界中,新兴文艺出版数量的可惊,已有使旧势力不能抬头之势!礼拜六派文人之在今日,已不敢复以《礼拜六》的头衔以相召号,盖已至强弩之末的时期了!最近守旧的《申报》,忽将《自由谈》编辑礼拜六派的巨子周瘦鹃撤职,换了一个新派作家黎烈文,这对于旧势力当然是件非常的变动,遂形成了今日新旧文坛剧烈的冲突。周瘦鹃一方面策动各小报,对黎烈文作总攻击,我们只要看陈逸梅主编的《金刚钻》,主张周瘦鹃仍返《自由谈》原位,让黎烈文主编《春秋》,也足见旧派文人终不能忘情于已失的地盘。而另一方面周瘦鹃在自己编的《春秋》内说:各种副刊有各种副刊的特性,作河水不犯井水之论,也足见周瘦鹃犹惴惴于他现有地位的危殆。周同时还硬拉非苏州人的严独鹤加入周所主持的纯苏州人的文艺团体“星社”,以为拉拢而固地位之计。不图旧派势力的失败,竟以周启其端。据我所闻:周的不能安于其位,也有原因:他平日对于选稿方面,太刻薄而私心,只要是认识的人投去的稿,不看内容,见篇即登;同时无名小卒或为周所陌生的投稿者,则也不看内容,整堆的作为字纸篓的虏俘。因周所编的刊物,总是几个夹袋里的人物,私心自用,以致内容糟不可言!外界对他的攻击日甚,如许啸天主编之《红叶》,也对周有数次剧烈的抨击,史量才为了外界对他的不满,所以才把他撤去。那知这次史量才的一动,周竟作了导火线,造成了今日新旧两派短兵相接战斗愈烈的境界!以后想好戏还多,读者请拭目俟之。


〔微知〕



但到二卷廿一期(三月三日)上,就已大惊小怪起来,为“守旧文化的堡垒”的动摇惋惜──



左翼文化运动的抬头 水手



关于左翼文化运动,虽然受过各方面严厉的压迫,及其内部的分裂,但近来又似乎渐渐抬起头了。在上海,左翼文化在共产党“联络同路人”的路线之下,的确是较前稍有起色。在杂志方面,甚至连那些第一块老牌杂志,也左倾起来。胡愈之主编的《东方杂志》,原是中国历史最久的杂志,也是最稳健不过的杂志,可是据王云五老板的意见,胡愈之近来太左倾了,所以在愈之看过的样子,他必须再重看一遍。但虽然是经过王老板大刀阔斧的删段以后,《东方杂志》依然还嫌太左倾,于是胡愈之的饭碗不能不打破,而由李某来接他的手了。又如《申报》的《自由谈》在礼拜六派的周某主编之时,陈腐到太不像样,但现在也在左联手中了。鲁迅与沈雁冰,现在已成了《自由谈》的两大台柱了。《东方杂志》是属于商务印书馆的,《自由谈》是属于《申报》的,商务印书馆与申报馆,是两个守旧文化的堡垒,可是这两个堡垒,现在似乎是开始动摇了,其余自然是可想而知。此外,还有几个中级的新的书局,也完全在左翼作家手中,如郭沫若、高语罕、丁晓先与沈雁冰等,都各自抓着了一个书局,而做其台柱,这些都是著名的红色人物,而书局老板现在竟靠他们吃饭了。


…………


过了三星期,便确指鲁迅与沈雁冰为《自由谈》的“台柱”(三月廿四日第二卷第廿八期)──



黎烈文未入文总



《申报·自由谈》编辑黎烈文,系留法学生,为一名不见于经传之新进作家。自彼接办《自由谈》后,《自由谈》之论调,为之一变,而执笔为文者,亦由星社《礼拜六》之旧式文人,易为左翼普罗作家。现《自由谈》资为台柱者,为鲁迅与沈雁冰两氏,鲁迅在《自由谈》上发表文稿尤多,署名为“何家干”。除鲁迅与沈雁冰外,其他作品,亦什九系左翼作家之作,如施蛰存、曹聚仁、李辉英辈是。一般人以《自由谈》作文者均系中国左翼文化总同盟(简称文总),故疑黎氏本人,亦系文总中人,但黎氏对此,加以否认,谓彼并未加入文总,与以上诸人仅友谊关系云。



〔逸〕



又过了一个多月,则发见这两人的“雄图”(五月六日第三卷第十二期)了──



鲁迅沈雁冰的雄图



自从鲁迅、沈雁冰等以《申报·自由谈》为地盘,发抒阴阳怪气的论调后,居然又能吸引群众,取得满意的收获了。在鲁(?)沈的初衷,当然这是一种有作用的尝试,想复兴他们的文化运动。现在,听说已到组织团体的火候了。


参加这个运动的台柱,除他们二人外有郁达夫、郑振铎等,交换意见的结果,认为中国最早的文化运动,是以语丝社、创造社及文学研究会为中心,而消散之后,语丝、创造的人分化太大了,惟有文学研究会的人大部分都还一致,——如王统照、叶绍钧、徐雉之类。而沈雁冰及郑振铎,一向是文学研究派的主角,于是决定循此路线进行。最近,连田汉都愿意率众归附,大概组会一事,已在必成,而且可以在这红五月中实现了。



〔农〕



这些记载,于编辑者黎烈文是并无损害的,但另有一种小报式的期刊所谓《微言》 ,却在《文坛进行曲》里刊了这样的记事──



“曹聚仁经黎烈文等绍介,已加入左联。”(七月十五日,九期。)



这两种刊物立说的差异,由于私怨之有无,是可不言而喻的。但《微言》却更为巧妙:只要用寥寥十五字,便并陷两者,使都成为必被压迫或受难的人们。



到五月初,对于《自由谈》的压迫,逐日严紧起来了,我的投稿,后来就接连的不能发表。但我以为这并非因了《社会新闻》之类的告状,倒是因为这时正值禁谈时事,而我的短评却时有对于时局的愤言;也并非仅在压迫《自由谈》,这时的压迫,凡非官办的刊物,所受之度大概是一样的。但这时候,最适宜的文章是鸳鸯蝴蝶的游泳和飞舞,而《自由谈》可就难了,到五月廿五日,终于刊出了这样的启事──



编辑室



这年头,说话难,摇笔杆尤难。这并不是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实在是“天下有道”,“庶人”相应“不议。”编者谨掬一瓣心香,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少发牢骚,庶作者编者,两蒙其休。若必论长议短,妄谈大事,则塞之字簏既有所不忍,布之报端又有所不能,陷编者于两难之境,未免有失恕道。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编者敢以此为海内文豪告。区区苦衷,伏乞矜鉴!



编者



这现象,好象很得了《社会新闻》群的满足了,在第三卷廿一期(六月三日)里的“文化秘闻”栏内,就有了如下的记载──



“自由谈”态度转变



《申报·自由谈》自黎烈文主编后,即吸收左翼作家鲁迅、沈雁冰及乌鸦主义者曹聚仁等为基本人员,一时论调不三不四,大为读者所不满。且因嘲骂“礼拜五派”,而得罪张若谷等;抨击“取消式”之社会主义理论,而与严灵峰等结怨;腰斩《时代与爱的歧途》,又招张资平派之反感,计黎主编《自由谈》数月之结果,已形成一种壁垒,而此种壁垒,乃营业主义之《申报》所最忌者。又史老板在外间亦耳闻有种种不满之论调,乃特下警告,否则为此则惟有解约。最后结果伙计当然屈伏于老板,于是“老话”“小旦收场”之类之文字,已不复见于近日矣。



〔闻〕



而以前的五月十四日午后一时,还有了丁玲和潘梓年的失踪的事,大家多猜测为遭了暗算,而这猜测也日益证实了。谣言也因此非常多,传说某某也将同遭暗算的也有,接到警告或恐吓信的也有。我没有接到什么信,只有一连五六日,有人打电话到内山书店的支店去询问我的住址。我以为这些信件和电话,都不是实行暗算者们所做的,只不过几个所谓文人的鬼把戏,就是“文坛”上,自然也会有这样的人的。但倘有人怕麻烦,这小玩意是也能发生些效力,六月九日《自由谈》上《蘧庐絮语》之后有一条下列的文章,我看便是那些鬼把戏的见效的证据了──



编者附告:昨得子展先生来信,现以全力从事某项著作,无暇旁骛,《蘧庐絮语》,就此完结。

Section 53

终于,《大晚报》静观了月余,在六月十一的傍晚,从它那文艺附刊的《火炬》上发出毫光来了,它愤慨得很──



到底要不要自由 法鲁



久不曾提起的“自由”这问题,近来又有人在那里大论特谈,因为国事总是热辣辣的不好惹,索性莫谈,死心再来谈“风月”,可是“风月”又谈得不称心,不免喉底里喃喃地漏出几声要“自由”,又觉得问题严重,喃喃几句倒是可以,明言直语似有不便,于是正面问题不敢直接提起来论,大刀阔斧不好当面幌起来,却弯弯曲曲,兜着圈子,叫人摸不着棱角,摸着正面,却要把它当做反面看,这原是看“幽默”文字的方法也。


心要自由,口又不明言,口不能代表心,可见这只口本身已经是不自由的了。因为不自由,所以才讽讽刺刺,一回儿“要自由”,一回儿又“不要自由”,过一回儿再“要不自由的自由”和“自由的不自由”,翻来复去,总叫头脑简单的人弄得“神经衰弱”,把捉不住中心。到底要不要自由呢?说清了,大家也好顺风转舵,免得闷在葫芦里,失掉听懂的自由。照我这个不是“雅人”的意思,还是粗粗直直地说:“咱们要自由,不自由就来拚个你死我活!”


本来“自由”并不是个非常问题,给大家一谈,倒严重起来了。──问题到底是自己弄严重的,如再不使用大刀阔斧,将何以冲破这黑漆一团?细针短刺毕竟是雕虫小技,无助于大题,讥刺嘲讽更已属另一年代的老人所发的呓语。我们聪明的智识份子,又何尝不知道讽刺在这时代已失去效力,但是要想弄起刀斧,却又觉左右掣肘,在这一年代,科学发明,刀斧自然不及枪炮;生贱于蚁,本不足惜,无奈我们无能的智识份子偏吝惜他的生命何!



这就是说,自由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给你一谈,倒谈得难能可贵起来了。你对于时局,本不该弯弯曲曲的讽刺。现在他对于讽刺者,是“粗粗直直地”要求你去死亡。作者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现在被别人累得“要不要自由”也摸不着头脑了。


然而六月十八日晨八时十五分,是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副会长杨杏佛(铨)遭了暗杀。


这总算拚了个“你死我活”,法鲁先生不再在《火炬》上说亮话了。只有《社会新闻》,却在第四卷第一期(七月三日出)里,还描出左翼作家的懦怯来──



左翼作家纷纷离沪



在五月,上海的左翼作家曾喧闹一时,好象什么都要染上红色,文艺界全归左翼。但在六月下旬,情势显然不同了,非左翼作家的反攻阵线布置完成,左翼的内部也起了分化,最近上海暗杀之风甚盛,文人的脑筋最敏锐,胆子最小而脚步最快,他们都以避暑为名离开了上海。据确讯,鲁迅赴青岛,沈雁冰在浦东乡间,郁达夫杭州,陈望道回家乡,连蓬子、白薇之类的踪迹都看不见了。



〔道〕



西湖是诗人避暑之地,牯岭乃阔老消夏之区,神往尚且不敢,而况身游。杨杏佛一死,别人也不会突然怕热起来的。听说青岛也是好地方,但这是梁实秋教授传道的圣境,我连遥望一下的眼福也没有过。“道”先生有道,代我设想的恐怖,其实是不确的。否则,一群流氓,几枝手枪,真可以治国平天下了。


但是,嗅觉好象特别灵敏的《微言》,却在第九期(七月十五日出)上载着另一种消息──




自由的风月 顽石



黎烈文主编之《自由谈》,自宣布“只谈风月,少发牢骚”以后,而新进作家所投真正谈风月之稿,仍拒登载,最近所载者非老作家化名之讽刺文章,即其刺探们无聊之考古。闻此次辩论旧剧中的锣鼓问题,署名“罗复”者,即陈子展,“何如”者,即曾经被捕之黄素。此一笔糊涂官司,颇骗得稿费不少。



这虽然也是一科“牢骚”,但“真正谈风月”和“曾经被捕”等字样,我觉得是用得很有趣的。惜“化名”为“顽石”,灵气之不钟于鼻子若我辈者,竟莫辨其为“新进作家”抑“老作家”也。



《后记》本来也可以完结了,但还有应该提一下的,是所谓“腰斩张资平”案。


《自由谈》上原登着这位作者的小说,没有做完,就被停止了,有些小报上,便轰传为“腰斩张资平”。当时也许有和编辑者往复驳难的文章的,但我没有留心,因此就没有收集。现在手头的只有《社会新闻》,第三卷十三期(五月九日出)里有一篇文章,据说是罪魁祸首又是我,如下──



张资平挤出《自由谈》 粹公



今日的《自由谈》,是一块有为而为的地盘,是“乌鸦”“阿Q”的播音台,当然用不着“三角四角恋爱”的张资平混迹其间,以至不得清一。


然而有人要问:为什么那个色欲狂的“迷羊”——郁达夫却能例外?他不是同张资平一样发源于创造吗?一样唱着“妹妹我爱你”吗?我可以告诉你,这的确是例外。因为郁达夫虽则是个色欲狂,但他能流入“左联”,认识“民权保障”的大人物,与今日《自由谈》的后台老板鲁(?)老夫子是同志,成为“乌鸦”“阿Q”的伙伴了。


据《自由谈》主编人黎烈文开革张资平的理由,是读者对于《时代与爱的歧路》一文,发生了不满之感,因此中途腰斩,这当然是一种遁词。在肥胖得走油的申报馆老板,固然可以不惜几千块钱,买了十洋一千字的稿子去塞纸簏,但在靠卖文为活的张资平,却比宣布了死刑都可惨,他还得见见人呢!


而且《自由谈》的写稿,是在去年十一月,黎烈文请客席上,请他担任的,即使鲁(?)先生要扫清地盘,似乎也应当客气一些,而不能用此辣手。问题是这样的,鲁先生为了要复兴文艺(?)运动,当然第一步先须将一切的不同道者打倒,于是乃有批评曾今可、张若谷、章衣萍等为“礼拜五派”之举;张资平如若识相,自不难感觉到自己正酣卧在他们榻旁,而立刻滚蛋!无如十洋一千使他眷恋着,致触了这个大霉头。当然,打倒人是愈毒愈好,管他是死刑还是徒刑呢!


在张资平被挤出《自由谈》之后,以常情论,谁都咽不下这口冷水,不过张资平的阘懦是著名的,他为了老婆小孩子之故,是不能同他们斗争,而且也不敢同他们摆好了阵营的集团去斗争,于是,仅仅在《中华日报》的《小贡献》上,发了一条软弱无力的冷箭,以作遮羞。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红萝卜须》已代了他的位置,而沈雁冰新组成的文艺观摹团,将大批的移殖到《自由谈》来。



还有,是《自由谈》上曾经攻击过曾今可的《解放词》,据《社会新闻》第三卷廿二期(六月六日出)说,原来却又是我在闹的了,如下──



曾今可准备反攻



曾今可之为鲁迅等攻击也,实至体无完肤,固无时不想反攻,特以力薄能鲜,难于如愿耳!且知鲁迅等有左联作背景,人多手众,此呼彼应,非孤军抗战所能抵御,因亦着手拉拢,凡曾受鲁等侮辱者更所欢迎。近已拉得张资平、胡怀琛、张凤、龙榆生等十余人,组织一文艺漫谈会,假新时代书店为地盘,计划一专门对付左翼作家之半月刊,本月中旬即能出版。



〔如〕



那时我想,关于曾今可,我虽然没有写过专文,但在《曲的解放》(本书第十五篇)里确曾涉及,也许可以称为“侮辱”罢;胡怀琛虽然和我不相干,《自由谈》上是嘲笑过他的“墨翟为印度人说”的。但张、龙两位是怎么的呢?彼此的关涉,在我的记忆上竟一点也没有。这事直到我看见二卷二十六期的《涛声》(七月八日出),疑团这才冰释了──



《文艺座谈》遥领记 聚仁



《文艺座谈》者,曾词人之反攻机关报也,遥者远也,领者领情也,记者记不曾与座谈而遥领盛情之经过也。


解题既毕,乃述本事。


有一天,我到暨南去上课,休息室的台子上赫然一个请帖;展而恭读之,则《新时代月刊》之请帖也,小子何幸,乃得此请帖!折而藏之,以为传家之宝。


《新时代》请客而《文艺座谈》生焉,而反攻之阵线成焉。报章煌煌记载,有名将在焉。我前天碰到张凤老师,带便问一个口讯;他说:“谁知道什么座谈不座谈呢?他早又没说,签了名,第二天,报上都说是发起人啦。”昨天遇到龙榆生先生,龙先生说:“上海地方真不容易做人,他们再三叫我去谈谈,只吃了一些茶点,就算数了;我又出不起广告费。”我说:“吃了他家的茶,自然是他家人啦!”


我幸而没有去吃茶,免于被强奸,遥领盛情,志此谢谢!



但这“文艺漫谈会”的机关杂志《文艺座谈》 第一期,却已经罗列了十多位作家的名字,于七月一日出版了。其中的一篇是专为我而作的——



内山书店小坐记 白羽遐



某天的下午,我同一个朋友在上海北四川路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北四川路底了。我提议到虹口公园去看看,我的朋友却说先到内山书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我们就进了内山书店。


内山书店是日本浪人内山完造开的,他表面是开书店,实在差不多是替日本政府做侦探。他每次和中国人谈了点什么话,马上就报告日本领事馆。这也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了,只要是略微和内山书店接近的人都知道。


我和我的朋友随便翻看着书报。内山看见我们就连忙跑过来和我们招呼,请我们坐下来,照例地闲谈。因为到内山书店来的中国人大多数是文人,内山也就知道点中国的文化。他常和中国人谈中国文化及中国社会的情形,却不大谈到中国的政治,自然是怕中国人对他怀疑。


“中国的事都要打折扣,文字也是一样。‘白发三千丈’这就是一个天大的诳!这就得大打其折扣。中国的别的问题,也可以以此类推……哈哈!哈!”


内山的话我们听了并不觉得一点难为情,诗是不能用科学方法去批评的。内山不过是一个九州角落里的小商人,一个暗探,我们除了用微笑去回答之外,自然不会拿什么话语去向他声辩了。不久以前,在《自由谈》上看到何家干先生的一篇文字,就是内山所说的那些话。原来所谓“思想界的权威”,所谓“文坛老将”,连一点这样的文章都非“出自心裁”!


内山还和我们谈了好些,“航空救国”等问题都谈到,也有些是已由何家干先生抄去在《自由谈》发表过的。我们除了勉强敷衍他之外,不大讲什么话,不想理他。因为我们知道内山是个什么东西,而我们又没有请他救过命,保过险,以后也决不预备请他救命或保险。


我同我的朋友出了内山书店,又散步散到虹口公园去了。



不到一礼拜(七月六日),《社会新闻》(第四卷二期)就加以应援,并且廓大到“左联” 去了。其中的“茅盾”,是本该写作“鲁迅”的故意的错误,为的是令人不疑为出于同一人的手笔──



内山书店与左联



《文艺座谈》第一期上说,日本浪人内山完造在上海开书店,是侦探作用,这是确属的,而尤其与左联有缘。记得郭沫若由汉逃沪,即匿内山书店楼上,后又代为买船票渡日。茅盾在风声紧急时,亦以内山书店为惟一避难所。然则该书店之作用究何在者?盖中国之有共匪,日本之利也,所以日本杂志所载调查中国匪情文字,比中国自身所知者为多,而此类材料之获得,半由受过救命之恩之共党文艺份子所供给;半由共党自行送去,为张扬势力之用,而无聊文人为其收买甘愿为其刺探者亦大有人在。闻此种侦探机关,除内山以外,尚有日日新闻社,满铁调查所等,而著名侦探除内山完造外,亦有田中、小岛、中村等。



〔新皖〕



这两篇文章中,有两种新花样:一、先前的诬蔑者,都说左翼作家是受苏联的卢布的,现在则变了日本的间接侦探;二、先前的揭发者,说人抄袭是一定根据书本的,现在却可以从别人的嘴里听来,专凭他的耳朵了。至于内山书店,三年以来,我确是常去坐,检书谈话,比和上海的有些所谓文人相对还安心,因为我确信他做生意,是要赚钱的,却不做侦探;他卖书,是要赚钱的,却不卖人血:这一点,倒是凡有自以为人,而其实是狗也不如的文人们应该竭力学学的!


但也有人来抱不平了,七月五日的《自由谈》上,竟揭载了这样的一篇文字──





谈“文人无行” 谷春帆

Section 54

虽说自己也忝列于所谓“文人”之“林”,但近来对于“文人无行”这句话,却颇表示几分同意,而对于“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感喟,也不完全视为“道学先生”的偏激之言。实在,今日“人心”险毒得太令人可怕了,尤其是所谓“文人”,想得出,做得到,种种卑劣行为如阴谋中伤,造谣诬蔑,公开告密,卖友求荣,卖身投靠的勾当,举不胜举。而在另一方面自吹自擂,觍然以“天才”与“作家”自命,偷窃他人唾余,还沾沾自喜的种种怪象,也是“无丑不备有恶皆臻”,对着这些痛心的事实,我们还能够否认“文人无行”这句话的相当真实吗?(自然,我也并不是说凡文人皆无行。)我们能不兴起“世道人心”的感喟吗?


自然,我这样的感触并不是毫没来由的。举实事来说,过去有曾某其人者,硬以“管他娘”与“打打麻将”等屁话来实行其所谓“词的解放”,被人斥为“轻薄少年”与“色情狂的急色儿”,曾某却唠唠叨叨辩个不休,现在呢,新的事实又证明了曾某不仅是一个轻薄少年,而且是阴毒可憎的蛇蝎,他可以借崔万秋的名字为自己吹牛(见二月崔在本报所登广告),甚至硬把日本一个打字女和一个中学教员派做“女诗人”和“大学教授”,把自己吹捧得无微不至;他可以用最卑劣的手段投稿于小报,指他的朋友为×××,并公布其住址,把朋友公开出卖(见第五号《中外书报新闻》)。这样的大胆,这样的阴毒,这样的无聊,实在使我不能相信这是一个有廉耻有人格的“人”──尤其是“文人”,所能做出。然而曾某却真想得到,真做得出,我想任何人当不能不佩服曾某的大无畏的精神。


听说曾某年纪还不大,也并不是没有读书的机会,我想假如曾某能把那种吹牛拍马的精力和那种阴毒机巧的心思用到求实学一点上,所得不是要更多些吗?然而曾某却偏要日以吹拍为事,日以造谣中伤为事,这,一方面固愈足以显曾某之可怕,另一方面亦正见青年自误之可惜。


不过,话说回头,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也未必一定能束身自好,比如以专写三角恋爱小说出名,并发了财的张××,彼固动辄以日本某校出身自炫者,然而他最近也会在一些小报上泼辣叫嗥,完全一副满怀毒恨的“弃妇”的脸孔,他会阴谋中伤,造谣挑拨,他会硬派人像布哈林或列宁,简直想要置你于死地,其人格之卑污,手段之恶辣,可说空前绝后,这样看来,高等教育又有何用?还有新出版之某无聊刊物上有署名“白羽遐”者作《内山书店小坐记》一文,公然说某人常到内山书店,曾请内山书店救过命保过险。我想这种公开告密的勾当,大概也就是一流人化名玩出的花样。


然而无论他们怎样造谣中伤,怎样阴谋陷害,明眼人一见便知,害人不着,不过徒然暴露他们自己的卑污与无人格而已。


但,我想,“有行”的“文人”,对于这班丑类,实在不应当像现在一样,始终置之不理,而应当振臂奋起,把它们驱逐于文坛以外,应当在污秽不堪的中国文坛,做一番扫除的工作!



于是祸水就又引到《自由谈》上去,在次日的《时事新报》 上,便看见一则启事,是方寸大字的标名──



张资平启事



五日《申报·自由谈》之《谈“文人无行”》,后段大概是指我而说的。我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的人,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但所发表文字,均自负责,此须申明者一;白羽遐另有其人,至《内山小坐记》亦不见是怎样坏的作品,但非出我笔,我未便承认,此须申明者二;我所写文章均出自信,而发见关于政治上主张及国际情势之研究有错觉及乱视者,均不惜加以纠正。至于“造谣伪造信件及对于意见不同之人,任意加以诬毁”皆为我生平所反对,此须申明者三;我不单无资本家的出版者为我后援,又无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以谋得一编辑以自豪,更进而行其“诬毁造谣假造信件”等卑劣的行动。我连想发表些关于对政治对国际情势之见解,都无从发表,故凡容纳我的这类文章之刊物,我均愿意投稿。但对于该刊物之其他文字则不能负责,此须申明者四。今后凡有利用以资本家为背景之刊物对我诬毁者,我只视作狗吠,不再答复,特此申明。



这很明白,除我而外,大部分是对于《自由谈》编辑者黎烈文的。所以又次日的《时事新报》上,也登出相对的启事来──



黎烈文启事



烈文去岁游欧洲归来,客居沪上,因《申报》总理史量才先生系世交长辈,故常往访候,史先生以烈文未曾入过任何党派,且留欧时专治文学,故令加入申报馆编辑《自由谈》。不料近两月来,有三角恋爱小说商张资平,因烈文停登其长篇小说,怀恨入骨,常在各大小刊物,造谣诬蔑,挑拨陷害,无所不至,烈文因其手段与目的过于卑劣,明眼人一见自知,不值一辩,故至今绝未置答,但张氏昨日又在《青光》栏上登一启事,含沙射影,肆意诬毁,其中有“又无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一语,不知何指。张氏启事既系对《自由谈》而发,而烈文现为《自由谈》编辑人,自不得不有所表白,以释群疑。烈文只胞妹两人,长应元未嫁早死,次友元现在长沙某校读书,亦未嫁人,均未出过湖南一步。且据烈文所知,湘潭黎氏同族姊妹中不论亲疏远近,既无一人嫁人为妾,亦无一人得与“大商人”结婚,张某之言,或系一种由衷的遗憾(没有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的遗憾),或另有所指,或系一种病的发作,有如疯犬之狂吠,则非烈文所知耳。



此后还有几个启事,避烦不再剪贴了。总之:较关紧要的问题,是“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者是谁?但这事须问“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好汉张资平本人才知道。


可是中国真也还有好事之徒,竟有人不怕中暑的跑到真茹的“望岁小农居”这洋楼底下去请教他了。《访问记》登在《中外书报新闻》 的第七号(七月十五日出)上,下面是关于“为妾”问题等的一段──



(四)启事中的疑问



以上这些话还只是讲刊登及停载的经过,接着,我便请他解答启事中的几个疑问。


“对于你的启事中,有许多话,外人看了不明白,能不能让我问一问?”


“是那几句?”


“‘姊妹嫁作商人妾’,这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影射?”


“这是黎烈文他自己多心,我不过顺便在启事中,另外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那不能公开。”自然他既然说了不能公开的话,也就不便追问了。


“还有一点,你所谓‘想发表些关于对政治对国际情势之见解都无从发表,’这又何所指?”


“那是讲我在文艺以外的政治见解的东西,随笔一类的东西。”


“是不是像《新时代》上的《望岁小农居日记》一样的东西呢?”(参看《新时代》七月号)我插问。


“那是对于鲁迅的批评,我所说的是对政治的见解,《文艺座谈》上面有。”(参看《文艺座谈》一卷一期《从早上到下午》。)


“对于鲁迅的什么批评?”


“这是题外的事情了,我看关于这个,请你还是不发表好了。”



这真是“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寥寥几笔,就画出了这位文学家的嘴脸。《社会新闻》说他“阘懦”,固然意在博得社会上“济弱扶倾”的同情,不足置信,但启事上的自白,却也须照中国文学上的例子,大打折扣的(倘白羽遐先生在“某天”又到“内山书店小坐”,一定又会从老板口头听到),因为他自己在“行不改姓”之后,也就说“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虽然“但所发表文字,均自负责”,而无奈“还是不发表好了”何?但既然“还是不发表好了”,则关于我的一笔,我也就不再深论了。



一枝笔不能兼写两件事,以前我实在闲却了《文艺座谈》的座主,“解放词人”曾今可先生了。但写起来却又很简单,他除了“准备反攻”之外,只在玩“告密”的玩艺。


崔万秋先生和这位词人,原先是相识的,只为了一点小纠葛,他便匿名向小报投稿,诬陷老朋友去了。不幸原稿偏落在崔万秋先生的手里,制成铜版,在《中外书报新闻》(五号)上精印了出来──



崔万秋加入国家主义派



《大晚报》屁股编辑崔万秋自日回国,即住在愚园坊六十八号左舜生家,旋即由左与王造时介绍于《大晚报》工作。近为国家主义及广东方面宣传极力,夜则留连于舞场或八仙桥庄上云。



有罪案,有住址,逮捕起来是很容易的。而同时又诊出了一点小毛病,是这位词人曾经用了崔万秋的名字,自己大做了一通自己的诗的序,而在自己所做的序里又大称赞了一通自己的诗。轻恙重症,同时夹攻,渐使这柔嫩的诗人兼词人站不住,他要下野了,而在《时事新报》(七月九日)上却又是一个启事,好象这时的文坛是入了“启事时代”似的──



曾今可启事



鄙人不日离沪旅行,且将脱离文字生活。以后对于别人对我造谣诬蔑,一概置之不理。这年头,只许强者打,不许弱者叫,我自然没有什么话可说。我承认我是一个弱者,我无力反抗,我将在英雄们胜利的笑声中悄悄地离开这文坛。如果有人笑我是“懦夫”,我只当他是尊我为“英雄”。此启。



这就完了。但我以为文字是有趣的,结末两句,尤为出色。


我剪贴在上面的《谈“文人无行”》,其实就是这曾张两案的合论。但由我看来,这事件却还要坏一点,便也做了一点短评,投给《自由谈》。久而久之,不见登出,索回原稿,油墨手印满纸,这便是曾经排过,又被谁抽掉了的证据,可见纵“无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资本家的出版者”也还是为这一类名公“后援”的。但也许因为恐怕得罪名公,就会立刻给你戴上一顶红帽子,为性命计,不如不登的也难说。现在就抄在这里罢——



驳“文人无行”



“文人”这一块大招牌,是极容易骗人的。虽然现在,社会上的轻贱文人,实在还不如所谓“文人”的自轻自贱之甚。看见只要是“人”,就决不肯做的事情,论者还不过说他“无行”,解为“疯人”,恕其“可怜”。其实他们却原是贩子,也一向聪明绝顶,以前的种种,无非“生意经”,现在的种种,也并不是“无行”,倒是他要“改行”了。


生意的衰微使他要“改行”。虽是极低劣的三角恋爱小说,也可以卖掉一批的。我们在夜里走过马路边,常常会遇见小瘪三从暗中来,鬼鬼祟祟的问道:“阿要春宫?阿要春宫?中国的,东洋的,西洋的,都有。阿要勿?”生意也并不清淡。上当的是初到上海的青年和乡下人。然而这至多也不过四五回,他们看过几套,就觉得讨厌,甚且要作呕了,无论你“中国的,东洋的,西洋的,都有”也无效。而且因时势的迁移,读书界也起了变化,一部份是不再要看这样的东西了;一部份是简直去跳舞,去嫖妓,因为所化的钱,比买手淫小说全集还便宜。这就使三角家之类觉得没落。我们不要以为造成了洋房,人就会满足的,每一个儿子,至少还得给他赚下十万块钱呢。


于是乎暴躁起来。然而三角上面,是没有出路了的。于是勾结一批同类,开茶会,办小报,造谣言,其甚者还竟至于卖朋友,好象他们的鸿篇巨制的不再有人赏识,只是因为有几个人用一手掩尽了天下人的眼目似的。但不要误解,以为他真在这样想。他是聪明绝顶,其实并不在这样想的,现在这副嘴脸,也还是一种“生意经”,用三角钻出来的活路。总而言之,就是现在只好经营这一种卖买,才又可以赚些钱。


譬如说罢,有些“第三种人”也曾做过“革命文学家”,借此开张书店,吞过郭沫若的许多版税,现在所住的洋房,有一部分怕还是郭沫若的血汗所装饰的。此刻那里还能做这样的生意呢?此刻要合伙攻击左翼,并且造谣陷害了知道他们的行为的人,自己才是一个干净刚直的作者,而况告密式的投稿,还可以大赚一注钱呢。


先前的手淫小说,还是下部的勾当,但此路已经不通,必须上进才是,而人们──尤其是他的旧相识──的头颅就危险了。这那里是单单的“无行”文人所能做得出来的?



上文所说,有几处自然好象带着了曾今可、张资平这一流,但以前的“腰斩张资平”,却的确不是我的意见。这位作家的大作,我自己是不要看的,理由很简单:我脑子里不要三角四角的这许多角。倘有青年来问我可看与否,我是劝他不必看的,理由也很简单:他脑子里也不必有三角四角的那许多角。若夫他自在投稿取费,出版卖钱,即使他无须养活老婆儿子,我也满不管,理由也很简单:我是从不想到他那些三角四角的角不完的许多角的。


然而多角之辈,竟谓我策动“腰斩张资平”。既谓矣,我乃简直以X光照其五脏六腑了。



《后记》这回本来也真可以完结了,但且住,还有一点余兴的余兴。因为剪下的材料中,还留着一篇妙文,倘使任其散失,是极为可惜的,所以特地将它保存在这里。

Section 55

这篇文章载在六月十七日《大晚报》的《火炬》里──



新儒林外史 柳丝



第一回 揭旗扎空营 兴师布迷阵



却说卡尔和伊理基两人这日正在天堂以上讨论中国革命问题,忽见下界中国文坛的大戈壁上面,杀气腾腾,尘沙弥漫,左翼防区里面,一位老将紧追一位小将,战鼓震天,喊声四起,忽然那位老将牙缝开处,吐出一道白雾,卡尔闻到气味立刻晕倒,伊理基拍案大怒道,“毒瓦斯,毒瓦斯!”扶着卡尔赶快走开去了。原来下界中国文坛的大戈壁上面,左翼防区里头,近来新扎一座空营,揭起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之旗,无产阶级文艺营垒受了奸人挑拨,大兴问罪之师。这日大军压境,新扎空营的主将兼官佐又兼士兵杨邨人提起笔枪,跃马相迎,只见得战鼓震天,喊声四起,为首先锋扬刀跃马而来,乃老将鲁迅是也。那杨邨人打拱,叫声“老将军别来无恙?”老将鲁迅并不答话,跃马直冲扬刀便刺,那杨邨人笔枪挡住又道:“老将有话好讲,何必动起干戈?小将别树一帜,自扎空营,只因事起仓卒,未及呈请指挥,并非倒戈相向,实则独当一面,此心此志,天人共鉴。老将军试思左翼诸将,空言克服,骄盈自满,战术既不研究,武器又不制造。临阵则军容不整,出马则拖枪而逃,如果长此以往,何以维持威信?老将军整顿纪纲之不暇,劳师远征,窃以为大大对不起革命群众的呵!”老将鲁迅又不答话,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只见得从他的牙缝里头嘘出一道白雾,那小将杨邨人知道老将放出毒瓦斯,说的迟那时快,已经将防毒面具戴好了,正是:情感作用无理讲,是非不明只天知!欲知老将究竟能不能将毒瓦斯闷死那小将,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天就收到一封编辑者的信,大意说:兹署名有柳丝者(“先生读其文之内容或不难想像其为何人”),投一滑稽文稿,题为《新儒林外史》,但并无伤及个人名誉之事,业已决定为之发表,倘有反驳文章,亦可登载云云。使刊物暂时化为战场,热闹一通,是办报人的一种极普通办法,近来我更加“世故”,天气又这么热,当然不会去流汗同翻筋斗的。况且“反驳”滑稽文章,也是一种少有的奇事,即使“伤及个人名誉事”,我也没有办法,除非我也作一部《旧儒林外史》,来辩明“卡尔和伊理基” 的话的真假。但我并不是巫师,又怎么看得见“天堂”?“柳丝”是杨邨人 先生还在做“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者”时候已经用起的笔名,这无须看内容就知道,而曾几何时,就在“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旗子下做着这样的幻梦,将自己写成了这么一副形容了。时代的巨轮,真是能够这么冷酷地将人们辗碎的。但也幸而有这一辗,因为韩侍桁先生倒因此从这位“小将”的腔子里看见了“良心”了。


这作品只是第一回,当然没有完,我虽然毫不想“反驳”,却也愿意看看这有“良心”的文学,不料从此就不见了,迄今已有月余,听不到“卡尔和伊理基”在“天堂”上和“老将”“小将”在地狱里的消息。但据《社会新闻》(七月九日,四卷三期)说,则又是“左联”阻止的──



杨邨人转入 AB 团



叛左联而写揭小资产战斗之旗的杨邨人,近已由汉来沪,闻寄居于 AB 团小卒徐翔之家,并已加入该团活动矣。前在《大晚报》署名柳丝所发表的《新封神榜》一文,即杨手笔,内对鲁迅大加讽刺,但未完即止,闻因受左联警告云。


〔预〕


左联会这么看重一篇“讽刺”的东西,而且仍会给“叛左联而写揭小资产战斗之旗的杨邨人”以“警告”,这才真是一件奇事。据有些人说,“第三种人”的“忠实于自己的艺术”,是已经因了左翼理论家的凶恶的批评而写不出来了 ,现在这“小资产战斗”的英雄,又因了左联的警告而不再“战斗”,我想,再过几时,则一切割地吞款,兵祸水灾,古物失踪,阔人生病,也要都成为左联之罪,尤其是鲁迅之罪了。



现在使我记起了蒋光慈先生。


事情是早已过去,恐怕有四五年了,当蒋光慈先生组织太阳社,和创造社联盟,率领“小将”来围剿我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一篇文章,其中有几句,大意是说,鲁迅向来未曾受人攻击,自以为不可一世,现在要给他知道知道了。其实这是错误的,我自作评论以来,即无时不受攻击,即如这三四月中,仅仅关于《自由谈》的,就已有这许多篇,而且我所收录的,还不过一部份。先前何尝不如此呢,但它们都与如驶的流光一同消逝,无踪无影,不再为别人所觉察罢了。这回趁几种刊物还在手头,便转载一部份到《后记》里,这其实也并非专为我自己,战斗正未有穷期,老谱将不断的袭用,对于别人的攻击,想来也还要用这一类的方法,但自然要改变了所攻击的人名。将来的战斗的青年,倘在类似的境遇中,能偶然看见这记录,我想是必能开颜一笑,更明白所谓敌人者是怎样的东西的。


所引的文字中,我以为很有些篇,倒是出于先前的“革命文学者”。但他们现在是另一个笔名,另一副嘴脸了。这也是必然的。革命文学者若不想以他的文学,助革命更加深化,展开,却借革命来推销他自己的“文学”,则革命高扬的时候,他正是狮子身中的害虫 ,而革命一受难,就一定要发现以前的“良心”,或以“孝子” 之名,或以“人道”之名,或以“比正在受难的革命更加革命”之名,走出阵线之外,好则沉默,坏就成为叭儿的。这不是我的“毒瓦斯”,这是彼此看见的事实!


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日午,记。

【一九三四年】




【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一 关于中国的火】



希腊人所用的火,听说是在一直先前,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的,但中国的却和它不同,是燧人氏自家所发见——或者该说是发明罢。因为并非偷儿,所以拴在山上,给老雕去啄的灾难是免掉了,然而也没有普洛美修斯那样的被传扬,被崇拜。


中国也有火神的。但那可不是燧人氏,而是随意放火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自从燧人氏发见,或者发明了火以来,能够很有味的吃火锅,点起灯来,夜里也可以工作了,但是,真如先哲之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罢,同时也开始了火灾,故意点上火,烧掉那有巢氏所发明的巢的了不起的人物也出现了。


和善的燧人氏是该被忘却的。即使伤了食,这回是属于神农氏的领域了,所以那神农氏,至今还被人们所记得。至于火灾,虽然不知道那发明家究竟是什么人,但祖师总归是有的,于是没有法,只好漫称之曰火神,而献以敬畏。看他的画像,是红面孔,红胡须,不过祭祀的时候,却须避去一切红色的东西,而代之以绿色。他大约像西班牙的牛一样,一看见红色,便会亢奋起来,做出一种可怕的行动的。


他因此受着崇祀。在中国,这样的恶神还很多。


然而,在人世间,倒似乎因了他们而热闹。赛会也只有火神的,燧人氏的却没有。倘有火灾,则被灾的和邻近的没有被灾的人们,都要祭火神,以表感谢之意。被了灾还要来表感谢之意,虽然未免有些出于意外,但若不祭,据说是第二回还会烧,所以还是感谢了的安全。而且也不但对于火神,就是对于人,有时也一样的这么办,我想,大约也是礼仪的一种罢。


其实,放火,是很可怕的,然而比起烧饭来,却也许更有趣。外国的事情我不知道,若在中国,则无论查检怎样的历史,总寻不出烧饭和点灯的人们的列传来。在社会上,即使怎样的善于烧饭,善于点灯,也毫没有成为名人的希望。然而秦始皇一烧书,至今还俨然做着名人,至于引为希特拉烧书事件的先例。假使希特拉太太善于开电灯,烤面包罢,那么,要在历史上寻一点先例,恐怕可就难了。但是,幸而那样的事,是不会哄动一世的。


烧掉房子的事,据宋人的笔记说,是开始于蒙古人的。因为他们住着帐篷,不知道住房子,所以就一路的放火。然而,这是诳话。蒙古人中,懂得汉文的很少,所以不来更正的。其实,秦的末年就有着放火的名人项羽在,一烧阿房宫,便天下闻名,至今还会在戏台上出现,连在日本也很有名。然而,在未烧以前的阿房宫里每天点灯的人们,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名姓呢?


现在是爆裂弹呀,烧夷弹呀之类的东西已经做出,加以飞机也很进步,如果要做名人,就更加容易了。而且如果放火比先前放得大,那么,那人就也更加受尊敬,从远处看去,恰如救世主一样,而那火光,便令人以为是光明。



【二 关于中国的王道】



在前年,曾经拜读过中里介山氏的大作《给支那及支那国民的信》。只记得那里面说,周汉都有着侵略者的资质。而支那人都讴歌他,欢迎他了。连对于朔北的元和清,也加以讴歌了。只要那侵略,有着安定国家之力,保护民生之实,那便是支那人民所渴望的王道,于是对于支那人的执迷不悟之点,愤慨得非常。


那“信”,在满洲出版的杂志上,是被译载了的,但因为未曾输入中国,所以象是回信的东西,至今一篇也没有见。只在去年的上海报上所载的胡适博士的谈话里,有的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彻底停止侵略,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不消说,那不过是偶然的,但也有些令人觉得好象是对于那信的答复。


征服中国民族的心,这是胡适博士给中国之所谓王道所下的定义,然而我想,他自己恐怕也未必相信自己的话的罢。在中国,其实是彻底的未曾有过王道,“有历史癖和考据癖”的胡博士,该是不至于不知道的。


不错,中国也有过讴歌了元和清的人们,但那是感谢火神之类,并非连心也全被征服了的证据。如果给与一个暗示,说是倘不讴歌,便将更加虐待,那么,即使加以或一程度的虐待,也还可以使人们来讴歌。四五年前,我曾经加盟于一个要求自由的团体,而那时的上海教育局长陈德征氏勃然大怒道,在三民主义的统治之下,还觉得不满么?那可连现在所给与着的一点自由也要收起了。而且,真的是收起了的。每当感到比先前更不自由的时候,我一面佩服着陈氏的精通王道的学识,一面有时也不免想,真该是讴歌三民主义的。然而,现在是已经太晚了。


在中国的王道,看去虽然好象是和霸道对立的东西,其实却是兄弟,这之前和之后,一定要有霸道跑来的。人民之所讴歌,就为了希望霸道的减轻,或者不更加重的缘故。


汉的高祖,据历史家说,是龙种,但其实是无赖出身,说是侵略者,恐怕有些不对的。至于周的武王,则以征伐之名入中国,加以和殷似乎连民族也不同,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可是侵略者。然而那时的民众的声音,现在已经没有留存了。孔子和孟子确曾大大的宣传过那王道,但先生们不但是周朝的臣民而已,并且周游历国,有所活动,所以恐怕是为了想做官也难说。说得好看一点,就是因为要“行道”,倘做了官,于行道就较为便当,而要做官,则不如称赞周朝之为便当的。然而,看起别的记载来,却虽是那王道的祖师而且专家的周朝,当讨伐之初,也有伯夷和叔齐扣马而谏,非拖开不可;纣的军队也加反抗,非使他们的血流到漂杵不可。接着是殷民又造了反,虽然特别称之曰“顽民”,从王道天下的人民中除开,但总之,似乎究竟有了一种什么破绽似的。好个王道,只消一个顽民,便将它弄得毫无根据了。


儒士和方士,是中国特产的名物。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儒士的便是王道。但可惜的是这两件在中国终于都没有。据长久的历史上的事实所证明,则倘说先前曾有真的王道者,是妄言,说现在还有者,是新药。孟子生于周季,所以以谈霸道为羞,倘使生于今日,则跟着人类的智识范围的展开,怕要羞谈王道的罢。



【三 关于中国的监狱】



我想,人们是的确由事实而从新省悟,而事情又由此发生变化的。从宋朝到清朝的末年,许多年间,专以代圣贤立言的“制艺”这一种烦难的文章取士,到得和法国打了败仗,这才省悟了这方法的错误。于是派留学生到西洋,开设兵器制造局,作为那改正的手段。省悟到这还不够,是在和日本打了败仗之后,这回是竭力开起学校来。于是学生们年年大闹了。从清朝倒掉,国民党掌握政权的时候起,才又省悟了这错误,作为那改正的手段的,是除了大造监狱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在中国,国粹式的监狱,是早已各处都有的,到清末,就也造了一点西洋式,即所谓文明式的监狱。那是为了示给旅行到此的外国人而建造,应该与为了和外国人好互相应酬,特地派出去,学些文明人的礼节的留学生,属于同一种类的。托了这福,犯人的待遇也还好,给洗澡,也给一定分量的饭吃,所以倒是颇为幸福的地方。但是,就在两三礼拜前,政府因为要行仁政了,还发过一个不准克扣囚粮的命令。从此以后,可更加幸福了。

Section 56

至于旧式的监狱,则因为好象是取法于佛教的地狱的,所以不但禁锢犯人,此外还有给他吃苦的职掌。挤取金钱,使犯人的家属穷到透顶的职掌,有时也会兼带的。但大家都以为应该。如果有谁反对罢,那就等于替犯人说话,便要受恶党的嫌疑。然而文明是出奇的进步了,所以去年也有了提倡每年该放犯人回家一趟,给以解决性欲的机会的,颇是人道主义气味之说的官吏。其实,他也并非对于犯人的性欲,特别表着同情,不过因为总不愁竟会实行的,所以也就高声嚷一下,以见自己的作为官吏的存在。然而舆论颇为沸腾了。有一位批评家,还以为这么一来,大家便要不怕牢监,高高兴兴的进去了,很为世道人心愤慨了一下。受了所谓圣贤之教那么久,竟还没有那位官吏的圆滑,固然也令人觉得诚实可靠,然而他的意见,是以为对于犯人,非加虐待不可,却也因此可见了。


从别一条路想,监狱确也并非没有不像以“安全第一”为标语的人们的理想乡的地方。火灾极少,偷儿不来,土匪也一定不来抢。即使打仗,也决没有以监狱为目标,施行轰炸的傻子;即使革命,有释放囚犯的例,而加以屠戮的是没有的。当福建独立之初,虽有说是释放犯人,而一到外面,和他们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们倒反而失踪了的谣言,然而这样的例子,以前是未曾有过的。总而言之,似乎也并非很坏的处所。只要准带家眷,则即使不是现在似的大水、饥荒、战争、恐怖的时候,请求搬进去住的人们,也未必一定没有的。于是虐待就成为必不可少了。


牛兰夫妇,作为赤化宣传者而关在南京的监狱里,也绝食了三四回了,可是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知道中国的监狱的精神的缘故。有一位官员诧异的说过:他自己不吃,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岂但和仁政并无关系而已呢,省些食料,倒是于监狱有益的。甘地的把戏,倘不挑选兴行场,就毫无成效了。


然而,在这样的近于完美的监狱里,却还剩着一种缺点。至今为止,对于思想上的事,都没有很留心。为要弥补这缺点,是在近来新发明的叫作“反省院”的特种监狱里,施着教育。我还没有到那里面去反省过,所以并不知道详情,但要而言之,好象是将三民主义时时讲给犯人听,使他反省着自己的错误。听人说,此外还得做排击共产主义的论文。如果不肯做,或者不能做,那自然,非终身反省不可了,而做得不够格,也还是非反省到死则不可。现在是进去的也有,出来的也有,因为听说还得添造反省院,可见还是进去的多了。考完放出的良民,偶尔也可以遇见,但仿佛大抵是萎靡不振,恐怕是在反省和毕业论文上,将力气使尽了罢。那前途,是在没有希望这一面的。




【答国际文学社问】



原问──


一、苏联的存在与成功,对于你怎样?(苏维埃建设的十月革命,对于你的思想的路径和创作的性质,有什么改变?)


二、你对于苏维埃文学的意见怎样?


三、在资本主义的各国,什么事件和种种文化上的进行,特别引起你的注意?



一、先前,旧社会的腐败,我是觉到了的,我希望着新的社会的起来,但不知道这“新的”该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来以后,是否一定就好。待到十月革命后,我才知道这“新的”社会的创造者是无产阶级,但因为资本主义各国的反宣传,对于十月革命还有些冷淡,并且怀疑。现在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但在创作上,则因为我不在革命的旋涡中心,而且久不能到各处去考察,所以我大约仍然只能暴露旧社会的坏处。


二、我只能看别国──德国、日本──的译本。我觉得现在的讲建设的,还是先前的讲战斗的──如《铁甲列车》、《毁灭》、《铁流》等──于我有兴趣,并且有益。我看苏维埃文学,是大半因为想绍介给中国,而对于中国,现在也还是战斗的作品更为紧要。


三、我在中国,看不见资本主义各国之所谓“文化”;我单知道他们和他们的奴才们,在中国正在用力学和化学的方法,还有电气机械,以拷问革命者,并且用飞机和炸弹以屠杀革命群众。




【“草鞋脚”英译中国短篇小说集 小引】



在中国,小说是向来不算文学的。在轻视的眼光下,自从十八世纪末的《红楼梦》以后,实在也没有产生什么较伟大的作品。小说家的侵入文坛,仅是开始“文学革命”运动,即一九一七年以来的事。自然,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的要求的,一方面则是受了西洋文学的影响。


但这新的小说的生存,却总在不断的战斗中。最初,文学革命者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他们以为只要扫荡了旧的成法,剩下来的便是原来的人,好的社会了,于是就遇到保守家们的迫压和陷害。大约十年之后,阶级意识觉醒了起来,前进的作家,就都成了革命文学者,而迫害也更加厉害,禁止出版,烧掉书籍,杀戮作家,有许多青年,竟至于在黑暗中,将生命殉了他的工作了。


这一本书,便是十五年来的,“文学革命”以后的短篇小说的选集。因为在我们还算是新的尝试,自然不免幼稚,但恐怕也可以看见它恰如压在大石下面的植物一般,虽然并不繁荣,它却在曲曲折折地生长。


至今为止,西洋人讲中国的著作,大约比中国人民讲自己的还要多。不过这些总不免只是西洋人的看法,中国有一句古谚,说:“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我想,假使肺腑真能说话,怕也未必一定完全可靠的罢,然而,也一定能有医师所诊察不到,出乎意外,而其实是十分真实的地方。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三日,鲁迅记于上海。




【论“旧形式的采用”】



“旧形式的采用”的问题,如果平心静气的讨论起来,在现在,我想是很有意义的,但开首便遭到了耳耶先生的笔伐。“类乎投降”,“机会主义”,这是近十年来“新形式的探求”的结果,是克敌的咒文,至少先使你惹一身不干不净。但耳耶先生是正直的,因为他同时也在译《艺术底内容和形式》,一经登完,便会洗净他激烈的责罚;而且有几句话也正确的,是他说新形式的探求不能和旧形式的采用机械的地分开。


不过这几句话已经可以说是常识;就是说内容和形式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也已经是常识;还有,知道作品和大众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也当然是常识。旧形式为什么只是“采用”──但耳耶先生却指为“为整个(!)旧艺术捧场”──就是为了新形式的探求。采取若干,和“整个”捧来是不同的,前进的艺术家不能有这思想(内容)。然而他会想到采取旧艺术,因为他明白了作品和大众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以为艺术是艺术家的“灵感”的爆发,像鼻子发痒的人,只要打出喷嚏来就浑身舒服,一了百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想到,而且关心了大众。这是一个新思想(内容),由此而在探求新形式,首先提出的是旧形式的采取,这采取的主张,正是新形式的发端,也就是旧形式的蜕变,在我看来,是既没有将内容和形式机械的地分开,更没有看得《姊妹花》叫座,于是也来学一套的投机主义的罪案的。


自然,旧形式的采取,或者必须说新形式的探求,都必须艺术学徒的努力的实践,但理论家或批评家是同有指导,评论,商量的责任的,不能只斥他交代未清之后,便可逍遥事外。我们有艺术史,而且生在中国,即必须翻开中国的艺术史来。采取什么呢?我想,唐以前的真迹,我们无从目睹了,但还能知道大抵以故事为题材,这是可以取法的;在唐,可取佛画的灿烂,线画的空实和明快,宋的院画,萎靡柔媚之处当舍,周密不苟之处是可取的,米点山水,则毫无用处。后来的写意画(文人画)有无用处,我此刻不敢确说,恐怕也许还有可用之点的罢。这些采取,并非断片的古董的杂陈,必须溶化于新作品中,那是不必赘说的事,恰如吃用牛羊,弃去蹄毛,留其精粹,以滋养及发达新的生体,决不因此就会“类乎”牛羊的。


只是上文所举的,亦即我们现在所能看见的,都是消费的艺术。它一向独得有力者的宠爱,所以还有许多存留。但既有消费者,必有生产者,所以一面有消费者的艺术,一面也有生产者的艺术。古代的东西,因为无人保护,除小说的插画以外,我们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至于现在,却还有市上新年的花纸,和猛克先生所指出的连环图画。这些虽未必是真正的生产者的艺术,但和高等有闲者的艺术对立,是无疑的。但虽然如此,它还是大受着消费者艺术的影响,例如在文学上,则民歌大抵脱不开七言的范围,在图画上,则题材多是士大夫的部事,然而已经加以提炼,成为明快,简捷的东西了。这也就是蜕变,一向则谓之“俗”。注意于大众的艺术家,来注意于这些东西,大约也未必错,至于仍要加以提炼,那也是无须赘说的。


但中国的两者的艺术,也有形似而实不同的地方,例如佛画的满幅云烟,是豪华的装璜,花纸也有一种硬填到几乎不见白纸的,却是惜纸的节俭;唐伯虎画的细腰纤手的美人,是他一类人们的欲得之物,花纸上也有这一种,在赏玩者却只以为世间有这一类人物,聊资博识,或满足好奇心而已。为大众的画家,都无须避忌。


至于谓连环图画不过图画的种类之一,与文学中之有诗歌,戏曲,小说相同,那自然是不错的。但这种类之别,也仍然与社会条件相关联,则我们只要看有时盛行诗歌,有时大出小说,有时独多短篇的史实便可以知道。因此,也可以知道即与内容相关联。现在社会上的流行连环图画,即因为它有流行的可能,且有流行的必要,着眼于此,因而加以导引,正是前进的艺术家的正确的任务;为了大众,力求易懂,也正是前进的艺术家正确的努力。旧形式是采取,必有所删除,既有删除,必有所增益,这结果是新形式的出现,也就是变革。而且,这工作是决不如旁观者所想的容易的。


但就是立有了新形式罢,当然不会就是很高的艺术。艺术的前进,还要别的文化工作的协助,某一文化部门,要某一专家唱独脚戏来提得特别高,是不妨空谈,却难做到的事,所以专责个人,那立论的偏颇和偏重环境的是一样的。



(五月二日。)




【连环图画琐谈】



“连环图画”的拥护者,看现在的议论,是“启蒙”之意居多的。


古人“左图右史”,现在只剩下一句话,看不见真相了,宋元小说,有的是每页上图下说,却至今还有存留,就是所谓“出相”;明、清以来,有卷头只画书中人物的,称为“绣像”。有画每回故事的,称为“全图”。那目的,大概是在诱引未读者的购读,增加阅读者的兴趣和理解。


但民间另有一种《智灯难字》或《日用杂字》,是一字一像,两相对照,虽可看图,主意却在帮助识字的东西,略加变通,便是现在的《看图识字》。文字较多的是《圣谕像解》,《二十四孝图》等,都是借图画以启蒙,又因中国文字太难,只得用图画来济文字之穷的产物。


“连环图画”便是取“出相”的格式,收《智灯难字》的功效的,倘要启蒙,实在也是一种利器。


但要启蒙,即必须能懂。懂的标准,当然不能俯就低能儿或白痴,但应该着眼于一般的大众,譬如罢,中国画是一向没有阴影的,我所遇见的农民,十之九不赞成西洋画及照相,他们说:人脸那有两边颜色不同的呢?西洋人的看画,是观者作为站在一定之处的,但中国的观者,却向不站在定点上,所以他说的话也是真实。那么,作“连环图画”而没有阴影,我以为是可以的;人物旁边写上名字,也可以的,甚至于表示做梦从人头上放出一道毫光来,也无所不可。观者懂得了内容之后,他就会自己删去帮助理解的记号。这也不能谓之失真,因为观者既经会得了内容,便是有了艺术上的真,倘必如实物之真,则人物只有二三寸,就不真了,而没有和地球一样大小的纸张,地球便无法绘画。


艾思奇先生说:“若能够触到大众真正的切身问题,那恐怕愈是新的,才愈能流行。”这话也并不错。不过要商量的是怎样才能够触到,触到之法,“懂”是最要紧的,而且能懂的图画,也可以仍然是艺术。



(五月九日。)




【儒术】



元遗山在金、元之际,为文宗,为遗献,为愿修野史,保存旧章的有心人,明清以来颇为一部分人士所爱重。然而他生平有一宗疑案,就是为叛将崔立颂德者,是否确实与他无涉,或竟是出于他的手笔的文章。


金天兴元年(一二三二),蒙古兵围洛阳;次年,安平都尉京城西面元帅崔立杀二丞相,自立为郑王,降于元。惧或加以恶名,群小承旨,议立碑颂功德,于是在文臣间,遂发生了极大的惶恐,因为这与一生的名节相关,在个人是十分重要的。


当时的情状,《金史》《王若虚传》这样说──

Section 57

“天兴元年,哀宗走归德。明年春,崔立变,群小附和,请为立建功德碑。翟奕以尚书省命,召若虚为文。时奕辈恃势作威,人或少忤,则谗搆立见屠灭。若虚自分必死,私谓左右司员外郎元好问曰,‘今召我作碑,不从则死,作之则名节扫地,不若死之为愈。虽然,我姑以理谕之。’……奕辈不能夺,乃召太学生刘祁麻革辈赴省,好问张信之喻以立碑事曰,‘众议属二君,且已白郑王矣!二君其无让。’祁等固辞而别。数日,促迫不已,祁即为草定,以付好问。好问意未惬,乃自为之,既成,以示若虚,乃共删定数字,然止直叙其事而已。后兵入城,不果立也。”



碑虽然“不果立”,但当时却已经发生了“名节”的问题,或谓元好问作,或谓刘祁作,文证具在清凌廷堪所辑的《元遗山先生年谱》中,兹不多录。经其推勘,已知前出的《王若虚传》文,上半据元好问《内翰王公墓表》,后半却全取刘祁自作的《归潜志》,被诬攀之说所蒙蔽了。凌氏辩之云,“夫当时立碑撰文,不过畏崔立之祸,非必取文辞之工,有京叔属草,已足塞立之请,何取更为之耶?”然则刘祁之未尝决死如王若虚,固为一生大玷,但不能更有所推诿,以致成为“塞责”之具,却也可以说是十分晦气的。


然而,元遗山生平还有一宗大事,见于《元史》《张德辉》传──



“世祖在潜邸,……访中国人材。德辉举魏璠、元裕、李冶等二十余人。……壬子,德辉与元裕北觐,请世祖为儒教大宗师,世祖悦而受之。因启:累朝有旨蠲儒户兵赋,乞令有司遵行。从之。”



以拓跋魏的后人与德辉,请蒙古小酋长为“汉儿”的“儒教大宗师”,在现在看来,未免有些滑稽,但当时却似乎并无訾议。盖蠲除兵赋,“儒户”均沾利益,清议操之于士,利益既沾,虽已将“儒教”呈献,也不想再来开口了。


由此士大夫便渐渐的进身,然终因不切实用,又渐渐的见弃。但仕路日塞,而南北之士的相争却也日甚了。余阙的《青阳先生文集》卷四《杨君显民诗集序》云──



“我国初有金宋,天下之人,惟才是用之,无所专主,然用儒者为居多也。自至元以下,始浸用吏,虽执政大臣,亦以吏为之,……而中州之士,见用者遂浸寡。况南方之地远,士多不能自至于京师,其抱才缊者,又往往不屑为吏,故其见用者尤寡也。及其久也,则南北之士亦自町畦以相訾,甚若晋之与秦,不可与同中国,故夫南方之士微矣。”



然在南方,士人其实亦并不冷落。同书《送范立中赴襄阳诗序》云——



“宋高宗南迁,合淝遂为边地,守臣多以武臣为之。……故民之豪杰者,皆去而为将校,累功多至节制。郡中衣冠之族,惟范氏,商氏,葛氏三家而已。……皇元受命,包裹兵革,……诸武臣之子弟,无所用其能,多伏匿而不出。春秋月朔,郡太守有事于学,衣深衣,戴乌角巾,执笾豆罍爵,唱赞道引者,皆三家之子孙也,故其材皆有所成就,至学校官,累累有焉。……虽天道忌满恶盈,而儒者之泽深且远,从古然也。”



这是“中国人才”们献教,卖经以来,“儒户”所食的佳果。虽不能为王者师,且次于吏者数等,而究亦胜于将门和平民者一等,“唱赞道引”,非“伏匿”者所敢望了。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及次日,上海无线电播音由冯明权先生讲给我们一种奇书:《抱经堂勉学家训》(据《大美晚报》)。这是从未前闻的书,但看见下署“颜子推”,便可以悟出是颜之推《家训》中的《勉学篇》了。曰“抱经堂”者,当是因为曾被卢文弨印入《抱经堂丛书》中的缘故。所讲有这样的一段──



“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汝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



这说得很透彻:易习之伎,莫如读书,但知读《论语》、《孝经》,则虽被俘虏,犹能为人师,居一切别的俘虏之上。这种教训,是从当时的事实推断出来的,但施之于金元而准,按之于明清之际而亦准。现在忽由播音,以“训”听众,莫非选讲者已大有感于方来,遂绸缪于未雨么?


“儒者之泽深且远”,即小见大,我们由此可以明白“儒术”,知道“儒效”了。



(五月二十七日。)




【“看图识字”】



凡一个人,即使到了中年以至暮年,倘一和孩子接近,便会踏进久经忘却了的孩子世界的边疆去,想到月亮怎么会跟着人走,星星究竟是怎么嵌在天空中。但孩子在他的世界里,是好象鱼之在水,游泳自如,忘其所以的,成人却有如人的凫水一样,虽然也觉到水的柔滑和清凉,不过总不免吃力,为难,非上陆不可了。


月亮和星星的情形,一时怎么讲得清楚呢,家境还不算精穷,当然还不如给一点所谓教育,首先是识字。上海有各国的人们,有各国的书铺,也有各国的儿童用书。但我们是中国人,要看中国书,识中国字。这样的书也有,虽然纸张、图画、色彩、印订,都远不及别国,但有是也有的。我到市上去,给孩子买来的是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印行的“国难后第六版”的《看图识字》。


先是那色彩就多么恶浊,但这且也不管他。图画又多么死板,这且也不管他。出版处虽然是上海,然而奇怪,图上有蜡烛,有洋灯,却没有电灯;有朝靴,有三镶云头鞋,却没有皮鞋。跪着放枪的,一脚拖地;站着射箭的,两臂不平,他们将永远不能达到目的,更坏的是连钓竿、风车、布机之类,也和实物有些不同。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记起幼小时候看过的《日用杂字》来。这是一本教育妇女婢仆,使她们能够记帐的书,虽然名物的种类并不多,图画也很粗劣,然而很活泼,也很像。为什么呢?就因为作画的人,是熟悉他所画的东西的,一个“萝卜”,一只鸡,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含胡,画起来当然就切实。现在我们只要看《看图识字》里所画的生活状态──洗脸,吃饭,读书──就知道这是作者意中的读者,也是作者自己的生活状态,是在租界上租一层屋,装了全家,既不阔绰,也非精穷的,埋头苦干一日,才得维持生活一日的人,孩子得上学校,自己须穿长衫,用尽心神,撑住场面,又那有余力去买参考书,观察事物,修炼本领呢?况且,那书的末叶上还有一行道:“戊申年七月初版”。查年表,才知道那就是清朝光绪三十四年,即西历一九○八年,虽是前年新印,书却成于二十七年前,已是一部古籍了,其奄奄无生气,正也不足为奇的。


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想到昆虫的言语;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所以给儿童看的图书就必须十分慎重,做起来也十分烦难。即如《看图识字》这两本小书,就天文、地理、人事、物情,无所不有。其实是,倘不是对于上至宇宙之大,下至苍蝇之微,都有些切实的知识的画家,决难胜任的。


然而我们是忘却了自己曾为孩子时候的情形了,将他们看作一个蠢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即使因为时势所趋,只得施一点所谓教育,也以为只要付给蠢才去教就足够。于是他们长大起来,就真的成了蠢才,和我们一样了。


然而我们这些蠢才,却还在变本加厉的愚弄孩子。只要看近两三年的出版界,给“小学生”、“小朋友”看的刊物,特别的多就知道。中国突然出了这许多“儿童文学家”了么?我想:是并不然的。



(五月三十日。)




【拿来主义】



中国一向是所谓“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又碰了一串钉子,到现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义”了。别的且不说罢,单是学艺上的东西,近来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览,但终“不知后事如何”;还有几位“大师”们捧着几张古画和新画,在欧洲各国一路的挂过去,叫作“发扬国光”。听说不远还要送梅兰芳博士到苏联去,以催进“象征主义”,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我在这里不想讨论梅博士演艺和象征主义的关系,总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说,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


但我们没有人根据了“礼尚往来”的仪节,说道:拿来!


当然,能够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坏事情,一者见得丰富,二者见得大度。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与,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中国也不是,虽然有人说,掘起地下的煤来,就足够全世界几百年之用。但是,几百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我们当然是化为魂灵,或上天堂,或落了地狱,但我们的子孙是在的,所以还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礼品。要不然,则当佳节大典之际,他们拿不出东西来,只好磕头贺喜,讨一点残羹冷炙做奖赏。


这种奖赏,不要误解为“抛来”的东西,这是“抛给”的,说得冠冕些,可以称之为“送来”,我在这里不想举出实例。


我在这里也并不想对于“送去”再说什么,否则太不“摩登”了。我只想鼓吹我们再吝啬一点,“送去”之外,还得“拿来”,是为“拿来主义”。


但我们被“送来”的东西吓怕了。先有英国的鸦片,德国的废枪炮,后有法国的香粉,美国的电影,日本的印着“完全国货”的各种小东西。于是连清醒的青年们,也对于洋货发生了恐怖。其实,这正是因为那是“送来”的,而不是“拿来”的缘故。


所以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譬如罢,我们之中的一个穷青年,因为祖上的阴功(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那么,怎么办呢?我想,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但是,如果反对这宅子的旧主人,怕给他的东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进门,是孱头;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烧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则是昏蛋。不过因为原是羡慕这宅子的旧主人的,而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进卧室,大吸剩下的鸦片,那当然更是废物。“拿来主义”者是全不这样的。


他占有,挑选。看见鱼翅,并不就抛在路上以显其“平民化”,只要有养料,也和朋友们像萝卜白菜一样的吃掉,只不用它来宴大宾;看见鸦片,也不当众摔在毛厕里,以见其彻底革命,只送到药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却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虚。只有烟枪和烟灯,虽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剌伯的烟具都不同,确可以算是一种国粹,倘使背着周游世界,一定会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点进博物馆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毁掉的了。还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请她们各自走散为是,要不然,“拿来主义”怕未免有些危机。


总之,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六月四日。)




【隔膜】



清朝初年的文字之狱,到清朝末年才被从新提起。最起劲的是“南社”里的有几个人,为被害者辑印遗集;还有些留学生,也争从日本搬回文证来。待到孟森的《心史丛刊》出,我们这才明白了较详细的状况,大家向来的意见,总以为文字之祸,是起于笑骂了清朝。然而,其实是不尽然的。


这一两年来,故宫博物院的故事似乎不大能够令人敬服,但它却印给了我们一种好书,曰《清代文字狱档》,去年已经出到八辑。其中的案件,真是五花八门,而最有趣的,则莫如乾隆四十八年二月“冯起炎注解易诗二经欲行投呈案”。


冯起炎是山西临汾县的生员,闻乾隆将谒泰陵,便身怀著作,在路上徘徊,意图呈进,不料先以“形迹可疑”被捕了。那著作,是以《易》解《诗》,实则信口开河,在这里犯不上抄录,惟结尾有“自传”似的文章一大段,却是十分特别的──

Section 58

“又,臣之来也,不愿如何如何,亦别无愿求之事,惟有一事未决,请对陛下一叙其缘由。臣……名曰冯起炎,字是南州,尝到臣张三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曰小女,年十七岁,方当待字之年,而正在未字之时,乃原籍东关春牛厂长兴号张守忭之次女也。又到臣杜五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小凤,年十三岁,虽非必字之年,而已在可字之时,乃本京东城闹市口瑞生号杜月之次女也。若以陛下之力,差干员一人,选快马一匹,克日长驱到临邑,问彼临邑之地方官:‘其东关春牛厂长兴号中果有张守忭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再问:‘东城闹市口瑞生号中果有杜月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二事谐,则臣之愿毕矣。然臣之来也,方不知陛下纳臣之言耶否耶,而必以此等事相强乎?特进言之际,一叙及之。”



这何尝有丝毫恶意?不过着了当时通行的才子佳人小说的迷,想一举成名,天子做媒,表妹入抱而已。不料事实结局却不大好,署直隶总督袁守侗拟奏罪名是“阅其呈首,胆敢于圣主之前,混讲经书,而呈尾措词,尤属狂妄。核其情罪,较冲突仪仗为更重。冯起炎一犯,应从重发往黑龙江等处,给披甲人为奴。俟部复到日,照例解部刺字发遣。”这位才子,后来大约终于单身出关做西崽去了。


此外的案情,虽然没有这么风雅,但并非反动的还不少。有的是卤莽;有的是发疯;有的是乡曲迂儒,真的不识讳忌;有的则是草野愚民,实在关心皇家。而运命大概很悲惨,不是凌迟,灭族,便是立刻杀头,或者“斩监候”,也仍然活不出。


凡这等事,粗略的一看,先使我们觉得清朝的凶虐,其次,是死者的可怜。但再来一想,事情是并不这么简单的。这些惨案的来由,都只为了“隔膜”。


满洲人自己,就严分着主奴,大臣奏事,必称“奴才”,而汉人却称“臣”就好。这并非因为是“炎黄之胄”,特地优待,锡以嘉名的,其实是所以别于满人的“奴才”,其地位还下于“奴才”数等。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颂扬也不可,这就是“思不出其位”。譬如说:主子,您这袍角有些儿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烂,还是补一补好。进言者方自以为在尽忠,而其实却犯了罪,因为另有准其讲这样的话的人在,不是谁都可说的。一乱说,便是“越俎代谋”,当然“罪有应得”。倘自以为是“忠而获咎”,那不过是自己的胡涂。


但是,清朝的开国之君是十分聪明的,他们虽然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嘴里却并不照样说,用的是中国的古训:“爱民如子”,“一视同仁”。一部分的大臣,士大夫,是明白这奥妙的,并不敢相信。但有一些简单愚蠢的人们却上了当,真以为“陛下”是自己的老子,亲亲热热的撒娇讨好去了。他那里要这被征服者做儿子呢?于是乎杀掉。不久,儿子们吓得不再开口了,计划居然成功;直到光绪时康有为们的上书,才又冲破了“祖宗的成法”。然而这奥妙,好象至今还没有人来说明。


施蛰存先生在《文艺风景》创刊号里,很为“忠而获咎”者不平,就因为还不免有些“隔膜”的缘故。这是《颜氏家训》或《庄子》、《文选》里所没有的。



(六月十日。)




【“木刻纪程”小引】



中国木刻图画,从唐到明,曾经有过很体面的历史。但现在的新的木刻,却和这历史不相干。新的木刻,是受了欧洲的创作木刻的影响的。创作木刻的绍介,始于朝花社,那出版的《艺苑朝华》四本,虽然选择印造,并不精工,且为艺术名家所不齿,却颇引起了青年学徒的注意。到一九三一年夏,在上海遂有了中国最初的木刻讲习会。又由是蔓衍而有木铃社,曾印《木铃木刻集》两本。又有野穗社,曾印《木刻画》一辑。有无名木刻社,曾印《木刻集》。但木铃社早被毁灭,后两社也未有继续或发展的消息。前些时在上海还剩有M.K.木刻研究社,是一个历史较长的小团体,曾经屡次展览作品,并且将出《木刻画选集》的,可惜今夏又被私怨者告密。社员多遭捕逐,木版也为工部局所没收了。


据我们所知道,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一个研究木刻的团体了。但尚有研究木刻的个人。如罗清桢,已出《清桢木刻集》二辑;如又村,最近已印有《廖坤玉故事》的连环图。这是都值得特记的。


而且仗着作者历来的努力和作品的日见其优良,现在不但已得中国读者的同情,并且也渐渐的到了跨出世界上去的第一步。虽然还未坚实,但总之,是要跨出去了。不过,同时也到了停顿的危机。因为倘没有鼓励和切磋,恐怕也很容易陷于自足。本集即愿做一个木刻的路程碑,将自去年以来,认为应该流布的作品,陆续辑印,以为读者的综观,作者的借镜之助。但自然,只以收集所及者为限,中国的优秀之作,是决非尽在于此的。


别的出版者,一方面还正在绍介欧美的新作,一方面则在复印中国的古刻,这也都是中国的新木刻的羽翼。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如果作者都不断的奋发,使本集能一程一程的向前走,那就会知道上文所说,实在不仅是一种奢望的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中,铁木艺术社记。




【难行和不信】



中国的“愚民”──没有学问的下等人,向来就怕人注意他。如果你无端的问他多少年纪,什么意见,兄弟几个,家景如何,他总是支吾一通之后,躲了开去。有学识的大人物,很不高兴他们这样的脾气。然而这脾气总不容易改,因为他们也实在从经验而来的。


假如你被谁注意了,一不小心,至少就不免上一点小当,譬如罢,中国是改革过的了,孩子们当然早已从“孟宗哭竹”“王祥卧冰”的教训里蜕出,然而不料又来了一个崭新的“儿童年”,爱国之士,因此又想起了“小朋友”,或者用笔,或者用舌,不怕劳苦的来给他们教训。一个说要用功,古时候曾有“囊萤照读”“凿壁偷光”的志士;一个说要爱国,古时候曾有十几岁突围请援,十四岁上阵杀敌的奇童。这些故事,作为闲谈来听听是不算很坏的,但万一有谁相信了,照办了,那就会成为乳臭未干的吉诃德。你想,每天要捉一袋照得见四号铅字的萤火虫,那岂是一件容易事?但这还只是不容易罢了,倘去凿壁,事情就更糟,无论在哪里,至少是挨一顿骂之后,立刻由爸爸妈妈赔礼,雇人去修好。


请援,杀敌,更加是大事情,在外国,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们所做的。他们那里的儿童,着重的是吃,玩,认字,听些极普通,极紧要的常识。中国的儿童给大家特别看得起,那当然也很好,然而出来的题目就因此常常是难题,仍如飞剑一样,非上武当山寻师学道之后,决计没法办。到了二十世纪,古人空想中的潜水艇,飞行机,是实地上成功了,但《龙文鞭影》或《幼学琼林》里的模范故事,却还有些难学。我想,便是说教的人,恐怕自己也未必相信罢。


所以听的人也不相信。我们听了千多年的剑仙侠客,去年到武当山去的只有三个人,只占全人口的五百兆分之一,就可见。古时候也许还要多,现在是有了经验,不大相信了,于是照办的人也少了。──但这是我个人的推测。


不负责任的,不能照办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少;利己损人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更其少。“不相信”就是“愚民”的远害的堑壕,也是使他们成为散沙的毒素。然而有这脾气的也不但是“愚民”,虽是说教的士大夫,相信自己和别人的,现在也未必有多少。例如既尊孔子,又拜活佛者,也就是恰如将他的钱试买各种股票,分存许多银行一样,其实是那一面都不相信的。



(七月一日。)




【买“小学大全”记】



线装书真是买不起了。乾隆时候的刻本的价钱,几乎等于那时的宋本。明版小说,是五四运动以后飞涨的;从今年起,洪运怕要轮到小品文身上去了。至于清朝禁书,则民元革命后就是宝贝,即使并无足观的著作,也常要百余元至数十元。我向来也走走旧书坊,但对于这类宝书,却从不敢作非分之想。端午节前,在四马路一带闲逛,竟无意之间买到了一种,曰《小学大全》,共五本,价七角,看这名目,是不大有人会欢迎的,然而,却是清朝的禁书。


这书的编纂者尹嘉铨,博野人;他父亲尹会一,是有名的孝子,乾隆皇帝曾经给过褒扬的诗。他本身也是孝子,又是道学家,官又做到大理寺卿稽察觉罗学。还请令旗籍子弟也讲读朱子的《小学》,而“荷蒙朱批:所奏是。钦此。”这部书便成于两年之后的,加疏的《小学》六卷,《考证》和《释文》、《或问》各一卷,《后编》二卷,合成一函,是为《大全》。也曾进呈,终于在乾隆四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奉旨:“好!知道了。钦此。”那明明是得了皇帝的嘉许的。


到乾隆四十六年,他已经致仕回家了,但真所谓“及其老也,戒之在得”罢,虽然欲得的乃是“名”,也还是一样的招了大祸。这年三月,乾隆行经保定,尹嘉铨便使儿子送了一本奏章,为他的父亲请,朱批是“与乃国家定典,岂可妄求。此奏本当交部治罪,念汝为父私情,姑免之。若再不安分家居,汝罪不可逭矣!钦此。”不过他豫先料不到会碰这样的大钉子,所以接着还有一本,是请许“我朝”名臣汤斌范文程李光地顾八代张伯行等从祀孔庙,“至于臣父尹会一,既蒙御制诗章褒嘉称孝,已在德行之科,自可从祀,非臣所敢请也。”这回可真出了大岔子,三月十八日的朱批是:“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钦此。”


乾隆时代的一定办法,是凡以文字获罪者,一面拿办,一面就查抄,这并非着重他的家产,乃在查看藏书和另外的文字,如果别有“狂吠”,便可以一并治罪。因为乾隆的意见,是以为既敢“狂吠”,必不止于一两声,非彻底根究不可的。尹嘉铨当然逃不出例外,和自己的被捕同时,他那博野的老家和北京的寓所,都被查抄了。藏书和别项著作,实在不少,但其实也并无什么干碍之作。不过那时是决不能这样就算的,经大学士三宝等再三审讯之后,定为“相应请旨将尹嘉铨照大逆律凌迟处死”,幸而结果很宽大:“尹嘉铨著加恩免其凌迟之罪,改为处绞立决,其家属一并加恩免其缘坐”就完结了。


这也还是名儒兼孝子的尹嘉铨所不及料的。


这一回的文字狱,只绞杀了一个人,比起别的案子来,决不能算是大狱,但乾隆皇帝却颇费心机,发表了几篇文字。从这些文字和奏章(均见《清代文字狱档》第六辑)看来,这回的祸机虽然发于他的“不安分”,但大原因,却在既以名儒自居,又请将名臣从祀:这都是大“不可恕”的地方。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就要讲学,于是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于是而有门户之争,这就足为“太平盛世”之累。况且以这样的“名儒”而做官,便不免以“名臣”自居,“妄自尊大”。乾隆是不承认清朝会有“名臣”的,他自己是“英主”,是“明君”,所以在他的统治之下,不能有奸臣,既没有特别坏的奸臣,也就没有特别好的名臣,一律都是不好不坏,无所谓好坏的奴子。


特别攻击道学先生,所以是那时的一种潮流,也就是“圣意”。我们所常见的,是纪昀总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自著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时时的排击。这就是迎合着这种潮流的,倘以为他秉性平易近人,所以憎恨了道学先生的谿刻,那是一种误解。大学士三宝们也很明白这潮流,当会审尹嘉铨时,曾奏道:“查该犯如此狂悖不法,若即行定罪正法,尚不足以泄公愤而快人心。该犯曾任三品大员,相应遵例奏明,将该犯严加夹讯,多受刑法,问其究属何心,录取供词,具奏,再请旨立正典刑,方足以昭炯戒。”后来究竟用了夹棍没有,未曾查考,但看所录供词,却于用他的“丑行”来打倒他的道学的策略,是做得非常起劲的。现在抄三条在下面──



“问:尹嘉铨!你所书李孝女暮年不字事一篇,说‘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吾妻李恭人闻而贤之,欲求淑女以相助,仲女固辞不就’等语。这处女既立志不嫁,已年过五旬,你为何叫你女人遣媒说合,要他做妾?这样没廉耻的事,难道是讲正经人干的么?据供:我说的李孝女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原因素日间知道雄县有个姓李的女子,守贞不字。吾女人要聘他为妾,我那时在京候补,并不知道;后来我女人告诉我,才知道的,所以替他做了这篇文字,要表扬他,实在我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他年过五十,我还将要他做妾的话,做在文字内,这就是我廉耻丧尽,还有何辩。

Section 59

“问:你当时在皇上跟前讨赏翎子,说是没有翎子,就回去见不得你妻小。你这假道学怕老婆,到底皇上没有给你翎子,你如何回去的呢?据供:我当初在家时,曾向我妻子说过,要见皇上讨翎子,所以我彼时不辞冒昧,就妄求恩典,原想得了翎子回家,可以夸耀。后来皇上没有赏我,我回到家里,实在觉得害羞,难见妻子。这都是我假道学,怕老婆,是实。


“问:你女人平日妒悍,所以替你娶妾,也要娶这五十岁女人给你,知道这女人断不肯嫁,他又得了不妒之名。总是你这假道学居常做惯这欺世盗名之事,你女人也学了你欺世盗名。你难道不知道么?供:我女人要替我讨妾,这五十岁李氏女子既已立志不嫁,断不肯做我的妾,我女人是明知的,所以借此要得不妒之名。总是我平日所做的事,俱系欺世盗名,所以我女人也学做此欺世盗名之事,难逃皇上洞鉴。”



还有一件要紧事是销毁和他有关的书。他的著述也真太多,计应“销毁”者有书籍八十六种,石刻七种,都是著作;应“撤毁”者有书籍六种,都是古书,而有他的序跋。《小学大全》虽不过“疏辑”,然而是在“销毁”之列的。


但我所得的《小学大全》,却是光绪二十二年开雕,二十五年刊竣,而“宣统丁巳”(实是中华民国六年)重校的遗老本,有张锡恭跋云:“世风不古若矣,愿读是书者,有以转移之。……”又有刘安涛跋云:“晚近凌夷,益加甚焉,异言喧豗,显与是书相悖,一唱百和,……驯致家与国均蒙其害,唐虞三代以来先圣先贤蒙以养正之遗意,扫地尽矣。剥极必复,天地之心见焉。……”为了文字狱,使士子不敢治史,尤不敢言近代事,但一面却也使昧于掌故,乾隆朝所竭力“销毁”的书,虽遗老也不复明白,不到一百三十年,又从新奉为宝典了。这莫非也是“剥极必复”么?恐怕是遗老们的乾隆皇帝所不及料的罢。


但是,清的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个,尤其是后两个皇帝,对于“文艺政策”或说得较大一点的“文化统制”,却真尽了很大的努力的。文字狱不过是消极的一方面,积极的一面,则如钦定四库全书,于汉人的著作,无不加以取舍,所取的书,凡有涉及金元之处者,又大抵加以修改,作为定本。此外,对于《七经》,《二十四史》,《通鉴》,文士的诗文,和尚的语录,也都不肯放过,不是鉴定,便是评选,文苑中实在没有不被蹂躏的处所了。而且他们是深通汉文的异族的君主,以胜者的看法,来批评被征服的汉族的文化和人情,也鄙夷,但也恐惧,有苛论,但也有确评,文字狱只是由此而来的辣手的一种,那成果,由满洲这方面言,是的确不能说它没有效的。


现在这影响好象是淡下去了,遗老们的重刻《小学大全》,就是一个证据,但也可见被愚弄了的性灵,又终于并不清醒过来。近来明人小品,清代禁书,市价之高,决非穷读书人所敢窥,但《东华录》、《御批通鉴辑览》、《上谕八旗》、《雍正朱批谕旨》……等,却好象无人过问,其低廉为别的一切大部书所不及。倘有有心人加以收集,一一钩稽,将其中的关于驾御汉人,批评文化,利用文艺之处,分别排比,辑成一书,我想,我们不但可以看见那策略的博大和恶辣,并且还能够明白我们怎样受异族主子的驯扰,以及遗留至今的奴性的由来的罢。


自然,这决不及赏玩性灵文字的有趣,然而借此知道一点演成了现在的所谓性灵的历史,却也十分有益的。



(七月十日。)




【韦素园墓记】



韦君素园之墓。


君以一九又二年六月十八日生,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卒。呜呼,宏才远志,厄于短年。文苑失英,明者永悼。弟丛芜,友静农,霁野立表;鲁迅书。




【忆韦素园君】



我也还有记忆的,但是,零落得很。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象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将水一搅,有几片还会翻腾,闪烁,然而中间混着血丝,连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赏鉴家的眼目。


现在有几个朋友要纪念韦素园君,我也须说几句话。是的,我是有这义务的。我只好连身外的水也搅一下,看看泛起怎样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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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十多年之前了罢,我在北京大学做讲师,有一天,在教师豫备室里遇见了一个头发和胡子统统长得要命的青年,这就是李霁野。我的认识素园,大约就是霁野绍介的罢,然而我忘记了那时的情景。现在留在记忆里的。是他已经坐在客店的一间小房子里计画出版了。


这一间小房子,就是未名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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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正在编印两种小丛书,一种是《乌合丛书》,专收创作,一种是《未名丛刊》,专收翻译,都由北新书局出版。出版者和读者的不喜欢翻译书,那时和现在也并不两样,所以《未名丛刊》是特别冷落的。恰巧,素园他们愿意绍介外国文学到中国来,便和李小峰商量,要将《未名丛刊》移出,由几个同人自办。小峰一口答应了,于是这一种丛书便和北新书局脱离。稿子是我们自己的,另筹了一笔印费,就算开始。因这丛书的名目,连社名也就叫了“未名”──但并非“没有名目”的意思,是“还没有名目”的意思,恰如孩子的“还未成丁”似的。


未名社的同人,实在并没有什么雄心和大志,但是,愿意切切实实的,点点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却是大家一致的。而其中的骨干就是素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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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坐在一间破小屋子,就是未名社里办事了,不过小半好象也因为他生着病,不能上学校去读书,因此便天然的轮着他守寨。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这破寨里看见了素园,一个瘦小,精明,正经的青年,窗前的几排破旧外国书,在证明他穷着也还是钉住着文学。然而,我同时又有了一种坏印象,觉得和他是很难交往的,因为他笑影少。“笑影少”原是未名社同人的一种特色,不过素园显得最分明,一下子就能够令人感得。但到后来,我知道我的判断是错误了,和他也并不难于交往。他的不很笑,大约是因为年龄的不同,对我的一种特别态度罢,可惜我不能化为青年,使大家忘掉彼我,得到确证了。这真相,我想,霁野他们是知道的。


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误解之后,却同时又发见了一个他的致命伤:他太认真;虽然似乎沉静,然而他激烈。认真会是人的致命伤的么?至少,在那时以至现在,可以是的。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沉静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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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点小例子。──我们是只有小例子的。


那时候,因为段祺瑞总理和他的帮闲们的迫压,我已经逃到厦门,但北京的狐虎之威还正是无穷无尽。段派的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林素园,带兵接收学校去了,演过全副武行之后,还指留着的几个教员为“共产党”。这个名词,一向就给有些人以“办事”上的便利,而且这方法,也是一种老谱,本来并不希罕的。但素园却好象激烈起来了,从此以后,他给我的信上,有好一晌竟憎恶“素园”两字而不用,改称为“漱园”。同时社内也发生了冲突,高长虹从上海寄信来,说素园压下了向培良的稿子,叫我讲一句话。我一声也不响。于是在《狂飙》上骂起来了,先骂素园,后是我。素园在北京压下了培良的稿子,却由上海的高长虹来抱不平,要在厦门的我去下判断,我颇觉得是出色的滑稽,而且一个团体,虽是小小的文学团体罢,每当光景艰难时,内部是一定有人起来捣乱的,这也并不希罕。然而素园却很认真,他不但写信给我,叙述着详情,还作文登在杂志上剖白。在“天才”们的法庭上,别人剖白得清楚的么?──我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到他只是一个文人,又生着病,却这么拚命的对付着内忧外患,又怎么能够持久呢。自然,这仅仅是小忧患,但在认真而激烈的个人,却也相当的大的。


不久,未名社就被封,几个人还被捕。也许素园已经咯血,进了病院了罢,他不在内。但后来,被捕的释放,未名社也启封了,忽封忽启,忽捕忽放,我至今还不明白这是怎么的一个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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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广州,是第二年── 一九二七年的秋初,仍旧陆续的接到他几封信,是在西山病院里,伏在枕头上写就的,因为医生不允许他起坐。他措辞更明显,思想也更清楚,更广大了,但也更使我担心他的病。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本书,是布面装订的素园翻译的《外套》。我一看明白,就打了一个寒噤:这明明是他送给我的一个纪念品,莫非他已经自觉了生命的期限了么?


我不忍再翻阅这一本书,然而我没有法。


我因此记起,素园的一个好朋友也咯过血,一天竟对着素园咯起来,他慌张失措,用了爱和忧急的声音命令道:“你不许再吐了!”我那时却记起了伊孛生的《勃兰特》。他不是命令过去的人,从新起来,却并无这神力,只将自己埋在崩雪下面的么?……


我在空中看见了勃兰特和素园,但是我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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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五月末,我最以为侥幸的是自己到西山病院去,和素园谈了天。他为了日光浴,皮肤被晒得很黑了,精神却并不萎顿。我们和几个朋友都很高兴。但我在高兴中,又时时夹着悲哀:忽而想到他的爱人,已由他同意之后,和别人订了婚;忽而想到他竟连绍介外国文学给中国的一点志愿,也怕难于达到;忽而想到他在这里静卧着,不知道他自以为是在等候全愈,还是等候灭亡;忽而想到他为什么要寄给我一本精装的《外套》?……


壁上还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画像。对于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残酷到了冷静的文章。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拷问给我们看。现在他用沉郁的眼光,凝视着素园和他的卧榻,好象在告诉我: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里的不幸的人。


自然,这不过是小不幸,但在素园个人,是相当的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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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晨五时半,素园终于病殁在北平同仁医院里了,一切计画,一切希望,也同归于尽。我所抱憾的是因为避祸,烧去了他的信札,我只能将一本《外套》当作唯一的纪念,永远放在自己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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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素园病殁之后,转眼已是两年了,这其间,对于他,文坛上并没有人开口。这也不能算是希罕的,他既非天才,也非豪杰,活的时候,既不过在默默中生存,死了之后,当然也只好在默默中泯没。但对于我们,却是值得记念的青年,因为他在默默中支持了未名社。


未名社现在是几乎消灭了,那存在期,也并不长久。然而自素园经营以来,绍介了果戈理(N. Gogol),陀思妥也夫斯基(F. Dostoevsky),安特列夫(L. Andreev),绍介了望·蔼覃(F. van Eeden),绍介了爱伦堡(I. Ehrenburg)的《烟袋》和拉夫列涅夫(B. Lavrenev)的《四十一》。还印行了《未名新集》,其中有丛芜的《君山》,静农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华夕拾》,在那时候,也都还算是相当可看的作品。事实不为轻薄阴险小儿留情,曾几何年,他们就都已烟消火灭,然而未名社的译作,在文苑里却至今没有枯死的。


是的,但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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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衒,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现在我以这几千字纪念我所熟识的素园,但愿还没有营私肥己的处所,此外也别无话说了。


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记念的时候,倘止于这一次,那么,素园,从此别了!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之夜,鲁迅记。




【忆刘半农君】



这是小峰出给我的一个题目。


这题目并不出得过分。半农去世,我是应该哀悼的,因为他也是我的老朋友。但是,这是十来年前的话了,现在呢,可难说得很。

Section 60

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他初次会面,以及他怎么能到了北京。他到北京,恐怕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孑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到了之后,当然更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罢,答王敬轩的双信,“她”字和“牠”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现在的二十左右的青年,大约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单是剪下辫子就会坐牢或杀头的了。然而这曾经是事实。


但半农的活泼,有时颇近于草率,勇敢也有失之无谋的地方。但是,要商量袭击敌人的时候,他还是好伙伴,进行之际,心口并不相应,或者暗暗的给你一刀,他是决不会的。倘若失了算,那是因为没有算好的缘故。


《新青年》每出一期,就开一次编辑会,商定下一期的稿件。其时最惹我注意的是陈独秀和胡适之。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纸条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


所谓亲近,不过是多谈闲天,一多谈,就露出了缺点。几乎有一年多,他没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艳福的思想,好容易才给我们骂掉了。但他好象到处都这么的乱说,使有些“学者”皱眉。有时候,连到《新青年》投稿都被排斥。他很勇于写稿,但试去看旧报去,很有几期是没有他的。那些人们批评他的为人,是:浅。


不错,半农确是浅。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倘使装的是烂泥,一时就看不出它的深浅来了。如果是烂泥的深渊呢,那就更不如浅一点的好。


但这些背后的批评,大约是很伤了半农的心的,他的到法国留学,我疑心大半就为此。我最懒于通信,从此我们就疏远起来了。他回来时,我才知道他在外国钞古书,后来也要标点《何典》,我那时还以老朋友自居,在序文上说了几句老实话,事后,才知道半农颇不高兴了,“驷不及舌”,也没有法子。另外还有一回关于《语丝》的彼此心照的不快活。五六年前,曾在上海的宴会上见过一回面,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无话可谈了。


近几年,半农渐渐的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他忘却;但从报章上看见他禁称“蜜斯”之类,却很起了反感:我以为这些事情是不必半农来做的。从去年来,又看见他不断的做打油诗,弄烂古文,回想先前的交情,也往往不免长叹。我想,假如见面,而我还以老朋友自居,不给一个“今天天气……哈哈哈”完事,那就也许会弄到冲突罢。


不过,半农的忠厚,是还使我感动的。我前年曾到北平,后来有人通知我,半农是要来看我的,有谁恐吓了他一下,不敢来了。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到北平后,实在未曾有过访问半农的心思。


现在他死去了,我对于他的感情,和他生时也并无变化。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因为我希望他常是十年前的半农,他的为战士,即使“浅”罢,却于中国更为有益。我愿以愤火照出他的战绩,免使一群陷沙鬼将他先前的光荣和死尸一同拖入烂泥的深渊。



(八月一日。)




【答曹聚仁先生信】



聚仁先生:


关于大众语的问题,提出得真是长久了,我是没有研究的,所以一向没有开过口。但是现在的有些文章觉得不少是“高论”,文章虽好,能说而不能行,一下子就消灭,而问题却依然如故。


现在写一点我的简单的意见在这里:


一、汉字和大众,是势不两立的。


二、所以,要推行大众语文,必须用罗马字拼音(即拉丁化,现在有人分为两件事,我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要分为多少区,每区又分为小区(譬如绍兴一个地方,至少也得分为四小区),写作之初,纯用其地的方言,但是,人们是要前进的,那时原有方言一定不够,就只好采用白话,欧字,甚而至于语法。但,在交通繁盛,言语混杂的地方,又有一种语文,是比较普通的东西,它已经采用着新字汇,我想,这就是“大众语”的雏形,它的字汇和语法,即可以输进穷乡僻壤去。中国人是无论如何,在将来必有非通几种中国语不可的运命的,这事情,由教育与交通,可以办得到。


三、普及拉丁化,要在大众自掌教育的时候。现在我们所办得到的是:(甲)研究拉丁化法;(乙)试用广东话之类,读者较多的言语,做出东西来看;(丙)竭力将白话做得浅豁,使能懂的人增多,但精密的所谓“欧化”语文,仍应支持,因为讲话倘要精密,中国原有的语法是不够的,而中国的大众语文,也决不会永久含胡下去。譬如罢,反对欧化者所说的欧化,就不是中国固有字,有些新字眼,新语法,是会有非用不可的时候的。


四、在乡僻处启蒙的大众语,固然应该纯用方言,但一面仍然要改进。譬如“妈的”一句话罢,乡下是有许多意义的,有时骂骂,有时佩服,有时赞叹,因为他说不出别样的话来。先驱者的任务,是在给他们许多话,可以发表更明确的意思,同时也可以明白更精确的意义。如果也照样的写着“这妈的天气真是妈的,妈的再这样,什么都要妈的了。”那么于大众有什么益处呢?


五、至于已有大众语雏形的地方,我以为大可以依此为根据而加以改进,太僻的土语,是不必用的。例如上海叫“打”为“吃生活”,可以用于上海人的对话,却不必特用于作者的叙事中,因为说“打”,工人也一样的能够懂。有些人以为如“像煞有介事”之类,已经通行,也是不确的话,北方人对于这句话的理解,和江苏人是不一样的,那感觉并不比“俨乎其然”切实。


语文和口语不能完全相同;讲话的时候,可以夹许多“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之类,其实并无意义,到写作时,为了时间、纸张的经济,意思的分明,就要分别删去的,所以文章一定应该比口语简洁,然而明了,有些不同,并非文章的坏处。


所以现在能够实行的,我以为是(一)制定罗马字拼音(赵元任的太繁,用不来的);(二)做更浅显的白话文,采用较普通的方言,姑且算是向大众语去的作品,至于思想,那不消说,该是“进步”的;(三)仍要支持欧化文法,当作一种后备。


还有一层,是文言的保护者,现在也有打了大众语的旗子的了,他一方面,是立论极高,使大众语悬空,做不得;别一方面,借此攻击他当面的大敌──白话。这一点也须注意的。要不然,我们就会自己缴了自己的械。专此布复,即颂


时绥。



迅上。八月二日。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因为长久没有小孩子,曾有人说,这是我做人不好的报应,要绝种的。房东太太讨厌我的时候,就不准她的孩子们到我这里玩,叫作“给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现在却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能不能养大也很难说,然而目下总算已经颇能说些话,发表他自己的意见了。不过不会说还好,一会说,就使我觉得他仿佛也是我的敌人。


他有时对于我很不满,有一回,当面对我说:“我做起爸爸来,还要好……”甚而至于颇近于“反动”,曾经给我一个严厉的批评道:“这种爸爸,什么爸爸!?”


我不相信他的话。做儿子时,以将来的好父亲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况且我自以为也不算怎么坏的父亲,虽然有时也要骂,甚至于打,其实是爱他的。所以他健康,活泼,顽皮,毫没有被压迫得瘟头瘟脑。如果真的是一个“什么爸爸”,他还敢当面发这样反动的宣言么?


但那健康和活泼,有时却也使他吃亏,九一八事件后,就被同胞误认为日本孩子,骂了好几回,还挨过一次打──自然是并不重的。这里还要加一句说的听的,都不十分舒服的话:近一年多以来,这样的事情可是一次也没有了。


中国和日本的小孩子,穿的如果都是洋服,普通实在是很难分辨的。但我们这里的有些人,都有一种错误的速断法:温文尔雅,不大言笑,不大动弹的,是中国孩子;健壮活泼,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


然而奇怪,我曾在日本的照相馆里给他照过一张相,满脸顽皮,也真像日本孩子;后来又在中国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相,相类的衣服,然而面貌很拘谨,驯良,是一个道地的中国孩子了。


为了这事,我曾经想了一想。


这不同的大原因,是在照相师的。他所指示的站或坐的姿势,两国的照相师先就不相同,站定之后,他就瞪了眼睛,机摄取他以为最好的一刹那的相貌。孩子被摆在照相机的镜头之下,表情是总在变化的,时而活泼,时而顽皮,时而驯良,时而拘谨,时而烦厌,时而疑惧,时而无畏,时而疲劳……。照住了驯良和拘谨的一刹那的,是中国孩子相;照住了活泼或顽皮的一刹那的,就好象日本孩子相。


驯良之类并不是恶德。但发展开去,对一切事无不驯良,却决不是美德,也许简直倒是没出息。“爸爸”和前辈的话,固然也要听的,但也须说得有道理。假使有一个孩子,自以为事事都不如人,鞠躬倒退;或者满脸笑容,实际上却总是阴谋暗箭,我实在宁可听到当面骂我“什么东西”的爽快,而且希望他自己是一个东西。


但中国一般的趋势,却只在向驯良之类──“静”的一方面发展,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才算一个好孩子,名之曰“有趣”。活泼,健康,顽强,挺胸仰面……凡是属于“动”的,那就未免有人摇头了,甚至于称之为“洋气”。又因为多年受着侵略,就和这“洋气”为仇;更进一步,则故意和这“洋气”反一调:他们活动,我偏静坐;他们讲科学,我偏扶乩;他们穿短衣,我偏着长衫;他们重卫生,我偏吃苍蝇;他们壮健,我偏生病……这才是保存中国固有文化,这才是爱国,这才不是奴隶性。


其实,由我看来,所谓“洋气”之中,有不少是优点,也是中国人性质中所本有的,但因了历朝的压抑,已经萎缩了下去,现在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统统送给洋人了。这是必须拿它回来──恢复过来的──自然还得加一番慎重的选择。


即使并非中国所固有的罢,只要是优点,我们也应该学习。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我在这里要提出现在大家所不高兴说的日本来,他的会摹仿,少创造,是为中国的许多论者所鄙薄的,但是,只要看看他们的出版物和工业品,早非中国所及,就知道“会摹仿”决不是劣点,我们正应该学习这“会摹仿”的。“会摹仿”又加以有创造,不是更好么?否则,只不过是一个“恨恨而死”而已。


我在这里还要附加一句象是多余的声明:我相信自己的主张,决不是“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要诱中国人做奴才;而满口爱国,满身国粹,也于实际上的做奴才并无妨碍。



(八月七日。)




【门外文谈】



【一 开头】



听说今年上海的热,是六十年来所未有的。白天出去混饭,晚上低头回家,屋子里还是热,并且加上蚊子,这时候,只有门外是天堂。因为海边的缘故罢,总有些风,用不着挥扇。虽然彼此有些认识,却不常见面的寓在四近的亭子间或搁楼里的邻人也都坐出来了,他们有的是店员,有的是书局里的校对员,有的是制图工人的好手。大家都已经做得筋疲力尽,叹着苦,但这时总还算有闲的,所以也谈闲天。


闲天的范围也并不小:谈旱灾,谈求雨,谈吊膀子,谈三寸怪人干,谈洋米,谈裸腿,也谈古文,谈白话,谈大众语。因为我写过几篇白话文,所以关于古文之类他们特别要听我的话,我也只好特别说的多。这样的过了两三夜,才给别的话岔开,也总算谈完了。不料过了几天之后,有几个还要我写出来。


他们里面,有的是因为我看过几本古书,所以相信我的,有的是因为我看过一点洋书,有的又因为我看古书也看洋书;但有几位却因此反不相信我,说我是蝙蝠。我说到古文,他就笑道,你不是唐、宋八大家,能信么?我谈到大众语,他又笑道:你又不是劳苦大众,讲什么海话呢?


这也是真的。我们讲旱灾的时候,就讲到一位老爷下乡查灾,说有些地方是本可以不成灾的,现在成灾,是因为农民懒,不戽水。但一种报上,却记着一个六十老翁,因儿子戽水乏力而死,灾象如故,无路可走,自杀了。老爷和乡下人,意见是真有这么的不同的。那么,我的夜谈,恐怕也终不过是一个门外闲人的空话罢了。

Section 61

飓风过后,天气也凉爽了一些,但我终于照着希望我写的几个人的希望,写出来了,比口语简单得多,大致却无异,算是抄给我们一流人看的。当时只凭记忆,乱引古书,说话是耳边风,错点不打紧,写在纸上,却使我很踌躇,但自己又苦于没有原书可对,这只好请读者随时指正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六夜,写完并记。



【二 字是什么人造的?】



字是什么人造的?


我们听惯了一件东西,总是古时候一位圣贤所造的故事,对于文字,也当然要有这质问。但立刻就有忘记了来源的答话:字是仓颉造的。


这是一般的学者的主张,他自然有他的出典。我还见过一幅这位仓颉的画像,是生着四只眼睛的老头陀。可见要造文字,相貌先得出奇,我们这种只有两只眼睛的人,是不但本领不够,连相貌也不配的。


然而做《易经》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却比较的聪明,他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他不说仓颉,只说“后世圣人”,不说创造,只说掉换,真是谨慎得很;也许他无意中就不相信古代会有一个独自造出许多文字来的人的了,所以就只是这么含含胡胡的来一句。


但是,用书契来代结绳的人,又是什么脚色呢?文学家?不错,从现在的所谓文学家的最要卖弄文字,夺掉笔杆便一无所能的事实看起来,的确首先就要想到他;他也的确应该给自己的吃饭家伙出点力。然而并不是的。有史以前的人们,虽然劳动也唱歌,求爱也唱歌,他却并不起草,或者留稿子,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卖诗稿,编全集,而且那时的社会里,也没有报馆和书铺子,文字毫无用处。据有些学者告诉我们的话来看,这在文字上用了一番工夫的,想来该是史官了。


原始社会里,大约先前只有巫,待到渐次进化,事情繁复了,有些事情,如祭祀,狩猎,战争……之类,渐有记住的必要,巫就只好在他那本职的“降神”之外,一面也想法子来记事,这就是“史”的开头。况且“升中于天”,他在本职上,也得将记载酋长和他的治下的大事的册子,烧给上帝看,因此一样的要做文章──虽然这大约是后起的事。再后来,职掌分得更清楚了,于是就有专门记事的史官。文字就是史官必要的工具,古人说:“仓颉,黄帝史。”第一句未可信,但指出了史和文字的关系,却是很有意思的。至于后来的“文学家”用它来写“阿呀呀,我的爱哟,我要死了!”那些佳句,那不过是享享现成的罢了,“何足道哉”!



【三 字是怎么来的?】



照《易经》说,书契之前明明是结绳;我们那里的乡下人,碰到明天要做一件紧要事,怕得忘记时,也常常说:“裤带上打一个结!”那么,我们的古圣人,是否也用一条长绳,有一件事就打一个结呢?恐怕是不行的。只有几个结还记得,一多可就糟了。或者那正是伏羲皇上的“八封”之流,三条绳一组,都不打结是“乾”,中间各打一结是“坤”罢?恐怕也不对。八组尚可,六十四组就难记,何况还会有五百十二组呢。只有在秘鲁还有存留的“打结字”(Quippus),用一条横绳,挂上许多直绳,拉来拉去的结起来,网不像网,倒似乎还可以表现较多的意思。我们上古的结绳,恐怕也是如此的罢。但它既然被书契掉换,又不是书契的祖宗,我们也不妨暂且不去管它了。


夏禹的“岣嵝碑”,是道士们假造的;现在我们能在实物上看见的最古的文字,只有商朝的甲骨和钟鼎文。但这些,都已经很进步了,几乎找不出一个原始形态。只在铜器上,有时还可以看见一点写实的图形,如鹿,如象,而从这图形上,又能发见和文字相关的线索:中国文字的基础是“象形”。


画在西班牙的亚勒泰米拉(Altamira)洞里的野牛,是有名的原始人的遗迹,许多艺术史家说,这正是“为艺术的艺术”,原始人画着玩玩的。但这解释未免过于“摩登”,因为原始人没有十九世纪的文艺家那么有闲,他的画一只牛,是有缘故的,为的是关于野牛,或者是猎取野牛,禁咒野牛的事。现在上海墙壁上的香烟和电影的广告画,尚且常有人张着嘴巴看,在少见多怪的原始社会里,有了这么一个奇迹,那轰动一时,就可想而知了。他们一面看,知道了野牛这东西,原来可以用线条移在别的平面上,同时仿佛也认识了一个“牛”字,一面也佩服这作者的才能,但没有人请他作自传赚钱,所以姓氏也就湮没了。但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止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中国文字的由来,恐怕也逃不出这例子的。


自然,后来还该有不断的增补,这是史官自己可以办到的,新字夹在熟字中,又是象形,别人也容易推测到那字的意义。直到现在,中国还在生出新字来。但是,硬做新仓颉,却要失败的,吴的朱育,唐的武则天,都曾经造过古怪字,也都白费力。现在最会造字的是中国化学家,许多原质和化合物的名目,很不容易认得,连音也难以读出来了。老实说,我是一看见就头痛的,觉得远不如就用万国通用的拉丁名来得爽快,如果二十来个字母都认不得,请恕我直说:那么,化学也大抵学不好的。



【四 写字就是画画】



《周礼》和《说文解字》上都说文字的构成法有六种,这里且不谈罢,只说些和“象形”有关的东西。


象形,“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就是画一只眼睛是“目”,画一个圆圈,放几条毫光是“日”,那自然很明白,便当的。但有时要碰壁,譬如要画刀口,怎么办呢?不画刀背,也显不出刀口来,这时就只好别出心裁,在刀口上加一条短棍,算是指明“这个地方”的意思,造了“刃”。这已经颇有些办事棘手的模样了,何况还有无形可象的事件,于是只得来“象事”,也叫作“会意”。一只手放在树上是“采”,一颗心放在屋子和饭碗之间是“寍”,有吃有住,安寍了。但要写“寜可”的寜,却又得在碗下面放一条线,表明这不过是用了“寍”的声音的意思。“会意”比“象形”更麻烦,它至少要画两样。如“寶”字,则要画一个屋顶,一串玉,一个缶,一个貝,计四样;我看“缶”字还是杵臼两形合成的,那么一共有五样。单单为了寶这一个字,就很要破费些工夫。


不过还是走不通,因为有些事物是画不出,有些事物是画不来,譬如松柏,叶样不同,原是可以分出来的,但写字究竟是写字,不能像绘画那样精工,到底还是硬挺不下去。来打开这僵局的是“谐声”,意义和形象离开了关系。这已经是“记音”了,所以有人说,这是中国文字的进步。不错,也可以说是进步,然而那基础也还是画画儿。例如“菜,从草,采声”,画一窠草,一个爪,一株树:三样;“海,从水,每声”,画一条河,一位戴帽(?)的太太,也三样。总之:如果要写字,就非永远画画不成。


但古人是并不愚蠢的,他们早就将形象改得简单,远离了写实。篆字圆折,还有图画的余痕,从隶书到现在的楷书,和形象就天差地远。不过那基础并未改变,天差地远之后,就成为不象形的象形字,写起来虽然比较的简单,认起来却非常困难了,要凭空一个一个的记住。而且有些字,也至今并不简单,例如“鸞”或“鑿”,去叫孩子写,非练习半年六月,是很难写在半寸见方的格子里面的。


还有一层,是“谐声”字也因为古今字音的变迁,很有些和“声”不大“谐”的了。现在还有谁读“滑”为“骨”,读“海”为“每”呢?


古人传文字给我们,原是一份重大的遗产,应该感谢的。但在成了不象形的象形字,不十分谐声的谐声字的现在,这感谢却只好踌蹰一下了。




【五 古时候言文一致么?】



到这里,我想来猜一下古时候言文是否一致的问题。


对于这问题,现在的学者们虽然并没有分明的结论,但听他口气,好象大概是以为一致的;越古,就越一致。不过我却很有些怀疑,因为文字愈容易写,就愈容易写得和口语一致,但中国却是那么难画的象形字,也许我们的古人,向来就将不关重要的词摘去了的。


《书经》有那么难读,似乎正可作照写口语的证据,但商周人的的确的口语,现在还没有研究出,还要繁也说不定的。至于周秦古书,虽然作者也用一点他本地的方言,而文字大致相类,即使和口语还相近罢,用的也是周秦白话,并非周秦大众语。汉朝更不必说了,虽是肯将《书经》里难懂的字眼,翻成今字的司马迁,也不过在特别情况之下,采用一点俗语,例如陈涉的老朋友看见他为王,惊异道:“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而其中的“涉之为王”四个字,我还疑心太史公加过修剪的。


那么,古书里采录的童谣,谚语,民歌,该是那时的老牌俗语罢。我看也很难说。中国的文学家,是颇有爱改别人文章的脾气的。最明显的例子是汉民间的《淮南王歌》,同一地方的同一首歌,《汉书》和《前汉纪》记的就两样。


一面是──



一尺布,尚可缝;


一斗粟,尚可舂。


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一面却是──



一尺布,暖童童;


一斗粟,饱蓬蓬。


兄弟二人不相容。



比较起来,好象后者是本来面目,但已经删掉了一些也说不定的:只是一个提要。后来宋人的语录,话本,元人的杂剧和传奇里的科白,也都是提要,只是它用字较为平常,删去的文字较少,就令人觉得“明白如话”了。


我的臆测,是以为中国的言文,一向就并不一致的,大原因便是字难写,只好节省些。当时的口语的摘要,是古人的文;古代的口语的摘要,是后人的古文。所以我们的做古文,是在用了已经并不象形的象形字,未必一定谐声的谐声字,在纸上描出今人谁也不说,懂的也不多的,古人的口语的摘要来。你想,这难不难呢?




【六 于是文章成为奇货了】



文字在人民间萌芽,后来却一定为特权者所收揽。据《易经》的作者所推测,“上古结绳而治”,则连结绳就已是治人者的东西。待到落在巫史的手里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们都是酋长之下,万民之上的人。社会改变下去,学习文字的人们的范围也扩大起来,但大抵限于特权者。至于平民,那是不识字的,并非缺少学费,只因为限于资格,他不配。而且连书籍也看不见。中国在刻版还未发达的时候,有一部好书,往往是“藏之秘阁,副在三馆”,连做了士子,也还是不知道写着什么的。


因为文字是特权者的东西,所以它就有了尊严性,并且有了神秘性。中国的字,到现在还很尊严,我们在墙壁上,就常常看见挂着写上“敬惜字纸”的篓子;至于符的驱邪治病,那就靠了它的神秘性的。文字既然含着尊严性,那么,知道文字,这人也就连带的尊严起来了。新的尊严者日出不穷,对于旧的尊严者就不利,而且知道文字的人们一多,也会损伤神秘性的。符的威力,就因为这好象是字的东西,除道士以外,谁也不认识的缘故。所以,对于文字,他们一定要把持。


欧洲中世,文章学问,都在道院里;克罗蒂亚(Kroatia),是到了十九世纪,识字的还只有教士的,人民的口语,退步到对于旧生活刚够用。他们革新的时候,就只好从外国借进许多新语来。


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分,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单是这条门槛,倘不费他十来年工夫,就不容易跨过。跨过了的,就是士大夫,而这些士大夫,又竭力的要使文字更加难起来,因为这可以使他特别的尊严,超出别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汉朝的杨雄的喜欢奇字,就有这毛病的,刘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几乎要跳黄浦。唐朝呢,樊宗师的文章做到别人点不断,李贺的诗做到别人看不懂,也都为了这缘故。还有一种方法是将字写得别人不认识,下焉者,是从《康熙字典》上查出几个古字来,夹进文章里面去;上焉者是钱坫的用篆字来写刘熙的《释名》,最近还有钱玄同先生的照《说文》字样给太炎先生抄《小学答问》。


文字难,文章难,这还都是原来的;这些上面,又加以士大夫故意特制的难,却还想它和大众有缘,怎么办得到。但士大夫们也正愿其如此,如果文字易识,大家都会,文字就不尊严,他也跟着不尊严了。说白话不如文言的人,就从这里出发的;现在论大众语,说大众只要教给“千字课”就够的人,那意思的根柢也还是在这里。



【七 不识字的作家】



用那么艰难的文字写出来的古语摘要,我们先前也叫“文”,现在新派一点的叫“文学”,这不是从“文学子游子夏”上割下来的,是从日本输入,他们的对于英文 Literature 的译名。会写写这样的“文”的,现在是写白话也可以了,就叫作“文学家”,或者叫“作家”。

Section 62

文学的存在条件首先要会写字,那么,不识字的文盲群里,当然不会有文学家的了。然而作家却有的。你们不要太早的笑我,我还有话说。我想,人类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创作的,可惜没有人记下,也没有法子记下。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作,必需发表意见,才渐渐的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那么,这就是创作;大家也要佩服,应用的,这就等于出版;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这就是文学;他当然就是作家,也是文学家,是“杭育杭育派”。不要笑,这作品确也幼稚得很,但古人不及今人的地方是很多的,这正是其一。就是周朝的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它是《诗经》里的头一篇,所以吓得我们只好磕头佩服,假如先前未曾有过这样的一篇诗,现在的新诗人用这意思做一首白话诗,到无论什么副刊上去投稿试试罢,我看十分之九是要被编辑者塞进字纸篓去的。“漂亮的好小姐呀,是少爷的好一对儿!”什么话呢?


就是《诗经》的《国风》里的东西,好许多也是不识字的无名氏作品,因为比较的优秀,大家口口相传的。王官们检出它可作行政上参考的记录了下来,此外消灭的正不知有多少。希腊人荷马──我们姑且当作有这样一个人──的两大史诗,也原是口吟,现存的是别人的记录。东晋到齐、陈的《子夜歌》和《读曲歌》之类,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都是无名氏的创作,经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这一润色,留传固然留传了,但可惜的是一定失去了许多本来面目。到现在,到处还有民谣,山歌,渔歌等,这就是不识字的诗人的作品;也传述着童话和故事,这就是不识字的小说家的作品;他们,就都是不识字的作家。


但是,因为没有记录作品的东西,又很容易消灭,流布的范围也不能很广大,知道的人们也就很少了。偶有一点为文人所见,往往倒吃惊,吸入自己的作品中,作为新的养料。旧文学衰颓时,因为摄取民间文学或外国文学而起一个新的转变,这例子是常见于文学史上的。不识字的作家虽然不及文人的细腻,但他却刚健,清新。


要这样的作品为大家所共有,首先也就是要这作家能写字,同时也还要读者们能识字以至能写字,一句话:将文字交给一切人。




【八 怎么交代?】



将文字交给大众的事实,从清朝末年就已经有了的。


“莫打鼓,莫打锣,听我唱个太平歌……”是钦颁的教育大众的俗歌;此外,士大夫也办过一些白话报,但那主意,是只要大家听得懂,不必一定写得出。《平民千字课》就带了一点写得出的可能,但也只够记账,写信。倘要写出心里所想的东西,它那限定的字数是不够的。譬如牢监,的确是给了人一块地,不过它有限制,只能在这圈子里行立坐卧,断不能跑出设定了的铁栅外面去。


劳乃宣和王照他两位都有简字,进步得很,可以照音写字了。民国初年,教育部要制字母,他们俩都是会员,劳先生派了一位代表,王先生是亲到的,为了入声存废问题,曾和吴稚晖先生大战,战得吴先生肚子一凹,棉裤也落了下来。但结果总算几经斟酌,制成了一种东西,叫作“注音字母”。那时很有些人,以为可以替代汉字了,但实际上还是不行,因为它究竟不过简单的方块字,恰如日本的“假名”一样,夹上几个,或者注在汉字的旁边还可以,要它拜帅,能力就不够了。写起来会混杂,看起来要眼花。那时的会员们称它为“注音字母”,是深知道它的能力范围的。再看日本,他们有主张减少汉字的,有主张拉丁拼音的,但主张只用“假名”的却没有。


再好一点的是用罗马字拼法,研究得最精的是赵元任先生罢,我不大明白。用世界通用的罗马字拼起来──现在是连土耳其也采用了── 一词一串,非常清晰,是好的。但教我似的门外汉来说,好象那拼法还太繁。要精密,当然不得不繁,但繁得很,就又变了“难”,有些妨碍普及了。最好是另有一种简而不陋的东西。


这里我们可以研究一下新的“拉丁化”法,《每日国际文选》里有一小本《中国语书法之拉丁化》,《世界》第二年第六七号合刊附录的一份《言语科学》,就都是绍介这东西的。价钱便宜,有心的人可以买来看。它只有二十八个字母,拼法也容易学。“人”就是 Rhen,“房子”就是 Fangz,“我吃果子”是 Wo ch goz,“他是工人”是 Tau sh gungrhen 。现在在华侨里实验,见了成绩的,还只是北方话。但我想,中国究竟还是讲北方话──不是北京话──的人们多,将来如果真有一种到处通行的大众语,那主力也恐怕还是北方话罢。为今之计,只要酌量增减一点,使它合于各该地方所特有的音,也就可以用到无论什么穷乡僻壤去了。


那么,只要认识二十八个字母,学一点拼法和写法,除懒虫和低能外,就谁都能够写得出,看得懂了。况且它还有一个好处,是写得快。美国人说,时间就是金钱;但我想:时间就是性命。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不过像我们这样坐着乘风凉,谈闲天的人们,可又是例外。




【九 专化呢,普遍化呢?】



到了这里,就又碰着了一个大问题:中国的言语,各处很不同,单给一个粗枝大叶的区别,就有北方话,江浙话,两湖川贵话,福建话,广东话这五种,而这五种中,还有小区别。现在用拉丁字来写,写普通话,还是写土话呢?要写普通话,人们不会;倘写土话,别处的人们就看不懂,反而隔阂起来,不及全国通行的汉字了。这是一个大弊病!


我的意思是:在开首的启蒙时期,各地方各写它的土话,用不着顾到和别地方意思不相通。当未用拉丁写法之前,我们的不识字的人们,原没有用汉字互通着声气,所以新添的坏处是一点也没有的。倒有新的益处,至少是在同一语言的区域里,可以彼此交换意见,吸收智识了──那当然,一面也得有人写些有益的书。问题倒在这各处的大众语文,将来究竟要它专化呢,还是普通化?


方言土语里,很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我们那里叫“炼话”,用起来是很有意思的,恰如文言的用古典,听者也觉得趣味津津。各就各处的方言,将语法和词汇,更加提炼,使他们发达上去的,就是专化。这于文学,是很有益处的,它可以做得比仅用泛泛的话头的文章更加有意思。但专化又有专化的危险。言语学我不知道,看生物,是一到专化,往往要灭亡的。未有人类以前的许多动植物,就因为太专化了,失其可变性,环境一改,无法应付,只好灭亡。──幸而我们人类还不算专化的动物,请你们不要愁。大众,是有文学,要文学的,但决不该为文学做牺牲,要不然,他的荒谬和为了保存汉字,要十分之八的中国人做文盲来殉难的活圣贤就并不两样。所以,我想,启蒙时候用方言,但一面又要渐渐的加入普通的语法和词汇去。先用固有的,是一地方的语文的大众化,加入新的去,是全国的语文的大众化。


几个读书人在书房里商量出来的方案,固然大抵行不通,但一切都听其自然,却也不是好办法。现在在码头上,公共机关中,大学校里,确已有着一种好象普通话模样的东西,大家说话,既非“国语”,又不是京话,各各带着乡音,乡调,却又不是方言,即使说的吃力,听的也吃力,然而总归说得出,听得懂。如果加以整理,帮它发达,也是大众语中的一支,说不定将来还简直是主力。我说要在方言里“加入新的去”,那“新的”的来源就在这地方。待到这一种出于自然,又加人工的话一普遍,我们的大众语文就算大致统一了。


此后当然还要做。年深月久之后,语文更加一致,和“炼话”一样好,比“古典”还要活的东西,也渐渐的形成,文学就更加精采了。马上是办不到的。你们想,国粹家当作宝贝的汉字,不是化了三四千年工夫,这才有这么一堆古怪成绩么?


至于开手要谁来做的问题,那不消说:是觉悟的读书人。有人说:“大众的事情,要大众自己来做!”那当然不错的,不过得看看说的是什么脚色。如果说的是大众,那有一点是对的,对的是要自己来,错的是推开了帮手。倘使说的是读书人呢,那可全不同了:他在用漂亮话把持文字,保护自己的尊荣。




【十 不必恐慌】



但是,这还不必实做,只要一说,就又使另一些人发生恐慌了。


首先是说提倡大众语文的,乃是“文艺的政治宣传员如宋阳之流”,本意在于造反。给带上一顶有色帽,是极简单的反对法。不过一面也就是说,为了自己的太平,宁可中国有百分之八十的文盲。那么,倘使口头宣传呢,就应该使中国有百分之八十的聋子了。但这不属于“谈文”的范围,这里也无须多说。


专为着文学发愁的,我现在看见有两种。一种是怕大众如果都会读,写,就大家都变成文学家了。这真是怕天掉下来的好人。上次说过,在不识字的大众里,是一向就有作家的。我久不到乡下去了,先前是,农民们还有一点余闲,譬如乘凉,就有人讲故事。不过这讲手,大抵是特定的人,他比较的见识多,说话巧,能够使人听下去,懂明白,并且觉得有趣。这就是作家,抄出他的话来,也就是作品。倘有语言无味,偏爱多嘴的人,大家是不要听的,还要送给他许多冷话──讥刺。我们弄了几千年文言,十来年白话,凡是能写的人,何尝个个是文学家呢?即使都变成文学家,又不是军阀或土匪,于大众也并无害处的,不过彼此互看作品而已。


还有一种是怕文学的低落。大众并无旧文学的修养,比起士大夫文学的细致来,或者会显得所谓“低落”的,但也未染旧文学的痼疾,所以它又刚健,清新。无名氏文学如《子夜歌》之流,会给旧文学一种新力量,我先前已经说过了;现在也有人绍介了许多民歌和故事。还有戏剧,例如《朝花夕拾》所引《目连救母》里的无常鬼的自传,说是因为同情一个鬼魂,暂放还阳半日,不料被阎罗责罚,从此不再宽纵了──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何等有人情,又何等知过,何等守法,又何等果决,我们的文学家做得出来么?


这是真的农民和手业工人的作品,由他们闲中扮演。借目连的巡行来贯串许多故事,除《小尼姑下山》外,和刻本的《目莲救母记》是完全不同的。其中有一段《武松打虎》,是甲乙两人,一强一弱,扮着戏玩。先是甲扮武松,乙扮老虎;被甲打得要命,乙埋怨他了,甲道:“你是老虎,不打,不是给你咬死了?”乙只得要求互换,却又被甲咬得要命,一说怨话,甲便道:“你是武松,不咬,不是给你打死了?”我想:比起希腊的伊索,俄国的梭罗古勃的寓言来,这是毫无逊色的。


如果到全国的各处去收集,这一类的作品恐怕还很多。但自然,缺点是有的。是一向受着难文字,难文章的封锁,和现代思潮隔绝。所以,倘要中国的文化一同向上,就必须提倡大众语,大众文,而且书法更必须拉丁化。




【十一 大众并不如读书人所想像的愚蠢】



但是,这一回,大众语文刚一提出,就有些猛将趁势出现了,来路是并不一样的,可是都向白话,翻译,欧化语法,新字眼进攻。他们都打着“大众”的旗,说这些东西,都为大众所不懂,所以要不得。其中有的是原是文言余孽,借此先来打击当面的白话和翻译的,就是祖传的“远交近攻”的老法术;有的是本是懒惰分子,未尝用功,要大众语未成,白话先倒,让他在这空场上夸海口的,其实也还是文言文的好朋友,我都不想在这里多谈。现在要说的只是那些好意的,然而错误的人,因为他们不是看轻了大众,就是看轻了自己,仍旧犯着古之读书人的老毛病。


读书人常常看轻别人,以为较新,较难的字句,自己能懂,大众却不能懂,所以为大众计,是必须彻底扫荡的;说话作文,越俗,就越好。这意见发展开来,他就要不自觉的成为新国粹派。或则希图大众语文在大众中推行得快,主张什么都要配大众的胃口,甚至于说要“迎合大众”,故意多骂几句,以博大众的欢心。这当然自有他的苦心孤诣,但这样下去,可要成为大众的新帮闲的。

Section 63

说起大众来,界限宽泛得很,其中包括着各式各样的人,但即使“目不识丁”的文盲,由我看来,其实也并不如读书人所推想的那么愚蠢。他们是要智识,要新的智识,要学习,能摄取的。当然,如果满口新语法,新名词,他们是什么也不懂;但逐渐的检必要的灌输进去,他们却会接受;那消化的力量,也许还赛过成见更多的读书人。初生的孩子,都是文盲,但到两岁,就懂许多话,能说许多话了,这在他,全部是新名词,新语法。他哪里是从《马氏文通》或《辞源》里查来的呢,也没有教师给他解释,他是听过几回之后,从比较而明白了意义的。大众的会摄取新词汇和语法,也就是这样子,他们会这样的前进。所以,新国粹派的主张,虽然好象为大众设想,实际上倒尽了拖住的任务。不过也不能听大众的自然,因为有些见识,他们究竟还在觉悟的读书人之下,如果不给他们随时拣选,也许会误拿了无益的,甚而至于有害的东西。所以,“迎合大众”的新帮闲,是绝对的要不得的。


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智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




【十二 煞尾】



话已经说得不少了。总之,单是话不行,要紧的是做。要许多人做:大众和先驱;要各式的人做:教育家,文学家,言语学家……。这已经迫于必要了,即使目下还有点逆水行舟,也只好拉纤;顺水固然好得很,然而还是少不得把舵的。


这拉纤或把舵的好方法,虽然也可以口谈,但大抵得益于实验,无论怎么看风看水,目的只是一个:向前。


各人大概都有些自己的意见,现在还是给我听听你们诸位的高论罢。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今年的尊孔,是民国以来第二次的盛典,凡是可以施展出来的,几乎全都施展出来了。上海的华界虽然接近夷(亦作彝)场,也听到了当年孔子听得“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八月三十日的《申报》报告我们说──



“廿七日本市各界在文庙举行孔诞纪念会,到党政机关,及各界代表一千余人。有大同乐会演奏中和韶乐二章,所用乐器因欲扩大音量起见,不分古今,凡属国乐器,一律配入,共四十种。其谱一仍旧贯,并未变动。聆其节奏,庄严肃穆,不同凡响,令人悠然起敬,如亲三代以上之承平雅颂,亦即我国民族性酷爱和平之表示也。……”



乐器不分古今,一律配入,盖和周朝的韶乐,该已很有不同。但为“扩大音量起见”,也只能这么办,而且和现在的尊孔的精神,也似乎十分合拍的。“孔子,圣之时者也”,“亦即圣之摩登者也”,要三月不知鱼翅燕窝味,乐器大约决非“共四十种”不可;况且那时候,中国虽然已有外患,却还没有夷场。


不过因此也可见时势究竟有些不同了,纵使“扩大音量”,终于还扩不到乡间,同日的《中华日报》上,就记着一则颇伤“承平雅颂,亦即我国民族性酷爱和平之表示”的体面的新闻,最不凑巧的是事情也出在二十七──



“(宁波通讯)余姚入夏以来,因天时亢旱,河水干涸,住民饮料,大半均在河畔开凿土井,借以汲取,故往往因争先后,而起冲突。廿七日上午,距姚城四十里之朗霞镇后方屋地方,居民杨厚坤与姚士莲,又因争井水,发生冲突,互相加殴。姚士莲以烟筒头猛击杨头部,杨当即昏倒在地。继姚又以木棍石块击杨中要害,竟遭殴毙。迨邻近闻声施救,杨早已气绝。而姚士莲见已闯祸,知必不能免,即乘机逃避……”



闻韶,是一个世界,口渴,是一个世界。食肉而不知味,是一个世界,口渴而争水,又是一个世界。自然,这中间大有君子小人之分,但“非小人无以养君子”,到底还不可任凭他们互相打死,渴死的。


听说在阿拉伯,有些地方,水已经是宝贝,为了喝水,要用血去换。“我国民族性”是“酷爱和平”的,想必不至于如此。但余姚的实例却未免有点怕人,所以我们除食肉者听了而不知肉味的“韶乐”之外,还要不知水味者听了而不想水喝的“韶乐”。



(八月二十九日。)




【中国语文的新生】



中国现在的所谓中国字和中国文,已经不是中国大家的东西了。


古时候,无论那一国,能用文字的原是只有少数的人的,但到现在,教育普及起来,凡是称为文明国者,文字已为大家所公有。但我们中国,识字的却大概只占全人口的十分之二,能作文的当然还要少。这还能说文字和我们大家有关系么?


也许有人要说,这十分之二的特别国民,是怀抱着中国文化,代表着中国大众的。我觉得这话并不对。这样的少数,并不足以代表中国人。正如中国人中,有吃燕窝鱼翅的人,有卖红丸的人,有拿回扣的人,但不能因此就说一切中国人,都在吃燕窝鱼翅,卖红丸,拿回扣一样。要不然,一个郑孝胥,真可以把全副“王道”挑到满洲去。


我们倒应该以最大多数为根据,说中国现在等于并没有文字。


这样的一个连文字也没有的国度,是在一天一天的坏下去了。我想,这可以无须我举例。


单在没有文字这一点上,智识者是早就感到模胡的不安的。清末的办白话报,五四时候的叫“文学革命”,就为此。但还只知道了文章难,没有悟出中国等于并没有文字。今年的提倡复兴文言文,也为此,他明知道现在的机关枪是利器,却因历来偷懒,未曾振作,临危又想侥幸,就只好梦想大刀队成事了。


大刀队的失败已经显然,只有两年,已没有谁来打九十九把钢刀去送给军队。但文言队的显出不中用来,是很慢,很隐的,它还有寿命。


和提倡文言文的开倒车相反,是目前的大众语文的提倡,但也还没有碰到根本的问题:中国等于并没有文字。待到拉丁化的提议出现,这才抓住了解决问题的紧要关键。


反对,当然大大的要有的,特殊人物的成规,动他不得。格理莱倡地动说,达尔文说进化论,摇动了宗教,道德的基础,被攻击原是毫不足怪的;但哈飞发见了血液在人身中环流,这和一切社会制度有什么关系呢,却也被攻击了一世。然而结果怎样?结果是:血液在人身中环流!


中国人要在这世界上生存,那些识得《十三经》的名目的学者,“灯红”会对“酒绿”的文人,并无用处,却全靠大家的切实的智力,是明明白白的。那么,倘要生存,首先就必须除去阻碍传布智力的结核:非语文和方块字。如果不想大家来给旧文字做牺牲,就得牺牲掉旧文字。走那一面呢,这并非如冷笑家所指摘,只是拉丁化提倡者的成败,乃是关于中国大众的存亡的。要得实证,我看也不必等候怎么久。


至于拉丁化的较详的意见,我是大体和《自由谈》连载的华圉作《门外文谈》相近的,这里不多说。我也同意于一切冷笑家所冷嘲的大众语的前途的艰难;但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效之后,如果不信,可看提倡白话文的当时。



(九月二十四日。)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便把这他信力都失掉了。


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了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玄虚起来了。信“地”和“物”,还是切实的东西,国联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依赖它的不可靠。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现在的新东西,现在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九月二十五日。)




【“以眼还眼”】



杜衡先生在“最近,出于‘与其看一部新的书,还不如看一部旧的书’的心情”,重读了莎士比亚的《凯撒传》。这一读是颇有关系的,结果使我们能够拜读他从读旧书而来的新文章:《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见《文艺风景》创刊号)。


这个剧本,杜衡先生是“曾经用两个月的时间把它翻译出来过”的,就可见读得非常子细。他告诉我们:“在这个剧里,莎氏描写了两个英雄──凯撒,和……勃鲁都斯。……还进一步创造了两位政治家(煽动家)──阴险而卑鄙的卡西乌斯,和表面上显得那么麻木而糊涂的安东尼。”但最后的胜利却属于安东尼,而“很明显地,安东尼底胜利是凭借了群众底力量”,于是更明显地,即使“甚至说,群众是这个剧底无形的主脑,也不嫌太过”了。


然而这“无形的主脑”是怎样的东西呢?杜衡先生在叙事和引文之后,加以结束──决不是结论,这是作者所不愿意说的──道──



“在这许多地方,莎氏是永不忘记把群众表现为一个力量的;不过,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他们底感情是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自然,我们不能贸然地肯定这是群众底本质,但是我们倘若说,这位伟大的剧作者是把群众这样看法的,大概不会有什么错误吧。这看法,我知道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种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至于我,说实话,我以为对这些问题的判断,是至今还超乎我底能力之上,我不敢妄置一词。……”



杜衡先生是文学家,所以这文章做得极好,很谦虚。假如说,“妈的群众是瞎了眼睛的!”即使根据的是“理性”,也容易因了表现的粗暴而招致反感;现在是“这位伟大的剧作者”莎士比亚老前辈“把群众这样看法的”,您以为怎么样呢?“巽语之言,能无说乎”,至少也得客客气气的搔一搔头皮,如果你没有翻译或细读过莎剧《凯撒传》的话──只得说,这判断,更是“超乎我底能力之上”了。


于是我们都不负责任,单是讲莎剧。莎剧的确是伟大的,仅就杜衡先生所绍介的几点来看,它实在已经打破了文艺和政治无关的高论了。群众是一个力量,但“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据莎氏的表现,至少,他们就将“民治”的金字招牌踏得粉碎,何况其他?即在目前,也使杜衡先生对于这些问题不能判断了。一本《凯撒传》,就是作政论看,也是极有力量的。


然而杜衡先生却又因此替作者捏了一把汗,怕“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种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自然,在杜衡先生,这是一定要想到的,他应该爱惜这一位以《凯撒传》给他智慧的作者。然而肯定的判断了那一种“朋友们”,却未免太不顾事实了。现在不但施蛰存先生已经看见了苏联将要排演莎剧的“丑态”(见《现代》九月号),便是《资本论》里,不也常常引用莎氏的名言,未尝说他有罪么?将来呢,恐怕也如未必有人引《哈孟雷特》来证明有鬼,更未必有人因《哈孟雷特》而责莎士比亚的迷信一样,会特地“吊民伐罪”,和杜衡先生一般见识的。

Section 64

况且杜衡先生的文章,是写给心情和他两样的人们来读的,因为会看见《文艺风景》这一本新书的,当然决不是怀着“与其看一部新的书,还不如看一部旧的书”的心情的朋友。但是,一看新书,可也就不至于只看一本《文艺风景》了,讲莎剧的书又很多,涉猎一点,心情就不会这么抖抖索索,怕被“政治家”(煽动家)所煽动。那些“朋友们”除注意作者的时代和环境而外,还会知道《凯撒传》的材料是从布鲁特奇的《英雄传》里取来的,而且是莎士比亚从作喜剧转入悲剧的第一部;作者这时是失意了。为什么事呢,还不大明白。但总之,当判断的时候,是都要想到的,又未必有杜衡先生所豫言的痛快,简单。


单是对于“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的看法,和杜衡先生的眼睛两样的就有的是。现在只抄一位痛恨十月革命,逃入法国的显斯妥夫(Lev Shestov)先生的见解,而且是结论在这里罢──



“在《攸里乌斯·凯撒》中活动的人,以上之外,还有一个。那是复合底人物。那便是人民,或说‘群众’。莎士比亚之被称为写实家,并不是无意义的。无论在那一点,他决不阿谀群众,做出凡俗的性格来。他们轻薄,胡乱,残酷。今天跟在彭贝的战车之后,明天喊着凯撒之名,但过了几天,却被他的叛徒勃鲁都斯的辩才所惑,其次又赞成安东尼的攻击,要求着刚才的红人勃鲁都斯的头了。人往往愤慨着群众之不可靠。但其实,岂不是正有适用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来的正义的法则的事在这里吗?劈开底来看,群众原是轻蔑着彭贝、凯撒、安东尼、辛那之辈的,他们那一面,也轻蔑着群众。今天凯撒握着权力,凯撒万岁。明天轮到安东尼了,那就跟在他后面罢。只要他们给饭吃,给戏看,就好。他们的功绩之类,是用不着想到的。他们那一面也很明白,施与些像个王者的宽容,借此给自己收得报答。在拥挤着这些满是虚荣心的人们的连串里,间或夹杂着勃鲁都斯那样的廉直之士,是事实。然而谁有从山积的沙中,找出一粒珠子来的闲工夫呢?群众,是英雄的大炮的食料,而英雄,从群众看来,不过是余兴。在其间,正义就占了胜利,而幕也垂下来了。”(《莎士比亚〔剧〕中的伦理的问题》)



这当然也未必是正确的见解,显斯妥夫就不很有人说他是哲学家或文学家。不过便是这一点点,就很可以看见虽然同是从《凯撒传》来看它所表现的群众,结果却已经和杜衡先生有这么的差别。而且也很可以推见,正不会如杜衡先生所豫料,“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了。


所以,杜衡先生大可以不必替莎士比亚发愁。彼此其实都很明白:“阴险而卑鄙的卡西乌斯,和表面上显得那么麻木而糊涂的安东尼”,就是在那时候的群众,也“不过是余兴”而已。



(九月三十日。)




【说“面子”】



“面子”,是我们在谈话里常常听到的,因为好象一听就懂,所以细想的人大约不很多。


但近来从外国人的嘴里,有时也听到这两个音,他们似乎在研究。他们以为这一件事情,很不容易懂,然而是中国精神的纲领,只要抓住这个,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辫子一样,全身都跟着走动了。相传前清时候,洋人到总理衙门去要求利益,一通威吓,吓得大官们满口答应,但临走时,却被从边门送出去。不给他走正门,就是他没有面子;他既然没有面子,自然就是中国有了面子,也就是占了上风了。这是不是事实,我断不定,但这故事,“中外人士”中是颇有些人知道的。


因此,我颇疑心他们想专将“面子”给我们。


但“面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想还好,一想可就觉得胡涂。它象是很有好几种的,每一种身份,就有一种“面子”,也就是所谓“脸”。这“脸”有一条界线,如果落到这线的下面去了,即失了面子,也叫作“丢脸”。不怕“丢脸”,便是“不要脸”。但倘使做了超出这线以上的事,就“有面子”,或曰“露脸”。而“丢脸”之道,则因人而不同,例如车夫坐在路边赤膊捉虱子,并不算什么,富家姑爷坐在路边赤膊捉虱子,才成为“丢脸”。但车夫也并非没有“脸”,不过这时不算“丢”,要给老婆踢了一脚,就躺倒哭起来,这才成为他的“丢脸”。这一条“丢脸”律,是也适用于上等人的。这样看来,“丢脸”的机会,似乎上等人比较的多,但也不一定,例如车夫偷一个钱袋,被人发见,是失了面子的,而上等人大捞一批金珠珍玩,却仿佛也不见得怎样“丢脸”,况且还有“出洋考察”,是改头换面的良方。



谁都要“面子”,当然也可以说是好事情,但“面子”这东西,却实在有些怪。九月三十日的《申报》就告诉我们一条新闻:沪西有业木匠大包作头之罗立鸿,为其母出殡,邀开“贳器店之王树宝夫妇帮忙,因来宾众多,所备白衣,不敷分配,其时适有名王道才,绰号三喜子,亦到来送殡,争穿白衣不遂,以为有失体面,心中怀恨,……邀集徒党数十人,各执铁棍,据说尚有持手枪者多人,将王树宝家人乱打,一时双方有剧烈之战争,头破血流,多人受有重伤。……”白衣是亲族有服者所穿的,现在必须“争穿”而又“不遂”,足见并非亲族,但竟以为“有失体面”,演成这样的大战了。这时候,好象要和普通有些不同便是“有面子”,而自己成了什么,却可以完全不管。这类脾气,是“绅商”也不免发露的:袁世凯将要称帝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劝进表中为“有面子”;有一国从青岛撤兵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万民伞上为“有面子”。


所以,要“面子”也可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情──但我并非说,人应该“不要脸”。现在说话难,如果主张“非孝”,就有人会说你在煽动打父母,主张男女平等,就有人会说你在提倡乱交──这声明是万不可少的。


况且,“要面子”和“不要脸”实在也可以有很难分辨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笑话么?一个绅士有钱有势,我假定他叫四大人罢,人们都以能够和他扳谈为荣。有一个专爱夸耀的小瘪三,一天高兴的告诉别人道:“四大人和我讲过话了!”人问他“说什么呢?”答道:“我站在他门口,四大人出来了,对我说:滚开去!”当然,这是笑话,是形容这人的“不要脸”,但在他本人,是以为“有面子”的,如此的人一多,也就真成为“有面子”了。别的许多人,不是四大人连“滚开去”也不对他说么?


在上海,“吃外国火腿”虽然还不是“有面子”,却也不算怎么“丢脸”了,然而比起被一个本国的下等人所踢来,又仿佛近于“有面子”。


中国人要“面子”,是好的,可惜的是这“面子”是“圆机活法”,善于变化,于是就和“不要脸”混起来了。长谷川如是闲说“盗泉”云:“古之君子,恶其名而不饮,今之君子,改其名而饮之。”也说穿了“今之君子”的“面子”的秘密。



(十月四日。)




【运命】



有一天,我坐在内山书店里闲谈──我是常到内山书店去闲谈的,我的可怜的敌对的“文学家”,还曾经借此竭力给我一个“汉奸”的称号,可惜现在他们又不坚持了──才知道日本的丙午年生,今年二十九岁的女性,是一群十分不幸的人。大家相信丙午年生的女人要克夫,即使再嫁,也还要克,而且可以多至五六个,所以想结婚是很困难的。这自然是一种迷信,但日本社会上的迷信也还是真不少。


我问:可有方法解除这夙命呢?回答是:没有。


接着我就想到了中国。


许多外国的中国研究家,都说中国人是定命论者,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就是中国的论者,现在也有些人这样说。但据我所知道,中国女性就没有这样无法解除的命运。“命凶”或“命硬”,是有的,但总有法子想,就是所谓“禳解”;或者和不怕相克的命的男子结婚,制住她的“凶”或“硬”。假如有一种命,说是要连克五六个丈夫的罢,那就早有道士之类出场,自称知道妙法,用桃木刻成五六个男人,画上符咒,和这命的女人一同行“结俪之礼”后,烧掉或埋掉,于是真来订婚的丈夫,就算是第七个,毫无危险了。


中国人的确相信运命,但这运命是有方法转移的。所谓“没有法子”,有时也就是一种另想道路──转移运命的方法。等到确信这是“运命”,真真“没有法子”的时候,那是在事实上已经十足碰壁,或者恰要灭亡之际了。运命并不是中国人的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


中国人自然有迷信,也有“信”,但好象很少“坚信”。我们先前最尊皇帝,但一面想玩弄他,也尊后妃,但一面又有些想吊她的膀子;畏神明,而又烧纸钱作贿赂,佩服豪杰,却不肯为他作牺牲。崇孔的名儒,一面拜佛,信甲的战士,明天信丁。宗教战争是向来没有的,从北魏到唐末的佛道二教的此仆彼起,是只靠几个人在皇帝耳朵边的甘言蜜语。风水,符咒,拜祷……偌大的“运命”,只要化一批钱或磕几个头,就改换得和注定的一笔大不相同了──就是并不注定。


我们的先哲,也有知道“定命”有这么的不定,是不足以定人心的,于是他说,这用种种方法之后所得的结果,就是真的“定命”,而且连必须用种种方法,也是命中注定的。但看起一般的人们来,却似乎并不这样想。


人而没有“坚信”,狐狐疑疑,也许并不是好事情,因为这也就是所谓“无特操”。但我以为信运命的中国人而又相信运命可以转移,却是值得乐观的。不过现在为止,是在用迷信来转移别的迷信,所以归根结蒂,并无不同,以后倘能用正当的道理和实行──科学来替换了这迷信,那么,定命论的思想,也就和中国人离开了。


假如真有这一日,则和尚、道士、巫师、星相家、风水先生……的宝座,就都让给了科学家,我们也不必整年的见神见鬼了。



(十月二十三日。)




【脸谱臆测】



对于戏剧,我完全是外行。但遇到研究中国戏剧的文章,有时也看一看。近来的中国戏是否象征主义,或中国戏里有无象征手法的问题,我是觉得很有趣味的。


伯鸿先生在《戏》周刊十一期(《中华日报》副刊)上,说起脸谱,承认了中国戏有时用象征的手法,“比如白表‘奸诈’,红表‘忠勇’,黑表‘威猛’,蓝表‘妖异’,金表‘神灵’之类,实与西洋的白表‘纯洁清净’,黑表‘悲哀’,红表‘热烈’,黄金色表‘光荣’和‘努力’”并无不同,这就是“色的象征”,虽然比较的单纯,低级。


这似乎也很不错,但再一想,却又生了疑问,因为白表奸诈,红表忠勇之类,是只以在脸上为限,一到别的地方,白就并不象征奸诈,红也不表示忠勇了。


对于中国戏剧史,我又是完全的外行。我只知道古时候(南北朝)的扮演故事,是带假面的,这假面上,大约一定得表示出这角色的特征,一面也是这角色的脸相的规定。古代的假面和现在的打脸的关系,好象还没有人研究过,假使有些关系,那么,“白表奸诈”之类,就恐怕只是人物的分类,却并非象征手法了。


中国古来就喜欢讲“相人术”,但自然和现在的“相面”不同,并非从气色上看出祸福来,而是所谓“诚于中,必形于外”,要从脸相上辨别这人的好坏的方法。一般的人们,也有这一种意见的,我们在现在,还常听到“看他样子就不是好人”这一类话。这“样子”的具体的表现,就是戏剧上的“脸谱”。富贵人全无心肝,只知道自私自利,吃得白白胖胖,什么都做得出,于是白就表了奸诈。红表忠勇,是从关云长的“面如重枣”来的。“重枣”是怎样的枣子,我不知道,要之,总是红色的罢。在实际上,忠勇的人思想较为简单,不会神经衰弱,面皮也容易发红,倘使他要永远中立,自称“第三种人”,精神上就不免时时痛苦,脸上一块青,一块白,终于显出白鼻子来了。黑表威猛,更是极平常的事,整年在战场上驰驱,脸孔怎会不黑,擦着雪花膏的公子,是一定不肯自己出面去战斗的。


士君子常在一门一门的将人们分类,平民也在分类,我想,这“脸谱”,便是优伶和看客公同逐渐议定的分类图。不过平民的辨别,感受的力量,是没有士君子那么细腻的。况且我们古时候戏台的搭法,又和罗马不同,使看客非常散漫,表现倘不加重,他们就觉不到,看不清。这么一来,各类人物的脸谱,就不能不夸大化,漫画化,甚而至于到得后来,弄得希奇古怪,和实际离得很远,好象象征手法了。


脸谱,当然自有它本身的意义的,但我总觉得并非象征手法,而且在舞台的构造和看客的程度和古代不同的时候,它更不过是一种赘疣,无须扶持它的存在了。然而用在别一种有意义的玩艺上,在现在,我却以为还是很有兴趣的。



(十月三十一日。)




【随便翻翻】

Section 65

我想讲一点我的当作消闲的读书──随便翻翻。但如果弄得不好,会受害也说不定的。


我最初去读书的地方是私塾,第一本读的是《鉴略》,桌上除了这一本书和习字的描红格,对字(这是做诗的准备)的课本之外,不许有别的书。但后来竟也慢慢的认识字了,一认识字,对于书就发生了兴趣,家里原有两三箱破烂书,于是翻来翻去,大目的是找图画看,后来也看看文字。这样就成了习惯,书在手头,不管它是什么,总要拿来翻一下,或者看一遍序目,或者读几叶内容,到得现在,还是如此,不用心,不费力,往往在作文或看非看不可的书籍之后,觉得疲劳的时候,也拿这玩意来作消遣了,而且它也的确能够恢复疲劳。


倘要骗人,这方法很可以冒充博雅。现在有一些老实人,和我闲谈之后,常说我书是看得很多的,略谈一下,我也的确好象书看得很多,殊不知就为了常常随手翻翻的缘故,却并没有本本细看。还有一种很容易到手的秘本,是《四库书目提要》,倘还怕繁,那么,《简明目录》也可以,这可要细看,它能做成你好象看过许多书。不过我也曾用过正经工夫,如什么“国学”之类,请过先生指教,留心过学者所开的参考书目。结果都不满意。有些书目开得太多,要十来年才能看完,我还疑心他自己就没有看;只开几部的较好,可是这须看这位开书目的先生了,如果他是一位胡涂虫,那么,开出来的几部一定也是极顶胡涂书,不看还好,一看就胡涂。


我并不是说,天下没有指导后学看书的先生,有是有的,不过很难得。


这里只说我消闲的看书──有些正经人是反对的,以为这么一来,就“杂”!“杂”,现在又算是很坏的形容词。但我以为也有好处。譬如我们看一家的陈年账簿,每天写着“豆付三文,青菜十文,鱼五十文,酱油一文”,就知先前这几个钱就可买一天的小菜,吃够一家;看一本旧历本,写着“不宜出行,不宜沐浴,不宜上梁”,就知道先前是有这么多的禁忌。看见了宋人笔记里的“食菜事魔”,明人笔记里的“十彪五虎”,就知道“哦呵,原来‘古已有之’。”但看完一部书,都是些那时的名人轶事,某将军每餐要吃三十八碗饭,某先生体重一百七十五斤半;或是奇闻怪事,某村雷劈蜈蚣精,某妇产生人面蛇,毫无益处的也有。这时可得自己有主意了,知道这是帮闲文士所做的书。凡帮闲,他能令人消闲消得最坏,他用的是最坏的方法。倘不小心,被他诱过去,那就坠入陷阱,后来满脑子是某将军的饭量,某先生的体重,蜈蚣精和人面蛇了。


讲扶乩的书,讲婊子的书,倘有机会遇见,不要皱起眉头,显示憎厌之状,也可以翻一翻;明知道和自己意见相反的书,已经过时的书,也用一样的办法。例如杨先生的《不得已》是清初的著作,但看起来,他的思想是活着的,现在意见和他相近的人们正多得很。这也有一点危险,也就是怕被它诱过去。治法是多翻,翻来翻去,一多翻,就有比较,比较是医治受骗的好方子。乡下人常常误认一种硫化铜为金矿,空口是和他说不明白的,或者他还会赶紧藏起来,疑心你要白骗他的宝贝。但如果遇到一点真的金矿,只要用手掂一掂轻重,他就死心塌地:明白了。


“随便翻翻”是用各种别的矿石来比的方法,很费事,没有用真的金矿来比的明白,简单。我看现在青年的常在问人该读什么书,就是要看一看真金,免得受硫化铜的欺骗。而且一识得真金,一面也就真的识得了硫化铜,一举两得了。


但这样的好东西,在中国现有的书里,却不容易得到。我回忆自己的得到一点知识,真是苦得可怜。幼小时候,我知道中国在“盘古氏开辟天地”之后,有三皇五帝、……宋朝,元朝,明朝,“我大清”。到二十岁,又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欧洲,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到二十五岁,才知道所谓这“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其实是蒙古人征服了中国,我们做了奴才。直到今年八月里,因为要查一点故事,翻了三部蒙古史,这才明白蒙古人的征服“斡罗思”,侵入匈奥,还在征服全中国之前,那时的成吉思还不是我们的汗,倒是俄人被奴的资格比我们老,应该他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中国,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的。


我久不看现行的历史教科书了,不知道里面怎么说;但在报章杂志上,却有时还看见以成吉思汗自豪的文章。事情早已过去了,原没有什么大关系,但也许正有着大关系,而且无论如何,总是说些真实的好。所以我想,无论是学文学的,学科学的,他应该先看一部关于历史的简明而可靠的书。但如果他专讲天王星,或海王星,虾蟆的神经细胞,或只咏梅花,叫妹妹,不发关于社会的议论,那么,自然,不看也可以的。


我自己,是因为懂一点日本文,在用日译本《世界史教程》和新出的《中国社会史》应应急的,都比我历来所见的历史书类说得明确。前一种中国曾有译本,但只有一本,后五本不译了,译得怎样,因为没有见过,不知道,后一种中国倒先有译本,叫作《中国社会发展史》,不过据日译者说,是多错误,有删节,靠不住的。


我还在希望中国有这两部书。又希望不要一哄而来,一哄而散,要译,就译他完;也不要删节,要删节,就得声明,但最好还是译得小心,完全,替作者和读者想一想。



(十一月二日。)




【拿破仑与隋那】



我认识一个医生,忙的,但也常受病家的攻击,有一回,自解自叹道:要得称赞,最好是杀人,你把拿破仑和隋那(Edward Jenner,1749─1823)去比比看……


我想,这是真的。拿破仑的战绩,和我们什么相干呢,我们却总敬服他的英雄。甚而至于自己的祖宗做了蒙古人的奴隶,我们却还恭维成吉思;从现在的卐字眼睛看来,黄人已经是劣种了,我们却还夸耀希特拉。


因为他们三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灾星。


但我们看看自己的臂膊,大抵总有几个疤,这就是种过牛痘的痕迹,是使我们脱离了天花的危症的。自从有这种牛痘法以来,在世界上真不知救活了多少孩子,──虽然有些人大起来也还是去给英雄们做炮灰,但我们有谁记得这发明者隋那的名字呢?


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在恭维杀人者。


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是还要毁坏,人们也还要吃苦的。



(十一月六日。)




【答“戏”周刊编者信】



鲁迅先生鉴:


《阿Q》的第一幕已经登完了,搬上舞台实验虽还不是马上可以做到,但我们的准备工作是就要开始发动了。我们希望你能在第一幕刚登完的时候先发表一点意见,一方面对于我们的公演准备或者也有些帮助,另方面本刊的丛书计划一实现也可以把你的意见和《阿Q》剧本同时付印当作一篇序。这是编者的要求,也是作者,读者和演出的同志们的要求。祝健!



编者。



编辑先生──


在《戏》周刊上给我的公开信,我早看见了;后来又收到邮寄的一张周刊,我知道这大约是在催促我的答复。对于戏剧,我是毫无研究的,我的最可靠的答复,是一声也不响。但如果先生和读者们都肯豫先了解我不过是一个外行人的随便谈谈,那么,我自然也不妨说一点我个人的意见。


《阿Q》在每一期里,登得不多,每期相隔又有六天,断断续续的看过,也陆陆续续的忘记了。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那编排,将《呐喊》中的另外的人物也插进去,以显示未庄或鲁镇的全貌的方法,是很好的。但阿Q所说的绍兴话,我却有许多地方看不懂。


现在我自己想说几句的,有两点──


一,未庄在那里?《阿Q》的编者已经决定:在绍兴。我是绍兴人,所写的背景又是绍兴的居多,对于这决定,大概是谁都同意的。但是,我的一切小说中,指明着某处的却少得很。中国人几乎都是爱护故乡,奚落别处的大英雄,阿Q也很有这脾气。那时我想,假如写一篇暴露小说,指定事情是出在某处的罢,那么,某处人恨得不共戴天,非某处人却无异隔岸观火,彼此都不反省,一班人咬牙切齿,一班人却飘飘然,不但作品的意义和作用完全失掉了,还要由此生出无聊的枝节来,大家争一通闲气──《闲话扬州》是最近的例子。为了医病,方子上开人参,吃法不好,倒落得满身浮肿,用萝卜子来解,这才恢复了先前一样的瘦,人参白买了,还空空的折贴了萝卜子。人名也一样,古今文坛消息家,往往以为有些小说的根本是在报私仇,所以一定要穿凿书上的谁,就是实际上的谁。为免除这些才子学者们的白费心思,另生枝节起见,我就用“赵太爷”,“钱大爷”,是《百家姓》上最初的两个字;至于阿Q的姓呢,谁也不十分了然。但是,那时还是发生了谣言。还有排行,因为我是长男,下有两个兄弟,为豫防谣言家的毒舌起见,我的作品中的坏脚色,是没有一个不是老大,或老四,老五的。


上面所说那样的苦心,并非我怕得罪人,目的是在消灭各种无聊的副作用,使作品的力量较能集中,发挥得更强烈。果戈理作《巡按使》,使演员直接对看客道:“你们笑自己!”(奇怪的是中国的译本,却将这极要紧的一句删去了。)我的方法是在使读者摸不着在写自己以外的谁,一下子就推诿掉,变成旁观者,而疑心到象是写自己,又象是写一切人,由此开出反省的道路。但我看历来的批评家,是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一点的。这回编者的对于主角阿Q所说的绍兴话,取了这样随手胡调的态度,我看他的眼睛也是为俗尘所蔽的。


但是,指定了绍兴也好。于是跟着起来的是第二个问题──


二,阿Q该说什么话?这似乎无须问,阿Q一生的事情既然出在绍兴,他当然该说绍兴话。但是第三个疑问接着又来了──


三,《阿Q》是演给那里的人们看的?倘是演给绍兴人看的,他得说绍兴话无疑。绍兴戏文中,一向是官员秀才用官话,堂倌狱卒用土话的,也就是生,旦,净大抵用官话,丑用土话。我想,这也并非全为了用这来区别人的上下,雅俗,好坏,还有一个大原因,是警句或炼话,讥刺和滑稽,十之九是出于下等人之口的,所以他必用土话,使本地的看客们能够彻底的了解。那么,这关系之重大,也就可想而知了。其实,倘使演给绍兴的人们看,别的脚色也大可以用绍兴话,因为同是绍兴话,所谓上等人和下等人说的也并不同,大抵前者句子简,语助词和感叹词少,后者句子长,语助词和感叹词多,同一意思的一句话,可以冗长到一倍。但如演给别处的人们看,这剧本的作用却减弱,或者简直完全消失了。据我所留心观察,凡有自以为深通绍兴话的外县人,他大抵是像目前标点明人小品的名人一样,并不怎么懂得的;至于北方或闽粤人,我恐怕他听了之后,不会比听外国马戏里的打诨更有所得。


我想,普遍,永久,完全,这三件宝贝,自然是了不得的,不过也是作家的棺材钉,会将他钉死。譬如现在的中国,要编一本随时随地,无不可用的剧本,其实是不可能的,要这样编,结果就是编不成。所以我以为现在的办法,只好编一种对话都是比较的容易了解的剧本,倘在学校之类这些地方扮演,可以无须改动,如果到某一省县,某一乡村里面去,那么,这本子就算是一个底本,将其中的说白都改为当地的土话,不但语言,就是背景,人名,也都可变换,使看客觉得更加切实。譬如罢,如果这演剧之处并非水村,那么,航船可以化为大车,七斤也可以叫作“小辫儿”的。


我的意见说完了,总括一句,不过是说,这剧本最好是不要专化,却使大家可以活用。


临末还有一点尾巴,当然决没有叭儿君的尾巴的有趣。这是我十分抱歉的,不过还是非说不可。记得几个月之前,曾经回答过一个朋友的关于大众语的质问,这信后来被发表在《社会月报》上了,末了是杨邨人先生的一篇文章。一位绍伯先生就在《火炬》上说我已经和杨邨人先生调和,并且深深的感慨了一番中国人之富于调和性。这一回,我的这一封信,大约也要发表的罢,但我记得《戏》周刊上已曾发表过曾今可叶灵凤两位先生的文章;叶先生还画了一幅阿Q像,好象我那一本《呐喊》还没有在上茅厕时候用尽,倘不是多年便秘,那一定是又买了一本新的了。如果我被绍伯先生的判决所震慑,这回是应该不敢再写什么的,但我想,也不必如此。只是在这里要顺便声明:我并无此种权力,可以禁止别人将我的信件在刊物上发表,而且另外还有谁的文章,更无从豫先知道,所以对于同一刊物上的任何作者,都没有表示调和与否的意思;但倘有同一营垒中人,化了装从背后给我一刀,则我的对于他的憎恶和鄙视,是在明显的敌人之上的。


这倒并非个人的事情,因为现在又到了绍伯先生可以施展老手段的时候,我若不声明,则我所说过的各节,纵非买办意识,也是调和论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Section 66

专此布复,即请


文安。



鲁迅。十一月十四日。



【寄“戏”周刊编者信】



编辑先生:


今天看《戏》周刊第十四期,《独白》上“抱憾”于不得我的回信,但记得这信已于前天送出了,还是病中写的,自以为巴结得很,现在特地声明,算是讨好之意。


在这周刊上,看了几个阿Q像,我觉得都太特别,有点古里古怪。我的意见,以为阿Q该是三十岁左右,样子平平常常,有农民式的质朴,愚蠢,但也很沾了些游手之徒的狡猾。在上海,从洋车夫和小车夫里面,恐怕可以找出他的影子来的,不过没有流氓样,也不像瘪三样。只要在头上戴上一顶瓜皮小帽,就失去了阿Q,我记得我给他戴的是毡帽。这是一种黑色的,半圆形的东西,将那帽边翻起一寸多,戴在头上的;上海的乡下,恐怕也还有人戴。


报上说要图画,我这里有十张,是陈铁耕君刻的,今寄上,如不要,仍请寄回。他是广东人,所用的背景有许多大约是广东。第二,第三之二,第五,第七这四幅,比较刻的好;第三之一和本文不符;第九更远于事实,那时那里有摩托车给阿Q坐呢?该是大车,有些地方叫板车,是一种马拉的四轮的车,平时是载货物的。但绍兴也并没有这种车,我用的是那时的北京的情形,我在绍兴,其实并未见过这样的盛典。


又,今天的《阿Q正传》上说:“小D大约是小董罢?”并不是的。他叫“小同”,大起来,和阿Q一样。


专此布达,并请


撰安。



鲁迅上。十一月十八日。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当国民党对于共产党从合作改为剿灭之后,有人说,国民党先前原不过利用他们的,北伐将成的时候,要施行剿灭是豫定的计划。但我以为这说的并不是真实。国民党中很有些有权力者,是愿意共产的,他们那时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子女送到苏联去学习,便是一个证据,因为中国的父母,孩子是他们第一等宝贵的人,他们决不至于使他们去练习做剿灭的材料。不过权力者们好象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他们以为中国只管共产,但他们自己的权力却可以更大,财产和姨太太也更多;至少,也总不会比不共产还要坏。


我们有一个传说。大约二千年之前,有一个刘先生,积了许多苦功,修成神仙,可以和他的夫人一同飞上天去了,然而他的太太不愿意。为什么呢?她舍不得住着的老房子,养着的鸡和狗。刘先生只好去恳求上帝,设法连老房子、鸡、狗,和他们俩全都弄到天上去,这才做成了神仙。也就是大大的变化了,其实却等于并没有变化。假使共产主义国里可以毫不改动那些权力者的老样,或者还要阔,他们是一定赞成的。然而后来的情形证明了共产主义没有上帝那样的可以通融办理,于是才下了剿灭的决心。孩子自然是第一等宝贵的人,但自己究竟更宝贵。


于是许多青年们,共产主义者及其嫌疑者,左倾者及其嫌疑者,以及这些嫌疑者的朋友们,就到处用自己的血来洗自己的错误,以及那些权力者们的错误。权力者们的先前的错误,是受了他们的欺骗的,所以必得用他们的血来洗干净。然而另有许多青年们,却还不知底细,在苏联学毕,骑着骆驼高高兴兴的由蒙古回来了。我记得有一个外国旅行者还曾经看得酸心,她说,他们竟不知道现在在祖国等候他们的,却已经是绞架。


不错,是绞架。但绞架还不算坏,简简单单的只用绞索套住了颈子,这是属于优待的。而且也并非个个走上了绞架,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还有一条路,是使劲的拉住了那颈子套上了绞索的朋友的脚。这就是用事实来证明他内心的忏悔,能忏悔的人,精神是极其崇高的。





从此而不知忏悔的共产主义者,在中国就成了该杀的罪人。而且这罪人,却又给了别人无穷的便利;他们成为商品,可以卖钱,给人添出职业来了。而且学校的风潮,恋爱的纠纷,也总有一面被指为共产党,就是罪人,因此极容易的得到解决。如果有谁和有钱的诗人辩论,那诗人的最后的结论是:共产党反对资产阶级,我有钱,他反对我,所以他是共产党。于是诗神就坐了金的坦克车,凯旋了。


但是,革命青年的血,却浇灌了革命文学的萌芽,在文学方面,倒比先前更其增加了革命性。政府里很有些从外国学来,或在本国学得的富于智识的青年,他们自然是觉得的,最先用的是极普通的手段:禁止书报,压迫作者,终于是杀戮作者,五个左翼青年作家就做了这示威的牺牲。然而这事件又并没有公表,他们很知道,这事是可以做,却不可以说的。古人也早经说过,“以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所以要剿灭革命文学,还得用文学的武器。


作为这武器而出现的,是所谓“民族文学”。他们研究了世界上各人种的脸色,决定了脸色一致的人种,就得取同一的行为,所以黄色的无产阶级,不该和黄色的有产阶级斗争,却该和白色的无产阶级斗争。他们还想到了成吉思汗,作为理想的标本,描写他的孙子拔都汗,怎样率领了许多黄色的民族,侵入斡罗斯,将他们的文化摧残,贵族和平民都做了奴隶。


中国人跟了蒙古的可汗去打仗,其实是不能算中国民族的光荣的,但为了扑灭斡罗斯,他们不能不这样做,因为我们的权力者,现在已经明白了古之斡罗斯,即今之苏联,他们的主义,是决不能增加自己的权力,财富和姨太太的了。然而,现在的拔都汗是谁呢?


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占据了东三省,这确是中国人将要跟着别人去毁坏苏联的序曲,民族主义文学家们可以满足的了。但一般的民众却以为目前的失去东三省,比将来的毁坏苏联还紧要,他们激昂了起来。于是民族主义文学家也只好顺风转舵,改为对于这事件的啼哭,叫喊了。许多热心的青年们往南京去请愿,要求出兵;然而这须经过极辛苦的试验,火车不准坐,露宿了几日,才给他们坐到南京,有许多是只好用自己的脚走。到得南京,却不料就遇到一大队曾经训练过的“民众”,手里是棍子,皮鞭,手枪,迎头一顿打,使他们只好脸上或身上肿起几块,当作结果,垂头丧气的回家,有些人还从此找不到,有的是在水里淹死了,据报上说,那是他们自己掉下去的。


民族主义文学家们的啼哭也从此收了场,他们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们已经完成了送丧的任务。这正和上海的葬式行列是一样的,出去的时候,有杂乱的乐队,有唱歌似的哭声,但那目的是在将悲哀埋掉,不再记忆起来;目的一达,大家走散,再也不会成什么行列的了。





但是,革命文学是没有动摇的,还发达起来,读者们也更加相信了。


于是别一方面,就出现了所谓“第三种人”,是当然决非左翼,但又不是右翼,超然于左右之外的人物。他们以为文学是永久的,政治的现象是暂时的,所以文学不能和政治相关,一相关,就失去它的永久性,中国将从此没有伟大的作品。不过他们,忠实于文学的“第三种人”,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为什么呢?是因为左翼批评家不懂得文学,为邪说所迷,对于他们的好作品,都加以严酷而不正确的批评,打击得他们写不出来了。所以左翼批评家,是中国文学的刽子手。


至于对于政府的禁止刊物,杀戮作家呢,他们不谈,因为这是属于政治的,一谈,就失去他们的作品的永久性了;况且禁压,或杀戮“中国文学的刽子手”之流,倒正是“第三种人”的永久的文学,伟大的作品的保护者。


这一种微弱的假惺惺的哭诉,虽然也是一种武器,但那力量自然是很小的,革命文学并不为它所击退。“民族主义文学”已经自灭,“第三种文学”又站不起来,这时候,只好又来一次真的武器了。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上海的艺华影片公司突然被一群人们所袭击,捣毁得一塌胡涂了。他们是极有组织的,吹一声哨,动手,又一声哨,停止,又一声哨,散开。临时还留下了传单,说他们的所以征伐,是为了这公司为共产党所利用。而且所征伐的还不止影片公司,又蔓延到书店方面去,大则一群人闯进去捣毁一切,小则不知从那里飞来一块石子,敲碎了值洋二百的窗玻璃。那理由,自然也是因为这书店为共产党所利用。高价的窗玻璃的不安全,是使书店主人非常心痛的。几天之后,就有“文学家”将自己的“好作品”来卖给他了,他知道印出来是没有人看的,但得买下,因为价钱不过和一块窗玻璃相当,而可以免去第二块石子,省了修理窗门的工作。





压迫书店,真成为最好的战略了。


但是,几块石子是还嫌不够的。中央宣传委员会也查禁了一大批书,计一百四十九种,凡是销行较多的,几乎都包括在里面。中国左翼作家的作品,自然大抵是被禁止的,而且又禁到译本。要举出几个作者来,那就是高尔基(Gorky),卢那卡尔斯基(Lunacharsky),斐定(Fedin),法捷耶夫(Fadeev),绥拉斐摩维支(Serafimovich),辛克莱(Upton Sinclair),甚而至于梅迪林克(Maeterlinck),梭罗古勃(Sologub),斯忒林培克(Strindberg)。


这真使出版家很为难,他们有的是立刻将书缴出,烧毁了,有的却还想补救,和官厅去商量,结果是免除了一部分。为减少将来的出版的困难起见,官员和出版家还开了一个会议。在这会议上,有几个“第三种人”因为要保护好的文学和出版家的资本,便以杂志编辑者的资格提议,请采用日本的办法,在付印之前,先将原稿审查,加以删改,以免别人也被左翼作家的作品所连累而禁止,或印出后始行禁止而使出版家受亏。这提议很为各方面所满足,当即被采用了,虽然并不是光荣的拔都汗的老方法。


而且也即开始了实行,今年七月,在上海就设立了书籍杂志检查处,许多“文学家”的失业问题消失了,还有些改悔的革命作家们,反对文学和政治相关的“第三种人”们,也都坐上了检查官的椅子。他们是很熟悉文坛情形的;头脑没有纯粹官僚的胡涂,一点讽刺,一句反语,他们都比较的懂得所含的意义,而且用文学的笔来涂抹,无论如何总没有创作的烦难,于是那成绩,听说是非常之好了。


但是,他们的引日本为榜样,是错误的。日本固然不准谈阶级斗争,却并不说世界上并无阶级斗争,而中国则说世界上其实无所谓阶级斗争,都是马克斯捏造出来的,所以这不准谈,为的是守护真理。日本固然也禁止,删削书籍杂志,但在被删削之处,是可以留下空白的,使读者一看就明白这地方是受了删削,而中国却不准留空白,必须连起来,在读者眼前好象还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只是作者在说着意思不明的昏话。这种在现在的中国读者面前说昏话,是弗理契(Friche),卢那卡尔斯基他们也在所不免的。


于是出版家的资本安全了,“第三种人”的旗子不见了,他们也在暗地里使劲的拉那上了绞架的同业的脚,而没有一种刊物可以描出他们的原形,因为他们正握着涂抹的笔尖,生杀的权力。在读者,只看见刊物消沉,作品的衰落,和外国一向有名的前进的作家,今年也大抵忽然变了低能者而已。


然而在实际上,文学界的阵线却更加分明了。蒙蔽是不能长久的,接着起来的又将是一场血腥的战斗。



(十一月二十一日。)




【关于新文字】


──答问



比较,是最好的事情。当没有知道拼音字之前,就不会想到象形字的难;当没有看见拉丁化的新文字之前,就很难明确的断定以前的注音字母和罗马字拼法,也还是麻烦的,不合实用,也没有前途的文字。


方块汉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不但劳苦大众没有学习和学会的可能,就是有钱有势的特权阶级,费时一二十年,终于学不会的也多得很。最近,宣传古文的好处的教授,竟将古文的句子也点错了,就是一个证据──他自己也没有懂。不过他们可以装作懂得的样子,来胡说八道,欺骗不明真相的人。


所以,汉字也是中国劳苦大众身上的一个结核,病菌都潜伏在里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结果只有自己死。先前也曾有过学者,想出拼音字来,要大家容易学,也就是更容易教训,并且延长他们服役的生命,但那些字都还很繁琐,因为学者总忘不了官话,四声,以及这是学者创造出来的字,必需有学者的气息。这回的新文字却简易得远了,又是根据于实生活的,容易学,有用,可以用这对大家说话,听大家的话,明白道理,学得技艺,这才是劳苦大众自己的东西,首先的唯一的活路。

Section 67

现在正在中国试验的新文字,给南方人读起来,是不能全懂的。现在的中国,本来还不是一种语言所能统一,所以必须另照各地方的言语来拼,待将来再图沟通。反对拉丁化文字的人,往往将这当作一个大缺点,以为反而使中国的文字不统一了,但他却抹杀了方块汉字本为大多数中国人所不识,有些知识阶级也并不真识的事实。


然而他们却深知道新文字对于劳苦大众有利,所以在弥漫着白色恐怖的地方,这新文字是一定要受摧残的。现在连并非新文字,而只是更接近口语的“大众语”,也在受着苛酷的压迫和摧残。中国的劳苦大众虽然并不识字,但特权阶级却还嫌他们太聪明了,正竭力的弄麻木他们的思索机关呢,例如用飞机掷下炸弹去,用机关枪送过子弹去,用刀斧将他们的颈子砍断,就都是的。



(十二月九日。)




【病后杂谈】





生一点病,的确也是一种福气。不过这里有两个必要条件:一要病是小病,并非什么霍乱吐泻,黑死病,或脑膜炎之类;二要至少手头有一点现款,不至于躺一天,就饿一天。这二者缺一,便是俗人,不足与言生病之雅趣的。


我曾经爱管闲事,知道过许多人,这些人物,都怀着一个大愿。大愿,原是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有些人却模模胡胡,自己抓不住,说不出。他们中最特别的有两位: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这种志向,一看好象离奇,其实却照顾得很周到。第一位姑且不谈他罢,第二位的“吐半口血”,就有很大的道理。才子本来多病,但要“多”,就不能重,假使一吐就是一碗或几升,一个人的血,能有几回好吐呢?过不几天,就雅不下去了。


我一向很少生病,上月却生了一点点。开初是每晚发热,没有力,不想吃东西,一礼拜不肯好,只得看医生。医生说是流行性感冒。好罢,就是流行性感冒。但过了流行性感冒一定退热的时期,我的热却还不退。医生从他那大皮包里取出玻璃管来,要取我的血液,我知道他在疑心我生伤寒病了,自己也有些发愁。然而他第二天对我说,血里没有一粒伤寒菌;于是注意的听肺,平常;听心,上等。这似乎很使他为难。我说,也许是疲劳罢;他也不甚反对,只是沉吟着说,但是疲劳的发热,还应该低一点。……


好几回检查了全体,没有死症,不至于呜呼哀哉是明明白白的,不过是每晚发热,没有力,不想吃东西而已,这真无异于“吐半口血”,大可享生病之福了。因为既不必写遗嘱,又没有大痛苦,然而可以不看正经书,不管柴米账,玩他几天,名称又好听,叫作“养病”。从这一天起,我就自己觉得好象有点儿“雅”了;那一位愿吐半口血的才子,也就是那时躺着无事,忽然记了起来的。


光是胡思乱想也不是事,不如看点不劳精神的书,要不然,也不成其为“养病”。像这样的时候,我赞成中国纸的线装书,这也就是有点儿“雅”起来了的证据。洋装书便于插架,便于保存,现在不但有洋装二十五六史,连《四部备要》也硬领而皮靴了,──原是不为无见的。但看洋装书要年富力强,正襟危坐,有严肃的态度。假使你躺着看,那就好象两只手捧着一块大砖头,不多工夫,就两臂酸麻,只好叹一口气,将它放下。所以,我在叹气之后,就去寻线装书。


一寻,寻到了久不见面的《世说新语》之类一大堆,躺着来看,轻飘飘的毫不费力了,魏晋人的豪放潇洒的风姿,也仿佛在眼前浮动。由此想到阮嗣宗的听到步兵厨善于酿酒,就求为步兵校尉;陶渊明的做了彭泽令,就教官田都种秫,以便做酒,因了太太的抗议,这才种了一点秔。这真是天趣盎然,决非现在的“站在云端里呐喊”者们所能望其项背。但是,“雅”要想到适可而止,再想便不行。例如阮嗣宗可以求做步兵校尉,陶渊明补了彭泽令,他们的地位,就不是一个平常人,要“雅”,也还是要地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渊明的好句,但我们在上海学起来可就难了。没有南山,我们还可以改作“悠然见洋房”或“悠然见烟囱”的,然而要租一所院子里有点竹篱,可以种菊的房子,租钱就每月总得一百两,水电在外;巡捕捐按房租百分之十四,每月十四两。单是这两项,每月就是一百十四两,每两作一元四角算,等于一百五十九元六。近来的文稿又不值钱,每千字最低的只有四五角,因为是学陶渊明的雅人的稿子,现在算他每千字三大元罢,但标点,洋文,空白除外。那么,单单为了采菊,他就得每月译作净五万三千二百字。吃饭呢?要另外想法子生发,否则,他只好“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了。


“雅”要地位,也要钱,古今并不两样的,但古代的买雅,自然比现在便宜;办法也并不两样,书要摆在书架上,或者抛几本在地板上,酒杯要摆在桌子上,但算盘却要收在抽屉里,或者最好是在肚子里。


此之谓“空灵”。





为了“雅”,本来不想说这些话的。后来一想,这于“雅”并无伤,不过是在证明我自己的“俗”。王夷甫口不言钱,还是一个不干不净人物,雅人打算盘,当然也无损其为雅人。不过他应该有时收起算盘,或者最妙是暂时忘却算盘,那么,那时的一言一笑,就都是灵机天成的一言一笑,如果念念不忘世间的利害,那可就成为“杭育杭育派”了。这关键,只在一者能够忽而放开,一者却是永远执着,因此也就大有了雅俗和高下之分。我想,这和时而“敦伦”者不失为圣贤,连白天也在想女人的就被称为“登徒子”的道理,大概是一样的。


所以我恐怕只好自己承认“俗”,因为随手翻了一通《世说新语》,看过“娵隅跃清池”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的竟从“养病”想到“养病费”上去了,于是一骨碌爬起来,写信讨版税,催稿费。写完之后,觉得和魏晋人有点隔膜,自己想,假使此刻有阮嗣宗或陶渊明在面前出现,我们也一定谈不来的。于是另换了几本书,大抵是明末清初的野史,时代较近,看起来也许较有趣味。第一本拿在手里的是《蜀碧》。


这是蜀宾从成都带来送我的,还有一部《蜀龟鉴》,都是讲张献忠祸蜀的书,其实是不但四川人,而是凡有中国人都该翻一下的著作,可惜刻的太坏,错字颇不少。翻了一遍,在卷三里看见了这样的一条──



“又,剥皮者,从头至尻,一缕裂之,张于前,如鸟展翅,率逾日始绝。有即毙者,行刑之人坐死。”



也还是为了自己生病的缘故罢,这时就想到了人体解剖。医术和虐刑,是都要生理学和解剖学智识的。中国却怪得很,固有的医书上的人身五脏图,真是草率错误到见不得人,但虐刑的方法,则往往好象古人早懂得了现代的科学。例如罢,谁都知道从周到汉,有一种施于男子的“宫刑”,也叫“腐刑”,次于“大辟”一等。对于女性就叫“幽闭”,向来不大有人提起那方法,但总之,是决非将她关起来,或者将它缝起来。近时好象被我查出一点大概来了,那办法的凶恶,妥当,而又合乎解剖学,真使我不得不吃惊。但妇科的医书呢?几乎都不明白女性下半身的解剖学的构造,他们只将肚子看作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单说剥皮法,中国就有种种。上面所抄的是张献忠式;还有孙可望式,见于屈大均的《安龙逸史》,也是这回在病中翻到的。其时是永历六年,即清顺治九年,永历帝已经躲在安隆(那时改为安龙),秦王孙可望杀了陈邦传父子,御史李如月就弹劾他“擅杀勋将,无人臣礼”,皇帝反打了如月四十板。可是事情还不能完,又给孙党张应科知道了,就去报告了孙可望。



“可望得应科报,即令应科杀如月,剥皮示众。俄缚如月至朝门,有负石灰一筐,稻草一捆,置于其前。如月问,‘如何用此?’其人曰,‘是揎你的草!’,如月叱曰,‘瞎奴!此株株是文章,节节是忠肠也!’既而应科立右角门阶,捧可望令旨,喝如月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岂跪贼令!?’乃步至中门,向阙再拜。……应科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曰:‘死得快活,浑身清凉!’又呼可望名,大骂不绝。及断至手足,转前胸,犹微声恨骂;至颈绝而死。随以灰渍之,纫以线,后乃入草,移北城门通衢阁上,悬之。……”



张献忠的自然是“流贼”式;孙可望虽然也是流贼出身,但这时已是保明拒清的柱石,封为秦王,后来降了满洲,还是封为义王,所以他所用的其实是官式。明初,永乐皇帝剥了那忠于建文帝的景清的皮,也就是用这方法的。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可谓始终不变;至今在绍兴戏文里和乡下人的嘴上,还偶然可以听到“剥皮揎草”的话,那皇泽之长也就可想而知了。


真也无怪有些慈悲心肠人不愿意看野史,听故事;有些事情,真也不像人世,要令人毛骨悚然,心里受伤,永不全愈的。残酷的事实尽有,最好莫如不闻,这才可以保全性灵,也是“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的意思。比灭亡略早的晚明名家的潇洒小品在现在的盛行,实在也不能说是无缘无故。不过这一种心地晶莹的雅致,又必须有一种好境遇,李如月仆地“剖脊”,脸孔向下,原是一个看书的好姿势,但如果这时给他看袁中郎的《广庄》,我想他是一定不要看的。这时他的性灵有些儿不对,不懂得真文艺了。


然而,中国的士大夫是到底有点雅气的,例如李如月说的“株株是文章,节节是忠肠”,就很富于诗趣。临死做诗的,古今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直到近代,谭嗣同在临刑之前就做一绝“闭门投辖思张俭”,秋瑾女士也有一句“秋雨秋风愁杀人”,然而还雅得不够格,所以各种诗选里都不载,也不能卖钱。





清朝有灭族,有凌迟,却没有剥皮之刑,这是汉人应该惭愧的,但后来脍炙人口的虐政是文字狱。虽说文字狱,其实还含着许多复杂的原因,在这里不能细说;我们现在还直接受到流毒的,是他删改了许多古人的著作的字句,禁了许多明清人的书。


《安龙逸史》大约也是一种禁书,我所得的是吴兴刘氏嘉业堂的新刻本。他刻的前清禁书还不止这一种,屈大均的又有《翁山文外》;还有蔡显的《闲渔闲闲录》,是作者因此“斩立决”,还累及门生的,但我细看了一遍,却又寻不出什么忌讳。对于这种刻书家,我是很感激的,因为他传授给我许多知识──虽然从雅人看来,只是些庸俗不堪的知识。但是到嘉业堂去买书,可真难。我还记得,今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好容易在爱文义路找着了,两扇大铁门,叩了几下,门上开了一个小方洞,里面有中国门房,中国巡捕,白俄镖师各一位。巡捕问我来干什么的。我说买书。他说账房出去了,没有人管,明天再来罢。我告诉他我住得远,可能给我等一会呢?他说,不成!同时也堵住了那个小方洞。过了两天,我又去了,改作上午,以为此时账房也许不至于出去。但这回所得回答却更其绝望,巡捕曰:“书都没有了!卖完了!不卖了!”


我就没有第三次再去买,因为实在回复的斩钉截铁。现在所有的几种,是托朋友去辗转买来的,好象必须是熟人或走熟的书店,这才买得到。


每种书的末尾,都有嘉业堂主人刘承干先生的跋文,他对于明季的遗老很有同情,对于清初的文祸也颇不满。但奇怪的是他自己的文章却满是前清遗老的口风;书是民国刻的,“儀”还缺着末笔。我想,试看明朝遗老的著作,反抗清朝的主旨,是在异族的入主中夏的,改换朝代,倒还在其次。所以要顶礼明末的遗民,必须接受他的民族思想,这才可以心心相印。现在以明遗老之仇的满清的遗老自居,却又引明遗老为同调,只着重在“遗老”两个字,而毫不问遗于何族,遗在何时,这真可以说是“为遗老而遗老”,和现在文坛上的“为艺术而艺术”,成为一副绝好的对子了。


倘以为这是因为“食古不化”的缘故,那可也并不然。中国的士大夫,该化的时候,就未必决不化。就如上面说过的《蜀龟鉴》,原是一部笔法都仿《春秋》的书,但写到“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春正月”,就有“赞”道:“……明季之乱甚矣!风终豳,雅终《召旻》,托乱极思治之隐忧而无其实事,孰若臣祖亲见之,臣身亲被之乎?是编以元年正月终者,非徒谓体元表正,蔑以加兹;生逢 盛世,荡荡难名,一以寄没世不忘之恩,一以见太平之业所由始耳!”


《春秋》上是没有这种笔法的。满洲的肃王的一箭,不但射死了张献忠,也感化了许多读书人,而且改变了“春秋笔法”了。





病中来看这些书,归根结蒂,也还是令人气闷。但又开始知道了有些聪明的士大夫,依然会从血泊里寻出闲适来。例如《蜀碧》,总可以说是够惨的书了,然而序文后面却刻着一位乐斋先生的批语道:“古穆有魏晋间人笔意。”

Section 68

这真是天大的本领!那死似的镇静,又将我的气闷打破了。


我放下书,合了眼睛,躺着想想学这本领的方法,以为这和“君子远庖厨也”的法子是大两样的,因为这时是君子自己也亲到了庖厨里。瞑想的结果,拟定了两手太极拳。一,是对于世事要“浮光掠影”,随时忘却,不甚了然,仿佛有些关心,却又并不恳切;二,是对于现实要“蔽聪塞明”,麻木冷静,不受感触,先由努力,后成自然。第一种的名称不大好听,第二种却也是却病延年的要诀,连古之儒者也并不讳言的。这都是大道。还有一种轻捷的小道,是:彼此说谎,自欺欺人。


有些事情,换一句话说就不大合式,所以君子憎恶俗人的“道破”。其实,“君子远庖厨也”就是自欺欺人的办法:君子非吃牛肉不可,然而他慈悲,不忍见牛的临死的觳觫,于是走开,等到烧成牛排,然后慢慢的来咀嚼。牛排是决不会“觳觫”的了,也就和慈悲不再有冲突,于是他心安理得,天趣盎然,剔剔牙齿,摸摸肚子,“万物皆备于我矣”了。彼此说谎也决不是伤雅的事情,东坡先生在黄州,有客来,就要客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姑妄言之!”至今还算是一件韵事。


撒一点小谎,可以解无聊,也可以消闷气;到后来,忘却了真,相信了谎。也就心安理得,天趣盎然了起来。永乐的硬做皇帝,一部分士大夫是颇以为不大好的。尤其是对于他的惨杀建文的忠臣。和景清一同被杀的还有铁铉,景清剥皮,铁铉油炸,他的两个女儿则发付了教坊,叫她们做婊子。这更使士大夫不舒服,但有人说,后来二女献诗于原问官,被永乐所知,赦出,嫁给士人了。


这真是“曲终奏雅”,令人如释重负,觉得天皇毕竟圣明,好人也终于得救。她虽然做过官妓,然而究竟是一位能诗的才女,她父亲又是大忠臣,为夫的士人,当然也不算辱没。但是,必须“浮光掠影”到这里为止,想不得下去。一想,就要想到永乐的上谕,有些是凶残猥亵,将张献忠祭梓潼神的“咱老子姓张,你也姓张,咱老子和你联了宗罢。尚飨!”的名文,和他的比起来,真是高华典雅,配登西洋的上等杂志,那就会觉得永乐皇帝决不像一位爱才怜弱的明君。况且那时的教坊是怎样的处所?罪人的妻女在那里是并非静候嫖客的,据永乐定法,还要她们“转营”,这就是每座兵营里都去几天,目的是在使她们为多数男性所凌辱,生出“小龟子”和“淫贱材儿”来!所以,现在成了问题的“守节”,在那时,其实是只准“良民”专利的特典。在这样的治下,这样的地狱里,做一首诗就能超生的么?


我这回从杭世骏的《订讹类编》(续补卷上)里,这才确切的知道了这佳话的欺骗。他说:



“……考铁长女诗,乃吴人范昌期《题老妓卷》作也。诗云:‘教坊落籍洗铅华,一片春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云鬟半临青镜,雨泪频弹湿绛纱。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为赋琵琶。’昌期,字鸣凤;诗见张士瀹《国朝文纂》。同时杜琼用嘉亦有次韵诗,题曰《无题》,则其非铁氏作明矣。次女诗所谓‘春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其论尤为不伦。宗正睦论革除事,谓建文流落西南诸诗,皆好事伪作,则铁女之诗可知。……”



《国朝文纂》我没有见过,铁氏次女的诗,杭世骏也并未寻出根底,但我以为他的话是可信的,──虽然他败坏了口口相传的韵事。况且一则他也是一个认真的考证学者,二则我觉得凡是得到大杀风景的结果的考证,往往比表面说得好听,玩得有趣的东西近真。


首先将范昌期的诗嫁给铁氏长女,聊以自欺欺人的是谁呢?我也不知道。但“浮光掠影”的一看,倒也罢了,一经杭世骏道破,再去看时,就很明白的知道了确是咏老妓之作,那第一句就不像现任官妓的口吻。不过中国的有一些士大夫,总爱无中生有,移花接木的造出故事来,他们不但歌颂升平,还粉饰黑暗。关于铁氏二女的撒谎,尚其小焉者耳,大至胡元杀掠,满清焚屠之际,也还会有人单单捧出什么烈女绝命,难妇题壁的诗词来,这个艳传,那个步韵,比对于华屋丘墟,生民涂炭之惨的大事情还起劲。到底是刻了一本集,连自己们都附进去,而韵事也就完结了。


我在写着这些的时候,病是要算已经好了的了,用不着写遗书。但我想在这里趁便拜托我的相识的朋友,将来我死掉之后,即使在中国还有追悼的可能,也千万不要给我开追悼会或者出什么记念册。因为这不过是活人的讲演或挽联的斗法场,为了造语惊人,对仗工稳起见,有些文豪们是简直不恤于胡说八道的。结果至多也不过印成一本书,即使有谁看了,于我死人,于读者活人,都无益处,就是对于作者,其实也并无益处,挽联做得好,也不过挽联做得好而已。


现在的意见,我以为倘有购买那些纸墨白布的闲钱,还不如选几部明人,清人或今人的野史或笔记来印印,倒是于大家很有益处的。但是要认真,用点工夫,标点不要错。



(十二月十一日。)




【病后杂谈之余】


──关于“舒愤懑”





我常说明朝永乐皇帝的凶残,远在张献忠之上,是受了宋端仪的《立斋闲录》的影响的。那时我还是满洲治下的一个拖着辫子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已经看过记载张献忠怎样屠杀蜀人的《蜀碧》,痛恨着这“流贼”的凶残。后来又偶然在破书堆里发见了一本不全的《立斋闲录》,还是明抄本,我就在那书上看见了永乐的上谕,于是我的憎恨就移到永乐身上去了。


那时我毫无什么历史知识,这憎恨转移的原因是极简单的,只以为流贼尚可,皇帝却不该,还是“礼不下庶人”的传统思想。至于《立斋闲录》,好象是一部少见的书,作者是明人,而明朝已有抄本,那刻本之少就可想。记得《汇刻书目》说是在明代的一部什么丛书中,但这丛书我至今没有见;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它放在“存目”里,那么,《四库全书》里也是没有的,我家并不是藏书家,我真不解怎么会有这明抄本。这书我一直保存着,直到十多年前,因为肚子饿得慌了,才和别的两本明抄和一部明刻的《宫闺秘典》去卖给以藏书家和学者出名的傅某,他使我跑了三四趟之后,才说一总给我八块钱,我赌气不卖,抱回来了,又藏在北平的寓里;但久已没有人照管,不知道现在究竟怎样了。


那一本书,还是四十年前看的,对于永乐的憎恨虽然还在,书的内容却早已模模胡胡,所以在前几天写《病后杂谈》时,举不出一句永乐上谕的实例。我也很想看一看《永乐实录》,但在上海又如何能够;来青阁有残本在寄售,十本,实价却是一百六十元,也决不是我辈书架上的书。又是一个偶然:昨天在《安徽丛书》第三集中看见了清俞正燮(1775─1840)《癸巳类稿》的改定本,那《除乐户丐户籍及女乐考附古事》里,却引有永乐皇帝的上谕,是根据王世贞《弇州史料》中的《南京法司所记》的,虽然不多,又未必是精粹,但也足够“略见一斑”,和献忠流贼的作品相比较了。摘录于下──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姊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君臣之间的问答,竟是这等口吻,不见旧记,恐怕是万想不到的罢。但其实,这也仅仅是一时的一例。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和异族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楚毒,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俞正燮看过野史,正是一个因此觉得义愤填膺的人,所以他在记载清朝的解放惰民丐户,罢教坊,停女乐的故事之后,作一结语道──



“自三代至明,惟宇文周武帝、唐高祖、后晋高祖,金,元及明景帝,于法宽假之,而尚存其旧。余皆视为固然。本朝尽去其籍,而天地为之廓清矣。汉儒歌颂朝廷功德,自云‘舒愤懑’,除乐户之事,诚可云舒愤懑者:故列古语琐事之实,有关因革者如此。”



这一段结语,有两事使我吃惊。第一事,是宽假奴隶的皇帝中,汉人居很少数。但我疑心俞正燮还是考之未详,例如金元,是并非厚待奴隶的,只因那时连中国的蓄奴的主人也成了奴隶,从征服者看来,并无高下,即所谓“一视同仁”,于是就好象对于先前的奴隶加以宽假了。第二事,就是这自有历史以来的虐政,竟必待满洲的清才来廓清,使考史的儒生,为之拍案称快,自比于汉儒的“舒愤懑”──就是明末清初的才子们之所谓“不亦快哉!”然而解放乐户却是真的,但又并未“廓清”,例如绍兴的惰民,直到民国革命之初,他们还是不与良民通婚,去给大户服役,不过已有报酬,这一点,恐怕是和解放之前大不相同的了。革命之后,我久不回到绍兴去了,不知道他们怎样,推想起来,大约和三十年前是不会有什么两样的。





但俞正燮的歌颂清朝功德,却不能不说是当然的事。他生于乾隆四十年,到他壮年以至晚年的时候,文字狱的血迹已经消失,满洲人的凶焰已经缓和,愚民政策早已集了大成,剩下的就只有“功德”了。那时的禁书,我想他都未必看见。现在不说别的,单看雍正乾隆两朝的对于中国人著作的手段,就足够令人惊心动魄。全毁,抽毁,剜去之类也且不说,最阴险的是删改了古书的内容。乾隆朝的纂修《四库全书》,是许多人颂为一代之盛业的,但他们却不但捣乱了古书的格式,还修改了古人的文章;不但藏之内廷,还颁之文风颇盛之处,使天下士子阅读,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也曾经有过很有些骨气的人。(这两句,奉官命改为“永远看不出底细来。”)


嘉庆道光以来,珍重宋元版本的风气逐渐旺盛,也没有悟出乾隆皇帝的“圣虑”,影宋元本或校宋元本的书籍很有些出版了,这就使那时的阴谋露了马脚。最初启示了我的是《琳琅秘室丛书》里的两部《茅亭客话》,一是校宋本,一是四库本,同是一种书,而两本的文章却常有不同,而且一定是关于“华夷”的处所。这一定是四库本删改了的;现在连影宋本的《茅亭客话》也已出版,更足据为铁证,不过倘不和四库本对读,也无从知道那时的阴谋。《琳琅秘室丛书》我是在图书馆里看的,自己没有,现在去买起来又嫌太贵,因此也举不出实例来。但还有比较容易的法子在。


新近陆续出版的《四部丛刊续编》自然应该说是一部新的古董书,但其中却保存着满清暗杀中国著作的案卷。例如宋洪迈的《容斋随笔》至《五笔》是影宋刊本和明活字本,据张元济跋,其中有三条就为清代刻本中所没有。所删的是怎样内容的文章呢?为惜纸墨汁,现在只摘录一条《容斋三笔》卷三里的《北狄俘虏之苦》在这里──



“元魏破江陵,尽以所俘士民为奴,无分贵贱,盖北方夷俗皆然也。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子王孙,官门仕族之家,尽没为奴婢,使供作务。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用为餱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更无一钱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缉者,则终岁裸体。虏或哀之,则使执爨,虽时负火得暖气,然才出外取柴归,再坐火边,皮肉即脱落,不日辄死。惟喜有手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只团坐地上,以败席或芦藉衬之,遇客至开筵,引能乐者使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任其生死,视如草芥。……”



清朝不惟自掩其凶残,还要替金人来掩饰他们的凶残。据此一条,可见俞正燮入金朝于仁君之列,是不确的了,他们不过是一扫宋朝的主奴之分,一律都作为奴隶,而自己则是主子。但是,这校勘,是用清朝的书坊刻本的,不知道四库本是否也如此。要更确凿,还有一部也是《四部丛刊续编》里的影旧抄本宋晁说之《嵩山文集》在这里,卷末就有单将《负薪对》一篇和四库本相对比,以见一斑的实证,现在摘录几条在下面,大抵非删则改,语意全非,仿佛宋臣晁说之,已在对金人战栗,嗫嚅不吐,深怕得罪似的了──



旧抄本                                                                                                                 四库本


金贼以我疆埸之臣无                                                                            金人扰我疆埸之地,

Section 69

状,斥堠不明,遂豕突河                                                                 边城斥堠不明,遂长驱河北,


北,蛇结河东。                                                                                  盘结河东。


犯孔子春秋之大禁,                                                                             为上下臣民之大耻,


以百骑却虏枭将,                                                                                  以百骑却辽枭将,


彼金贼虽非人类,而                                                                              彼金人虽甚强盛,而


犬豕亦有掉瓦怖恐之号,                                                                    赫然示之以威令之森严,


顾弗之惧哉!                                                                                        顾弗之惧哉!


我取而歼焉可也。                                                                                  我因而取之可也。


太宗时,女真困于                                                                                  太宗时,女真困于契


契丹之三栅,控告乞援,                                                                    丹之三栅,控告乞援,亦


亦卑恭甚矣。不谓敢                                                                             和好甚矣。不谓竟酿患滋


睨中国之地于今日也。                                                                         祸一至于今日也。


忍弃上皇之子于胡                                                                                       忍弃上皇之子于异


虏乎?                                                                                                         地乎?


何则:夷狄喜相吞


并斗争,是其犬羊狺吠


咋啮之性也。唯其富者


最先亡。古今夷狄族帐,


大小见于史册者百十,


今其存者一二,皆以其


财富而自底灭亡者也。                                                                          (无)


今此小丑不指日而灭亡,


是无天道也。


褫中国之衣冠,复                                                                                       遂其报复之心,肆其


夷狄之态度。                                                                                            凌侮之意。


取故相家孙女姊妹,                                                                                   故相家皆携老襁幼,


缚马上而去,执侍帐中,                                                                     弃其籍而去,焚掠之余,


远近胆落,不暇寒心。                                                                         远近胆落,不暇寒心。



即此数条,已可见“贼”“虏”“犬羊”是讳的;说金人的淫掠是讳的;“夷狄”当然要讳,但也不许看见“中国”两个字,因为这是和“夷狄”对立的字眼,很容易引起种族思想来的。但是,这《嵩山文集》的抄者不自改,读者不自改,尚存旧文,使我们至今能够看见晁氏的真面目,在现在说起来,也可以算是令人大“舒愤懑”的了。


清朝的考据家有人说过,“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乱点一通,佛头着粪:这是古书的水火兵虫以外的三大厄。





对于清朝的愤懑的从新发作,大约始于光绪中,但在文学界上,我没有查过以谁为“祸首”。太炎先生是以文章排满的骁将著名的,然而在他那《訄书》的未改订本中,还承认满人可以主中国,称为“客帝”,比于嬴秦的“客卿”。但是,总之,到光绪末年,翻印的不利于清朝的古书,可是陆续出现了;太炎先生也自己改正了“客帝”说,在再版的《訄书》里,“删而存此篇”;后来这书又改名为《检论》,我却不知道是否还是这办法。留学日本的学生们中的有些人,也在图书馆里搜寻可以鼓吹革命的明末清初的文献。那时印成一大本的有《汉声》,是《湖北学生界》的增刊,面子上题着四句集《文选》句:“抒怀旧之积念,发思古之幽情”,第三句想不起来了,第四句是“振大汉之天声”。无古无今,这种文献,倒是总要在外国的图书馆里抄得的。


我生长在偏僻之区,毫不知道什么是满汉,只在饭店的招牌上看见过“满汉酒席”字样,也从不引起什么疑问来。听人讲“本朝”的故事是常有的,文字狱的事情却一向没有听到过,乾隆皇帝南巡的盛事也很少有人讲述了,最多的是“打长毛”。我家里有一个年老的女工,她说长毛时候,她已经十多岁,长毛故事要算她对我讲得最多,但她并无邪正之分,只说最可怕的东西有三种,一种自然是“长毛”,一种是“短毛”,还有一种是“花绿头”。到得后来,我才明白后两种其实是官兵,但在愚民的经验上,是和长毛并无区别的。给我指明长毛之可恶的倒是几位读书人;我家里有几部县志,偶然翻开来看,那时殉难的烈士烈女的名册就有一两卷,同族里的人也有几个被杀掉的,后来封了“世袭云骑尉”,我于是确切的认定了长毛之可恶。然而,真所谓“心事如波涛”罢,久而久之,由于自己的阅历,证以女工的讲述,我竟决不定那些烈士烈女的凶手,究竟是长毛呢,还是“短毛”和“花绿头”了。我真很羡慕“四十而不惑”的圣人的幸福。


对我最初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子。这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却了血史,反以为全留乃是长毛,全剃好象和尚,必须剃一点,留一点,才可以算是一个正经人了。而且还要从辫子上玩出花样来:小丑挽一个结,插上一朵纸花打诨;开口跳将小辫子挂在铁杆上,慢慢的吸烟献本领;变把戏的不必动手,只消将头一摇,劈拍一声,辫子便自会跳起来盘在头顶上,他于是耍起关王刀来了。而且还切于实用:打架的时候可以拔住,挣脱极难;捉人的时候可以拉着,省得绳索,要是被捉的人多呢,只要捏住辫梢头,一个人就可以牵一大串。吴友如画的《申江胜景图》里,有一幅会审公堂,就有一个巡捕拉着犯人的辫子的形象,但是,这是已经算作“胜景”了。


住在偏僻之区还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时会听到一句洋话:Pig–tail——猪尾巴。这一句话,现在是早不听见了,那意思,似乎也不过说人头上生着猪尾巴,和今日之上海,中国人自己一斗嘴,便彼此互骂为“猪猡”的,还要客气得远。不过那时的青年,好象涵养工夫没有现在的深,也还未懂得“幽默”,所以听起来实在觉得刺耳。而且对于拥有二百余年历史的辫子的模样,也渐渐的觉得并不雅观,既不全留,又不全剃,剃去一圈,留下一撮,又打起来拖在背后,真好象做着好给别人来拔着牵着的柄子。对于它终于怀了恶感,我看也正是人情之常,不必指为拿了什么地方的东西,迷了什么斯基的理论的。(这两句,奉官谕改为“不足怪的”。)


我的辫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给客店里的一位使女做了假发,一半给了理发匠,人是在宣统初年回到故乡来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装假辫子。这时上海有一个专装假辫子的专家,定价每条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约那时的留学生都知道。做也真做得巧妙,只要别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出岔子的,但如果人知道你原是留学生,留心研究起来,那就漏洞百出。夏天不能戴帽,也不大行;人堆里要防挤掉或挤歪,也不行。装了一个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来或者被人拉下来,不是比原没有辫子更不好看么?索性不装了,贤人说过的:一个人做人要真实。


但这真实的代价真也不便宜,走出去时,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两样了。我从前是只以为访友作客,才有待遇的,这时才明白路上也一样的一路有待遇。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恶骂。小则说是偷了人家的女人,因为那时捉住奸夫,总是首先剪去他辫子的,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大则指为“里通外国”,就是现在之所谓“汉奸”。我想,如果一个没有鼻子的人在街上走,他还未必至于这么受苦,假使没有了影子,那么,他恐怕也要这样的受社会的责罚了。


我回中国的第一年在杭州做教员,还可以穿了洋服算是洋鬼子;第二年回到故乡绍兴中学去做学监,却连洋服也不行了,因为有许多人是认识我的,所以不管如何装束,总不失为“里通外国”的人,于是我所受的无辫之灾,以在故乡为第一。尤其应该小心的是满洲人的绍兴知府的眼睛,他每到学校来,总喜欢注视我的短头发,和我多说话。


学生们里面,忽然起了剪辫风潮了,很有许多人要剪掉。我连忙禁止。他们就举出代表来诘问道:究竟有辫子好呢,还是没有辫子好呢?我的不假思索的答覆是:没有辫子好,然而我劝你们不要剪。学生是向来没有一个说我“里通外国”的,但从这时起,却给了我一个“言行不一致”的结语,看不起了。“言行一致”,当然是很有价值的,现在之所谓文学家里,也还有人以这一点自豪,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一剪辫子,价值就会集中在脑袋上。轩亭口离绍兴中学并不远,就是秋瑾小姐就义之处,他们常走,然而忘却了。


“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双十,后来绍兴也挂起白旗来,算是革命了,我觉得革命给我的好处,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从此可以昂头露顶,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听到什么嘲骂。几个也是没有辫子的老朋友从乡下来,一见面就摩着自己的光头,从心底里笑了出来道:哈哈,终于也有了这一天了。


假如有人要我颂革命功德,以“舒愤懑”,那么,我首先要说的就是剪辫子。





然而辫子还有一场小风波,那就是张勋的“复辟”,一不小心,辫子是又可以种起来的,我曾见他的辫子兵在北京城外布防,对于没辫子的人们真是气焰万丈。幸而不几天就失败了,使我们至今还可以剪短,分开,披落,烫卷……

Section 70

张勋的姓名已经暗淡,“复辟”的事件也逐渐遗忘,我曾在《风波》里提到它,别的作品上却似乎没有见,可见早就不受人注意。现在是,连辫子也日见稀少,将与周鼎商彝同列,渐有卖给外国人的资格了。


我也爱看绘画,尤其是人物。国画呢,方巾长袍,或短褐椎结,从没有见过一条我所记得的辫子;洋画呢,歪脸汉子,肥腿女人,也从没有见过一条我所记得的辫子。这回见了几幅钢笔画和木刻的阿Q像,这才算遇到了在艺术上的辫子,然而是没有一条生得合式的。想起来也难怪,现在的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他生下来已是民国,就是三十岁的,在辫子时代也不过四五岁,当然不会深知道辫子的底细的了。


那么,我的“舒愤懑”,恐怕也很难传给别人,令人一样的愤激,感慨,欢喜,忧愁的罢。



(十二月十七日。)



一星期前,我在《病后杂谈》里说到铁氏二女的诗。据杭世骏说,钱谦益编的《列朝诗集》里是有的,但我没有这书,所以只引了《订讹类编》完事。今天《四部丛刊续编》的明遗民彭孙贻《茗斋集》出版了,后附《明诗钞》,却有铁氏长女诗在里面。现在就照抄在这里,并将范昌期原作,与所谓铁女诗不同之处,用括弧附注在下面,以便比较。照此看来,作伪者实不过改了一句,并每句各改易一二字而已──



教坊献诗


教坊脂粉(落籍)洗铅华,一片闲(春)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空)有恨,故园归去已(却)无家。云鬟半挽()临妆(青)镜,雨泪空流(频弹)湿绛纱。今日相逢白司马(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与诉(为赋)琵琶。


但俞正燮《癸巳类稿》又据茅大芳《希董集》,言“铁公妻女以死殉”;并记或一说云,“铁二子,无女。”那么,连铁铉有无女儿,也都成为疑案了。两个近视眼论扁额上字,辩论一通,其实连扁额也没有挂,原也是能有的事实。不过铁妻死殉之说,我以为是粉饰的。《弇州史料》所记,奏文与上谕具存,王世贞明人,决不敢捏造。


倘使铁铉真的并无女儿,或有而实已自杀,则由这虚构的故事,也可以窥见社会心理之一斑。就是:在受难者家族中,无女不如其有之有趣,自杀又不如其落教坊之有趣;但铁铉究竟是忠臣,使其女永沦教坊,终觉于心不安,所以还是和寻常女子不同,因献诗而配了士子。这和小生落难,下狱挨打,到底中了状元的公式,完全是一致的。



(二十三日之夜,附记。)




【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



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故以豪杰称一时者多矣,而品节卓异之士,盖难得一。卢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义方,长怀大愿,秉性宽厚,立行贞明。躬居山曲,设校授徒,专心一志,启迪后进,或有未谛,循循诱之,历久不渝,惠流遐迩。又不泥古,为学日新,作时世之前驱,与童冠而俱迈。爰使旧乡丕变,日见昭明,君子自强,永无意必。而韬光里巷,处之怡然。此岂辁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华民国二十有三年秋,年届七十,含和守素,笃行如初。门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潜德,亦报师恩云尔。铭曰:


华土奥衍,代生英贤,或居或作,历四千年,文物有赫,峙于中天。海涛外薄,黄神徙倚,巧黠因时,枪鹊起,然犹飘风,终朝而已。卓哉先生,遗荣崇实,开拓新流,恢弘文术,诲人不倦,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恒久则难,敷教翊化,实邦之翰,敢契贞石,以励后昆。



会稽后学鲁迅谨撰。




【阿金】



近几时我最讨厌阿金。


她是一个女仆,上海叫娘姨,外国人叫阿妈,她的主人也正是外国人。


她有许多女朋友,天一晚,就陆续到她窗下来,“阿金,阿金!”的大声的叫,这样的一直到半夜。她又好象颇有几个姘头;她曾在后门口宣布她的主张:弗轧姘头,到上海来做啥呢?……


不过这和我不相干。不幸的是她的主人家的后门,斜对着我的前门,所以“阿金,阿金!”的叫起来,我总受些影响,有时是文章做不下去了,有时竟会在稿子上写一个“金”字。更不幸的是我的进出,必须从她家的晒台下走过,而她大约是不喜欢走楼梯的,竹竿,木板,还有别的什么,常常从晒台上直摔下来,使我走过的时候,必须十分小心,先看一看这位阿金可在晒台上面,倘在,就得绕远些。自然,这是大半为了我的胆子小,看得自己的性命太值钱;但我们也得想一想她的主子是外国人,被打得头破血出,固然不成问题,即使死了,开同乡会,打电报也都没有用的,──况且我想,我也未必能够弄到开起同乡会。


半夜以后,是别一种世界,还剩着白天脾气是不行的。有一夜,已经三点半钟了,我在译一篇东西,还没有睡觉。忽然听得路上有人低声的在叫谁,虽然听不清楚,却并不是叫阿金,当然也不是叫我。我想:这么迟了,还有谁来叫谁呢?同时也站起来,推开楼窗去看去了,却看见一个男人,望着阿金的绣阁的窗,站着。他没有看见我。我自悔我的莽撞,正想关窗退回的时候,斜对面的小窗开处,已经现出阿金的上半身来,并且立刻看见了我,向那男人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用手向我一指,又一挥,那男人便开大步跑掉了。我很不舒服,好象是自己做了甚么错事似的,书译不下去了,心里想:以后总要少管闲事,要炼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炸弹落于侧而身不移!……


但在阿金,却似乎毫不受什么影响,因为她仍然嘻嘻哈哈。不过这是晚快边才得到的结论,所以我真是负疚了小半夜和一整天。这时我很感激阿金的大度,但同时又讨厌了她的大声会议,嘻嘻哈哈了。自有阿金以来,四围的空气也变得扰动了,她就有这么大的力量。这种扰动,我的警告是毫无效验的,她们连看也不对我看一看。有一回,邻近的洋人说了几句洋话,她们也不理;但那洋人就奔出来了,用脚向各人乱踢,她们这才逃散,会议也收了场。这踢的效力,大约保存了五六夜。


此后是照常的嚷嚷;而且扰动又廓张了开去,阿金和马路对面一家烟纸店里的老女人开始奋斗了,还有男人相帮。她的声音原是响亮的,这回就更加响亮,我觉得一定可以使二十间门面以外的人们听见。不一会,就聚集了一大批人。论战的将近结束的时候当然要提到“偷汉”之类,那老女人的话我没有听清楚,阿金的答复是:


“你这老×没有人要!我可有人要呀!”


这恐怕是实情,看客似乎大抵对她表同情,“没有人要”的老×战败了。这时踱来了一位洋巡捕,反背着两手,看了一会,就来把看客们赶开;阿金赶紧迎上去,对他讲了一连串的洋话。洋巡捕注意的听完之后,微笑的说道:


“我看你也不弱呀!”


他并不去捉老×,又反背着手,慢慢的踱过去了。这一场巷战就算这样的结束。但是,人间世的纠纷又并不能解决得这么干脆,那老×大约是也有一点势力的。第二天早晨,那离阿金家不远的也是外国人家的西崽忽然向阿金家逃来。后面追着三个彪形大汉。西崽的小衫已被撕破,大约他被他们诱出外面,又给人堵住后门,退不回去,所以只好逃到他爱人这里来了。爱人的肘腋之下,原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伊孛生(H.Ibsen)戏剧里的彼尔·干德,就是失败之后,终于躲在爱人的裙边,听唱催眠歌的大人物。但我看阿金似乎比不上瑙威女子,她无情,也没有魄力。独有感觉是灵的,那男人刚要跑到的时候,她已经赶紧把后门关上了。那男人于是进了绝路,只得站住。这好象也颇出于彪形大汉们的意料之外,显得有些踌蹰;但终于一齐举起拳头,两个是在他背脊和胸脯上一共给了三拳,仿佛也并不怎么重,一个在他脸上打了一拳,却使它立刻红起来。这一场巷战很神速,又在早晨,所以观战者也不多,胜败两军,各自走散,世界又从此暂时和平了。然而我仍然不放心,因为我曾经听人说过:所谓“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时日。


但是,过了几天,阿金就不再看见了,我猜想是被她自己的主人所回复。补了她的缺的是一个胖胖的,脸上很有些福相和雅气的娘姨,已经二十多天,还很安静,只叫了卖唱的两个穷人唱过一回“奇葛隆冬强”的《十八摸》之类,那是她用“自食其力”的余闲,享点清福,谁也没有话说的。只可惜那时又招集了一群男男女女,连阿金的爱人也在内,保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巷战。但我却也叨光听到了男嗓子的上低音(barytone)的歌声,觉得很自然,比绞死猫儿似的《毛毛雨》要好得天差地远。


阿金的相貌是极其平凡的。所谓平凡,就是很普通,很难记住,不到一个月,我就说不出她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来了。但是我还讨厌她,想到“阿金”这两个字就讨厌;在邻近闹嚷一下当然不会成什么深仇重怨,我的讨厌她是因为不消几日,她就动摇了我三十年来的信念和主张。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殊不料现在阿金却以一个貌不出众,才不惊人的娘姨,不用一个月,就在我眼前搅乱了四分之一里,假使她是一个女王,或者是皇后,皇太后,那么,其影响也就可以推见了:足够闹出大大的乱子来。


昔者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我却为了区区一个阿金,连对于人事也从新疑惑起来了,虽然圣人和凡人不能相比,但也可见阿金的伟力,和我的满不行。我不想将我的文章的退步,归罪于阿金的嚷嚷,而且以上的一通议论,也很近于迁怒,但是,近几时我最讨厌阿金,仿佛她塞住了我的一条路,却是的确的。


愿阿金也不能算是中国女性的标本。



(十二月二十一日。)




【论俗人应避雅人】



这是看了些杂志,偶然想到的──


浊世少见“雅人”,少有“韵事”。但是,没有浊到彻底的时候,雅人却也并非全没有,不过因为“伤雅”的人们多,也累得他们“雅”不彻底了。


道学先生是躬行“仁恕”的,但遇见不仁不恕的人们,他就也不能仁恕。所以朱子是大贤,而做官的时候,不能不给无告的官妓吃板子。新月社的作家们是最憎恶骂人的,但遇见骂人的人,就害得他们不能不骂。林语堂先生是佩服“费厄泼赖”的,但在杭州赏菊,遇见“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的青年,他就不能不“假作无精打彩,愁眉不展,忧国忧家”(详见《论语》五十五期)的样子,面目全非了。


优良的人物,有时候是要靠别种人来比较,衬托的,例如上等与下等,好与坏,雅与俗,小器与大度之类。没有别人,即无以显出这一面之优,所谓“相反而实相成”者,就是这。但又须别人凑趣,至少是知趣,即使不能帮闲,也至少不可说破,逼得好人们再也好不下去。例如曹孟德是“尚通侻”的,但祢正平天天上门来骂他,他也只好生起气来,送给黄祖去“借刀杀人”了。祢正平真是“咎由自取”。


所谓“雅人”,原不是一天雅到晚的,即使睡的是珠罗帐,吃的是香稻米,但那根本的睡觉和吃饭,和俗人究竟也没有什么大不同;就是肚子里盘算些挣钱固位之法,自然也不能绝无其事。但他的出众之处,是在有时又忽然能够“雅”。倘使揭穿了这谜底,便是所谓“杀风景”,也就是俗人,而且带累了雅人,使他雅不下去,“未能免俗”了。若无此辈,何至于此呢?所以错处总归在俗人这方面。


譬如罢,有两位知县在这里,他们自然都是整天的办公事,审案子的,但如果其中之一,能够偶然的去看梅花,那就要算是一位雅官,应该加以恭维,天地之间这才会有雅人,会有韵事。如果你不恭维,还可以;一皱眉,就俗;敢开玩笑,那就把好事情都搅坏了。然而世间也偏有狂夫俗子;记得在一部中国的什么古“幽默”书里,有一首“轻薄子”咏知县老爷公余探梅的七绝──



红帽哼兮黑帽呵,风流太守看梅花。


梅花低首开言道:小底梅花接老爷。



这真是恶作剧,将韵事闹得一塌胡涂。而且他替梅花所说的话,也不合式,它这时应该一声不响的,一说,就“伤雅”,会累得“老爷”不便再雅,只好立刻还俗,赏吃板子,至少是给一种什么罪案的。为什么呢?就因为你俗,再不能以雅道相处了。


小心谨慎的人,偶然遇见仁人君子或雅人学者时,倘不会帮闲凑趣,就须远远避开,愈远愈妙。假如不然,即不免要碰着和他们口头大不相同的脸孔和手段。晦气的时候,还会弄到卢布学说的老套,大吃其亏。只给你“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倒还不打紧,──然而险矣。

Section 71

大家都知道“贤者避世”,我以为现在的俗人却要避雅,这也是一种“明哲保身”。



(十二月二十六日。)




【附记】



第一篇《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是应日本的改造社之托而写的,原是日文,即于是年三月,登在《改造》上,改题为《火,王道,监狱》。记得中国北方,曾有一种期刊译载过这三篇,但在南方,却只有林语堂、邵洵美、章克标三位所主编的杂志《人言》上,曾用这为攻击作者之具,其详见于《准风月谈》的后记中,兹不赘。



《草鞋脚》是现代中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应伊罗生(H. Isaacs)先生之托,由我和茅盾先生选出,他更加选择,译成英文的。但至今好象还没有出版。



《答曹聚仁先生信》原是我们的私人通信,不料竟在《社会月报》上登出来了,这一登可是祸事非小,我就成为“替杨邨人氏打开场锣鼓,谁说鲁迅先生器量窄小呢”了。有八月三十一日《大晚报》副刊《火炬》上的文章为证──



调 和 绍伯



──读《社会月报》八月号



“中国人是善于调和的民族”──这话我从前还不大相信,因为那时我年纪还轻,阅历不到,我自己是不大肯调和的,我就以为别人也和我一样的不肯调和。


这观念后来也稍稍改正了。那是我有一个亲戚,在我故乡两个军阀的政权争夺战中做了牺牲,我那时对于某军阀虽无好感,却因亲戚之故也感着一种同仇敌忾,及至后来两军阀到了上海又很快的调和了,彼此过从颇密,我不觉为之呆然,觉得我们亲戚假使仅仅是为着他的“政友”而死,他真是白死了。


后来又听得广东A君告诉我在两广战争后战士们白骨在野碧血还腥的时候,两军主持的太太在香港寓楼时常一道打牌,亲昵逾常,这更使我大彻大悟。


现在,我们更明白了,这是当然的事,不单是军阀战争如此,帝国主义的分赃战争也作如是观。老百姓整千整万地做了炮灰,各国资本家却可以聚首一堂举着香槟相视而笑。什么“军阀主义”、“民主主义”都成了骗人的话。


然而这是指那些军阀资本家们“无原则的争斗”,若夫真理追求者的“有原则的争斗”应该不是这样!


最近这几年,青年们追随着思想界的领袖们之后做了许多惨淡的努力,有的为着这还牺牲了宝贵的生命。个人的生命是可宝贵的,但一代的真理更可宝贵,生命牺牲了而真理昭然于天下,这死是值得的,就是不可以太打浑了水,把人家弄得不明不白。


后者的例子可求之于《社会月报》。这月刊真可以说是当今最完备的“杂”志了。而最“杂”得有趣的是题为“大众语特辑”的八月号。读者试念念这一期的目录罢,第一位打开场锣鼓的是鲁迅先生(关于大众语的意见),而“压轴子”的是《赤区归来记》作者杨邨人氏。就是健忘的读者想也记得鲁迅先生和杨邨人氏有过不小的一点“原则上”的争执罢。鲁迅先生似乎还“嘘”过杨邨人氏,然而他却可以替杨邨人氏打开场锣鼓,谁说鲁迅先生器量窄小呢?


苦的只是读者,读了鲁迅先生的信,我们知道“汉字和大众不两立”,我们知道应把“交通繁盛言语混杂的地方”的“大众语”的雏形,它的“字汇和语法输进穷乡僻壤去”。我们知道“先驱者的任务”是在给大众许多话“发表更明确的意思”,同时“明白更精确的意义”;我们知道现在所能实行的是以“进步的”思想写“向大众语去的作品”。但读了最后杨邨人氏的文章,才知道向大众去根本是一条死路,那里在水灾与敌人围攻之下,破产无余,……“维持已经困难,建设更不要空谈。”还是“归”到都会里“来”扬起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旗更靠得住。


于是,我们所得的知识前后相销,昏昏沉沉,莫明其妙。


这恐怕也表示中国民族善于调和吧,但是太调和了,使人疑心思想上的争斗也渐渐没有原则了。变成“戟门坝上的儿戏”了。照这样的阵容看,有些人真死的不明不白。


关于开锣以后“压轴”以前的那些“中间作家”的文章特别是大众语问题的一些宏论,本想略抒鄙见,但这只好改日再谈了。



关于这一案,我到十一月《答〈戏〉周刊编者的信》里,这才回答了几句。



《门外文谈》是用了“华圉”的笔名,向《自由谈》投稿的,每天登一节。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节被删去了末一行,第十节开头又被删去了二百余字,现仍补足,并用黑点为记。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是写给《太白》的,登出来时,后半篇都不见了,我看这是“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的政绩。那时有人看了《太白》上的这一篇,当面问我道:“你在说什么呀?”现仍补足,并用黑点为记,使读者可以知道我其实是在说什么。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也是写给《太白》的。凡是对于求神拜佛,略有不敬之处,都被删除,可见这时我们的“上峰”正在主张求神拜佛。现仍补足,并用黑点为记,聊以存一时之风尚耳。



《脸谱臆测》是写给《生生月刊》的,奉官谕:不准发表。我当初很觉得奇怪,待到领回原稿,看见用红铅笔打着杠子的处所,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得罪了“第三种人”老爷们了。现仍加上黑杠子,以代红杠子,且以警戒新作家。


《答〈戏〉周刊编者信》的末尾,是对于绍伯先生那篇《调和》的答复。听说当时我们有一位姓沈的“战友”看了就呵呵大笑道:“这老头子又发牢骚了!”“头子”而“老”,“牢骚”而“又”,恐怕真也滑稽得很。然而我自己,是认真的。


不过向《戏》周刊编者去“发牢骚”,别人也许会觉得奇怪。然而并不,因为编者之一是田汉同志,而田汉同志也就是绍伯先生。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是写给《现代中国》(China To-day)的,不知由何人所译,登在第一卷第五期,后来又由英文转译,载在德文和法文的《国际文学》上。



《病后杂谈》是向《文学》的投稿,共五段;待到四卷二号上登了出来时,只剩下第一段了。后有一位作家,根据了这一段评论我道:鲁迅是赞成生病的。他竟毫不想到检查官的删削。可见文艺上的暗杀政策,有时也还有一些效力的。



《病后杂谈之余》也是向《文学》的投稿,但不知道为什么,检查官这回却古里古怪了,不说不准登,也不说可登,也不动贵手删削,就是一个支支吾吾。发行人没有法,来找我自己删改了一些,然而听说还是不行,终于由发行人执笔,检查官动口,再删一通,这才能在四卷三号上登出。题目必须改为《病后余谈》,小注“关于舒愤懑”这一句也不准有;改动的两处,我都注在本文之下,删掉的五处,则仍以黑点为记,读者试一想这些讳忌,是会觉得很有趣的。只有不准说“言行一致”云云,也许莫明其妙,现在我应该指明,这是因为又触犯了“第三种人”了。



《阿金》是写给《漫画生活》的;然而不但不准登载,听说还送到南京中央宣传会里去了。这真是不过一篇漫谈,毫无深意,怎么会惹出这样大问题来的呢,自己总是参不透。后来索回原稿,先看见第一页上有两颗紫色印,一大一小,文曰“抽去”,大约小的是上海印,大的是首都印,然则必须“抽去”,已无疑义了。再看下去,就又发见了许多红杠子,现在改为黑杠,仍留在本文的旁边。


看了杠子,有几处是可以悟出道理来的。例如“主子是外国人”,“炸弹”,“巷战”之类,自然也以不提为是。但是我总不懂为什么不能说我死了“未必能够弄到开起同乡会”的缘由,莫非官意是以为我死了会开同乡会的么?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编讫记。

【】


【致许广平书信集】


(一九二五年——一九二九年)





【北京(一九二五年三月至七月)】





广平兄:


今天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


学风如何,我以为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校和社会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以为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而其苦痛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学校的情形,也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较好者,乃是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了,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称为清高,本是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有这样的环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坏,体中的一部分决不能独保健康一样,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所以,学校之不甚高明,其实由来已久,加以金钱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国又是向来善于运用金钱诱惑法术的地方,于是自然就成了这现象。听说现在是中学校也有这样的了,间有例外,大约即因年龄太小,还未感到经济困难或花费的必要之故罢。至于传入女校,当是近来的事,大概其起因,当在女性已经自觉到经济独立的必要,而借以获得这独立的方法,不外两途,一是力争,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费力,于是就堕入后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复昏睡了。可是这情形不独女界为然,男人也多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还有豪夺而已。


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渊,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我所知道的话就全是这样,我不相信,但自己也并无更好的解释。章锡琛的答话是一定要模胡的,听说他自己在书铺子里做伙计,就时常叫苦连天。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睡熟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里,这一节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许多话,仍等于章锡琛,我再说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以供参考罢——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象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办法说完了,就是不过如此,而且近于游戏,不象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罢,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写了出来,未必于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写出这些罢了。



鲁迅 三月十一日





广平兄:

Section 72

这回要先讲“兄”字的讲义了。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来的例子,就是: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讲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此外如原是前辈,或较为生疏,较需客气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则你一见而大惊力争,盖无足怪也。然而现已说明,则亦毫不为奇焉矣。


现在的所谓教育,世界上无论那一国,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不能象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者,虽然根柢上不离“利害”二字,但是还要算好的。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象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其中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你好象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倘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之我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则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了。



鲁迅 三月十八日





广平兄:


仿佛记得收到来信有好几天了,但因为偶然没有工夫,一直到今天才能写回信。


“一步步的现在过去”,自然可以比较的不为环境所苦,但“现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来的我”,而这“我”又有不满于时代环境之心,则苦痛也依然相续。不过能够随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则比起幻想太多的人们来,可以稍为安稳,能够敷衍下去而已。总之,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便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所谓“希望将来”,不过是自慰——或者简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谓“随顺现在”者也一样。必须麻木到不想“将来”也不知“现在”,这才和中国的时代环境相合,但一有知识,就不能再回到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说,“有不平而不悲观”,也即来信之所谓“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罢。


来信所说“时代的落伍者”的定义,是不对的。时代环境全都迁流,并且进步,而个人始终如故,毫无长进,这才谓之“落伍者”。倘若对于时代环境怀着不满,要它更好,待较好时,又要它更更好,即不当有“落伍者”之称。因为世界上改革者的动机,大抵就是这对于时代环境的不满的缘故。


这回教育次长的下台,我以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则,不至于此的。至于妨碍《民国日报》,乃是北京官场的老手段,实在可笑。停止一种报章,他们的天下便即太平么?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来,一多,可就好玩了——但是这自然还在将来;现在呢,只是准备。


我如果有所知道,当然不至于不说的,但这种满纸“将来”和“准备”的指教,其实不过是空言,恐怕于“小鬼”无甚好处。至于时间,那倒不要紧的,因为我即使不写信,也并不做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鲁迅 三月二十三日





广平兄:


现在才有写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写回信。那一回演剧时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实与剧的好坏无关,我在群集里面,是向来坐不久的。那天观众似乎不少,筹款的目的,该可以达到一点了罢。好在中国现在也没有什么批评家,鉴赏家,给看那样的戏剧,已经尽够了,严格的说起来,则那天的看客,什么也不懂而胡闹的很多,都应该用大批的蚊烟,将它们熏出去的。


近来的事件,内容大抵复杂,实不但学校为然。据我看来,女学生还要算好的,大约因为和外面的社会不大接触之故罢,所以还不过谈谈衣饰宴会之类。至于别的地方,怪状更是层出不穷,东南大学事件就是其一,倘细细剖析,真要为中国前途万分悲哀。虽至小事,亦复如是,即如《现代评论》上的“一个女读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语,总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许不确。世上的鬼蜮是多极了。


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也不是新添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已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里会有好样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作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只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的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雅片,总之是抱“发财主义”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已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之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一个就在攻惠州,虽闻已胜,而终于没有信来,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无拳无勇,真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我所谓“正在准备破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过这么一回事。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


希望我做一点什么事的人,也颇有几个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的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结果,终于不外乎用空论来发牢骚,印一通书籍杂志。你如果也要发牢骚,请来帮我们,倘曰“马前卒”,则吾岂敢,因为我实无马,坐在人力车上,已经是阔气的时候了。


投稿到报馆里,是碰运气的,一者编辑先生总有些胡涂,二者投稿一多,确也使人头昏眼花。我近来常看稿子,不但没有空闲,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后想不再给人看,但除了几个熟识的人们。你投稿虽不写什么“女士”,我写信也改称为“兄”,但看那文章,总带些女性。我虽然没有细研究过,但大略看来,似乎“女士”的说话的句子排列法,就与“男士”不同,所以写在纸上,一见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现在虽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却少。《猛进》很勇,而论一时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现代评论》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却显得灰色。《语丝》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大约因为看得中国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罢。由此可知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庄子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盖不独谓将为众所忌,且于自己的前进亦复大有妨碍也。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加多破坏论者。



鲁迅 三月三十一日





广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个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学校里又有些事情,但并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只能从学生方面的信中,猜测一点。我的习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薜先生辞职的意思,恐怕还在先,现在不过借题发挥,自以为去得格外好看。其实“声势汹汹”的罪状,未免太不切实,即使如此,也没有辞职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辞职而必须牵连几个学生,我觉得这办法有些恶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内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总无非是“用阴谋”与“装死”,学生都不易应付的。现在已没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谓罪状不过是“声势汹汹”,则殊不足以制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驳的信,已经可以了。此后只能平心静气,再看后来,随时用质直的方法对付。


这回演剧,每人分到二十余元,我以为结果并不算坏,前年世界语学校演剧筹款,却赔了几十元。但这几个钱,自然不够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实现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上虽说发达,内情何尝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买点心,一日吃一元,反有


实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时未必到来,即使到来,象中国现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门外,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孙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国还是如此者,最大原因还在他没有党军,因此不能不迁就有武力的别人。近几年似乎他们也觉悟了,开起军官学校来,惜已太晚。中国国民性的堕落,我觉得不是因为顾家,他们也未尝为“家”设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远,加以“卑怯”与“贪婪”,但这是历久养成的,一时不容易去掉。我对于攻打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为,现在还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迟,我自己看不见了。由我想来,——这只是如此感到,说不出理由,——目下的压制和黑暗还要增加,但因此也许可以发生较激烈的反抗与不平的新分子,为将来的新的变动的萌蘖。


“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自然是太气闷了,现在我想先对于思想——习惯加以明白的攻击,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张起压制言论的网来,那么,又须准备“钻网”的法子,——这是各国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试他一试”,但那效果,仍然还在不可知之数,恐怕也不过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觉得无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气,“小鬼”年青,当然是有锐气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么?


我所谓“女性”的文章,倒不专在“唉,呀,哟,……”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则多用好看字样,多讲风景,多怀家庭,见秋花而心伤,对明月而泪下之类。一到辩论之文,尤易看出特别。即历举出对手之语,从头至尾,逐一驳去,虽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对“论敌”之要害,仅以一击给与致命的重伤者。总之是只有小毒而无剧毒,好作长文而不善于短文。


《猛进》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后如不被禁止,我当寄上,因为我这里有好几份。



鲁迅 四月八日



□□女士的举动似乎不很好,听说她办报章时,到加拉罕那里去募捐,说如果不给,她就要对于俄国说坏话云云。



Section 73

广平兄:


有许多话,那天本可以口头答复,但我这里从早到夜,总有几个各样的客在座,所以只能论天气之好坏,风之大小。因为虽是平常的话,但偶然听了一段,即容易莫名其妙,由此造出谣言,所以还不如仍旧写回信。


学校的事,也许暂时要不死不活罢。昨天听人说,章太太不来,另荐了两个人,一个也不来,一个是不去请。还有□太太却很想做,而当局似乎不敢请教。听说评议会的挽留倒不算什么,而问题却在不能得人。当局定要在“太太类”中选择,固然也过于拘执,但别的一时可也没有,此实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可耳。


来信所说的意见,我实在也无法说一定是错的,但是不赞成,一是由于全局的估计,二是由于自己的偏见。第一,这不是少数人所能做,而这类人现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该轻易用去;还有,是纵使有一两回类此的事件,实不足以震动国民,他们还很麻木,至于坏种,则警备极严,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假使接连而起,自然就好得多,但怕没有这许多人;还有,是此事容易引起坏影响,例如民二,袁世凯也用这方法了,革命者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钱雇来的奴子,试一衡量,还是这一面吃亏。但这时革命者们之间,也曾用过雇工,以自相残杀,于是此道乃更堕落。现在即使复活,我以为虽然可以快一时之意,而与大局是无关的。第二,我的脾气是如此的,自己没有做的事,就不大赞成。我有时也能辣手评文,也尝煽动青年冒险,但有相识的人,我就不能评他的文章,怕见他的冒险,明知道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死症,然而终于无法改良,奈何不得——姑且由他去罢。


“无处不是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四个和……)”,我觉得“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在进取的国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国的地方,却容易吃亏,纵使如何牺牲,也无非毁灭自己,于国度没有影响。我记得先前在学校演说时候也曾说过,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不至于比“踔厉风发”无效的。但其间自然免不了“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四个并……)”,可是只好便与这“苦闷……”反抗。这虽然近于劝人耐心做奴隶,而其实很不同,甘心乐意的奴隶是无望的,但若怀着不平,总可以逐渐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时以为“宣传”是无效的,但细想起来,也不尽然。革命之前,第一个牺牲者我记得是史坚如,现在人们都不大知道了,在广东一定是记得的人较多罢,此后接连的有好几人,而爆发却在湖北,还是宣传的功劳。当时和袁世凯妥协,种下病根,其实却还是党人实力没有充实之故。所以鉴于前车,则此后的第一要图,还在充足实力,此外各种言动,只能稍作辅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语,每遇辩论,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所以每见和我的办法不同者便以为缺点。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正不必故意减缩(但繁冗则自应删削),例如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我的东西却常招误解,有时竟大出于意料之外,可见意在简练,稍一不慎,即易流于晦涩,而其弊有不可究诘者焉。(不可究诘四字颇有语病,但一时想不出适当之字,姑仍之。意但云“其弊颇大”耳。)


前天仿佛听说《猛进》终于没有定妥,后来因为别的话岔开,不说下去了。如未定,便中可见告,当寄上。我虽说忙,其实也不过“口头禅”,每日常有闲坐及讲空话的时候,写一个信面,尚非大难事也。



鲁迅四月十四日





广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实在对不起,到现在才一并回答。几天以来,真所谓忙得不堪,除些琐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周刊”。这一件事,本来还不过一种计划,不料有一个学生对邵飘萍一说,他就登出广告来,并且写得那么夸大可笑。第二天我就代拟了一个别的广告,硬令登载,又不许改动,不料他却又加了几句无聊的案语,做事遇着隔膜者,真是连小事情也碰头。至于我这一面,则除百来行稿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但既然受了广告的鞭子的强迫,也不能不跑了,于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这才勉强凑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统看全稿,实在不见得高明,你不要那么热望,过于热望,要更失望的。但我还希望将来能够比较的好一点。如有稿子,也望寄来,所论的问题也不拘大小。你不知定有《京报》否,如无,我可以嘱他们将《莽原》——即所谓“□□周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学校先看见《京报》罢。那“莽原”二字,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写的,名目也并无意义,与《语丝》相同,可是又仿佛近于“旷野”。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只有末尾的四个都由我代表,然而将来从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来,改变文体,实在是不容易的事。这些人里面,做小说的和能翻译的居多,而做评论的没有几个,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


薛先生已经复职,自然极好,但来来去去,似乎未免太劳苦一点了。至于今之教育当局,则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孙中山对联中之自夸,与对于完全“道不同”之段祺瑞之密切,为人亦可想而知。所闻的历来的言行,盖是一大言无实,欺善怕恶之流而已。要之在这昏浊的政局中,居然出为高官,清流大约无这种手段,由我看来,王九龄要好得多罢。校长之事,部中毫无所闻,此人之来,以整顿教育自命,或当别有一反从前一切之新法(他是不满于今之学风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则不得而知,现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实在无从说起。


我以前做些小说短评之类,难免描写或批评别人,现在不知道怎么,似乎报应已至,自己忽而变了别人的文章的题目了。张王两篇,也已看过,未免说得我太好些。我自己觉得并无如此“冷静”,如此能干,即如“小鬼”们之光降,在未得十六来信以前,我还未悟出已被“探检”而去,倘如张君所言,从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静”,则该早已看破了。但你们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细,现在试出一题,加以考试: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顶,是什么样子的?后园已经到过,应该可以看见这个,仰即答复可也!


星期一的比赛“韧性”,我确又失败了,但究竟抵抗了一点钟,成绩还可以在六十分以上。可惜众寡不敌,终被逼上午门,此后则遁入公园,避去近于“带队”之厄。我常想带兵抢劫,固然无可讳言,但若一变而为带女学生游历,则未免变得离题太远,先前之逃来逃去者,非怕“难为”“出轨”等等,其实不过是逃脱领队而已。


“琴心”问题,现在总算明白了。先前,有人说是司空蕙,有人说是陆晶清,而孙伏园坚谓俱不然,乃是一个新出的女作者。盖投稿非其自写,所以是另一种笔迹,伏园以善认笔迹自负,岂料反而上当。二则所用的红信封绿信纸早将伏园善识笔迹之眼睛吓昏,遂愈加疑不到司空蕙身上去了。加以所作诗文,也太近于女性。今看他署着真名之文,也是一样色彩,本该容易识破,但他人谁会想到他为了争一点无聊的名声,竟肯如此钩心斗角,无所不至呢。他的“横扫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报副刊》似乎露一点端倪了,所扫的一个是批评廖仲潜小说的芳子,但我现在疑心芳子也就是廖仲潜,实无其人,和琴心一样的。第二个是向培良,则识力比他坚实得多,琴心的扫帚,未免太软弱一点。但培良已往河南去办报,不会有答复的了,这实在可惜,使我们少看见许多痛快的议论。


《民国公报》的实情,我不知道,待探听了再回答罢。普通所谓考试编辑多是一种手段,大抵因为荐条太多,无法应付,便来装作这一种门面,故作秉公选用之状,以免荐送者见怪,其实却是早已暗暗定好,别的应试者不过陪他变一场戏法罢了。但《民国公报》是否也这样,却尚难决(我看十之九也这样),总之,先去打听一回罢。我的意见,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我近来常与周刊之类相关,弄得看书和休息的工夫也没有了,因为选用的稿子,常须动笔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闹出笑话来。还是“人之患”较为从容,即使有时逼上午门,也不过费两三个钟头而已。



鲁迅 四月二十二日夜





广平兄:


来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读过了,后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坠一点,所以看纸面如何,也许将这一段删去。但第二期上已经来不及登,因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请你捏造一个,并且通知我,并且必须于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准说“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之类的油滑话。


现在的小周刊,目录必在角上者,是为订成本子之后,读者容易翻检起见,倘要检查什么,就不必全本翻开,才能够看见每天的细目。但也确有隔断读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是专用第一版上层的如下:则目录既在边上,容易检查,又无隔断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经印出,不能便即变换了,但到二十期以后,我想来“试他一试”。至于印在末尾,书籍尚可,定期刊却不合宜,放在第一版中央,尤为不便擅起此种“心理作用”,应该记大过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质,诚如来信所言,长虹确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认识的。意见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似是安那其主义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约因为受了尼采的作品的影响之故罢,常有太晦涩难解处;第二期登出的署着C. H. 的,也是他的作品。至于《棉袍里的世界》所说的“掠夺”问题,则敢请少爷不必多心,我辈赴贵校教书,每月明明写定“致送修金十三元五角正”。夫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则又何“掠夺”之有也欤哉!


割舌之罪,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为意。近来整天的和人谈话,颇觉得有点苦了,割去舌头,则一者免得教书,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讲应酬话,五者免得演说;从此可以专心做报章文字,岂不舒服。所以你们应该趁我还未割去舌头之前听完《苦闷的象征》,前回的不肯听讲而逼上午门,也就应该记大过若干次。而我的六十分,则必有无疑。因为这并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无论对于什么学生,都不用“冲锋突围而出”之法也。况且,窃闻小姐之类,大抵容易“潸然泪下”,倘我挥拳打出,诸君在后面哭而送之,则这一篇文章的分数,岂非当在零分以下?现在不然,可知定为六十分者,还是自己客气的。


但是这次试验,我却可以自认失败,因为我过于大意,以为广平少爷未必如此“细心”,题目出得太容易了。现在也只好任凭排卦拈签,不再辩论,装作舌头已经割去之状。惟报仇题目,却也不再交卷,因为时间太严。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后即须上课,其间更无作答的工夫,而一经上课,则无论答得如何正确,也必被冤为“临时预备夹带,然后交卷”,倒不如拼出,交了白卷便宜。


中国现今文坛(?)的状态,实在不佳,但究竟做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了想由此引出些新的这一种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可惜所收的至今为止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



鲁迅四月二十八日





广平兄:


四月卅的信收到了。闲话休提,先来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罢。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倦,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已,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实不过其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须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以君子看来,盖是应该写信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算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不负责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之谈,仅可以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读中国之书者也!

Section 74

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那么,话题一转,而论“小鬼”之假名问题。那两个“鱼与熊掌”,虽并为足下所喜,我以为用于论文,却不相宜,因为以真名招一个无聊的麻烦,固然不值得,但若假名太近于滑稽,则足以减少论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这许多名字中,既然“非心”总算还未用过,我就以“编辑”兼“先生”之威权,给你写上这一个罢。假如于心不甘,赶紧发信抗议,还来得及,但如到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即以默认论,虽驷马也难于追回了。而且此后的文章,也应细心署名,不得以“因为忙中”推诿!


试验题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没有补救之法的。其法即称之为“少爷”,刺之以“细心”,则效力之大,也抵得记大过二次。现在果然慷慨激昂的来“力争”了,而且写至七行之多,可见费力不少。我的报复计划,总算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少爷”之称,姑且准其取消罢。


历来的《妇周》,几乎还是一种文艺杂志,议论很少,即偶有之,也不很好。前回的那一篇,则简直是笑话。请他们诸公来“试他一试”,也不坏罢。然而咱们的《莽原》也很窘,寄来的多是小说与诗,评论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变成文艺杂志的。我虽然被称为“编辑先生”,非常骄气,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却很感痛苦,因为这就像先前学校中的星期考试。你如有议论,敢乞源源寄来,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


缝纫先生听说又不来了,要寻善于缝纫的,北京很多,本不必发电号召,奔波而至,她这回总算聪明。继其后者,据现状以观,总还是太太类罢。其实这倒不成为什么问题,不必定用毛瑟,因为“女人长女校”,还是社会的公意,想章士钊和社会奋斗,是不会的,否则,也不成其为章士钊了。老爷类也没有什么相宜的人,名人不来,来也未必一定能办好。我想校长之类,最好是请无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无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东边架上一盒盒的确是书籍。但我已将废去考试法不用,倘有必须报复之处,即尊称之曰“少爷”,就尽够了。



鲁迅五月三日


(其间缺鲁迅五月八日信一封)。





广平兄:


两信均收到,一信中并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阅之。小鬼“最怕听半截话”,而我偏有爱说半截话的毛病,真是无可奈何。本来想做一篇详明的《朱老夫子论》呈政,而心绪太乱,又没有工夫。简截地说一句罢,就是:他历来所走的都是最稳的路,不做一点小小冒险事,所以他偶然的话倒是不负责任的,待到别人因此而被祸,他不作声了。


群众不过如此,由来久矣,将来恐怕也不过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败无关。但是,女师大的教员也太可怜了,只见暗中活动之鬼,而竟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人。我近来对于□先生之赴西山,也有些怀疑了,但也许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经过敏。


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要反抗,试他一试。


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消了,却没有一个同学再提起他。我那时曾在《晨报副刊》上做过一则杂感,意思是牺牲为群众祈福,祀了神道之后,群众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听说学校当局有打电报给家属之类的举动,我以为这些手段太毒了。教员之类该有一番宣言,说明事件的真相,几个人也可以的。如果没有一个人肯负这一点责任(署名),那么,即使校长竟去,学籍也恢复了,也不如走罢,全校没有人了,还有什么可学?



鲁迅五月十八日



十一



广平兄:


午回来,看见留字。现在的现象是各方面黑暗,所以有这情形,不但治本无从说起,便是治标也无法,只好跟着时局推移而已。至于《京报》事,据我所闻却不止秦小姐一人,还有许多人运动,结果是说定两面的新闻都不载,但久而久之,也许会反而帮它们(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它”),办报的人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其实报章的宣传于实际上也没有多大关系。


今天看见《现代评论》,所谓西滢也者,对于我们的宣言出来说话了,装作局外人的样子,真会玩把戏。我也做了一点寄给《京副》,给他碰一个小钉子。但不知于伏园饭碗之安危如何。它们是无所不为的,满口仁义,行为比什么都不如。我明知道笔是无用的,可是现在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而且还要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发表,我还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独立,也未可知。独立就独立,完结就完结,都无不可。总而言之,倘笔舌尚存,是总要使用的,东滢西滢,都不相干也。


西滢文托之“流言”,以为此次风潮是“某系某籍教员所鼓动”,那明明是说“国文系浙籍教员”了。别人我不知道,至于我之骂杨荫榆,却在此次风潮之后,而“杨家将”偏来诬赖,可谓卑劣万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经骂起,就要骂下去,杨荫榆尚无割舌之权,总还要被骂几回的。


现在老实说一句罢,“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这些话,确是“为对小鬼而说的”。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则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这“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了希望光明的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几点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历、环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间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将好的活人看作“废物”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憎恨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一时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含有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择光明些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所以者何,就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确,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试验,不能邀请别人。其实小鬼希望父兄长存,而自视为“废物”,硬去替“大众请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实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没有撒泼文章,真也无法。自己呢,又做惯了晦涩的文章,一时改不过来,下笔时立志要显豁,而后来往往仍以晦涩结尾,实在可气之至!现在除附《京报》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算不少。待“闹潮”略有结束,你这一匹“害群之马”多来发一点议论罢。



鲁迅五月三十日



十二



广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们有些受了冤,因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许是我自己拆过的。那时已经很晚,又写了许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记得清楚,只记得将其中之一封拆开(从下方),在第一张上加了一点细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张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过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却不能代它们辩护。其实私拆函件,本是中国的惯技,我也早料到的。但是这类技俩,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听说明的方孝孺就被永乐皇帝灭十族,其一是“师”,但也许是齐东野语,我没有考查过这事的真伪。可是从西滢的文字上看来,此辈一得志,则不但灭族,怕还要“灭系”,“灭籍”了。


明明将学生开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词曰“出校”,我当时颇叹中国文字之巧。今见上海印捕击杀学生,而路透电则云,“华人不省人事”,可谓异曲同工,但此系中国报译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实我并不很喝酒,饮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现在也还是不喝的时候多,只要没有人劝喝。多住些时,固无不可的。短刀我的确有,但这不过为夜间防贼之用,而偶见者少见多怪,遂有“流言”,皆不足信也。


汪懋祖先生的宣言发表了,而引“某女士”之言以为重,可笑。他们大抵爱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观其意似乎说是“某籍某系”想将学校解散,也是一种奇谈,黑幕中人面目渐露,亦殊可观,可惜他又说要“南归”了。躲躲闪闪,躲躲闪闪,此其所以为“黑幕中们说”欤!?哈哈!



迅六月二日



十三



广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早收到了,但我久没有复。今天又收到十二夕信,并文稿。其实我并不做什么事,而总是忙,拿不起笔来,偶然在什么周刊上写几句,也不过是敷衍,近几天尤其甚。这原因大概是因为“无聊”,人到无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不大有药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时闲空一点,我很想休息几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够。


第一,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人一发狂,自己或者没有什么,——俄国的梭罗古勃以为倒是幸福,——但从别人看来,却似乎一切都已完结。所以我倘能力所及,决不肯使自己发狂,实未发狂而有人硬说我有神经病,那自然无法可想。性急就容易发脾气,最好要酌减“急”的角度,否则,要防自己吃亏,因为现在的中国,总是阴柔人物得胜。


上海的风潮,也出于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学生的动作,据我看来是比前几回进步了。不过这些表示,真所谓“就是这么一回事”。试想:北京全体(?)学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钉”,女师大大多数学生而不能去一杨荫榆,何况英国和日本。但在学生一方面,也只能这么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飞来的“公理”。现在“公理”也确有点飞来了,而且,说英国不对的,还有英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觉得洋鬼子比中国人文明,货只管排,而那品性却很有可学的地方。这种敢于指摘自己国度的错误的,中国人就很少。


所谓“经济绝交”者,在无法可想中,确是一个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带条件,要耐久,认真。这么办起来,有人说中国的实业就会借此促进,那是自欺欺人之谈。(前几年排斥日货时,大家也那么说,然而结果不过做成功了一种“万年糊”。草帽和火柴发达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时候,是连这种万年糊也不会做的,排货事起,有三四个学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来制造,我还是小股东,但是每瓶八枚铜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货色总敌不过日本品。后来,折本,闹架,关门。现在所做的好得多,进步得多了,但和我辈无关也。)因此获利的却是美法商人。我们不过将送给英日的钱,改送美法,归根结蒂,二五等于一十。但英日却究竟受损,为报复计,亦足快意而已。


可是据我看来,要防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种在中国是常有的。但在学生方面,也愁不得这些,只好凭良心做去,可是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难于耐久(因为开首太猛,易将力气用完),也容易碰钉子,吃亏而发脾气,此不佞所再三申说者也,亦自己所曾经实验者也。


前信反对“喝酒”,何以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拟删去一些,然后赐列第□期《莽原》。


□□的态度我近来颇怀疑,因为似乎已与西滢大有联络。其登载几篇反杨之稿,盖出于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进》、《现代》、《语丝》为“兄弟周刊”,大有卖《语丝》以与《现代》拉之观。或者《京副》之专载沪事,不登他文,也还有别种隐情(但这也许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Section 75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一个。有时候,他还要反而骂你;不骂你,还要谢他的洪恩。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本来有四张信纸已可写完,而牢骚发出第五张上去了。时候已经不早,非结束不可。止此而已罢。



迅 六月十三夜



然而,这一点空白,也还要用空话来填满。司空蕙,前回登过启事,说要到欧洲去,现在听说又不到欧洲去了。我近来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说要加入《莽原》,大约就是“雪纹”也即司空蕙。这回《民众文艺》上所登的署名“聂文”的,我看也是他。碰一个小钉子,就说要到欧洲去,一不到欧洲去,就又闹“琴心”式的老玩艺了。


这一点空白,即以这样填满。



十四



(前缺。)


那一首诗,意气也未尝不盛,但此种猛烈的攻击,只宜用散文,如“杂感”之类,而造语还须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诗歌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


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诗,否则锋铓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会做作诗的,只是意见如此。编辑者对于投稿,照例不加批评,现遵来信所嘱,妄说几句,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见,仍希不必告知。



迅 六月二十八日



十五



广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记得寄上一封信,大概总该先到了。刚才得二十八日函,必须写几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屡次诚惶诚恐的赔罪不已,大约也许听了“某籍”小姐的什么谣言了罢,辟谣之举,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为,与别人无干。且夫不佞年届半百,位居讲师,难道还会连喝酒多少的主见也没有,至于被小娃儿所激么?!这是决不会的。


第二,我并不受有何种“戒条”,我的母亲也并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现在为止,真的醉止有一回半,决不会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为粉饰自己的逃走起见,一定将不知从那里拾来的故事(也许就从“太师母”那里得来的)加以演义,以致小鬼也不免吓得赔罪不已了罢。但是,虽是“太师母”,观察也未必就对,虽是“太太师母”,观察也未必就对。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没有醉,更何至于胡涂,击“房东”之拳,吓而去之的事,全都记得的。


所以,此后不准再来道歉,否则,我“学笈单洋,教鞭17载”,要发杨荫榆式的宣言以传布小姐们胆怯之罪状了。看你们还敢逞能么?


来稿有过火处,或者须改一点。其中的有些话,大约是为反对往执政府请愿而说的罢。总之,这回以打学生手心之马良为总指挥,就可笑。


《莽原》第十期,与《京报》同时罢工了。发稿是星期三,当时并未想到要停刊,所以并将目录在别的周刊上登载了。现在正在交涉,要他们补印,还没有头绪;倘不能补,则旧稿须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说太多,议论太少。现在则并小说也少,大约大家专心爱国,要“到民间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六,二九,晚。



十六



广平仁兄大人阁下,敬启者:前蒙投赠之


大作,就要登出来,而我或将被作者暗暗咒骂。因为我连题目也已经改换,而所以改换之故,则因为原题太觉怕人故也。收束处太没有力量,所以添了几句,想来也未必与 尊意背驰;但总而言之:殊为专擅。尚希曲予


海涵,免施


贵骂,勿露“勃谿”之技暂羁“害马”之才,仍复源源投稿,以光敝报,不胜侥幸之至!至于大作之所以常被登载者,实在因为《莽原》有些闹饥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议论,而寄来的偏多小说、诗。先前是虚伪的“花呀”“爱呀”的诗,现在是虚伪的“死呀”“血呀”的诗。呜呼,头痛极了!所以倘有近于议论的文章,即易于登出,夫岂“骗小孩”云乎哉!又,新做文章的人,在我所编的报上,也许比较的易于登出,此则颇有“骗小孩”之嫌疑者也。但若做得稍久,该有更进步之成绩,而偏又偷懒有敷衍之意,则我要加以猛烈之打击:小些罢!


肃此布达,敬请


“好说话的”安!


“老师”谨训。七月九日。



报言“章士钉”将辞屈映光继之,此即浙江有名之“兄弟素不吃饭”人物也,与“士钉”盖伯仲之间,或且不及所以我总以为不革内政,即无一好现象,无论怎样游行示威。



(其间当缺往来信札约共五六封。)



十七



广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还未到来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为还不如不发表。这类题目,其实,在现在,是只能我做的因为大概要受攻击。然而我不要紧,一则我自有还击的方法;二则现在做“文学家”似乎有些做厌了,仿佛要变成机械所以倒很愿意从所谓“文坛”上摔下来。至于如诸君之雪花膏派则究属“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招得攻击或误解,终至于“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倘在小说,或回忆的文章里,固然毫不足奇,但在论文中,而给现在的中国读者看,却还太直白,至于下半篇,则实在有点迂。我在那篇文章里本来说:这种骂法,是“卑劣”的。而你却还硬诬赖我“引以为荣”真是可恶透了。


其实,对于满抱着传统思想的人们也还大可以这样骂。看目下有些批评文字,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而骨子里却还是“他妈的”思想,对于这样批评的批评,倒不如直捷爽快的骂出来,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人我均属合适。我常想:治中国应该有两种方法,对新的用新法,对旧的仍用旧法。例如“遗老”有罪,即该用清朝法律:打屁股。因为这是他所佩服的。民元革命时,对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则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里会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现在用“他妈的”来骂那些背着祖宗的木主以自傲的人们,夫岂太过也欤哉?


还有一篇今天已经发出去,但将两段并作一个题目了:《五分钟与半年》。多么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时候,赶紧嗮罢,千切千切!



迅。七月二十九,或三十,随便。




【厦门——广州(一九二六年九月至一九二七年一月)】



十八



广平兄:


我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时开,四日午后一时到厦门,一路无风,船很平稳。这里的话,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暂到客寓,打电话给林语堂,他便来接,当晚即移入学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时,看见后面有一只轮船,总是不远不近地走着,我疑心就是广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见前面有一只船否?倘看见,那我所悬拟的便不错了。


此地背山面海,风景佳绝,白天虽暖——约八十七八度——夜却凉。四面几无人家,离市面约有十里,要静养倒好的。普通的东西,亦不易买。听差懒极,不会做事也不肯做事,邮政也懒极,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办事。


因为教员住室尚未造好,(据说一月后可完工,但未必确,)所以我暂住在一间很大的三层楼上,上下虽不便,眺望却佳。学校开课是二十日,还有许多日可闲。


我写此信时,你还在船上,但我当于明天发出,则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后望即见告,那时再写较详细的情形罢,因为现在我初到,还不知道什么。



迅 九月四日夜



十九



(明信片背面)


从后面(南普陀)所照的厦门大学全景。


前面是海,对面是鼓浪屿。


最右边的是生物学院与国学院,第三层楼上有*记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发飓风,拔木发屋,但我没有受损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开课否?


此地二十日上课。



十三日。



二十



广平兄:


依我想,早该得到你的来信了,然而还没有。大约闽粤间的通邮,不大便当,因为并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个邮局代办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办事,所以今天什么信件也没有——因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样罢。


我到厦门后便发一信(五日),想早到。现在住了已经近十天,渐渐习惯起来了,不过言语仍旧不懂,买东西仍旧不便。开学在二十日,我有六点钟功课,就要忙起来,但未开学之前,却又觉得太闲,有些无聊,倒望从速开学,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满。学校的房子尚未造齐,所以我暂住在国学院的陈列所空屋里,是三层楼上,眺望风景,极其合宜,我已写好一张有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将与此信一同发出。上遂的事没有结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无法可想。


十日之夜发飓风,十分利害,语堂的住宅的房顶也吹破了,门也吹破了。粗如笔管的铜闩也都挤弯,毁东西不少。我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层的百叶窗,此外没有损失。今天学校近旁的海边漂来不少东西,有桌子,有枕头,还有死尸,可见别处还翻了船或漂没了房屋。


此地四无人烟,图书馆中书籍不多,常在一处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无话可谈,真是无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没有浮水了;又想,倘使你在这里,恐怕一定不赞成我这种举动,所以没有去洗;以后也不去洗罢,学校有洗浴处的。夜间,电灯一开,飞虫聚集甚多,几乎不能做事,此后事情一多,大约非早睡而一早起来做不可。



迅。九月十二日夜。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邮政代办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两封来信,高兴极了。此地的代办所太懒,信件往往放在柜台上,不送来,此后来信可于厦门大学下加“国学院”三字,使他易于投递,且看如何。这几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还未见你的信,因想起报载英国鬼子在广州胡闹,进口船或者要受影响,所以心中很不安,现在放心了。看上海报,北京已戒严,不知何故;女师大已被合并为女子学院,师范部的主任是林素园(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装接收了,真令人气愤,但此时无暇管也无法管,只得暂且不去理会它,还有将来呢。


回上去讲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姓魏或韦,我没有问清楚,似乎也是民党中人,所以还可谈,也许是老同盟会员罢。但我们不大谈政事,因为彼此都不知道底细;也曾问他从厦门到广州的走法,据说最好是从厦门到汕头,再到广州,和你所闻于客栈中人的话一样。船中的饭菜顿数,和“广大”同,也有鸡粥,船也很平,但无耶稣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倾侧,真太危险,幸而终于“马”已登陆,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厦门时亦以小船搬入学校,浪也不小,但我是从小惯于坐小船的,所以一点也没有什么。


我前信似乎说过这里的听差很不好,现在熟识些了,觉得殊不尽然。大约看惯了北京的听差的唯唯从命的,即易觉得南方人的倔强,其实是南方的等级观念,没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听差,也常有平等言动,现在我和他们的感情好起来了,觉得并不可恶。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现在少喝茶了,或者这倒是好的。烟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时,是克士送我去的,并有客栈里的茶房。当未上船之前,我们谈了许多话。我才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伏园已经大大的宣传过了,还做些演义。所以上海的有些人,见我们同车到此,便深信伏园之说了,然而也并不为奇。


我已不喝酒了;饭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碗的两碗),但因为此地的菜总是淡而无味(校内的饭菜是不能吃的,我们合雇了一个厨子,每月工钱十元,每人饭菜钱十元,但仍然淡而无味),所以还不免吃点辣椒末,但我还想改良,逐渐停止。

Section 76

我的功课,大约每周当有六小时,因为语堂希望我多讲,情不可却。其中两点是小说史,无须豫备;两点是专书研究,须豫备;两点是中国文学史,须编讲义。看看这里旧的讲义,则我随便讲讲就很够了,但我还想认真一点,编成一本较好的文学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备讲义了罢,但每班一小时,八时相同,或者不至于很费力罢。此地北伐顺利的消息也甚多,极快人意。报上又常有闽粤风云紧张之说,在这里却看不出;不过听说鼓浪屿上已有很多寓客,极少空屋了,这屿就在学校对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钟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二十一



广平兄:


十三日发的给我的信,已经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了一信之后,直到十三四日才发信;十四以前,我只是等着等着,并没有写信,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个》各一本。


看你所开的职务,似乎很繁重,住处亦不见佳。这种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没有,上海是有的,在厦门客店里也看见过,实在使人气闷。职务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外,更无他法;住室却总该有一间较好才是,否则,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开学礼,学生在三四百人之间,就算作四百人罢,分为豫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级,则每级人数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极严,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无屋可租,即使有人要来,也无处可住,而学校当局还想本校发达,真是梦想。大约早先就是没有计划的,现在也很散漫,我们来后,都被搁在须作陈列室的大洋楼上,至今尚无一定住所。听说现正赶造着教员的住所,但何时造成,殊不可知。我现在如去上课,须走石阶九十六级,来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级,喝开水也不容易,幸而近来倒已习惯,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朱山根,是早就收到聘书的,此外还有几个人,已经到此,而忽然不送聘书,玉堂费了许多力,才于前天送来;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顺手,所以上遂的事,竟无法开口。


我的薪水不可谓不多,教科是五或六小时,也可以算很少,但别的所谓“相当职务”,却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导研究员的事(将来还有审查),合计起来,很够做做了。学校当局又急于事功,问履历,问著作,问计划,问年底有什么成绩发表,令人看得心烦。其实我只要将《古小说钩沉》整理一下拿出去,就可以作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绩了,其余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为了玉堂好意请我,所以我除教文学史外,还拟指导一种编辑书目的事,范围颇大,两三年未必能完,但这也只能做到那里算那里了。


在国学院里的,朱山根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好象都是朱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一到这里,孙伏园便要算可以谈谈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浅薄者之多。他们面目倒漂亮的,而语言无味,夜间还要玩留声机,什么梅兰芳之类。我现在惟一的方法是少说话;他们的家眷到来之后,大约要搬往别处去了罢。从前在女师大做办事员的白果是一个职员兼玉堂的秘书,一样浮而不实,将来也许会生风作浪,我现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来。此外,教员内有一个熟人,是先前往陕西去时认识的,似乎还好;集美中学内有师大旧学生五人,都是国文系毕业的,昨天他们请我们吃饭,算作欢迎,他们是主张白话的,在此好象有点孤立。


这一星期以来,我对于本地更加习惯了,饭量照旧,这几天而且更能睡觉,每晚总可以睡九至十小时;但还有点懒,未曾理发,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须而已。我想从此整理为较有条理的生活;大约只要少应酬,关起门来,是做得到的。此地的点心很好;鲜龙眼已吃过了,并不见佳,还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买东西,因为离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个小店,东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说几句“普通话”,但我懂不到一半。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点欺生,因为是闽南了,所以称我们为北人,我被称为北人,这回是第一次。


现在的天气正象北京的夏末,虫类多极了,最利害的是蚂蚁,有大有小,无处不至,点心是放不过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层楼上之故;生疟疾的很多,所以校医常给我们吃金鸡纳。霍乱已经减少了;但那街道,却真是坏,其实是在绕着人家的墙下,檐下走,无所谓路的。


兼士似乎还要回京去,他要我代他的职务,我不答应他。最初的布置,我未与闻,中途接手,一班极不相干的人,指挥不灵,如何措手,还不如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罢,况且我的工作也已够多了。


章锡探托建人写信给我,说想托你给《新女性》做一点文章,嘱我转达。不知可有这兴致?如有,可先寄我,我看后转寄去。《新女性》的编辑,近来好象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


到了。


我从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为胡椒了,特此奉闻。再谈。



迅。九月二十日下午。



二十二



广平兄:


十七日的来信,今天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信后,只在十三日发一信片,十四日发一信,中间间隔,的确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回想那时,也有些傻气,因为我到此以后,正听见人在广州肇事,遂疑你所坐的船,亦将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来信,连寄信的事也拖延了。这结果,却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现在十四的信,总该早到了罢。此后,我又于同日寄《新女性》一本,于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个》各一本,于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却写了廿一),想来都该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这里,不便则有之,身体却好。此地无人力车,只好坐船或步行,现在已经炼得走扶梯百余级,毫不费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鸡纳霜一粒,别的药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买了一瓶麦精鱼肝油,拟日内吃它。因为此地得开水颇难,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内外,我要移住到旧的教员寄宿所去了,那时情形又当与在此不同,或者易得开水罢。(教员寄宿舍有两所,一所住单身人者曰博学楼,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爱楼,不知何人所名,颇可笑。)


教科也不算忙,我只六时,开学之结果,专书研究二小时无人选,只剩了文学史,小说史各二小时了。其中只有文学史须编讲义,大约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我想不管旧有的讲义,而自己好好的来编一编,功罪在所不计。


这学校化钱不可谓不多,而并无基金,也无计划,办事散漫之至,我看是办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来一筐月饼,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来睡得早了。



迅。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二十三



广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发的明信片既然已经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发的信也接着收到。我惟有以你现在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几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于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却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孙伏园从邮务代办处去寻来的,他们很乱,或送或不送,堆成一团,只要人去说要拿那几封,便给拿去,但冒领的事倒似乎还没有。我或伏园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朱山根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田千顷、辛家、白果三人,似皆他所荐引。白果尤善兴风作浪,他曾在女师大做过职员,你该知道的罢,现在是玉堂的襄理,还兼别的事,对于较小的职员,气焰不可当,嘴里都是油滑话。我因为亲闻他密语玉堂“谁怎样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给他碰了一个钉子,他昨天借题报复,我便又给他碰了一个大钉子,而自己则辞去国学院兼职,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否则,何必到厦门。


我原住的房屋,要陈列物品了,我就须搬。而学校之办法甚奇,一面催我们,却并不指出搬到那里,教员寄宿舍已经人满,而附近又无客栈,真是无法可想。后来总算指给我一间了,但器具毫无,向他们要,而白果又故意特别刁难起来(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欢给别人吃点小苦头的脾气的),要我开账签名具领,于是就给碰了一个钉子而又大发其怒。大发其怒之后,器具就有了,还格外添了一把躺椅;总务长亲自监督搬运。因为玉堂邀请我一场,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所以我已决计将工作范围缩小,希图在短时日中,可以有点小成绩,不算来骗别人的钱。


此校用钱并不少,也很不撙节,而有许多悭吝举动,却令人难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时,就又有一件。房中有两个电灯,我当然只用一个的,而有电机匠来必要取去其一个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实对于一个教员,薪水已经化了这许多了,多点一个电灯或少点一个,又何必如此计较呢?


至于我今天所搬的房,却比先前的静多了,房子颇大,是在楼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么?中间一共五座,其一是图书馆,我就住在那楼上,间壁是孙伏园与张颐教授(今天才到,原先也是北大教员),那一面是钉书作场,现在还没有人。我的房有两个窗门,可以看见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静得多了,第一是离开了那些无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饭,听些无聊话了,这就很舒服。今天晚饭是在一个小店里买了面包和罐头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厨子包做。又自雇了一个当差的,每月连饭钱十二元,懂得两三句普通话。但恐怕颇有点懒。如果再没有什么麻烦事,我想开手编《中国文学史略》了。来听我的讲义的学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内女生二人),这不但是国文系全部,而且还含有英文、教育系的。这里的动物学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员对坐而听讲。


但是我也许还要搬。因为现在是图书馆主任正请假着,由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权。一旦本人回来,或者又有变化也难说。在荒地里开学校,无器具,无房屋给教员住,实在可笑。至于搬到那里去,现在是无从揣


测的。


现在的住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到平地只须走扶梯二十四级,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级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见海,只能见轮船的烟通。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在楼下徘徊了片时,因有风,遂回,已是十一点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总该寄到了罢,后天(二十七)也许有信来,因先来写了这两张,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礼拜,大风,但比起那一次来,却差得远了。明天未必一定有从粤来的船,所以昨天写好的两张信,我决计于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个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来了,叫作春来,也能说几句普通话,大约可以用罢。今天又买了许多器具,大抵是铝做的,又买了一只小水缸,所以现在是不但茶水饶足,连吃散拿吐瑾也不为难了。(我从这次旅行,才觉到散拿吐瑾是补品中之最麻烦者,因为它须兼用冷水热水两种,别的补品不如此。)


今天忽然有瓦匠来给我刷墙壁了,懒懒地乱了一天。夜间大约也未必能静心编讲义,玩一整天再说罢。



迅。九月二十六日晚七点钟。



二十四



广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收到了没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据我想,你于廿一二大约该有一封信发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还没有到。所以我等着。


我所辞的兼职(研究教授),终于辞不掉,昨晚又将聘书送来了,据说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着。使玉堂睡不着,我想,这是对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将辞意取消。玉堂对于国学院,不可谓不热心,但由我看来,希望不多,第一是没有人才,第二是校长有些掣肘(我觉得这样)。但我仍然做我该做的事,从昨天起,已开手编中国文学史讲义,今天编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饭两浅碗,睡觉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时。


从前天起,开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无法办理。这里的蚂蚁可怕极了,有一种小而红的,无处不到。我现在将糖放在碗里,将碗放在贮水的盘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记,则顷刻之间,满碗都是小蚂蚁,点心也这样;这里的点心很好,而我近来却怕敢买了,买来之后,吃过几个,其余的竟无处安放,我住在四层楼上的时候,常将一包点心和蚂蚁一同抛到草地里去。


风也很利害,几乎天天发,较大的时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则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现在就呼呼地吹着。我初到时,夜夜听到波声,现在不听见了,因为习惯了,再过几时,风声也会习惯的罢。


现在的天气,同我初来时差不多,须穿夏衣,用凉席,在太阳下行走,即遍身是汗。听说这样的天气,要继续到十月(阳历?)底。



L.S.九月二十八日夜。

Section 77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发的来信了,我所料的并不错,粤中学生情形如此,却真出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还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来信所说的做,但看那些职务,不是忙得连一点闲空都没有了么?我想做事自然是应该做的,但不要拼命地做才好。此地对于外面情形,也不大了然。看今天的报章,登有上海电(但这些电报是什么来路,却不明),总结起来:武昌还未降,大约要攻击;南昌猛扑数次,未取得。孙传芳已出兵。吴佩孚似乎在郑州,现正与奉天方面暗争保定


大名。


我之愿“合同早满”者,就是愿意年月过得快,快到民国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却如过了一年了。其实此地对于我的身体,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证据,也许肥胖一点了罢。不过总有些无聊,有些不高兴,好象不能安居乐业似的,但我也以转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开手编讲义,来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这里的情形,就是好如此,还可以无须帮助,你还是给学校办点事的好。


中秋的情形,前信说过了,谢君的事,原已早向玉堂提过的,没有消息。听说这里喜欢用外江佬,理由是因为倘有不合,外江佬卷铺盖就走了,从此完事;本地人却永久在近旁,容易结怨云。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哲学。谢君的令兄我想暂且不去访问他,否则他须来招呼我,我又须去回谢他,反而多一番应酬也。


伏园今天接孟余一电,招他往粤办报。他去否似尚未定。这电报是廿三发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样慢,真奇。至于他所宣传的,大略是说:他家不但常有男学生,也常有女学生,但他是爱高的那个的。因为她最有才气云云。平凡得很,正如伏园之人,不足多论也。


此地所请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还有朱山根。这人是陈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现在一调查,则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谓不问外事,专一看书的舆论,乃是都为其所骗。他已在开始排斥我,说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并不想在此挣帝王万世之业,不去管他了。


我到邮政代办处的路,大约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总要走过三四回,因为我须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窥,毫不费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里去了,就在楼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闻所未闻。我因为多住了几天,渐渐习惯,而且骂来了一些用具,又自买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个用人,好得多了;近几天有几个初到的教员,被迎进在一间冷房里,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须旅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了厦门。嘴也不大乱吃,只吃了几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价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买时,倘五个,那里的一位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浑”(一角钱),倘是十个,便要“能(二)格浑”了。究竟是确要这许多呢,还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还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钱原是从厦门骗来的,拿出“吉格浑”“能格浑”去给厦门人,也不打紧。


我的功课现在有五小时了,只有两小时须编讲义,然而颇费事,因为文学史的范围太大了。我到此之后,从上海又买了约一百元书。克士已有信来,说他已迁居,而与一个同事姓孙的同住,我想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或不至于上当。


要睡觉了,已是十二时,再谈罢。



迅。九月三十日之夜。



二十五



广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两本,早到了罢。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来信了,忽然于十分的邮票大发感慨,真是孩子气。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么?我先前闻粤中学生情形,颇出于“意表之外”,今闻教员情形,又“出于意表之外”,我先前总以为广东学界状况总该比别处好得多,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是一种幻想。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也须兼顾自己,不要“鞠躬尽瘁”才好。至于作文,我怎样鼓舞、引导呢?我说:大胆做来,先寄给我,不够么?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现在太远,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这就已可以放胆下笔,无须畏缩的了。还要怎么样呢?


从信上推测起你的住室来,似乎比我的阔些。我用具寥寥,只有六件皆从奋斗得来。但自从买了火酒灯之后,我也忙了一点,因为凡有饮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为忙,无聊也仿佛减少了。酱油已买,也常吃罐头牛肉,何尝省钱!火腿我却不想吃,在北京时吃怕了。在上海时,我和建人因为吃不多,便只叫了一碗炒饭,不料又惹出影响,至于不在先施公司多买东西,孩子之神经过敏,真令人无法可想。相距又远,鞭长不及马腹,也还是姑且记在帐上罢。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于杨桃,却没有见过,又不知道是甚么名字,所以也无从买起。鼓浪屿也许有罢,但我还未去过,那地方大约也不过象别处的租界,我也无甚趣味,终于懒下来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风,现在还热,可是荷叶却干了,一切花,我大抵不认识;羊是黑的。防止蚂蚁,我现也用四面围水之法,总算白糖已经安全;而在桌上,则昼夜总有十余匹爬着,拂去又来,没有法子。


我现在专取闭关主义,一切教职员,少与往来,也少说话。此地之学生似尚佳,清早便运动,晚亦常有;阅报室中也常有人。对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说文科今年有生气了,我自省自己之懒惰,殊为内愧。小说史有成书;所以我对于编文学史讲义,不愿草率,现已有两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书不多,编起来很不便。


北京信已有收到,家里是平安的,煤已买,每吨至二十元。学校还未开课,北大学生去缴学费,而当局不收,可谓客气,然则开学之毫无把握可知。女师大的事,没有听到什么,单知道教员都换了男师大的,大概暂时当是研究系势力,总之,环境如此,女师大是不会单独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踪未定,我曾为之写信向天津学校设法,但恐亦无效。他也想赴广东,而无介绍。此地总无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挥如意,许多人的聘书,校长压了多日才发下来。校长是尊孔的,对于我和兼士,倒还没有什么,但因为化了这许多钱,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挤此牛乳一般。玉堂盖亦窥知此隐,故不日要开展览会,除学校自买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还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其实这些古董,此地人那里会要看,无非胡里胡涂,忙碌一番而已。


在这里好象刺戟少些,所以我颇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来,北京来催,只好不理。□□书店想我有书给他印,我还没有。对于北新,则我还未将《华盖集续篇》整理给他,因为没有工夫。长虹和这两店,闹起来了,因为要钱的事。沉钟社和创造社,也闹起来了,现已以文章口角。创造社伙计内部,也闹起来了,已将柯仲平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二十六



广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来信后,即于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间的纠葛真多,兼士直到现在,未在应聘书上签名,前几天便拟于国学研究院成立会一开毕,便往北京去,因为那边也有许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大不以为然,而兼士却非去不可。我便从中调和:先令兼士在应聘书上签名,然后请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内再来厦门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却又坚执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开。过了两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约也觉得除此更无别路了罢。现在此事只要经校长允许后,便要告一结束了。兼士大约十五左右动身,闻先将赴粤一看,再向上海。伏园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粤,抑接洽之后,仍再回厦门一次,则不得而知,孟余请他是办副刊,他已经答应了,但何时办起,则似


未定。


据我想:兼士当初是未尝不豫备常在这里的,待到厦门一看,觉交通之不便,生活之无聊,就不免“归心如箭”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劝得他。


这里的学校当局,虽出重资聘请教员,而未免视教员如变把戏者,要他空拳赤手,显出本领来。即如这回开展览会,我就吃苦不少。当开会之先,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陈列,我答应了。但我只有一张小书桌和小方桌,不够用,只得摊在地上,伏着,一一选出。及至拿到会场去时,则除孙伏园自告奋勇,同去陈列之外,没有第二人帮忙,寻校役也寻不到。于是只得二人陈列,高处则须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将孙伏园叫去了,因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孙伏园去之权力。兼士看不过去,便自来帮我,他已喝了一点酒,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监,可以倚靠权势,胡作非为,而受害的不是他,是学校。昨天因为白果对书记们下条子(上谕式的),下午同盟罢工了,后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谓胡涂。我前回辞国学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玉堂为难也,现在看来,总非坚决辞去兼职不可,人亦何苦因为别人计,而自轻自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实在无聊,外省的教员,几乎无一人作长久之计。兼士之去,固无足怪。但我比兼士随便一些,又因为见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为我们的生活操心;学生对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惯,有几个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备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们好同去作翻译,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下不去的事,我总想在此至少讲一年,否则,我也许早跑到广州或上海去了。(但还有几个很欢迎我的人,是想我首先开口攻击此地的社会等等,他们好跟着来开枪。)


今天是双十节,却使我欢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礼,三呼万岁,于是有演说,运动,放鞭炮。北京的人,仿佛厌恶双十节似的,沉沉如死,此地这才象双十节。我因为听北京过年的鞭炮听厌了,对鞭炮有了恶感,这回才觉得却也好听。中午同学生上饭厅,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恳亲会,有音乐和电影,电影因为电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视同宝贝了。教员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约在这里,一年中另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聚会了罢。


听说厦门市上今天也很热闹,商民都自动的地挂旗结彩庆贺,不象北京那样,听警察吩咐之后,才挂出一张污秽的五色旗来。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实是“国民党的”的,并不怎样老旧。


自从我到此之后,各种寄给我的各种期刊很杂乱,忽有忽无。我有时想分寄给你,但不见得期期有,勿疑为邮局失落,好在这类东西,看过便罢,未必保存,完全与否亦无什么关系。


我来此已一月余,只做了两篇讲义,两篇稿子给《莽原》;但能睡,身体似乎好些。今天听到一种传说,说孙传芳的主力兵已败,没有什么可用的了,不知确否。我想一二天内该可以得到来信,但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二十七



广平兄:


昨天刚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来信了。你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为有一个北大学生来此做编辑员的,就于五日从广州动身,船因避风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约就与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叹。


我看你的职务太烦剧了,薪水又这么不可靠,衣服又须如此变化,你够用么?我想一个人也许应该做点事,但也无须乎劳而无功。天天看学生的脸色办事,于人我都无益,这也就是所谓敝精神于无用之地,听说在广州寻事做并不难,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学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于自然的,此地虽然不乏琐事,但究竟没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对等事,在这里就没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兴和太愤懑时就喝酒,这里虽然仍不免有小刺戟,然而不至于“太”,所以可以无须喝了,况且我本来没有瘾。少吸烟卷,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约因为编讲义,只要调查,不须思索之故罢。但近几天可又多吸了一点,因为我连做了四篇《旧事重提》。这东西还有两篇便完,拟下月再做;从明天起,又要编讲义了。


兼士尚未动身,他连替他的人也还未弄妥,但因为急于回北京,听说不往广州了;孙伏园似乎还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逄吉从大连来信,知道他往广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广东多雨,天气和厦门竟这么不同么?这里不下雨,不过天天有风,而风中很少灰尘,所以并不讨厌。我自从买了火酒灯以后,开水不生问题了,但饭菜总不见佳。从后天起要换厨子了,然而大概总还是差不多的罢。



迅十月十二日夜

Section 78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实在相距太远了,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图否?我以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费的。


“经过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们在那里,一定比现在还要气愤得多。至于我在这里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陆续说出。其实也等于卖身,除为了薪水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但我现在或者还可以暂时敷衍,再看情形。当初我也未尝不想起广州,后来一听情形,就暂时不作此想了,你看陈惺农尚且站不住,何况我呢。


我在这里不大高兴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围多是语言无味的人物,令我觉得无聊。他们倘肯让我独自躲在房里看书,倒也罢了,偏又常常寻上门来给我小刺戟。


但也很有一班人当作宝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吊胆要防危险的时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静一静,也未尝不可暂时安住。但因为无人可谈,所以将牢骚都在信里对你发了,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苦得很。其实也不然的。身体大概比在北京还要好点。


你收入这样少,够用么?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确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陈仪(孙之师长)等通电主张和平;四,樊钟秀已入开封,吴佩孚逃保定(一云郑州)。总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总是真的。



迅。十月十五日夜。



二十八



广平兄:


今天(十六日)刚寄一信,下午就收到双十节的来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遗失。我也记不清那信里说的是什么了,由它去罢。


我的情形,并未因为怕你神经过敏而隐瞒,大约一受刺激,便心烦,事情过后,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朱山根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又要到这里来做法律系主任了,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在北京是国文系对抗着的,而这里的国学院却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陈源之流,我觉得毫无希望。你想:兼士至于如此模胡,他请了一个朱山根,山根就荐三人,田难干、辛家本、田千顷,他收了;田千顷又荐两人,卢梅、黄梅,他又收了。这样,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现在很想至多在本学期之末,离开厦大。他们实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还坏。


另外又有一班教员,在作两种运动:一是要求永久聘书,没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后,由学校付给养老金终身。他们似乎要想在这里建立他们理想中的天国,用橡皮做成的。谚云“养儿防老”,不料厦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这里又有一事不自由,学生个个认得我了,记者之类亦有来访,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话,和旧社会闹一通,或者希望我编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艺,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国学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还有到学生周会去演说,我真没有这三头六臂。今天在本地报上载着一篇访我的记事,对于我的态度,以为“没有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点派头,也没有一点客气,衣服也随便,铺盖也随便,说话也不装腔作势……”觉得很出意料之外。这里的教员是外国博士很多,他们看惯了那俨然的模样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骅君的电报,是给兼士玉堂和我的,说中山大学已改职(当是“委”字之误)员制,叫我们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议定学制罢。兼士急于回京,玉堂是不见得去的。我本来大可以借此走一遭,然而上课不到一月,便请假两三星期,又未免难于启口,所以十之九总是不能去了,这实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无论怎么打击,我也不至于“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击而无怨。现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为我觉得不大消化。香蕉却还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这里却不,而对于便秘,反似有好处,所以想暂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过四五个。


一点泥人和一点拓片便开展览会,你以为可笑么?还有可笑的呢。田千顷并将他所照的照片陈列起来,几张古壁画的照片,还可以说是与“考古”相关,然而还有什么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刮风,苇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可见在此也惟有田千顷们相宜。又国学院从商科借了一套历代古钱来,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张不陈列,没有通过;我说“那么,应该写作‘古钱标本’。”后来也不实行,听说是恐怕商科生气。后来的结果如何呢?结果是看这假古钱的人们最多。


这里的校长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们请我到周会演说,我仍说我的“少读中国书”主义,并且说学生应该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为然,说陈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兴学,而不悟和他的尊孔冲突。这里就是如此胡里胡涂。



L. S. 十月十六日之夜。



二十九



广平兄:


伏园今天动身了。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邮局里一直躺到今天,将与伏园同船到粤罢。我前几天几乎也要同行,后来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却是为公,我以为中山大学既然需我们商议,应该帮点忙,而且厦大也太过于闭关自守,此后还应与他大学往还。玉堂正病着,医生说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将此意说明,他亦深以为然,约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电报叫他,这时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变化,他不但自己不说去,而且对于我的自去也翻了成议,说最好是向校长请假。教员请假,向来是归主任管理的,现在这样说,明明是拿难题给我做。我想了一想,就中止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因为与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罢,此地实在太斤斤于银钱,“某人多少钱一月”等等的话,谈话中常听见;我们在此,当局者也日日希望我们从速做许多工作,发表许多成绩,像养牛之每日挤牛奶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几元,大约是大家念念不忘的。我一走,至少需两星期,有许多人一定以为我白白骗去了他们半月薪水,玉堂之不愿我旷课,或者就因为顾虑着这一节。我已收了三个月的薪水,而上课才一月,自然不应该又请假,但倘计划远大,就不必拘拘于此,因为将来可以尽力之日正长。然而他们是眼光不远的,我也不作久远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拟于本年中为他们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到学术讲演会去讲演一次,又将我所辑的《古小说钩沉》献出,则学校可以觉得钱不白化,而我也可以来去自由了。至于研究教授,那自然不再去辞,因为即使辞掉,他们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别的工作,使收成与国文系教授之薪水相当的,还是任它拖着的好。


派“现代评论”的势力,在这里我看要膨涨起来,当局者的性质,也与此辈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与北大一样。闽南与闽北人之感情颇不洽,有几个学生极希望我走,但并非对我有恶意,乃是要学校倒楣。


这几天此地正在欢迎两个名人。一个是太虚和尚到南普陀来讲经,于是佛化青年会提议,拟令童子军捧鲜花,随太虚行踪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莲花”之意。但此议竟未实行,否则和尚化为潘妃,倒也有趣。一个是马寅初博士到厦门来演说,所谓“北大同人”,正在发昏章第十一,排班欢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然而于“铜子换毛钱,毛钱换大洋”学说,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罢。



二十日下午。



写了以上的信之后,躺下看书,听得打四点的下课钟了,便到邮政代办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来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视尚不敢,而况“瞪”乎?至于张先生的伟论,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许这样说的;但事实怕很难,我若有公之于众的东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则不愿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约当在二十五世纪,所以决计从此不瞪了。


这里近三天凉起来了,可穿夹衫,据说到冬天,比现在冷得不多,但草却已有黄了的。学生方面,对我仍然很好,他们想出一种文艺刊物,已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学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来。至于工作,我不至于拼命,我实在比先前懈得多了,时常闲着玩,不做事。


你不会起草章程,并不足为能力薄弱之证据。草章程是别一种本领,一须多看章程之类,二须有法律趣味,三须能顾到各种事件。我就最怕做这东西,或者也非你之所长罢。然而人又何必定须会做章程呢?即使会做,也不过一个“做章程者”而已。


据我想伏园未必做政论,是办副刊,孟余们的意思,盖以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上遂还是找不到事做,真是可叹,我不得已,已嘱伏园面托孟余去了。


北伐军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确的;浙江确也独立了,上海附近也许又要小战,建人又要逃难,此人也是命运注定,不大能够安逸的。但走几步便是租界,大概不要紧。


重九日这里放一天假,我本无功课,毫无好处,登高之事,则厦门似乎不举行。肉松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现在买来吃的,只是点心和香蕉;偶然也买罐头。


明天要寄你一包书,都是零零碎碎的期刊之类,历来积下,现在一总寄出了。内中的一本《域外小说集》,是北新书局寄来的,夏季你要,我托他们去买,回说北京没有,这回大约是碰见了,所以寄来的罢,但不大干净,也许是久不印,没有新书之故。现在你不教国文,已没有用,但他们既然寄来,也就一并寄上,自己不要,可以送人的。


我已将《华盖集续编》编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迅。二十日灯下。



三十



广平兄:


我今天上午刚发一信,内中说到厦门佛化青年会欢迎太虚的笑话,不料下午便接到请柬,是南普陀寺和闽南佛学院公宴太虚,并邀我作陪,自然也还有别的人。我决计不去,而本校的职员硬要我去,说否则他们将以为本校看不起他们。个人的行动,会涉及全校,真是窘极了,我只得去。罗庸说太虚“如初日芙蓉”,我实在看不出这样,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们要我与太虚并排上坐,我终于推掉,将一个哲学教员供上完事。太虚倒并不专讲佛事,常论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员们,偏好问他佛法,什么“唯织”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欤。其时又有乡下女人来看,结果是跪下大磕其头,得意之状可掬而去。


这样,总算白吃了一餐素斋。这里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间咸菜,末后又上一碗甜菜,这就完了,并无饭及稀饭。我吃了几回,都是如此,听说这是厦门的特别习惯,福州即不然。


散后,一个教员和我谈起,知道有几个这回同来的人物之排斥我,渐渐显著了,因为从他们的语气里,他已经听得出来,而且他们似乎还同他去联络。他于是叹息,说:“玉堂敌人颇多,但对于国学院不敢下手者,只因为兼士和你两人在此也;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持,倘你亦走,敌人即无所顾忌,玉堂的国学院就要开始动摇了。玉堂一失败,他们也站不住了。而他们一面排斥我,一面又个个接家眷,准备作长久之计,真是胡涂。”我看这是确的,这学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枪我剑,好看煞人。北京的学界在都市中挤轧,这里是在小岛上挤轧,地点虽异,挤轧则同。但国学院内部的排挤现象,外敌却还未知道(他们误以为那些人们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们是给他们来打地盘的),将来一知道,就要乐不可支。我于这里毫无留恋,吃苦的还是玉堂,我和玉堂交情,还不到可以向他说明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说了,他是否相信,也难说的。我所以只好一声不响,自做我的事,他们想攻倒我,一时也很难,我在这里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兴。至于玉堂,我大概是爱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灯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据我看来。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处,这是小姐们的普通病,其病根在于粗心,写完之后,大约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过一两天,改正了寄去罢。


兼士拟于廿七日动身向沪,不赴粤;伏园却已走了,打听陈惺农该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我以为他是用不着翻译的,他似认真非认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来走去,永远不会遇到所谓“为准”。然而行旌所过,却往往会留一点长远的小麻烦来给别人打扫。我不是雇了一个工人么?他却给这工人的朋友绍介,去包什么“陈源之徒”的饭,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听。现在是陈源之徒常常对我骂饭菜坏,好象我是厨子头,工人则因为帮他朋友,我的事不大来做了。我总算出了十二块钱给他们雇了一个厨子的帮工,还要听埋怨。今天听说他们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Section 79

上遂的事,除嘱那该死的伏园面达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写了一封信给孟余他们,可做的事已做,且听下回分解罢。至于我的别处的位置,可从缓议,因为我在此虽无久留之心,但目前也还没有决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从容。既无“患得患失”的念头,心情也自然安泰,决非欲“骗人安心,所以这样说”的,切祈明鉴为幸。


理科诸公之攻击国学院,这几天已经开始了,因国学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学院屋,所以他们的第一着是讨还房子。此事和我辈毫不相关,就含笑而旁观之,看一大堆泥人儿搬在露天之下,风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约颇与南开相象,而有些教授,则惟校长之喜怒是伺,妒别科之出风头,中伤挑眼,无所不至,妾妇之道也。我以北京为污浊,乃至厦门,现在想来,可谓妄想,大沟不干净,小沟就干净么?此胜于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一怒亦立刻可以关门也。


我所住的这么一所大洋楼上,到夜,就只住着三个人,一张颐教授,一伏园,一即我。张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里去了,伏园又已走,所以现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却可以静观默念想,所以精神上倒并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来,于是就比先前沉静了。我自己计算,到此刚五十天,而恰如过了半年。但这不只我,兼士们也这样说,则生活之单调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话,可以形容这学校的,是“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然而虽然是这样的地方,人物却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显微镜看,也是一个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妇”们,上面已经说过了,还有希望得爱,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员的老外国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结婚,三月复离的青年教授;有以异性为玩艺儿,每年一定和一个人往来,先引之而终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听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华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没有多大


关系。


浙江独立,是确的了,今天听说陈仪的兵已与卢永祥开仗,那么,陈在徐州也独立了,但究竟确否,却不能知。闽边的消息倒少听见,似乎周荫人是必倒的,而民军则已到漳州。


长虹又在和韦漱园吵闹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飚》上大骂,又登了一封给我的信,要我说几句话。他们真是吃得闲空,然而我却不愿意奉陪着了,这几年来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够了,所以决计置之不理。况且闹的原因据说是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剧本,但培良和漱园在北京发生纠葛,而要在上海的长虹破口大骂,还要在厦门的我出来说话,办法真是离奇得很。我那里知道其中的底细曲折呢。


此地天气凉起来了,可穿夹衣。明天是星期,夜间大约要看影戏,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资招来的,需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别座。林肯之类的故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这里,能有好的影片看吗?大家所知道而以为好看的,至多也不过是林肯的一生之类罢了。


这信将于明天寄出,开学以后,邮政代办所在星期日也办公半日了。



L. S. 十月二十三日灯下。



三十一



广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后,廿四日即发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来的信,昨天收到了。闽粤间往来的船,当有许多艘,而邮递信件,似乎被一个公司所包办,惟它的船才带信,所以一星期只有两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同意,不见得用对付少爷们之法,请放心。但据我想,自己是恐怕决不开口的,真是无法可想。这样食少事烦的生活,怎么持久?但既然决心做一学期,又有人来帮忙,做做也好,不过万不要拚命。人固然应该办“公”,然而总须大家都办,倘人们偷懒,而只有几个人拚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该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几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几件,自己也是国民之一,应该爱惜的,谁也没有要求独独几个人应该做得劳苦而死的权利。


我这几年来,常想给别人出一点力,所以在北京时,拚命地做,忘记吃饭,减少睡觉,吃了药来编辑,校对,作文。谁料结出来的,都是苦果子。有些人将我做广告来自利,不必说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闹架。长虹因为社里压下(压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论,而社里则时时来信,说没有稿子,催我作文。我实在有些愤愤了,拟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没有了刊物,看大家还争持些什么。


我早已有些想到过,你这次出去做事,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们来访问你的,或者自称革命家,或者自称文学家,不但访问,还要要求帮忙,我想,你是会去帮的,然而帮忙之后,他们还要大不满足,而且怨恨,因为他们以为你收入甚多,这一点即等于不帮,你说竭力的帮了,乃是你吝啬的谎话。将来或有些失败,便都一哄而散,甚者还要下石,即将访问你时所见的态度、住处等等,作为攻击之资,这是对于先前的吝啬的罚。这种情形,我都曾一一尝过了,现在你大约也正要开始尝着这况味。这很使人苦恼,不平,但尝尝也好,因为知道世事就可以更加真切了。但这状态是永续不得的,经验若干时之后,便须恍然大悟斩钉截铁地将他们撇开,否则,即使将自己全部牺牲了,他们也仍不满足,而且仍不能得救。其实呢,就是你现在见得可怜的所谓“妇孺”,恐怕也不在这例外。


以上是午饭前写的,现在是四点钟,今天没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来别。伏园已有信来,云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该!)现寓长堤的广泰来客店,大概我信到时,他也许已走了。浙江独立已失败,外面的报上,虽然说得热闹,但我看见浙江本地报,却很吞吐其词,好象独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并不如外间所传的轰轰烈烈。福建事也难明真相,有一种报上说周荫人已为乡团所杀,我看也未必真。


这里可穿夹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几天又无需了,今天下雨,也并不凉。我自从雇了一个工人之后,比较的便当得多。至于工作,其实也并不多,闲工夫尽有,但我总不做什么事,拿本无聊的书,玩玩的时候多,倘连编三四点钟讲义,便觉影响于睡眠,不容易睡着,所以我讲义也编得很慢,而且遇有来催我做文章时,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没有上半年那么急进了,这似乎是退步,但从别一面看,倒是进步也难说。


楼下的后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铁丝拦着,我因为要看它有怎样的拦阻力,前几天跳了一回试试。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两个小伤,一股上,一膝旁,可是并不深,至多不过一分。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愈了,一点没有什么。恐怕这事会招到诰诫;但这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所以试试的。倘觉可虑,就很谨慎。例如这里颇多小蛇,常见打死着,颚部多不膨大,大抵是没有什么毒的。但到天暗,我便不到草地上走,连夜间小解也不下楼去了,就用磁的唾壶装着,看夜半无人时,即从窗口泼下去。这虽然近于无赖,但学校的设备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白果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决计要在这里安身立命。我身体是好的,不喝酒,胃口亦佳,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三十二



广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来信后,写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送到邮局去,刚投入邮箱,局员便将二十三发的快信交给我了。这两封信是同船来的,论理本应该先收到快信,但说起来实在可笑,这里的情形是异乎寻常的。普通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内,我们倒早看见;至于挂号的呢,则秘而不宣,一个局员躲在房里,一封一封上帐,又写通知单,叫人带印章去取。这通知单也并不送来,仍旧供在玻璃箱内,等你自己走过看见。快信也同样办理,所以凡挂号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


得迟。


我暂不赴粤的情形,记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说过了;现在伏园已有信来,并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概,开学既然在明年三月,则年底去也还不迟。我固然很愿意现在就走一趟,但事实的牵扯也实在太利害,就是,走开三礼拜后,所任的事搁下太多,倘此后一一补做,则工作太重,倘不补,就有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长在这里,自然可以慢慢地补做,不成问题,但我又并不作长久之计,而况还有玉堂的苦处呢。


至于我下半年那里去,那是不成问题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无别处可走,就仍在这里混半年。现在的去留,专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时还攻我不倒。我很想尝尝杨桃,其所以熬着者,为己,只有一个经济问题,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击,因此有些彷徨。一个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掣,实在可叹。


才发信,没有什么事了,再谈罢。



迅。十,二九。



三十三



广平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也都收到。我于廿四,廿九,卅日均发信,想已到。至于刊物,则查载在日记上的,是廿一,廿各一回,什么东西,已经忘记,只记得有一回内中有《域外小说集》。至于十月六的刊物,则不见于日记上,不知道是失载,还是其实是廿一所发,而我将月日写错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没有,那是我写错的了;但我仿佛又记得六日的是别一包,似乎并不是包,而是三本书对迭,象普通寄期刊那样的。


伏园已有信来,据说上遂的事很有希望,学校的别的事情却没有提。他大约不久当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点情形,如果中大定要我去,我到后于学校有益,那我便于开学之前到那边去。此处别的都不成问题,只在对不对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胡涂——不知道还是老实——至今还迷信着他的“襄理”,这里一定要糟的,无药可救。山根先生仍旧专门荐人,图书馆有一缺,又在计画荐人了,是胡适之的书记。但这回好象不大顺手似的。至于学校方面,则这几天正在大敷衍马寅初;昨天浙江学生欢迎他,硬要拖我去同照相,我竭力拒绝,他们颇以为怪。呜呼,我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也,其如“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明天是校长赐宴,陪客又有我,他们处心积虑,一定要我去和银行家扳谈,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单上只写了一个“知”字,字不去可知矣。


据伏园信说,副刊十二月开手,那么他回校之后,两三礼拜便又须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后。



但我对于此后的方针,实在很有些徘徊不决,那就是:做文章呢,还是教书?因为这两件事,是势不两立的。作文要热情,教书要冷静。兼做两样时,倘不认真,便两面都油滑浅薄,倘都认真,则一时使热血沸腾,一时使心平气和,精神便不胜困惫,结果也还是两面不讨好。看外国,兼做教授的文学家,是从来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写点东西,也许于中国不无小好处,不写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种关于中国文学的事,大概也可以说出一点别人没有见到的话来,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还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于研究,则于余暇时做,不过倘使应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此地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晚上还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还是不能吃,这在这里是无法可想的。讲义已经一共做了五篇,从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



迅。十一月一日灯下。



三十四



广平兄:


昨天刚发一信,现在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有一些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我又在玩,——我这几天不大用功,玩着的时候多——所以就随便写它下来。


今天接到一篇来稿,是上海大学的曹轶欧寄来的,其中讲起我在北京穿着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亲口对我说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却奇怪,我总想不出是那一个学校来,莫非就是女师大,和我们所用的是同一意义么?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个留学生在东京自称我的代表去见盐谷温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国志平话》,但因为书尚未装成,没有拿去。他怕将来盐谷氏直接寄我将事情弄穿,使托C.T.写信给我,要我追认他为代表,还说,否则,于中国人之名誉有关。你看,“中国人的名誉”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说谎之上了。

Section 80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朱山根要荐一个人到国学院,但没有成。现在这人终于来了,住在南普陀寺。为什么住到那里去的呢?因为伏园在那寺里的佛学院有几点钟功课(每月五十元),现在请人代着,他们就想挖取这地方。从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传手段,说伏园假期已满(实则未满)而不来,乃是在那边已经就职,不来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这里来探听伏园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极其神出鬼没,似乎不来,似乎并非不来,而且立刻要来,于是乎终于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现代”派下的小卒就这么阴鸷,无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厌。不过我想这实在难对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辈周旋,就必须将别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机,本业抛荒,所得的成绩就有限了。“现代”派学者之无不浅薄,即因为分心于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十一月三日大风之夜。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马又要发脾气,我也无可奈何。事情也只得这样办,索性解决一下,较之天天对付,劳而无功的当然好得多。教我看戏目,我就看戏目;在这里也只能看戏目;不过总希望勿太做得力尽神疲,一时养不转。


今天有从中大寄给伏园的信到来,那么,他已经离开广州,但尚未到,也许到汕头或福州游观去了罢。他走后给我两封信,关于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见中大的考试委员名单,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内,郭沫若,郁达夫也在,那么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没有多大关系,可以不必急急赶到了。


关于我所用的听差的事,说起来话长了。初来时确是好的,现在也许还不坏。但自从伏园要他的朋友给大家包饭之后,他就忙得很,不大见面。后来他的朋友因为有几个人不大肯付钱(这是据听差说的),一怒而去,几个人就算了,而还有几个人却要他接办,此事由伏园开端,我也没法禁止,也无从一一去接洽,劝他们另寻别人。现在这听差是忙,钱不够,我的饭钱和他的工钱都已豫支一月以上,又伏园临走宣言:自己不在时仍付饭钱。然而只是一句话,现在这一笔帐也在向我索取。我本来不善于管这些琐事,所以常常弄得头昏眼花。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说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这一个月中,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脸水,吃两顿饭,共需大洋约五十元。这样贵的听差,用得下去的么?解铃还仗系铃人,所以这回伏园回来,我仍要他将事情弄清楚,否则,我大概只能不再雇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写信一张后,即开手做文章,别的东西不想动手研究了,便将先前弄过的东西东抄西撮,到半夜,并今天一上午,做好了,有四千字,并不吃力,从此就又玩几天。


这里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广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见他买鱼肝油,便趁热闹也买了一瓶。近来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试服鱼肝油,这几天胃口仿佛渐渐好起来似的,我想再试几天看,将来或者就改吃这鱼肝油(麦精的,即“帕勒塔”)也说不定。



迅。十一月四日灯下。



三十五



广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园就回来了,关于学校的事,他不说什么,问了的结果,所知道的是(1)学校想我去教书,但并无聘书;(2)上遂的事尚无结果,最后的答复是“总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编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书;(4)学校又另电请几个人,内有“现代”派。这样看来,我的行止,当看以后的情形再定,但总当于阴历年假去走一回,这里阳历只放几天,阴历却有三礼拜。


李逄吉前有信来,说访友不遇,要我给他设法绍介,我即寄了一封绍介于陈惺农的信,从此无消息。这回伏园说遇诸途,他早在中大做职员了,也并不去见惺农,这些事真不知是怎么的,我如在做梦。他寄一封信来,并不提起何以不去见陈,但说我如往广州,创造社的人们很喜欢云云,似乎又与他们在一处,真是莫名其妙。


伏园带了杨桃回来,昨晚吃过了。我以为味并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气,出于各种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蝉”和“龙虱”,样子实在好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吃;厦门也有这两种东西,但不吃。你吃过么?什么味道?


以上是午前写的,写到那地方,须往外面的小饭店去吃饭。因为我的听差不包饭了,说是本校的厨房要打他(这是他的话,确否殊不可知),我们这里虽吃一口饭也就如此麻烦。在饭店里遇见容肇祖(东莞人,本校讲师)和他的满口广东话的太太。对于桂花蝉之类,他们俩的主张就不同,容说好吃的,他的太太说不好吃的。



六日灯下。



从昨天起,吃饭又发生问题了,须上小馆子或买面包来,这种问题都得自己时时操心,所以也不大静得下。我本可以于年底将此地决然舍去,我所迟疑的是怕广州比这里还烦劳,认识我的人们也多,不几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样。


中大的薪水比厦大少,这我倒并不在意。所虑的是功课多,听说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时,而做文章一定也万不能免,即如伏园所办的副刊,就非投稿不可,倘再加上别的事情,我就又须吃药做文章了。在这几年中,我很遇见了些文学青年,由经验的结果,觉他们之于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时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责时便竭力诘责,可以攻击时自然是竭力攻击,因此我于进退去就,颇有戒心,这或者也是颓唐之一端,但我觉得也是环境造成的。


其实我也还有一点野心,也想到广州后,对于“绅士”们仍然加以打击,至多无非我不能到北京去,并不在意;第二是与创造社联合起来,造一条战线,更向旧社会进攻,我再勉力写些文字。但不知怎的,看见伏园回来吞吞吐吐之后,便又不作此想了。然而这也不过是近一两天如此,究竟如何,还当看后来的情形的。


今天大风,仍为吃饭而奔忙;又是礼拜,陪了半天客,无聊得头昏眼花了,所以心绪不大好,发了一通牢骚。望勿以为虑,静一静又会好的。


明天想寄给你一包书,没有什么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给别人。



迅。十一月七日灯下。



昨天在信上发了一通牢骚后,又给《语丝》做了一点《厦门通信》,牢骚已经发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又已约定了一个厨子包饭,每月十元,饭菜还过得去,大概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罢。


昨夜玉堂来打听广东的情形,我们因劝其将此处放弃,明春同赴广州,他想了一会说,我来时提出条件,学校一一允许,怎能忽然不干呢?他大约决不离开这里的了,但我看现在的一批人物,国学院是一定没有希望的,至多只能小小补苴,混下去而已。


浙江独立早已灰色,夏超确已死了,是为自己的兵所杀的,浙江的警备队,全不中用。今天看报,知九江已克,周凤岐(浙兵师长)降,也已见于路透电,定是确的,则孙传芳仍当声势日蹙耳,我想浙江或当还有点变化。



L. S. 十一月八日午后。



三十六



广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书并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来信。我想如果再等信来而后写,恐怕要隔许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写几句,明天付邮,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罢。


对于学校也只能这么办。但不知近来如何?如忙,则无必详叙,因为我也并不怎样放在心里,情形已和对杨荫榆时不同也。


伏园已回厦门,大约十二月中再去。逄吉只托他带给我含含胡胡的信,但我已推测出,他前信说在广州无人认识是假的。《语丝》第百一期上徐耀辰所做的《送南行的爱而君》的L就是他,他给他好几封信,绍介给熟人(=创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创造社人在一处了,突然遇见伏园,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对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实”与否,可研究之。


忽而匿名写信来骂,忽而又自来取消的乌文光也和他在一处,另外还有些包以认识的人们。我这几天忽而对于到广州教书的事,很有些踌躇了,恐怕情形会和在北京时相象,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走,实在有些焦躁。我其实还敢站在前线上,但发见当面称为“同道”的暗中将我作傀儡或从背后枪击我,却比被敌人所伤更其悲哀。我的生命,碎割在给人改稿子,看稿子,编书,校字,陪坐这些事情上者已经很不少,而有些人因此竟以主子自居,稍不合意就责难纷起,我此后颇想不再蹈这覆辙了。


忽又发起牢骚来,这回的牢骚似乎发得日子长一点,已经有两三天,但我想明后天就要平复了,不要紧的。


这里还是照先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只听说漳州是民军就要入城了。克复九江,则其事当甚确。昨天又听到一消息,说陈仪入浙后,也独立了,这使我很高兴,但今天无续得之消息,必须再过几天,才能知道


真假。


中国学生学什么意大利,以趋奉北政府,还说什么“树的党”,可笑可恨。别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对打么?伏园回来说广州学生情形,真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灯下。



三十七



广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次日即得七日来信,略略一懒,便迟到今天才写回信了。


对于侄子的帮助,你的话是对的。我愤激的话多,有时几乎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然而自己也往往觉得太过,实行上或者且正与所说的相反。人也不能将别人都作坏人看,看能帮也还是帮,不过最好是“量力”,不要拼命就是了。


“急进”问题,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还不能不管事者,并非因为有人和我淘气,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尔,譬如挤在戏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是不很容易的。至于不以别人为中心,也很难说,因为一个人的中心并不一定在自己,有时别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虽说为人,其实也是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定夺”的事,也就往往有之。


我先前为北京为文学青年打杂,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这里,又有几个学生办了一种月刊,叫作《波艇》,我却仍然去打杂。这也还是上文所说,不能因为遇见过几个坏人便将人们都作坏人看的意思。但先前利用过我的人,现在见我偃旗息鼓遁迹海滨,无从再来利用,就开始攻击了。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上尽力攻击,自称见过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并捏造了许多会话(如说我骂郭沫若之类)。其意盖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则推广《狂飙》销路,其实还是利用,不过方法不同。他们那时的种种利用我,我是明白的,但但还料不到他看出活着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打杀了煮吃,有如此恶毒。我现在姑且置之不理,看看他技俩发挥到如何。总之,他戴着见了我“不下百回”的假面具,现在是除下来了,我不要子细的看看。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简略的告知几句就好。我已收到中大聘书,月薪二百八,无年限的,大约那计画是将以教授治校,所以认为非军阀帮闲的,就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一时也还不能决定。此地空气恶劣,当然不愿久居,而到广州也有不合的几点。(一)我对于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长;(二)听说政府将移武昌,则熟人必多离粤,我独以“外江佬”留在校内,大约未必有味;而况(三)我的一个朋友,或者将往汕头,则我虽至广州,与在厦门何异。所以究竟如何,当看情形再定了,好在开学还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余地。


我在静夜中回忆先前的经历,觉得现在的社会,大抵是可利用时则竭力利用,可打击时则竭力打击,只要于他有利。我在北京这么忙,来客不绝,但一受段祺瑞、章士钊们的压迫,有些人就立刻来索还原稿,不要我选定,作序了。其甚还要乘机下石,连我请他吃过饭也是罪状了,这是我在运动他;请他喝过好茶也是罪状了,这是我奢侈铁证据。借自己的升沉,看看人们的嘴脸的变化,虽然很有益,也有趣,但我的涵养工夫太浅了,有时总还不免有些愤激,因此又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1)死了心,积几文钱,将来什么事都不做,顾自己苦苦过活;(2)再不顾自己,为人们做些事将来饿肚也不妨,也一任别人唾骂;(3)再做一些事倘连所谓同人也都从背后枪击我了,为生存和报复起见,我便什么事都敢做,但不愿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条我已行过两年了,终于觉得太傻。前一条当先托庇于资本家,恐怕熬不住;末一条则颇险,也无把握(于生活),而且略有所不忍,所以实在难于下一决心,我也就想写信和我的朋友商议,给我一条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气稍凉。我仍然好的,也不怎么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灯下。



三十八



广平兄:

Section 81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发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见头绪,很好,总算结束了一件事。至于你此后所去的地方,却教我很难代下断语。你初出来办事,到各处看看,历练历练,本来也很好的,但到太不熟悉的地方去,或兼任的事情太多,或在一个小地方拜帅,却并无益处,甚至会变成浅薄的政客之流。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仍旧愿在广州,抑非走开不可,倘非决欲离开,则伏园下月中旬当赴粤,看中大女生指导员之类有无缺额,他一定肯绍介的。上遂的事,我也要托他办。


曹轶欧大约不是男生假托的,因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但这些都不成问题,由它去罢。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为和他本身是无关的,只是给大家看热闹;要是我,实在是“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恐怕连盛大的提灯会也激不起来的了。但在这里,却也太没有生气,只见和尚自做水陆道场,男男女女上庙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气尽。我近来只做了几篇付印的书的序跋,虽多牢骚,却有不少真话。还想做一篇记事,将五年来我和种种文学团体的关涉讲一个大略,但究竟做否,现在还未决定。至于真正的用功,却难,这里无须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国学院也无非装门面,不要实际。对于教员的成绩,常要查问,上星期我气起来,就对校长说,我原已辑好了古小说十本,只须略加整理,学校既如此急急,月内便去付印,就是了。于是他们就从此没有后文了。你没有稿子,他们就天天催,一有,却并不真准备付印的。


我虽然早已决定不在此校,但时期是本学期末抑明年夏天,却没有定。现在是至迟至本学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叹的事。下午有校员恳亲会,我是向来不到那种会的,而一个同事硬拉我去。我不得已,去了。不料会中竟有人演说,先感谢校长给我们吃点心,次说教员吃得多么好,住得多么舒服,薪水又这么多,应该大发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长之如此体贴我们,真如父母一样……我真要跳起来,但已有别一个教员上前驳斥他了,闹得不欢而散。


还有希奇的事情。是教员里面,竟有对于驳斥他的教员,不以为然的。他说,在西洋,父子和朋友不大两样,所以倘说谁和谁如父子,也就是谁和谁如朋友的意思。这人是西洋留学生,你看他看西洋一番,竟学得了这样的大识见。


昨天的恳亲会,是第三次,我却初次到,见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钱下的人们是这样的,我决定要走了,但我不想以这一件事为口实,且仍于学期之类作一结束。至于到那里去,一时也难定,总之无论如何,年假中我必到广州走一遭,即使无啖饭处,厦门也决不住下去的了。又我近来忽然对于做教员发生厌恶,于学生也不愿意亲近起来,接见这里的学生时,自己觉得很不热心,不诚恳。


我还要忠告玉堂一回,劝他离开这里,到武昌或广州做事。但看来大大半是无效的,这里是他的故乡,他不肯定轻易决绝,同来的鬼祟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定要弄到大失败才罢。我的计划,也不过聊尽同事一场的交情而已。



迅。十八,夜。



三十九



广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来信了,一同到的。看来广州有事做,所以你这么忙,这里是死气沉沉,也不能改革,学生也太沉静,数年前闹过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学了。我决计至迟于本学期末(阳历正月底)离开这里,到中山大学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库券。朱骝先还对伏园说,也可以另觅兼差,照我现在的收入之数,但我却并不计较这一层,实收百余元,大概已经够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气里就好了。我想我还不至于完在这样的空气里,到中大后也许不难择一并不空耗精力,而较有益于学校或社会的事。至于厦大,其实是不必请我的,因为我虽颓唐,而他们还比我颓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辞职了,因为减缩豫算的事。但只辞国学院秘书,未辞文科主任。我已托伏园转达我的意见,劝他不必烂在这里,他无回话。我还要自己对他说一回。但我看他的辞职是不会准的。


从昨天起,我的心又很冷静了。一是因为决定赴粤,二是因为决定对长虹们给一打击。你的话大抵不错的;但我之所以愤慨,却并非因为他们使我失望,而在觉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见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杀,还将肉作罐头卖以获利。这回长虹笑我对章士钊的失败道,“于是遂戴其纸糊的‘思想界的权威者’之假冠,而入于身心交病之状态矣”。但他八月间在《新女性》登广告,却云“与思想先驱者鲁迅合办《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别人所加之“假冠”而骂我,真是轻薄卑劣,不成人样。有青年攻击或讥笑我,我是向来不去还手的,他们还脆弱,珲是我比较的禁得起践踏。然而他竟得步进步,骂个不完,好象我即使避到棺材里去,也还要戮尸的样子。所以我昨天就决定,无论什么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个启事,将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对于别人用我名字,则加笑骂等情状,揭露出来,比他的唠唠叨叨的长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语丝》,《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种刊物。我已决定不再彷徨,拳来拳对,刀来刀当,所以心里也很舒服了。


我大约也终于不见得为了小障碍而不走路,不过因为神经不好,所以容易说愤话。小障碍能绊倒我,我不至于要离开厦门了。但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还不能,非不愿,势不可也。至于你的来厦,我以为大可不必,“劳民伤财,”都无益处;况且我也并不觉得“孤独,”没有什么


“悲哀。”


你说我受学生的欢迎,足以自慰么?我对于他们不大敢有希望,我觉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没有。但我做事是还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见面的人们,或者如你所说:“不要认真”。我其实毫不懈怠,一面发牢骚,一面编好《华盖集续编》,做完《旧事重提》,编好《争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译的小说),看完《卷葹》,都分头寄出去了。至于还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并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时总还虑他为我而牺牲。而“推及一二以至无穷”,我也不能够。有这样多的么?我倒不要这样多,有一个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了。这是王品青送来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创造》上发表过。这回送来要印入《乌合丛书》,据我看来是因为创造社不往作者同意,将这些印成小丛书,自行发卖,所以这边也出版,借谋抵制的,凡未在那边发表过者,一篇都不在内,我要求再添几篇新的,品青也不肯。创造社量狭而多疑,一定要以为我在和他们捣乱,结束是成仿理借别的事来骂一通。但我给她编定了,不添就不添罢,要骂就骂去罢。


我过了明天礼拜,便又要编讲义,余闲就玩玩。待明年换了空气,再好好做事。今天来客太多,无工夫可写信,写了这两张,已经夜十二点


半了。


和这信同时,我还想寄一束杂志,其中的《语丝》九七和九八,前回曾经寄去,但因为那是切边的,所以这回补寄毛边者两本,你大概是不管这些的,不过我的脾气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四十



广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发之又一简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还未来,大约包裹及书籍之类,照例比普通信件迟,我想明天也许要到,或者还有信,我等着。我还想从上海买一合较好的印色来,印在我到厦后所得的书上。


近日因为校长要减少国学院豫算,玉堂颇愤慨,要辞去主任,我因劝其离开此地,他极以为然。今天和校长开谈话会,我即提出强硬之抗议,以去留为孤注,不料校长竟取消前议了,别人自然大满足,玉堂亦软化,反一转而留我,谓至少维持一年,因为教员中途难请云云。又我将赴中大消息,此地报上亦经揭载,大约是从广州报上抄来的,学生因亦有劝我教满他们一年者。这样看来,我年底大概未必能走了,虽然校长的维持预算之说十之九不久又会取消,问题正多得很。


我自然要从速离开此地,但什么时候,殊不可知。我想H.M.不如不管我怎样,而到自己觉得相宜的地方去,否则也许去做很牵就,非意所愿的事务,比现在的事情还无聊。至于我,再在这里熬半年,也还做得到的,以后如何,那自然此时还无从说起。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陈仪又独立,商震反戈攻张家口,国民一军将至潼关,此地报纸大概是民党色采,消息或倾于宣传,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总是确的。本校学生中民党不过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开会,我觉他们都没有历练,不深沉,连设法取得学生会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开一回会,空嚷一通,徒令当局者因此注意,那夜反民党的职员却在门外窃听。



二十五日之夜,大风时。



写了一张之(刚写了这五个字,就来了一个客,一直坐到十二点)后,另写了一张应酬信,还不想睡,再写一点罢。伏园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广州了。上遂的事,则至今尚无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写一信,又托伏园面说,又写一信,都无回音,其实上遂的办事能力,比我高得多。


我想H.M.正要为社会做事,为了我的牢骚而不安,实在不好,想到这里,忽然静下来了,没有什么牢骚了。其实我在这里的不方便,仔细想起来,大半是由于言语不通,例如前天厨房又不包饭了,我竟无法查问是厨房自己不愿做了呢,还是听差和他冲突,叫我不要他做了。不包则不包亦可。乃同伏园去到一个福州馆,要他包饭,而馆中只有面,问以饭,曰无有,废然而返。今天我托一个福州学生去打听,才知道无饭者,乃适值那时无饭,并非永远无饭也。为之大笑。大约明天起,当在这一个福州馆包饭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点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时,到邮务代办处去看了一回,没有信;而我这信要寄出了,因为明天大约有从厦门赴粤之船,倘不寄,便须待下星期三这一艘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来信,那时再写罢。


记得约十天以前,见报载新宁轮由沪赴粤,在汕头被盗劫,纵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烧在内。我的信是十日之后,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没有什么事了,下回再谈罢。



迅。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后一时经过邮局门口,见有别人的东莞来信,而我无有,那么,今天是没有信的了,就将此发出。



四十一



广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当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来信,包裹的通知书,也一并送到了,即向邮政代办处取得收据,星期六下午已来不及,星期日不办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来,这里的邮政,就是如此费事。星期六这一天,我同玉堂往集美学校讲演,以小汽船来往,还耗去了一整天;夜间会客,又耗去了许多工夫,客去正想写信,间壁的礼堂里走了电,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闹得石破天惊,究竟还是物理学教授有本领,走进去关住了总电门,才得无事,只烧焦了几块木头。我虽住在并排的楼上,但因为墙是石造的,知道不会延烧,所以并不搬动,也没有损失,不过因为电灯俱熄,洋烛的光摇摇而昏暗,于是也不能写信了。


我一生的失计,即在向来并不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听人安排,因为那时豫料是活不久的。后来豫料并不确中,仍须生活下去,遂至弊病百出,十分无聊。再后来思想改变了,而还是多所顾忌,这些顾忌,大部分自然是为生活,几分也为地位,所谓地位者,就是指我历来的一点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为的剧变而失去力量。这些瞻前顾后,其实也是很可笑的,这样下去,更将不能动弹。第三法最为直截了当,而细心一点,也可以比较的安全,所以一时也决不定。总之我先前的办法,已是不妥,在厦大就行不通,我也决计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于年底离开这里,就中大教授职。但我极希望H.M.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时常谈谈,鼓励我再做些有益于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学期为止,即须他去的正式要求,并劝他同走。对于我走这一层,略有商量的话,终于他无话可说了,他自己呢,我看未必走,再碰几个钉子,则明年夏天可以离开。


此地无甚可为,近来组织了一种期刊,而作者不过寥寥数人,或则受创造社影响,过于颓唐,或则象狂飙社嘴脸大言无实;又在日报上添了一种文艺周刊,恐怕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大学生都很沉静,本地人文章,则“之乎者也”居多,他们一面请马寅初写字,一面要我做序,真是一视同仁,不加分别。有几个学生因为我和兼士在此而来的,我们一走,大约也要转学到中大去。

Section 82

离开此地之后,我必须改变我的农奴生活;为社会方面,则我想除教书外,仍然继续作文艺运动,或其他更好的工作,俟那时再定。我觉得现在H.M.比我有决断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后,仿佛全感空虚,不再有什么意见,而且有时也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曾经作了一篇我的杂文集的跋,就写着那时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语丝》上可以发表,一看就知道。自己也知道这是应该改变的,但现在无法,明年从新来过罢。


逄吉既知通信的地方,何以又须详询住址,举动颇为离奇,我想他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广州办事,说说不定。因他们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会有H.M.亦在厦门之说也。


女师校长给三主任的信,我在报上早见过了,现在未知如何?无米之炊,是人力所做不到的。能别有较好之地,自以从速走开为宜。但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可有这样凑巧的处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十二时。



四十二



广平兄:


上月廿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发来的信,今天已到。同时伏园也得接陈惺农信,知道政府将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将出发,报也移去,改名《中央日报》。叫伏园直接往那边去,因为十二月下旬须出版,所以伏园大约不再赴广州。广州情状,恐怕比较地要不及先前热闹了。


至于我呢,仍然决计于本学期末离开这里而往广州中大,教半年书看看再说。一则换换空气,二则看看风景,三则……。教不下去时,明年夏天又走,如果住得便,多教几时也可以。不过“指导员”一节,无人先为打听了。


其实,你的事情,我想还是教几点钟书好。要豫备足,则钟点不宜多。办事与教书,在目下都是淘气之事,但我们舍此亦无可为。我觉得教书与办别事实在不能并行,即使没有风潮,也往往顾此失彼。不知你此后可有教书之处(国文之类),有则可以教几点钟,不必多,每日匀出三四点钟来看书,也算豫备,也算是自己的享乐,就好了;暂时也算是一种职业。你大约世故没有我这么深,思想虽较简单,却也较为明快,研究一种东西,不会困难的,不过那粗心要纠正。还有一种吃亏之处是不能看别国书,我想较为便利的是来学日本文,从明年起我当勒令学习,反抗就打


手心。


至于中央政府迁移而我到广州,于我倒并没有什么。我并不在追踪政府,许多人和政府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闲暇些,不至于又大欠文章债,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经取来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这样就可以过冬,无需棉袍了。印章很好,其实这大概就是称为“金星石”的,并不是玻璃。我已经写信到上海去买印泥,因为旧有的一盒油太多,印在书上是不合适的。


计算起来,我在此至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其间编编讲义,烧烧开水,也容易混过去。厨子的菜又变为不能吃了,现在是单买饭,伏园自己做一点汤,且吃罐头。他十五左右当去,我是什么菜也不会做的,那时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时离放学已只四十多天了。


阅报,知北京女师大失火,焚烧不多,原因是学生自己做菜,烧伤了两个人:杨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约是新生,你知道么?她们后来都死了。


以上是午后四点钟写的,因琐事放下,接着是吃饭,陪客,现在已是夜九点钟了。在金钱下呼吸,实在太苦,苦还罢了,受气却难耐。大约中国在最近几十年内,怕未必能够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当的报酬,干干净净。(写到这里,又放下了,因为有客来,我这里是毫无躲避处,有人要进来就直冲进来的,你看如此住处,岂能用功。)往往须费额外的力,受无谓的气,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后只要能以工作赚得生活费,不受意外的气,又有一点自己玩玩的余暇,就可以算是万分幸福了。


我现在对于做文章的青年,实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于弄弄笔墨的,却还未遇着真有几分为社会的,他们多是挂新招牌的利己主义者;而他们竟自以为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觉得他们无自知之明,这也就是他们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语丝》《北新》各两本,《莽原》一本。《语丝》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说发牢骚的那一篇;那一篇还未登出,大概当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四十三



广平兄:


今天刚发一信,也许这信要一同寄到罢。你初看或者会以为又有甚么要事了,其实并不,不过是闲谈。前回的信,我半夜投在邮筒中;这里邮筒中;这里邮筒有两个,一在所内,五点后就进不去了,夜间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个。而近日邮政代办所里的伙计是新换的,满脸呆气,我觉得他连所外的一个邮筒也未必记得开,我的信不知送往总局否,所以再写几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内的一个邮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说:伏园也得惺农信,说国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广州。至于我,则无论如何,仍于学期之末离开厦门而往中大,因为我倒并不一定要跟随政府,熟人较少,或者反而可以清闲些。但你如离开师范,不知在本地可有做事之处,我想还不如教一点国文,钟点以少为妙,可以多豫备。大略不过如此。


政府一搬,广东的“外江佬”要减少了,广东被“外江佬”刮了许多天,此后也许要向“遗佬”报仇,连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马保镳,所以不妨胆大。《幻洲》上有一篇文章,很称赞广东人,使我更愿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约说话是一点不懂,和在此盖相同,但总不至于连买饭的处所也没有。我还想吃一回蛇,尝一点龙虱。


到我这里来空谈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于此。我到中大后,拟静一静,暂时少与别人往来,或用点功,或玩玩。我现在身体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发见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从此必须减少。我回忆在北京的时候,曾因节制吸烟而给人大碰钉子,想起来心里很不安,自觉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事自制力会如此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能够渐渐矫正,并且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点书;但我觉得教书和创作,是不能并立的,近来郭沫若郁达夫之不大有文章发表,其故盖亦由于此。所以我此后的路还当选择,研究而教书呢,还是仍作游民而创作?倘须兼顾,即两皆没有好成绩。或者研究一两年,将文学史编好,此后教书无须豫备,则有余暇,再从事于创作之类也可以。但这也并非紧要问题. 不过随便说说。


《阿Q正传》的英译本已经出版了,译得似乎并不坏,但也有几个小错处,你要否?如要,当寄上,因为商务印书馆有送给我的。


写到这里还不到五点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赶今天寄出罢。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四十四



广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并刊物一束,系《语丝》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来信,可谓快矣。对于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话,我于廿九日即发一函,想当我接到此信时,那边必亦已到,现在我也无须再说了。其实我这半年来并不发生什么“奇异感想”,不过“我不太将人当作牺牲么”这一种思想——这是我向来常常想到的思想——却还有时起来,一起来,便沉闷下去,就是所谓“静下去”,而间或形于词色。但也就悟出并不尽然,故往往立即恢复,二日得中央政府迁移消息后,便连夜发一信(次日又发一信),说明我的意思与廿九日信中所说并无变更,实未有愿你“终生颠倒于其中而不自拔”之意,当初仅以为在社会上阅历几时,可以得较多之经验而已,并非我将永远静着,以至于冷眼旁观,将H.M.卖掉,而自以为在孤岛中度寂寞生活,咀嚼着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赎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说了。广大的钟点虽然较多,但我想总可以设法教一点担子较轻的功课,以求有休息的余暇。况且抄录材料等等,又可有帮我的人,所以钟点倒不成问题,每周二十时左右者,大抵是纸面文章,也未必实做的。


你们的学校,真是好象“湿手捏了干面粉”,粘缠极了。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在位者不讲信用,专责“匹夫”,使几个人挑着重担,未免太任意将人来做无谓的牺牲。我想事到如此,该以自己为主了,觉得耐不住,便即离开;倘因生计或别的关系,非暂时敷衍不可,便在敷衍它几日,“以德感”“以情系”这些老话,只好置之度外,只有几个人是做不好的。还傻什么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伏园须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转广州,前信似已说过。昨有人来(据云系民党)从汕头来,说陈启修因为泄漏机密,已被党部捕治了。我和伏园正惊疑,拟电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经看见他,以日期算来,则此人是造谣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谣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记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终在学校的邮件中寻来。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问题。此后寄书,殆非挂号不可。《桃色之云》再版已出了,拟寄上一册,但想写上几个字,并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带,大约须十日后才来,那时再寄罢。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四十五



广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来信后,次日(七日)即发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两日当有信来,但没有;明天是星期,没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没有发,或者是轮船误了期。


计算从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又一星期了。现在倒没有什么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时,然而仍然懒;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也不知确否?恐怕也未必。对于学生,我已经说明了学期末要离开。有几个因我在此而来的,大约也要走。至于有一部分,那简直无药可医,他们整天的读《古文观止》。


伏园就要动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许仍从广州,取陆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应该就到了。那时再写罢。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四十六



广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现在是虽在星期日,邮政代办所也开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为平民学校的成立大会要我演说,我去说了五分钟,又恭听校长辈之胡说至十一时。有一曾经留学西洋之教授曰:这学校之有益于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认识了字,送信不再会送错,主人就喜欢他,要用他,有饭吃……。我感佩之极,溜出会场,再到代办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两封是七日发的,一封是八日发的。


金星石虽然中国也有,但看印匣的样子,还是日本做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随便叫它曰玻璃”,则可谓胡涂,玻璃何至于这样脆?又岂可“随便”到这样?若夫“落地必碎”,则一切印石,大抵如斯,岂独玻璃为然。特买印泥,亦非多事,因为不如此,则不舒服也。


近来对于厦大一切,什么都不过问了,但他们还常要来找我演说,一演说,则与当局者的意见,一定相反,真是无聊。玉堂现在亦深知其不可为,有相当机会,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说明。至于寄给《语丝》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转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没有什么未尽之处。当时动笔的原因,一是恨自己为生活起见,不能不暂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什么青年之于我,见可利用则尽情利用,倘觉不能利用则了便想一棒打杀,所以很有些悲愤之言。不过这种心情,现在早已过去了。我时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们的著作,竟没有一个如我,敢自说是戴着假面和承认“党同伐异”的,他们说到底总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觉得我或者并不渺小;现在拚命要蔑视我和骂倒我的人们的眼前,终于黑的恶鬼似的站着“鲁迅”这两个字,恐怕就为此。


我离厦门后,有几个学生要随我转学,还有一个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说我对于金石的知识于他有帮助。我在这里常有客来谈空天,弄得自己的事无暇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将来拟在校中取得一间屋,算是住室,作为豫备功课及会客之用,另在外面觅一相当的地方,作为创作及休息之用,庶几不至于起居无节,饮食不时,再蹈在北京时之覆辙。但这可俟到粤后再说,无须“未雨绸缪”。总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无聊之客而已。倘在学校,谁都可以直冲而入,并无可谈,而东拉西扯,坐着不走,殊讨厌也。

Section 83

现在我们的饭是可笑极了,外面仍无好的包饭处,所以还是从本校厨房买饭,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园做菜,辅以罐头。而厨房屡次宣言:不买菜,他要连饭也不卖了。那么,我们为买饭计,必须月出十元,一并买他毫不能吃之菜。现在还敷衍着,伏园走后,我想索性一并买菜,以省麻烦,好在日子也已经有限了。工人则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时借去的,我以为他穷,说这二元不要他还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于次日又借去二元,仍凑足二十元之数。厦门之于“外江佬”,好象也颇要愚弄似的。


以中国人一般的脾气而论,失败之后的著作,是没有人看的,他们见可役使则尽量地役使,可笑骂则尽量地笑骂,虽一向怎样常常往来,也即刻翻脸不识,看和我往来最久的少爷们的举动,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数十年后,就又有人看了,不过这只是书坊老板得益,至于作者,则也许早被逼死,不再有什么相干。遇到这样的时候,为省事计,则改业也行,走外国也行;为赌气计,则无所不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还没有细想过,因为这还不是急切的问题,此刻不过发发空议论。


“能食能睡”,是的确的,现在还如此,每天可睡至八九小时,然而人还是懒,这大约是气候之故。我想厦门的气候,水土,似乎于居民都不宜,我所见的本地人,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黄瘦,女性也很少有丰满活泼的,加以街道污秽,空地上就都是坟,所以人寿保险的价格,居厦门者比别处贵。我想国学院倒大可以缓办,不如作卫生运动,一面将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讲一个改善之方。


此刻已经夜一时了,本来还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里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罢,真是可惧,“我着实为难”。



迅。十二月十二日。



四十七



广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则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挂号,非因特别宝贵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内又《语丝》两期,即登着我之发牢骚文,盖先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夺过去了,所以仍在《语丝》上。


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几乎大不得了,伟大之钉子,迎面碰来,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发出,声明前此一函,实属大逆不道,应即取消,于是始蒙褒为“傻子”,赐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现在对于校事,以悉不问,专编讲义,作一结束;授课只余五星期,此后便是考试了。但离校恐当在二月初,因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着拿


走的。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且云教员薪水,当设法增加。但我还是只能于二月初出发。至于伏园,却在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约先至粤,再从陆路入武汉。今晚语堂饯行,亦颇有活动之意,而其太太则不大谓然,以为带着两个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实站在她的地位上来观察,的确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教管理家政的女性如何措手。然而语堂殊激昂,后事如何,只得“且听下回分解”了。


狂飙中人,一面骂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在厦门或广州寻地方,尚钺要将小说编入《乌合丛书》去。并谓前系误骂,后当停止,附寄未发表的骂我之文稿,请看毕烧掉云。我想,我先前的种种不客气,大抵施之于同年辈或地位相同者,对于青年则必退让,或默然甘受损失。不料他们竟以为可欺,或纠缠,或奴役,或责骂,或诬蔑,得步进步闹个不完。我常叹中国无“好事之徒”,所以什么也没有人管,现在看来,做好事之徒实在也不大容易,我略管闲事,便弄得这么麻烦。现在是方针要改变了,地方也不寻,丛书也不编。文稿也不看,也不烧,回信也不写关门大吉,自己看书,吸烟,睡觉。


《妇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给你的一封公开信,见了没有?内中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对于女师大再被毁坏的牢骚。我看《世界日报》,似乎程干云仍在校;罗静轩却只得滚出了,报上有一封她的公开信,说卖文也可以过活。我想:怕很难罢。


今天白天有雾,器具都有点潮湿;蚊子很多,过于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进帐子里去了。下次再写。



十四日灯下。



天气今天仍热,但大风,蚊子忽而很少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编了一篇讲义。印泥已从上海寄来,此刻就在《桃色的云》上写了几个字,将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这上面;豫备等《莽原》第二十三期到来时,一同寄出。因为天气热,印泥软,所以印得不大好,但那也不要紧。必须如此办理,才觉舒服,虽被斥为“多事”,亦不再辩,横竖受攻击惯了的,听点申斥又算得什么。


本校并无新事发生。惟山根先生仍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白果从北京到了,一个太太,四个小孩,两个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不知怎地我忽而记起了“燕巢危幕”的故事,看到这一大堆人物,不禁为之凄然。



十五夜。



十二日的来信,今天(十六)就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广州厦门间的邮信船大约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开的罢,那么,星期一四发的信便快,三六发的就慢了,但我终于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几。


贵校的情形,实在不大高妙,也如别处的学校一样,恐怕不过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沾手,一定为难。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攻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办也办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并不大苦痛,只是终日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语,叫作“穿‘湿布衫’”,就是恰如将没有晒干的小衫,穿在身体上。我所经过的事,几乎无不如此,近来的作文印书,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后,随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办到固然好,即使自己因此失败也不妨,但看你来信所说,是恐怕没有改革之望的。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难却,则仿“前校长”的方法:躲起来。待有结束后再出来另觅事情做。


政治经济,我晓得你是没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这类苦恼,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长”“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戏台下一般,被挤在中间,退不开去了,不但于己有损,事情也做不好;而别人见推辞,却以为谦虚或偷懒,仍然坚执要你去做。这样地玩“杂耍”一两年,就只剩下些油滑学问,失了专长,而也逐渐被社会所弃,变了“药渣”了,虽然也曾煎熬了请人喝过汁。一变药渣,便什么人都来践踏,连先前喝过汁的人也来践踏;不但践踏,还要冷笑。


牺牲论究竟是谁的“不通”而该打手心,还是一个疑问。人们有自志取舍,和牛羊不同,仆虽不敏,是知道的。然而这“自志”又岂出于本来,还不是很受一时代的学说和别人的言动的影响的么?那么,那学说的是否真实,那人的是否确当,就是一个问题。我先前何尝不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而现在呢,人们笑我瘦弱了。连饮过我的血的人,也来嘲笑我的瘦弱了,我听得甚至有人说:“他一世过着这样无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还要活着,可见他没出息。”于是也乘我困苦的时候,竭力给我一下闷棍,然而,这是他们在替社会除去无用的废物呵!这实在使我愤怒,怨恨了,有时简直想报复。我并没有略存求得称誉,报答之心,不过以为喝过血的人们,看见没有血喝了就该走散,不要记着我是血的债主,临走时还要打杀我,并且为消灭债券计,放火烧掉我的一间可怜的灰棚。我其实并不以债主自居,也没有债券。他们的这种办法,是太过的。我近来的渐渐倾向个人主义,就是为此;常常想到象我先前那样以为“自所甘愿即非牺牲”的人,也就是为此;常常劝别人要一并顾及自己,也就是为此。但这是我的意思,至于行为,和这矛盾的却很多,所以终于是言行不一致,恐怕不足以服足下之心,好在不久便有面谈的机会,那时再辩


论罢。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说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则性粗而傻,似乎也和“傻气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两相等也”。伏园大约一两日内启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发。从今天起,我们兼包饭菜了;先前单包饭的时候,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饭量大的人,兼吃两人的也不够,今天是多一点了,你看厨子多么利害。这里的工役,似乎都与当权者有些关系,换不掉的,所以无论如何,只好教员吃苦。即如这厨子,原是国学院听差中之最懒而最狡猾的,兼士费了许多力,才将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却更好了。他那时的主张是:他是国学院的听差,所以别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国学院是一所房子,会开口叫他做事的么?


我向上海买书很便当,那两本当即去带,并遵来命,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四十八



广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后,即复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两日内当有信到,但此刻还没有,就先写几句,豫备明天发出。


伏园前天晚上走了,昨晨开船。现在你也许已经看见过。中大有无可做的事,我已托他探问,但不知结果如何。上遂南归,杳无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情也无从计划。


我这里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过前几天很阔了一通。将伏园的火腿用江瑶柱煮了一大锅,吃了。我又从杭州带来茶叶两斤,每斤二元,喝着。伏园走后,庶务科便派人来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过的半间小屋子里去。我即和气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过可否再缓一个月的样子,那时我一定搬。他们满意而去了。


其实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的,只是必须顾到他的居住饮食,并给以相当的尊重。可怜他们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个箱子,搬来搬去,弄不完。幸而我就要搬出,否则要成为旅行式的教授的。


朱山根已经知道我必走,较先前安静得多了,但听说他的学问好象也已讲完,渐渐讲不出来,在课堂上愈加装口吃。田千顷是只能在会场上唱昆腔,真是到了所谓“俳优畜之”的境遇。但此辈也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经声明。厨房的饭又克减了,每餐复归于一碗半,幸而我还够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虽有来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后。



现已夜十一时,终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罢。



二十日夜。



四十九



广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没有收到,怕是遗失了,所以终于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于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廿一两信,均寄学校。


前日得郁达夫和逄吉信,十四日发的,似于中大颇不满,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员会十五来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么,恐怕是主任了。不过我仍只能结束了学期再走,拟即复信说明,但伏园大概已经替我说过。至于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书就够了。


这里一月十五考起,阅卷完毕,当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才可以动身罢。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如何,看情形再定,现在可以不必豫先酌定。


电灯坏了,洋烛所余无几,只得睡了。倘信能收到,可告我更详细的地址,以便写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写一信寄学校。



五十



广平兄:


今日得十九来信,十六日信终于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写的发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写一信,挂号寄学校,冀两信中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达夫及逄吉信,说当于十五离粤,似于中大颇不满。又得中大委员会信,十五发,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则当是主任。拟即作复,说一月底才可以离厦,但也许伏园已经替我说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书。


厦校一月十五考试,阅卷及等候薪水等,恐至早须廿八九才能动身。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则看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发信,不知收到否?


电灯坏了,洋烛已短,又无处买添,只得睡觉,这学校真是不便


极了。


此地现颇冷,我白天穿夹袍,夜穿皮袍,其实棉被已够,而我懒于取出。



迅。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五十一



广平兄:


昨(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信待到今晨还没有到,以为一定遗失的了,因写两信,一寄高第街,一挂号寄学校,内容是一样的,上午发出,想该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发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邮政。

Section 84

学校现状,可见学生之无望,和教职员之聪明,独做傻子,实在不值得,还不如暂逃回家,不闻不问。这种事我也遇到过好几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为之,不拼死命之说。因为别人太巧,看得生气也。伏园想早到粤,已见过否?他曾说要为你向中大一问。


郁达夫已走了,有信来。又听说成仿吾也要走。创造社中人,似乎和中大有什么不对似的,但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达夫遇安则信上确有愤言。我且不管,旧历年底仍往粤,算起来只有一个多月了。


现在这里还没有什么不舒服,因为横竖不远要走,什么都心平气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电影。川岛夫妇已到,他们还只有看见山水花木的新奇。我这里常有不宪政来,也不大能看书;有几个还要转学广州,他们总是迷信我,具是无法可想。


玉堂恐怕总弄不下去,但国学院是一时不会倒的,不过不死不活。“学者”和白果,已在联络校长了,他们就会弄下去。然而我们走后,不久他们也要滚出的。为什么呢,这里所要的人物,是:学者皮而奴才骨。他们却连皮也太奴才了,这又使校长看不起,非走不可。


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灯下。(电灯修好了。)



五十二



广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为当得来信,而竟没有,别的粤信,都到了。伏园已寄来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上遂与你的地方,大概都极易设法。我已写信通知上遂,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样。


看来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与玉堂商量,能早走则早走,况且我在厦大他们并不以为必要为之收束学期与否,不成什么问题也。但你信只管发,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厦大我只得抛开了。中大如有可为,我还想为之尽一点力,但自然以不损自己之身心为限。我来厦门,虽是为了暂避军阀官僚“正人君子”们的迫害。然而小半也在休息几时,及有些准备,不料有些人遽以为我被夺掉笔墨了,不再有开口的的可能,便即翻脸攻击,想踏着死尸站上来,以显他的英雄,并报他自己心造的仇恨。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闻者相似,且云长虹之拚命攻击我,乃为此。这真出我意外,但无论如何,用这样的手段,想来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对于青年的唯唯听命乃是退让,何尝是无力战斗。现既逼迫不完,我就偏又出来做些事,而且偏在广州,住得更近点,看他们躲在黑暗里的诸公其奈我何?然而这也许是适逢其会的借口,其实是即使并无他们的闲话,我也还是要到广州的。


再谈。



迅。十二月廿九日灯下。



五十三



广平兄:


自从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日信后,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一月二日)上午总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来信了。伏园想或已见过,他到粤所问的事情,我已于三十日函中将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罢。至于刊物,则十一月廿一之后,我又寄过两次,一是十二月三日,恐已遗失;一是十四日,挂号的,也许还会到。学校门房连公物都据为己有,真可叹,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的时候,总还须有教育才行。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将正式的辞职书提出,截至当日止,辞去一切职务。这事很给学校当局一点苦闷,为虚名计,想留我,为干净,省事计,愿放走我。所以颇为难。但我和厦大根本冲突,无可调和,故无论如何,总是收得后者的结果的。今日学生会也举代表来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着大概是送别会,有恭维和愤慨的演说。学生对于学校并不满足,但风潮是不会有的,因为四年前曾经失败过一次。


上月的薪水,听说后天可发;我现在是在看试卷,两三天即完。此后我便收拾行李,至迟于十四五以前,离开厦门,但其时恐怕已有转学的学生同走了,须为之交涉安顿。所以此信到后,不必再寄信来,其已经寄出的,也无妨,因为有人代收。至于器具,我除几种铝制的东西和火酒炉而外,没有什么,当带着,恭呈钧览。


想来二十日以前,总可以到广州了。你的工作的地方,那时当能设法,我想即同在一校也无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妈的。


今天照了一个相,是在草莽丛中,坐在一个洋灰的坟的祭桌上,但照得好否,要后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五十四



广平兄:


伏园想已见过了,他于十二月廿九日给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难做的,并不必讲授功课,而给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摆教授架子。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几处送别会,都要演说,照想。我原以为这里是死海,不料,经这一搅,居然也了些波动,许多学生因此而颇愤慨,有些人颇恼怒。有些人则借此来攻击学校或人们,而被攻击者是竭力要将我之为人说得坏些,以减轻自己的伤害。所以近来谣言颇多,我但袖手旁观,煞是有趣。然而这些事故于学校,是仍无益的,这学校除全盘改造之外,没有第二法。


学生至少有二十个也要走。我确也非走不可了,因为我在这里,竟有从河南中州大学转学而来的,而学校的实际又是这模样,我若再帮同来招徕,岂不是误人子弟?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篇通信,去登《语丝》,表明我已离开厦门。我好象也已经成了偶像了,记得先前有几个学生力拿了狂飙来,劝我回骂长虹,说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许多青年等着听你的话。我曾为之吃惊,心里想我成了大家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愿意。还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


现在看来,还得再硬做“名人”若干时,这才能够罢手。但也并无大志,只要中大的文科办得还象样,我的目的就达了,此外都不管。我近来改变了一点态度,诸事都随手应付,不计利害,然而也不很认真,倒觉得办事很容易,也不疲劳。


此信以后,我在厦门大约不再发信了。



迅。一月五日午后。



五十五



广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当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来写几句。


中大拟请你作助教,并非伏园故意谋来,和你开玩笑的,看我前次附上的两信便知,因为这原是李逄吉的遗缺,现在正空着。北大和厦大的助教,平时并不授课;厦大是教授请假半年或几月时,间或由助教代课,但这样的事是极少见的,我想大中的规定当不至于特别罢,况且教授编而助教讲,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闻,殆谣言也。即非谣言,亦有法想,似乎无须神经过敏。未发聘书,想也不至于中变,其于上遂亦然,我想中学职员可不必去做,即有中变,我当托人另行设法。


至于引为同事,恐因谣言而牵连自己,——我真奇怪,这是你因为碰了钉子,变成神经过敏,还是广州情形,确是如此的呢?倘是后者,那么,在广州做人,要比北京还难了。不过我是不管这些的,我被各色人物用各色名号相加,由来久矣,所以被怎么说都可以。这回去厦,这里也有各种谣言,我都不管,专用大总统哲学:听其自然。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为上月的薪水,至今还没有付给我,说是还得等几天。但无论怎样,我十五日以前总要动身的。我看这是他们的一点小玩艺,无非使我不能早走,在这里白白的等几天。不过这种小巧,恐怕反而失策了。校内大约要有风潮,现在正在酝酿,两三日内怕要爆发,但已由挽留运动转为改革学校运动,本已与我不相干。不过我早走,则学生少一刺戟,或者不再举动,但拖下去可不行了。那时一定又有人归罪于我指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听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罢。


这几天全是,赴会和饯行,说话和喝酒,大概这样的还有两三天。这种无聊的应酬真是和生命有仇,即如这封信,就是夜里三点钟写的,因为赴席后回来是十点钟,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三点了。


那些请吃饭的人,蓄意也是种种不同,所以席上的情形,倒也煞是好看。我在这里是许多人觉得讨厌的,但要走了却又都恭维为大人物。中国老例,无论谁,只要死了,挽联上不都说活着的时候多么好,没有了又多么可惜么?于是连白果也称我为“吾师”了,并且对人说道,“我是他的学生呀,感情当然很好的。”他今天还要办酒给我饯行,你想这酒是多么难喝下去。


这里的惰气,是积四五年之久而弥漫的,现在有些学生们要借我的四个月的魔力来打破它,我看不过是一个幻想。



迅。一月六日灯下。



五十六



广平兄:


五日与七日的两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这封挂号信,却并无要事,不过我因为想发几句议论,倘被遗失,未免可惜,所以宁可做得稳当些。


这里的风潮似乎还在蔓延,但结果是决不会好的。有几个人已在想利用这机会高升,或则向学生方面讨好,或则向校长方面讨好,真令人看得可叹。我的事情大略已了,本可以动身了,今天有一只船,来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于十五日才能走。这封信大约要和我同船到粤,但姑且先行发出。我大概十五日上船,也许要到十六才开,则到广州当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拟先住广泰来栈,和学校接洽之后,便暂且搬入学校,房子是大钟楼,据伏园来信说,他所住的一间就留给我。


助教是伏园出力,中大聘请的,俺何敢自以为给呢?至于其余等等,则“爆发”也好,发爆也好,我就是这么干,横竖种种谨慎,也还是重重逼迫,好象是负罪无穷。现在我就来自画招供,自卸甲胄,看着他们的第二拳是怎样的打法。我对于“来者”,先是抱着博施于众的心情,但现在我不独于其一,抱了独自求得的心情了。(这一段也许我误解了原意,但已经写下,不再改了。)这即使是对头,是敌手,是枭蛇鬼怪,我都不问;要推我下来,我即甘心跌下来,我何尝高兴站在台上?我对于名声,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枭蛇鬼怪够了。对于这样的,我就叫作“朋友”。谁有什么法子呢?但现在之所以还只(!)说了有限的肖息者:一为己,是总还想到生计问题;二、为人,是可以暂借我已成之地位,而作改革运动。但要我兢兢业业,专为这两事牺牲,是不行了。我牺牲得不少了,而享受者还不够,必要我奉献全部的性命。我现在不肯了,我爱“对头”,我反抗他们。


这是你知道的,单在这三四年中,我对于熟识的和初初相识的文学青年是怎么样,只要有可以尽力之处就尽力,并没有什么坏心思。然而男的呢,他们自己之间也掩不住嫉妒,到底争起来了,一方面于心不满足,就想打杀我,给那方面也失了助力。看见我有女生在坐,他们便造流言。这些流言,无论事之有无,他们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见面。他们不抵是貌作新思想,骨子里都是暴君酷吏,侦探,小人。如果我再隐忍退让,他们更要得步进步不会完的。我蔑视他们了。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


那流言,是直到去年十一月,从韦漱园的信里才知道的。他说,由沉钟社里听来,长虹的拚命攻击是我为了一个女性,狂飙上有一首诗,太阳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他还问我这事可是真的,要知道一点详细。我这才明白长虹原来在害“单相思病”,以及川流不息的到我这里来的原因,他并不是为莽原,却在等月亮。但对我竟毫不表示一些敌对的态度,直待我到了厦门,才从背后骂得我一个莫名其妙,真是卑怯得可以。我是夜,则当然要有月亮的,还要做什么诗,也低能得很。那时就做了一篇小说,和他开了一些小玩笑,寄到未名社去了。


那时我又写信去打听孤灵,才知道这种流言,早已有之,传播的是品青、伏园、亥倩、微风、宴太。有些人又说我将她带到厦门去了,这大约伏园不在内,是送我上车的人们所流布的。白果从北京接家眷来此,又将这带到厦门,为攻击我起见,便和田千顷且故意当众发表,意图中伤。不料完全无效,风潮并不稍减,因为此次风潮,根柢甚深,并非由我一人而起,而他们还要玩些这样的小巧,真可谓“至死不悟”了。


现在是夜二时,校中暗暗的熄了电灯,帖出放假布告,当即学生发见,撕掉了。此后怕风潮还要扩大一点。


我现在真自笑我说话往往刻薄,而对人则太厚道,我竟从不疑及玄情之流到我这里来是在侦探我;虽然他的目光如鼠各处乱翻,我有时也有些觉得讨厌。并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时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他们也不高兴,说我在房里藏了月亮,不容他们进去了。你看这是多么难以伺候的大人先生啊。我托令弟买了几株柳,种在后园,拔去了几株玉蜀黍,母亲很可惜,有些不高兴,而宴太即大放谣诼,说我在纵容着学生虐待她。力求清宁,偏多滓秽,我早先说,呜呼老家,能否复返,是一问题,实非神经过敏之谈也。

Section 85

但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过这次厦大风潮之后,许多学生,或要同我到广州,或想转学到武昌,去为他们计,在这一年半载之中,是否还应该暂留几片铁甲在身上,此刻却还不能骤然决定。这只好于见到时再商量。不过不必连助教都怕做,同事都避忌,倘如此,可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中了流言家的诡计了。



迅。一月十一日。



五十七



广平兄:


现在是十七夜十时,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此船大约明晨九时开,午后四时可到黄埔,再坐小船到长堤,怕要八九点钟了。


这回一点没有风浪,平稳如在长江船上,明天是内海,更不成问题。想起来真奇怪,我在海上,竟历来不遇到风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来的,或者我比较的不晕船也难说。


我坐的是“唐餐间”,两人一房,一个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独霸一间。至于到广州后先住那一家客栈,现在不能决定。因为有一个侦探性的学生跟住我。此人大概是厦大当局所派,探听消息的,因为那边的风潮未平,他怕我帮助学生,在广州活动。我在船上用各种方法拒斥,至于恶声厉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终于嬉皮笑脸,谬托知己,并不远离。大约此后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栈,时时在我房中,打听中大情形。我虽并不怀挟秘密,而尾随着这么一个东西,却也讨厌,所以明天我当相机行事,能将他撇下便撇下,否则再设法。


此外还有三个学生,是广东人,要进中大的,我已通知他们一律戒严,所以此人在船上,也探不到什么消息。



迅。




【北平——上海(一九二九年五月至六月)】



五十八



H.M.D.:


在沪宁车上,总算得了一个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车,也居然定着一张卧床。这就好了。吃过夜饭,十一点睡觉,从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点,醒来时,不但已出江苏境,并且通过了安徽界蚌埠,到山东界了。不知道你可能如此大睡,恐怕不能这样罢。


车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见许多熟人,如幼渔的侄,寿山之友,未名社的人物;还有几个阔人,自说是我的学生,但我不认识他们了。


今天午后到前门站,一切大抵如旧,因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并不冷静。正大风,饱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尘。下午发一电,我想,倘快,则十六日下午可达上海了。


家里一切也如旧,母亲精神容貌仍如三年前,但关心的范围好象减少了不少,谈的都是邻近的琐事,和我毫不相干的。以前似乎似常常有客来住,久至三四个月,连我的日记本子也都翻过了,这很讨厌,莫非他以为我一定死在外面,不再回家了么?


不过这种情形,我倒并不气恼,自然也不喜欢,久说必须回家一趟,现在是回来了,了却一件事,总是好的。此刻是夜十二点,静得很,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她睡了没有?我觉得她一定还未睡着,以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却在写这封信。


今天就是这样罢,下回再谈。



EL.五月十五夜



五十九



H.D:


昨天寄上一函,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访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渔,他未回,马珏是因病进了病院许多日子了。一路所见,倒并不怎样萧条,大约所减少的不过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关于咱们的事,闻南北统一后,此地忽然盛传,研究者也颇多,但大抵知不确切。我想,这忽然盛传的缘故,大约与与小鹿之由沪入京有关的。前日到家,母亲即问我“害马”为什么不一同回来,我正在付车钱,匆忙中即答以有些不舒服,昨天才告诉她火车震动,不宜于孩子的事,她很高兴,说,我想也应该有了,因为这屋子里早应该有小孩子走来走去了。这种“应该”的理由,虽然和我们的意见很不同,但总之她非常高兴。


这里很暖,可穿单衣了。明天拟去访徐旭生。此外再看几个熟人,别的也无事可做。尹默凤举,似已倾心于政治。尹默之汽车,昨天和电车相撞,他臂膊也碰肿了,明天也想去看他,并还草帽。静为了一朋友,听说天天在查号码忙不可当。林振鹏在西山医胃病。


附笺一纸,可交与赵公。又通知老三,我当于日内寄书一包(约四五本)给他,其实是托他转交赵公的,到时即交去。


我的身体是好的,和在上海时一样。勿念,但H.也应该善目保养,使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迅。五月十七夜。



六十



D.H:


听说上海北平之间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于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这是我们出京后新设的——竟得到了十四日发来的信,这使我怎样意外地高兴呀。未曾四条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母亲的记忆力坏了些了,观察力注意力也略减,有些脾气,颇近于小孩子了。对于我们的感情是很好的。也希望老三回来,但其实是毫无事情。


前天幼渔来看我,要我往北大教书,当即婉谢。同日又看见执中他万不料我也在京,非常高兴。他们明天在来今雨轩结婚,我想,于上午去一趟,已托羡苏买了绸子衣料一件,作为贺礼带去。新人是女子大学学生,音乐系。


昨晚得到你的来信后,正在看,车家的男女突然又来了,见我已归,大吃一惊,男的便到客栈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对他们很冷淡,因为我又知道了车男住客厅时,不但乱翻日记,并且将书厨的锁弄破,并无书籍也查抄了一通。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点写。)



二十日上午,你十六日所发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你的生活法,据报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见的人,都说我精神比在北京时好,这里天气很热,已穿纱衣,我于空气中的灰尘,已不习惯,大约就如鱼之在浑水里一般,此外却并无什么不舒服。


昨天下午往中央公园贺李执中,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李执中短一点,相貌适中。下午访沈尹默,略谈了一些时,又访兼士,耀辰徐旭生,都没有会见。就这样的过了一天。夜九点钟,就睡着了,直至今天七点才醒。上午想择取些书籍,但头绪纷繁,无从下手,也许终于没有结果的,恐怕《中国字体变迁史》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罢。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访人,明天是往燕大演讲,我这回本来想决不多说话,但因为有一些学生渴望我去,所以只得去讲几句。我于月初要走了,但决不冒险,千万不要担心,《冰块》留下两本,其余可分送赵公们。《奔流》稿,可请赵公写回信寄还他们,措辞和上次一样。


愿你好好保养,下回再谈。



以上二十一日午后一时写。


ELEF.



六十一



D.H.M:


二十一日午后发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来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来信,每信五天,好象交通十分准确似的。但我赴沪时想坐船,据凤举说,日本船并不坏,二等六十元,不过比火车为慢而已。至于风浪,则夏期一向很平静。但究竟如何,还须俟十天以后看情形决定。不过我是总想于六月四五日动身的,所以此信到时,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写信


来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间无非是吃饭睡觉,访人,陪客,此外什么也不做。文章是没有一句。昨天访了几个教育部旧同事,都穷透了,没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张凤举谈了两点钟天,傍晚往燕京大学讲演了一点钟,照例说些成仿吾徐志摩之类,听的人颇不少——不过也不是都为了来听讲演的,这天有一个人对我说,燕大是有钱而请不到好教员,你可以来此教书了。我即答以我奔波了几年,已经心粗气浮,不能教书了。D.H.,我想,这些好地方,还是请他们绅士们去占有罢,咱们还是漂流几时的好。沈士远也在那里做教授,听说全家住在那里,但我没有工夫去看他。


今天寄到一本《红玫瑰》,陈西滢和凌叔华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适之的诗载于《礼拜六》,他们的像见于《红玫瑰》,时光老人的力量,真能逐渐的显出“物以类聚”的真实。


云南腿已将吃完,很好,肉多,油也足,可惜这里的做法千篇一律,总是蒸。带回来的鱼肝油已吃完,新买了一瓶,价钱是二元二角。


云章未到西三条来,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小鹿也没有来过。


北平久不下雨,比之南方的梅雨天,真有霄壤之别所有带来的夹衣,都已无用,何况绒衫。我从明天起,想去医牙齿,大约有一星期,总可以补好了。至于时局,若以询人,则因其人之派别,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不加深究,总之,到下月初,京津车总该是可走的,那么,就可以了。


这里的空气,真是沉静,和上海的烦扰险恶,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然而也静不下,惟看来信,知道你在上海都好,也就暂自宽慰了。但愿能够这样继续下去,不再疏懈才好。



L.五月廿二夜一时。



六十二



D.H.M: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点半,我独自坐在靠壁的桌前,这旁边,先前是有人屡次坐过的,而她此刻却远在上海。我只好来写信算作谈天了。


今天上午,来了六个北大国文系学生的代表,要我去教书,我即谢绝了。后来他们承认我回上海,只要豫定下几门功课,何时来京,便何时开始,我也没有答应他们。他们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讲演,我已约于下星期三去讲。


午后出街,将寄给你的信投入邮箱中。其次是往牙医寓,拔去一齿,毫不疼痛,他约我于廿七上午去补好,大约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走了三家纸铺,集得中国纸印的信笺数十种,化钱约七元,也并无什么妙品,如这信所用的一种,要算是很漂亮的了。还有两三家未去,便中当再去走一趟,大约再用四五元,即将琉璃厂略佳之笺收备了。


计到北平,已将十日,除车钱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买信笺,一半是买碑帖的。至于旧书,则仍然很贵,所以一本也不买。


明天仍当出门,为士衡的饭碗去设设法;将来又想往西山看看漱园,听他朋友的口气,恐怕总是医不好的了。韦丛芜却长大了一点。待廿九日往北大讲演后,便当作回沪之准备,听说日本船有一只名“天津丸”的,是从天津直航上海,并不绕来绕去,但不知在我赴沪的时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过前门车站,看见很扎着些素彩牌坊了,但这些典礼,似乎只有少数人在忙。


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毫无兴趣。为安闲计,往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劫毫不感到什么刺戟,略不小心,确有落伍之惧的。上海虽烦扰,但也别有生气。


下次再谈罢。我是很好的。



L.五月二十三日。



六十三



H.D.:


昨天上午寄上一函,想已到。十点左右有沉钟社的人来访我,至午邀我至中央公园去吃饭,一直谈到五点才散。内有一人名郝荫潭,是女师大学生,但是新的,我想你未必认识罢。中央公园昨天是开放的,但到下午为止,游人不多,风景大略如旧,芍药已开过,将谢了,此外则“公理战胜”的牌坊上,添了许多蓝地白字的标语。


从公园回来之后,未名社的人来访我了,谈了一点钟。他们去后,就接到你的十九,二十所写的两函。我毫不“拼命的写,做,干,想……”至今为止,什么也不想,干,写……昨天因为说话太多了,十点钟便睡觉,一点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点钟,躺到九点,便是现在,就起来写这信。


绍平的信,吞吞吐吐,初看颇难解,但一细看就知道那意思是想他的译稿,由我为之设法出售,或给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居高临下,不肯自己开口。于是就写成了那样子。但我是决不来做这样傻子的了,莫管目前闲事,免惹他日是非。


今天尚无客来,这信安安静静的写到这里,本可以永远写下去,但要说的也大略说过了,下次再谈罢。



L. 五月廿五日上午十点钟



六十四



H.D: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点钟,我是十点钟睡着的,十二点醒来了,喝了两碗茶,还不想睡,就来写几句。


今天下午,我出门时,将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邮筒,接着看见邮局门外帖着条子道:“奉安典礼放假两天”。那么,我的那一封信,须在二十七日才会上车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礼”完毕之后罢。刚才我是被炮声惊醒的,数起来共有百余响,亦“奉安典礼”之一也。

Section 86

我今天的出门,是为士衡寻地方去的,和幼渔接洽,已略有头绪,访凤举却未遇。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少顷,则朱山根叩门而入,见我即踟蹰不前,目光如鼠,终即退出,状极可笑也。他的北来是为了觅饭碗的,志在燕大,否则清华,人地相宜,大有希望云。


傍晚往未名社闲谈,知燕大学生又在运动我去教书,先令宗文劝诱我即谢绝。宗文因吞吞吐吐说,彼校教授中本有人早疑我未必肯去,因为在南边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并不在“为南边有唔唔唔”,那非大树不能迁移那是也可以同到北边的,但我也不来做教员,也不想说明别的原因之所在。于是就在混沌中完结了。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来访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现在已两点钟,遥想你在南边或已醒来,但我想,因为她明白,一定也即睡着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是因为葬式的行列,道路几乎断绝交通,下午是可以走了,但只有紫佩一人来谈,所以我能够十分休息。夜十点入睡,此刻两点,又醒了,吸一枝烟,照例是便能睡着的。明天十点要去镶牙,所以就将闹钟拨在九点上。


看现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车大概是还可以走,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车回上海,即使有耽误之事,六日总该可以到了罢——如果不去访上遂。但这仍须临时再决定,因为距今还有十来天,变化殊不可


测也。


明天想当有信来,但此信我当于上午先行发出。



二十六夜二点半


ELEF.


六十五



D.H.M: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发信。我十五日信所用的笺纸,确也选了一下,觉得这两张很有意思的,尤其是第二张,但后来各笺,却大抵随手取用,并非幅幅含有义理,你不要求之过深,百思而不得其解以致神经过敏无端受苦为要。


阿菩如此吃苦,实为可怜,但既是出牙,则也无法可想,现在必已全好了罢。


我今天已将牙齿补好,只花了五元,据云将就一二年,即须全盘做过了。但现在试用,尚觉合式。晚间是徐旭生张凤举等在中央公园邀我吃饭,也算饯行,因为他们已都相信我确无留在北平之意。同席约有十人,总算为士衡寻得了一个饭碗。


旭生说,今天女师大因两派对于一教员之排斥和挽留,发生冲突,有甲者以钱袋击乙之头,致乙昏厥过去,抬入医院。小姐们之挥拳,在北平似以此为嚆矢云。


明天拟往东城探听船期,晚则幼渔邀我夜饭;后天北大讲演;大后天拟赴西山看韦漱园。这三天中较忙,也许未必能写什么信了。


此刻不知你是睡着还是醒着。我在这里只能遥愿你天然的安眠,并且人为的保重。



L.五月廿七夜十二时。



六十六



D.H:


廿一日所发的信,是前天收到的,当夜写了一点回信于昨天寄出。昨今两天,都未曾收到来信,我想,这一定是因为葬式的缘故,火车被耽


搁了。


昨天下午去问日本船,知道从天津开行后,因须泊大连两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现在,坐车还不妨,所以想于六月三日动身,顺便看看上遂,而于八日或九日抵沪。倘到下月初发见不宜于坐车,那时再改走海道,不过到沪又要迟几天了。总之,我当择最妥当的方法办理,你可以放心。


昨天又买了些笺纸,这便是其一种,北京的信笺搜集,总算告一段


落了。


晚上是在幼渔家里吃饭,马珏还在生病,未见,病也不轻,但据说可以没有危险。谈了些天,回寓时已九点半。十一点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点钟。


此刻是上午九点钟,闲坐无事,写了这些。下午要到未名社去,七点起是在北大讲演。讲毕之后,恐怕还有尹默他们要来,拉去吃夜饭。倘如此,则回寓时又要十点左右了。


D.H.ET D.L.,我是好的,很能睡,饭量和在上海时一样,酒喝得极少,不过一小杯蒲陶酒而已。家里有一瓶别人送的汾酒,连瓶也没有开。倘如我的豫计,那么,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谈了。D.H.,愿你安好,保重


为要。



EL.五月廿九日



六十七



D.H.: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点,原以为可得你的来信的了,因为我料定你于廿一日的信以后,必已发了昨今可到的两三信,但今未得,这一定是被奉安列车耽搁了,听说星期一的通车,还没有到。


今天上午来了一个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们邀我去吃晚饭,在东安市场森隆饭店;七点钟到北大第二院演讲一小时,听者有千余人,大约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学生们很以这类事为新鲜了。八时尹默凤举等又为我饯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点才回寓。现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写了这一张信,即将睡觉了,因为明天早晨,须往西山看韦漱园去。


今天虽因得不到来信,稍觉怅怅,但我知道迟延的原因,所以睡得着的,并祝你在上海也睡得安适。



L.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后二时,我从西山访韦漱园回来,果然得到你的廿三及廿五日两封信,彼此都为邮局寄递之忽迟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气。但我知道你已经得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借此稍稍自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点钟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车,霁野等四人同去。漱园还不准起坐,因日光浴晒得很黑也很瘦,但精神却好,他很喜欢,谈了许多闲天。病室壁上挂着一幅陀斯妥夫斯基的画像,我有时瞥见这用笔墨使读者受精神上的苦刑的名人的苦脸,便仿佛记得有人说过,漱园原有一个爱人,因为他没有全愈的希望,已与别人结婚;接着又感到他将终于死去,——这是中国的一个损失,——便觉得心脏一缩,暂时时说不出话,然而也只得立刻装出欢笑,除了这几刹那之外,我们这回的聚谈是很愉


快的。


他也问些关于我们的事,我说了一个大略。他所听到的似乎还有许多谣言,但不愿谈,我也不加追问。因为我推想得到,这一定是几位教授所流布,实不过怕我去抢饭碗而已。然而我流宕三年了,并没有饿死,何至于忽而去抢饭碗呢,这些地方,我觉得他们实在比我小气。


今天得小峰信,云因战事,书店生意皆不佳,但由分店划给我二百元,不过此款现在还未交来。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了,则交通无阻可知,但四五日后,却就又难说。三日能走即走,否则当改海道,不过到沪当在十日前后了。总之,我当选一最安全的走法,决不冒险,千万放心。



L.五月卅日下午五时。



六十八



D.L.ET D.H.-M:


现在是三十日之夜一点钟,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还想讲几句话,所以再写一点。


前几天,春菲给我一信,说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鉴察。他的事情,我来“查考鉴察”干什么呢,置之不答。下午从西山回,他却已等在客厅中,并且知道他还先曾向母亲房里乱闯,大家都吓得心慌意乱空气甚为紧张。我即出而大骂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说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然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独对于我,却不反抗。我说我是愿意人对我反抗。不合则拂袖而去的他却道正因如此,所以佩服而愈不反抗了。我只得为之好笑,乃笑而送出之大门之外。大约此后当不再来缠绕了罢。


晚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忙于翻检电码之静农,一个是帮我校过《唐宋传奇集》之建功,同吃晚饭,谈得很为畅快。和上午之纵谈于西山,都是近来快事。他们对于北平学界现状,似俱不欲多言。我也竭力的避开这题目。其实,这是我到此不久,便已感觉了出来的:南北统一后,“正人君子”们树倒猢狲散,离开北平,而他们的衣钵却没有带走,被先前和他们战斗的有些人拾去了。未改其原来面目者,据我所见,殆惟幼渔、兼士而已。由是又悟到我以前之和“正人君子”们为敌,也失之不通世故,过于认真,所以现在倒非常自在,于衮衮诸公之一切言动,全都漠然。即下午之诃斥春菲,事后思之,也觉得大可不必。因叹在寂寞之世界里,虽欲得一可以对垒之真敌,亦不易也。


这两星期以来,我一点也不颓唐,但此刻想到你之采办布帛之类,先事经营,劫实在觉得一点凄苦。这种性质,真是怎么好呢。我应该快到上海,去约制她。



三十日夜一点半。



D.H.,三十一日早晨,被母亲叫醒,睡眠时间缺少了一点,所以晚上九点钟便睡去,一觉醒来,此刻已是三点钟了。冲了一碗茶,坐在桌前,想起H.M.大约是躺着,但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五月卅一这一天,没有什么事。但下午有三个日本人来看我所搜集的关于佛教石刻拓本,力劝我作目录。这是并不难的,于学术上也许有点用处然而我此刻也并无此意。晚间,紫佩来已为我购得车票,是三日午后二时开,他在报馆里,知道车还可以坐,至多不过误点(迟到)而已。所以我定于三日启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谈了,此信发后,拟不再寄信,如果中途去访上遂,自然当从那里再发一封。



EL.六月一日黎明前三点



D.S.:


写了以上的几行信以后,又写了几封给人的回信,天也亮起来了,还有一篇讲演稿要改,此刻大约是不能睡的了,再来写几句。


我自从到此以后,总计各种感受,知道弥漫于这里的,依然是“敬而远之”和倾陷,甚至于比“正人君子”时代还要分明,——但有些学生和朋友自然除外。再想上去,则我的创作和编著一发表,总有一群攻击或嘲笑的人们,那当然是应该的,如果我的作吕真如所说的庸陋。然而一看他们的作品,却比我的还要坏;例如小说史罢,好几种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后,而凌乱错误,更不行了。这种情形,即使我大胆阔步,小觑此辈,然而也使我不得专于一业,一事无成。而且又使你常常担心,“眼泪往肚子里流。”所以我也对于自已的坏脾气,时时痛心,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应该一声不响,来编中国字体变迁史或中国文学史了。然而那里去呢?在上海,创造社中人一面宣传我怎样有钱,喝酒,一面又用东京通信诬栽我有杀戮青年的主张,这简直是要谋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来还可住,图书馆里的旧书也还多,但因历史关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饭碗之举,而在别一些人即怀来抢饭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纳履,而要使人信为永不纳履是难的,除非你赶紧走远。D.H.,你看,我们到那里去呢?我们还是隐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声也不响,大家玩玩罢。


D.H.-M. ETD.L.,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时时如此呆想,我是并不如此的。这回不过因为睡够了,又值没有别的事,所以就随便谈谈。吃了午饭以后,大约还要睡觉。行期在即,以后也许要忙一些。小米(H.吃的),梆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买齐了。


这信封的下端,是因为加添这两张,自己拆过的。



L.六月一日晨五时

【一九二六年】




【“痴华鬘”题记】




尝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在可见,明徐元太辑《喻林》,颇加搜录,然卷帙繁重,不易得之。佛藏中经,以譬喻为名者,亦可五六种,惟《百喻经》最有条贯。其书具名《百句譬喻经》;《出三藏记集》云,天竺僧伽斯那从《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钞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萧齐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那毗地出。以譬喻说法者,本经云,“如阿伽陀药,树叶而裹之,取药涂毒竟,树叶还弃之,戏笑如叶裹,实义在其中”也。王君品青爱其设喻之妙,因除去教诫,独留寓言;又缘经末有“尊者僧伽斯那造作《痴华鬘》竟”语,即据以回复原名,仍印为两卷。尝称百喻,而实缺二者,疑举成数,或并以卷首之引,卷末之偈为二事也。尊者造论,虽以正法为心,譬故事于树叶,而言必及法,反多拘牵;今则已无阿伽陀药,更何得有药裹,出离界域,内外洞然,智者所见,盖不惟佛说正义而已矣。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二日,鲁迅。









【“穷人”小引】






千八百八十年,是陀思妥夫斯基完成了他的巨制之一《卡拉玛卓夫兄弟》这一年;他在手记上说:“以完全的写实主义在人中间发见人。这是彻头彻尾俄国底特质。在这意义上,我自然是民族底的。……人称我为心理学家(Psychologist)。这不得当。我但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即我是将人的灵魂的深,显示于人的。”第二年,他就死了。

Section 87

显示灵魂的深者,每要被人看作心理学家;尤其是陀思妥夫斯基那样的作者。他写人物,几乎无须描写外貌,只要以语气,声音,就不独将他们的思想和感情,便是面目和身体也表示着。又因为显示着灵魂的深,所以一读那作品,便令人发生精神的变化。灵魂的深处并不平安,敢于正视的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写出?因此有些柔软无力的读者,便往往将他只看作“残酷的天才”。


陀思妥夫斯基将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们,有时也委实太置之万难忍受的,没有活路的,不堪设想的境地,使他们什么事都做不出来。用了精神的苦刑,送他们到那犯罪,痴呆,酗酒,发狂,自杀的路上去。有时候,竟至于似乎并无目的,只为了手造的牺牲者的苦恼,而使他受苦,在骇人的卑污的状态上,表示出人们的心来。这确凿是一个“残酷的天才”,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


然而,在这“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的实验室里,所处理的乃是人的全灵魂。他又从精神底苦刑,送他们到那反省,矫正,忏悔,苏生的路上去;甚至于又是自杀的路。到这样,他的“残酷”与否,一时也就难于断定,但对于爱好温暖或微凉的人们,却还是没有什么慈悲的气息的。


相传陀思妥夫斯基不喜欢对人述说自己,尤不喜欢述说自己的困苦;但和他一生相纠结的却正是困难和贫穷。便是作品,也至于只有一回是并没有豫支稿费的著作。但他掩藏着这些事。他知道金钱的重要,而他最不善于使用的又正是金钱;直到病得寄养在一个医生的家里了,还想将一切来诊的病人当作佳客。他所爱,所同情的是这些,——贫病的人们,——所记得的是这些,所描写的是这些;而他所毫无顾忌地解剖,详检,甚而至于鉴赏的也是这些。不但这些,其实,他早将自己也加以精神底苦刑了,从年青时候起,一直拷问到死灭。


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


在甚深的灵魂中,无所谓“残酷”,更无所谓慈悲;但将这灵魂显示于人的,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


陀思妥夫斯基的著作生涯一共有三十五年,虽那最后的十年很偏重于正教的宣传了,但其为人,却不妨说是始终一律。即作品,也没有大两样。从他最初的《穷人》起,最后的《卡拉玛卓夫兄弟》止,所说的都是同一的事,即所谓“捉住了心中所实验的事实,使读者追求着自己思想的径路,从这心的法则中,自然显示出伦理的观念来。”


这也可以说:穿掘着灵魂的深处,使人受了精神底苦刑而得到创伤,又即从这得伤和养伤和愈合中,得到苦的涤除,而上了苏生的路。


《穷人》是作于千八百四十五年,到第二年发表的;是第一部,也是使他即刻成为大家的作品;格里戈洛维奇和涅克拉梭夫为之狂喜,培林斯基曾给他公正的褒辞。自然,这也可以说,是显示着“谦逊之力”的。然而,世界竟是这么广大,而又这么狭窄;穷人是这么相爱,而又不得相爱;暮年是这么孤寂,而又不安于孤寂。他晚年的手记说:“富是使个人加强的,是器械底和精神底满足。因此也将个人从全体分开。”富终于使少女从穷人分离了,可怜的老人便发了不成声的绝叫。爱是何等地纯洁,而又何其有搅扰咒诅之心呵!


而作者其时只有二十四岁,却尤是惊人的事。天才的心诚然是博大的。


中国的知道陀思妥夫斯基将近十年了,他的姓已经听得耳熟,但作品的译本却未见。这也无怪,虽是他的短篇,也没有很简短,便于急就的。这回丛芜才将他的最初的作品,最初绍介到中国来,我觉得似乎很弥补了些缺憾。这是用Constance Garnett的英译本为主,参考了Modern Library的英译本译出的,歧异之处,便由我比较了原白光的日文译本以定从违,又经素园用原文加以校定。在《陀思妥夫斯基全集》十二巨册中,这虽然不过是一小分,但在我们这样只有微力的人,却很用去许多工作了。藏稿经年,才得印出,便借了这短引,将我所想到的写出,如上文。陀思妥夫斯基的人和他的作品,本是一时研钻不尽的,统论全般,决非我的能力所及,所以这只好算作管窥之说;也仅仅略翻了三本书:Dostoievsky’s Litterarsche Schriften,Mereschkovsky’s Dostoievsky und Tolstoy,升曙梦的《露西亚文学研究》。


俄国人姓名之长,常使中国的读者觉得烦难,现在就在此略加解释。那姓名全写起来,是总有三个字的:首先是名,其次是父名,第三是姓。例如这书中的解屋斯金,是姓;人却称他马加尔亚列舍维奇,意思就是亚列舍的儿子马加尔,是客气的称呼;亲昵的人就只称名,声音还有变化。倘是女的,便叫她“某之女某”。例如瓦尔瓦拉亚列舍夫那,意思就是亚列舍的女儿瓦尔瓦拉;有时叫她瓦兰加,则是瓦尔瓦拉的音变,也就是亲昵的称呼。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日之夜,鲁迅记于东壁下。









【通信】




鲁迅先生:


我们学校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虽说不到国内的报章刊物杂志一切尽有,大概也有一二种;而办学者虽说不到以全副力量在这里办学,总算得是出了一点狗力在这里厮闹。


有一天,一位同学要求图书馆主任订购《莽原》,主任把这件事提交教授会议——或者是评议会,经神圣的教授会审查,说《莽原》是谈社会主义的,不能订。然而主任敌不过那同学的要求,终究订了。


我自从听到《莽原》是谈社会主义的以后,便细心的从第一期起,重行翻阅一回,始终一点儿证据也找不着。不知他们所说的根据在何处?——恐怕他们的见解独到罢。这是要问你的一点。


因为我喜欢看《莽原》,忽然听到教授老爷们说它谈社会主义,像我这样的学生小子,自然是要起恐慌的。因为社会主义这四字是不好的名词,像洪水猛兽的一般,——在他们看起来。因为现在谈社会主义的书,就像从前“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一样。因为恐怕他们禁止我读我爱读的《莽原》,而要我去读“人之初性本善”,至于呵斥,打手心,所以害怕得要死。这也是要问你的一点,要问你一个明白的一点。


有此两点,所以要问你,因为大学教授说的话,比较的真确——不是放屁,所以要问你,要问你《莽原》到底是不是谈社会主义。




六,一,未名于武昌。




我并不是姓未名名,也不是名未名,未名也不是我的别号,也不是像你们未名社没有取名字的意义。我的名二十一年前已经取好了,只是怕你把它宣布出来,那末他们教授老爷就要加害于我,所以不写出来。因为没有写出自己的真名字,就名之曰未名。




未名先生:


多谢你的来信,使我们知道,知道我们的《莽原》原来是“谈社会主义”的。


这也不独武昌的教授为然,全国的教授都大同小异。一个已经足够了,何况是聚起来成了“会”。他们的根据,就在“教授”,这是明明白白的。我想他们的话在“会”里也一定不会错。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是教授。我们的乡下评定是非,常是这样:“赵太爷说对的,还会错么?他田地就有二百亩!”


至于《莽原》,说起来实在惭愧,正如武昌的C先生来信所说,不过“是些废话和大部分的文艺作品”。我们倒也并不是看见社会主义四个字就吓得两眼朝天,口吐白沫,只是没有研究过,所以也没有谈,自然更没有用此来宣传任何主义的意思。“为什么要办刊物?一定是要宣传什么主义。为什么要宣传主义?一定是在得某国的钱”这一类的教授逻辑,在我们的心里还没有。所以请你尽可放心看去,总不至于因此会使教授化为白痴,富翁变成乞丐的。——但保险单我可也不写。


你的名字用得不错,在现在的中国,这种“加害”的确要防的。北京大学的一个学生因为投稿用了真名,已经被教授老爷谋害了。《现代评论》上有人发议论道,“假设我们把知识阶级完全打倒后一百年,世界成个什么世界呢?”你看他多么“心上有杞天之虑?”




鲁迅。六,九。




顺便答复C先生:来信已到,也就将上面那些话作为回答罢。

【一九三二年】






【“言词争执”歌                      阿二  】




一中全会好忙碌,忽而讨论谁卖国,粤方委员叽哩咕,要将责任归当局。吴老头子老益壮,放屁放屁来相嚷,说道卖的另有人,不近不远在场上。有的叫道对对对,有的吹了嗤嗤嗤,嗤嗤一通不打紧,对对恼了皇太子,一声不响出“新京”,会场旗色昏如死。许多要人夹屁追,恭迎圣驾请重回,大家快要一同“赴国难”,又拆台基何苦来?香槟走气大菜冷,莫使同志久相等,老头自动不出席,再没狐狸来作梗。况且名利不双全,那能推苦只尝甜?卖就大家都卖不都不,否则一方面子太难堪。现在我们再去痛快淋漓喝几巡,酒酣耳热都开心,什么事情就好说,这才能慰在天灵。理论和实际,全都括括叫,点点小龙头,又上火车道。只差大柱石,似乎还在想火拼,展堂同志血压高,精卫先生糖尿病,国难一时赴不成,虽然老吴已经受告警。这样下去怎么好,中华民国老是没头脑,想受党治也不能,小民恐怕要苦了。但愿治病统一都容易,只要将那“言词争执”扔在茅厕里,放屁放屁放狗屁,真真岂有之此理。




(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十字街头》第三期。)







【今春的两种感想】


——在北平辅仁大学演讲




我是上星期到北平的,论理应当带点礼物送给青年诸位,不过因为奔忙匆匆未顾得及,同时也没有什么可带的。


我近来是在上海,上海与北平不同,在上海所感到的,在北平未必感到。今天又没豫备什么,就随便谈谈吧。


昨年东北事变详情我一点不知道,想来上海事变诸位一定也不甚了然。就是同在上海也是彼此不知,这里死命的逃死,那里则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


打起来的时候,我是正在所谓火线里面,亲遇见捉去许多中国青年。捉去了就不见回来,是生是死也没人知道,也没人打听,这种情形是由来已久了,在中国被捉去的青年素来是不知下落的。东北事起,上海有许多抗日团体,有一种团体就有一种徽章。这种徽章,如被日军发现死是很难免的。然而中国青年的记性确是不好,如抗日十人团,一团十人,每人有一个徽章,可是并不一定抗日,不过把它放在袋里。但被捉去后这就是死的证据。还有学生军们,以前是天天练操,不久就无形中不练了,只有军装的照片存在,并且把操衣放在家中,自己也忘却了。然而一被日军查出时是又必定要送命的。像这一般青年被杀,大家大为不平,以为日人太残酷。其实这完全是因为脾气不同的缘故,日人太认真,而中国人却太不认真。中国的事情往往是招牌一挂就算成功了。日本则不然。他们不像中国这样只是作戏似的。日本人一看见有徽章,有操衣的,便以为他们一定是真在抗日的人,当然要认为是劲敌。这样不认真的同认真的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的。


中国实在是太不认真,什么全是一样。文学上所见的常有新主义,以前有所谓民族主义的文学也者,闹得很热闹,可是自从日本兵一来,马上就不见了。我想大概是变成为艺术而艺术了吧。中国的政客,也是今天谈财政明日谈照像,后天又谈交通,最后又忽然念起佛来了。外国不然。以前欧洲有所谓未来派艺术。未来派的艺术是看不懂的东西。但看不懂也并非一定是看者知识太浅,实在是它根本上就看不懂。文章本来有两种:一种是看得懂的,一种是看不懂的。假若你看不懂就自恨浅薄,那就是上当了。不过人家是不管看懂与不懂的——看不懂如未来派的文学,虽然看不懂,作者却是拚命的,很认真的在那里讲。但是中国就找不出这样例子。


还有感到的一点是我们的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

Section 88

我那时看见日本兵不打了,就搬了回去,但忽然又紧张起来了。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因为中国放鞭炮引起的。那天因为是月蚀,故大家放鞭炮来救她。在日本人意中以为在这样的时光,中国人一定全忙于救中国抑救上海,万想不到中国人却救的那样远,去救月亮去了。


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譬如食物吧,近来馆子里是比较干净了,这是受了外国影响之故,以前不是这样。例如某家烧卖好,包子好,好的确是好,非常好吃,但盘子是极污秽的,去吃的人看不得盘子,只要专注在吃的包子烧卖就是,倘使你要注意到食物之外的一圈,那就非常为难了。


在中国做人,真非这样不成,不然就活不下去。例如倘使你讲个人主义,或者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那是不要紧的。但一讲社会问题,可就要出毛病了。北平或者还好,如在上海则一讲社会问题,那就非出毛病不可,这是有验的灵药,常常有无数青年被捉去而无下落了。


在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苦痛呵,穷呵,我爱女人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你如果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但有一层要注意,俄国谈不得。


上海的事又要一年了,大家好似早已忘掉了,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不过忘只好忘,全记起来恐怕脑中也放不下。倘使只记着这些,其他事也没工夫记起了。不过也可以记一个总纲。如“认真点”,“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就是。这本是两句平常话,但我的确知道了这两句话,是在死了许多性命之后。许多历史的教训,都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譬如吃东西罢,某种是毒物不能吃,我们好象全惯了,很平常了。不过,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一定也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不吃了。像这种人我们当极端感谢的。


我希望一般人不要只注意在近身的问题,或地球以外的问题,社会上实际问题是也要注意些才好。




(吴昌曾邢新镛记录。民国廿一年十一月廿四日讲,登在同月卅日的《世界日报》的教育栏上。并且据说是由台静农先生转请鲁迅先生改正过。——编者。)

【孔氏志怪】




楚文王好田,天下快狗名鹰毕聚焉。有人献一鹰,曰:“非王鹰之俦。”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飘飖鲜白,而不辨其形。鹰于是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洒如雨;良久,有一大鸟堕地而死。度其两翅,广数十里,喙边有黄,众莫能知。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始飞焉,故为鹰所制。”乃厚赏献者。 《初学记》三十


卢充者,范阳人也,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 《类林杂说》十三引府下有女字。案:衍也 墓。充先冬至一日出家西猎,见一獐,举弓而射,即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忽见一里门如府舍,中一铃下,有唱家前,充问曰:“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贵人?”即有人提襆新衣迎之。充著,尽可体;便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崔曰:“近得尊府君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延耳。”即举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见父手迹,便歔叹无辞。崔即敕内,令女郎庄严,使充就东廊 《草堂诗笺》二十七节引东廊作东厢 。充至,女已下车立,席头共拜焉。三日毕,还见崔。崔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生男,当以相还;生女,当自留养。”敕外严车送客。崔送至门,执手涕零;离别之感,无异生人。复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便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丧。居四年 《蒙求》注引作经三年,《诗笺》亦作三年 ,三月三日,临水戏,水中 二字依《蒙求》注引补 忽见二犊车,乍浮乍没 乍没作乍沉,《类林》并同 ,既上岸,充往开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儿共载。充见之,欣然,欲握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碗别,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曜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别离速,皆由灵与祗。何以赠余亲,金碗可颐儿。爱恩从此别,断绝伤肝脾!”充取儿碗及诗,忽不见二车处。将儿还,四座谓是鬼魅,佥遥唾之,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诣市卖碗,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者。欻有一老婢问充得碗之由,还报其大家。大家,即女姨也,遣视之,果是。谓充曰:“我姨姊崔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著棺中。今视卿碗甚似,得碗本末,可得闻不?”充以事对。即诣充家迎儿,儿有崔氏状,又似充貌。姨曰:“我甥三月末间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矣’。”即字温休,温休,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为令器,历数郡二千石,皆著绩。其后生植,为汉尚书。植子毓,为魏司空。冠盖相承至今也。 《世说·方正篇》注李瀚《蒙求》注上引略


后汉末 三字《广记》引《志怪》有 ,有一人腹内痛 《御览》《广记》引作有人得心腹瘕病 ,昼夜切痛;临终 二字《广记》引有 ,敕其子曰:“吾气绝后,可剖视之。”其子不忍违言 六字《广记》引有 ,剖之,得一铜 《御览》一引作铛 ,容可数合。后华佗闻其病而解之,便往,出巾箱内药以投之,即化为清酒。 《书钞》一百三十五。《御览》七百四十三又七百五十七。《广记》二百十八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百万 已上依《世说·巧艺篇》补 ,以付妻 《世说》作常在母钟夫人。许注引《孔氏志怪》曰:勖以宝剑付妻 。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钟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钟门堂,作太傅形象,衣冠状皃如平生。二钟入门,便大感动,宅遂空废 会善书至此已上并依《世说》补 。于时咸谓勖之报会,过于所失数十倍。彼此书画,巧妙之极。 《世说》注引《孔氏志怪》


义兴有邪足 《初学记》引作白额 虎,溪渚长桥有苍蛟,并大啖人,并郭西周,时谓郡中三害。周即处也。 《世说·自新篇》注。《初学记》八


干宝父有嬖人,宝母至妒,葬宝父时,因推著藏中。经十年而母丧,开墓,其婢伏棺上。就视犹暖,渐有气息;舆还家,终日而苏。说:“宝父常致饮食,与之接寝,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宝因作《搜神记》,中云“有所感起”是也。 《世说·排调篇》注


晋明帝时,献马者梦河神请之,及至,帝梦同,即投河以奉神。始太傅褚褒亦好此马,帝曰:“已与河神。”及褚公卒,军人见公乘此马矣。 《广记》二百七十六


会稽盛逸尝晨兴,路未有行人。见门内柳树上有一人,长二尺余,衣朱衣冠冕,俯以舌树叶上露。良久,忽见逸,神意如惊,遽即隐不见。 《类聚》八十九。《御览》九百五十七


会稽吏谢宗赴假吴中,独在船;忽有女子,姿性妖婉,来入船。问宗:“有佳丝否?欲市之。”宗因与戏,女渐相容。留在船宿欢宴,既晓,因求宗寄载,宗便许之。自尔船人恒夕但闻言笑,兼芬馥气。至一年,往来同宿;密伺之,不见有人。方知是邪魅,遂共掩之。良久,得一物,大如枕;须臾,得二物,并小如拳。以火视之,乃是三龟。宗悲思数日方悟。自说:“此女子一岁生二男,大者名道愍,小者名道兴。”既为龟,送之于江。 《御览》九百三十一


南方落民,其头能飞。其俗所祠,名曰:“虫落”,因号落民。 《酉阳杂俎》四引《于氏志怪》,案:于氏疑是孔氏之讹




【神怪录】




会稽吴详者,少为县吏,夜行至溪,见一女子,遂捉之宿;仍依寝,自明旦去。女赠详以紫手巾,详答以白手巾。 《书钞》一百三十六。案:《御览》七百十六引作《志怪》,其文较略


将军王果,昔为益州太守,路经三峡,船中望见江岸石壁千丈,有物悬之在半崖,似棺椁,令人缘崖,就视,乃一棺也。发之 二字依《御览》引补 ,骸骨存焉。有石志云 《御览》引作铭曰 :“三百年后水漂我,欲及长江垂欲堕;欲堕不堕遇王果。”果视铭怆然云:“数百年前知我名,如何舍去?”因留为营敛葬埋,设祭而去。 李瀚《蒙求》注中引《神怪志》。《御览》五百五十九同




【刘之遴神录】




【刘之遴神录】



由拳县,秦时长水县也。始皇时,县有童谣曰:“城门当有血,城陷没为湖。”有妪 《寰宇记》引作老母,下同 闻之忧惧,每旦往窥城门;门侍 《寰宇》引作门传兵 欲缚之,妪言其故。妪去后,门侍杀犬,以血涂门。妪又往,见血走去,不敢顾。忽有大水,长欲没县;主簿令干入白令,令见干曰:“何忽作鱼?”干又曰:“明府亦作鱼!”遂乃沦陷为谷 《水经注》二十九引《神异传》 。老母牵狗北走六十里,移至伊莱山得免。西南隅今乃有石室,名为神母庙;庙前石上,狗迹犹存。 《寰宇记》二十二引同上


圣英庙在 四字补 晋陵既阳城。 《寰宇记》九十二引刘遴之《神异录》


广陵县女美 《舆地纪胜》九引《神异录》美上有杜字,应据补 ,有道术,县以为妖,桎梏之;忽变形,莫知所之。因以其处为立庙,曰东陵,号“圣母”。 并同上




【齐谐记】




吴当阳 《广记》引作富阳 县董昭之,尝乘船过钱塘江,中央,见有一蚁,著一短芦走;一头回复向一头,甚遑遽;昭之曰:“此畏死也。” 已上五句《初学记》引作著一短芦遑遽垂死 因以绳系芦, 《广记》引有此句 ,欲取著船头。船中人骂:“此是毒螫物,不可长,我当蹋杀之!”昭意甚怜此蚁,会船至岸,蚁缘绳得出 二句依《御览》并《广记》引补 。中夜梦一人,乌衣,从百许人来,谢曰:“仆不慎堕江,惭君济活。仆是虫王 《广记》引作仆是蚁中之王也,感君见济之恩 ,君若有急难之日,当见告语!” 《类聚》九十七。《御览》四百七十九此下并略 历十余年,时江左所在劫盗,昭之从余杭山过,为劫主所牵 《广记》引作横被录为劫主 ,系余姚狱。昭之忽思蚁王之梦,结念之际,同被禁者问之,昭之曰:“蚁云缓急当告,今何处告之?”有囚言 已上四句《广记》引作昭之具以实告,其人曰 :“但取两三蚁著掌中祝之。”昭之如其言,莫果梦乌衣人言云:“可急去,入余杭山,天子将下赦,今不久也。” 《初学记》《广记》引并作天下既乱,赦令不及也。核以下文似误 于是便觉。蚁啮械已尽,因得出狱;过江投余杭山。旋遇赦得免。 《初学记》二十。《御览》六百四十二。《广记》四百七十三


太元元年,江夏郡安陆县薛道询 《广记》引作师道宣 年二十二。少来了了,忽得时行病,差后发狂,百治救不痊。乃服散狂走,犹多剧,忽失踪迹,遂变作虎 已上八句《广记》引作少未了了,忽发狂变为虎 ;食人不可复数。后有一女子,树下采桑,虎往取食之。食竟,乃藏其钗钏著山石间;后还作人,皆知取之 《广记》引作后复人形,知而取之 。经一年还家,复为人。遂出都仕官,为殿中令史。夜共人语,忽道天地变怪之事。道询自云:“吾昔曾得病发狂,化作虎,啖人一年。”中兼道其处所姓名。其同坐人,或有食其父子兄弟者,于是号哭;捉以付官。遂饿死建康狱中。 《御览》八百八十八。《广记》四百二十六


晋孝武太元八年,富阳民麻姑者,好啖脍;江北华本者,为人好啖鳖臛 已上二句亦见《御览》八百六十一有江北二字,为人二字据补 ;二人相善。麻姑见一鳖,大如釜盖,头尾犹是大蛇;系之经一月,尽变鳖。便取作脍,报华本食之,非常味美。麻姑不肯食,华本强令食之,麻姑遂啖一脔,便大恶心,吐逆委顿,遂生病。啖中有物塞喉不下,开口向本,本见有一蛇头,开口吐舌,本惊而走,姑仅免。本后于宅得一蛇,大二围,长五六尺,打杀作脍,唤麻姑;别复切鱼为脍自食,以蛇脍与麻 二句依《书钞》引补 。麻姑得食甚美,苦求此鱼。华本因醉,唤家人奉蛇皮及余肉出。麻姑见之,大吐,呕血而死。 《广记》一百三十一。《书钞》一百四十五。《御览》八百六十二

Section 89

江夏郡安陆县,隆安之初,有一人姓郭名坦,兄弟三人。其大儿忽得时行病 《书钞》引作有郭恺兄弟三人寒天而忽得时行病 ,病后遂大能食;一日食斛余米。其家供给五年,乃至罄贫 已上《书钞》一百四十三亦引 ,语曰:“汝当自觅食。”后至一家,门前已得筥饭,又从后门乞,其人答曰:“实不知君有两门。”腹大饥不可忍,后门有三畦韭,一畦大蒜,因啖两畦,便大闷极,卧地。须臾至大吐,吐一物,似龙,出地渐渐大。须臾,主人持饭出,腹不能食,遂撮饭内著向所吐出物上,即消成水。此人于此病遂得差。 《御览》八百四十九


晋义熙四年,东阳郡太末县吴道宗,少失父,单与母居,未有妇儿。宗赁不在家 《御览》引作会道宗收债不在家。《广记》引作一日道宗他适 ,邻人闻其屋中碰磕之声;窥不见其母,但有乌斑虎在其屋中。乡里惊怛,恐虎入其家,食其母,便鸣鼓会人,共往救之。围宅突进,不见有虎,但见其母,语如平常。不解其意。儿还,母语之曰:“宿罪见谴,当有变化事。”后一月日,便失其母。县界内虎灾屡起,皆云母乌斑虎。百姓患之,发人格击之,杀数人;后人射虎中膺 《广记》引作众共格之伤数人,后人射虎箭带膺 ,并戟刺中其腹,然不能即得。经数日后,虎还其家故床上,不能复人形,伏床上而死。其儿号泣,如葬其母法,朝冥哭临之。 《珠林》三十二。《御览》八百八十八。《广记》四百二十六


广州刺史丧还,其大儿安吉,元嘉三年病死,第二儿,四年复病死。或教以一雄鸡置棺中。此鸡每至天欲晓,辄在棺里鸣三声,甚悲彻,不异栖中。鸣一月日后,不复闻声。 《广记》四百六十一


周客子有女,啖脍不知足,家为之贫 《御览》引有此句 。自至长桥南,见罛者,挫鱼作鲊,以钱一千,求作一饱。乃捣啖鱼,食五斛,便大吐之 《书钞》一百四十五两引 。有蟾蜍从吐中出,婢以鱼置口中,即成水。女遂不复啖脍。 《御览》八百六十二


有范光禄者,得病,腹脚并肿,不能饮食。忽有一人,清朝不自通达,进入光禄斋中,就光禄边坐 《广记》引作坐于光禄之侧 。光禄谓曰:“先不知君,君那得来而不自通?”此人答曰:“佛使我来治君病也。”发衣见之 《广记》引作光禄遂发衣示之 。因以甘刀针肿上,倏忽之间,顿针两脚及膀胱百余下,然不觉痛。复欲针腹,其儿黄门不听,语竟便去 已上四句依《御览》引补 ,后针孔中黄脓汁尝二三升许。至明晓,脚都差,针亦无孔 《广记》引作至明日并无针伤而患渐愈 。范甚喜。 《御览》七百四十三。《广记》二百十八


余杭县有一人,姓沈名纵,其家近山。尝一夕,与父同入山;至夜三更,忽见一人著纱帽,披绛绫袍,云是斗山王 《书钞》一百二十九 。斗山在余杭县。 《御览》八百十六


余杭县南巷中,有一人,佚其名,路入山,得一玉肫。从此以后,所以如意;家遂殷富。 《御览》八百五


广陵王琼之 《广记》引作广汉王瑗之 为信安令,在县,忽有一鬼自称姓蔡名伯喈,或复谈议,诵诗书,知古今,靡所不谙。问:“是昔蔡邕不?”答云:“非也!与之同姓耳。”问:“此伯喈今何在?”云:“在天上,或下作仙人,飞来去,受福甚快 《广记》引作在天上作仙人,甚是受福其快乐 ,非复畴昔也。” 《御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二十一


正月半,有神降陈氏之宅,云:“我是蚕神 一引作室 ,若能见祭,当令蚕桑百倍。” 已上亦见《御览》三十 今人正月末作糕糜,为此也。 《御览》八百二十五


东阳郡朱子之,有一鬼恒来其家。子之儿病心痛,鬼语之:“我为汝寻方,云烧虎丸饮即差。汝觅大戟与我,我为汝取也。”其家便持戟与鬼,鬼持戟去。须臾还,放戟中庭,掷虎丸著地,犹尚煙。 《御览》三百五十三。《广记》三百十八


国步山有庙,有一亭,吕思与少妇投宿,失妇。思逐觅,见大城,有厅事,一人纱帽冯几。左右竞来击之,思以刀斫,计当杀百余人,余者乃便大走,向人尽成死狸。看向厅事,乃是古时大冢,冢上穿下甚明,见一群女子在冢里;见其妇如失性人,因抱出冢口,又入抱取在先女子,有数十,中有通身已生毛者,亦有毛脚面成狸者。须臾,天晓,将妇还亭,亭长问之,具如此答。前后有失儿女者,零丁有数十。吏便敛此零丁至冢口,迎此群女,随家远近而报之,各迎取于此。后一二年,庙无复灵。 《御览》五百九十八


张然滞役多年,妇遂与奴私通。后归,奴与妇谋然;狗注睛舐唇视奴。然曰:“乌龙与手!”应声荡奴,奴失刀仆,然取刀杀奴也。 《六帖》九十八




【幽明录】




庙方四丈,不作墉壁;道广五尺 《初学记》引作四尺 ,夹树兰香。斋者煮以沐浴,然后亲祭,所谓“浴兰汤”。 《类聚》三十八。《初学记》十三


海中有金台,出水百丈;结构巧丽,穷尽神工,横光岩渚,竦曜星汉 二句见《类聚》六十二、《御览》一百七十七引 ,台内有金几,雕文备置,上有百味之食,四大力神常,立守护 已上略见《书钞》一百三十三又一百四十二两引《御览》七百十又八百十一 。有一五通仙人,来欲廿膳,四神排击,延而退。 《御览》八百四十九


邺城凤阳门五层楼,去地二十丈,长四十丈,广二十丈,安金凤皇二头于其上。石季龙将衰 《初学记》二十四引有此句 :一头飞入漳河,清朗见在水底;一头今犹存。 《类聚》六十三。《御览》一百七十八


始兴县有皋天子国;因山崎岖,十有余里;坑堑数重,阡陌交通;城内堂基碎瓦,柱穿犹存。东有皋天子冢。皋天子,未之闻也。 《御览》一百九十三


始兴县有睪天子城,城东有冢。昔有发之者,垂陷,而冢里有角声震于外,惧而塞之。 《书钞》一百二十一


始兴灵 一引作云 水,源有汤泉;每至霜雪,见其上蒸气高数十丈,生物投之,须臾便熟 《御览》七十一 。泉中常有细赤鱼出游,莫有获者。 《御览》九百四十


艾县辅山有温冷二泉,同出一山之足 《御览》引有此句 。两泉发源,相去数尺。热泉可煮鸡豚 《御览》引作可以瀹鸡 ,冰泉常若冰生 已上亦见《御览》七十一,生字据补 。双流数丈而合,俱会于一溪。 《初学记》七


襄邑县南濑乡,老子之旧乡也。有老子庙,庙中有九井;能洁斋入祠者,水温清随人意念。 《初学记》七。《御览》一百八十九


始安熙平县东南有山,山西其形长狭,水从下注塘,一日再减盈缩,因名为“朝夕塘”。 《御览》七十四引盛弘之《荆记》注云《幽明录》又载


耒阳县东北有芦塘,淹地八顷,其深不可测。中有大鱼,常至五日,一跃奋出水,大可三围,其状异常。每跃出水,则小鱼奔迸,随水上岸,不可胜计。 《御览》七十四。《寰宇记》一百十五


宜都建平二郡之界,有五六峰,参差互出。上有倚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对。俗谓二郡督邮争界于此。 《初学记》五。《类聚》六。《御览》五十二。《事类赋注》七。案:《水经注》三十四云:宜都督邮厥势小东倾议者以为不如也


武昌阳新县 三字《御览》引有 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相传: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 《御览》四百四十引作立望而死,形化为石 ,因以为名焉。 《初学记》五。《事类赋


注》七


巴丘县自 《御览》一引作百 金冈以上二十里,名黄金潭,莫测其深;上有濑,亦名黄金濑。古有钓于此潭,获一金,引之,遂满一船。有金牛出,声貌奔 《御览》一引作莽 壮,钓人被骇,牛因奋勇跃而还潭,锁乃将尽,钓人以刀斫得数尺。潭濑因此取名。 《类聚》八十三。《御览》八百十一又九百。《事类赋注》九


淮牛渚津水极深,无可算计,人见一金牛,形甚瑰壮,以金为绊。 《类聚》八十三。《御览》七十一又八百十一


庐山自南行十余里,有鸡山,山有石鸡,冠距如生。道士李镇于此下住,常宝玩之。鸡一日忽摧毁,镇告人曰:“鸡忽如此,吾其终乎?”因与知故诀别,后月余遂卒。 《广记》一百四十二


三峰最为竦桀,自非清霁素朝,不可望见。峰下有泉,飞流如舒一匹绢,分映青林,直注山下;虽纤罗不动,其上翛翛,恒凄清风也。 《御览》七十一


宫亭湖边傍山间,有石数枚,形圆若镜,明可以鉴人,谓之石镜。 已上亦见《类聚》六 后有行人过,以火燎一枚,至不复明;其人眼乃失明。 《御览》七百十七


山阴县九侯神山上有灵坛,坛前有古井,常无水,及请告神,水即涌出,供用足,乃复渐止。 《御览》一百八十九


谯县城东,因城为台,方二十丈,高八尺,一曰:古之葬也,魏武帝即筑以为台,东面墙崩,金玉流出,取者多死,因复筑之。 《御览》八百十一


乐安县故市经荒乱,人民饿死,枯骸填地。每至天阴将雨,辄闻吟啸呻叹,声聒于耳。 《御览》四百八十六


平都县南陂上有冢,行人于陂取得鲤,道逢冢中人来云:“何敢取吾鱼?”夺著车上而去。 《御览》九百三十六


广陵有冢,相传是汉江都王建之墓也。常有村人行过,见地有数十具磨,取一具持归。暮即叩门求磨甚急,明旦送著故处。 《御览》七百六十二


广陵露白村人,每夜辄见鬼怪,咸有异形丑恶。怯弱者莫敢过。村人怪如此,疑必有故,相率得十人,一时发掘,入地尺许,得一朽烂方相头;访之故老,咸云:“尝有人冒雨送葬,至此遇劫,一时散走,方相头陷没泥中。” 《御览》五百五十二


硕县下有眩潭,以视之眩入眼,因以为名。傍有田陂,昔有人船行过此陂,见一死蛟在陂上,不得下;无何,见一人,长壮乌衣,立于岸侧,语行人云:“吾昨下陂,不过而死,可为报眩潭。”行人曰:“眩潭无人,云何可报?”乌衣人云:“但至潭,便大言之。”行人如其旨,须臾,潭中有号泣声。 《御览》六十六


东莱人性灵,作酒多醇,浊而更清,二人曰以是醇□。 《书钞》一百四十八


楚文王少时好猎,有一人献一鹰,文王见之,爪距神爽,殊绝常鹰。故为猎于云梦,置网云布,烟烧张天,毛群羽族,争噬竞搏,此鹰轩颈瞪目,无搏噬之志。王曰:“吾鹰所获以百数,汝鹰曾无奋意,将欺余耶?”献者曰:“若效于雉兔,臣岂敢献?”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鲜白不辨其形,鹰便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众莫能识。时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文王乃厚赏之。 《御览》九百二十六又九百二十七。《类聚》九十一又九十二。《广记》四百六十


汉武帝常微行过人家,家有婢国色,帝悦之,因留宿,夜与婢□。有书生亦家宿,善天文,忽见客星移掩帝座甚逼,书生大惊跃,连呼咄咄,不觉声高;乃见一男子,操刀将欲入户,闻书生声急,谓为己故,遂蹙缩走,客星应时即退。帝闻其声,异而召问之,书生具说所见,乃悟曰:“此人是婢婿,将欲肆其凶于朕。”乃召羽林,语主人曰:“朕,天子也。”于是擒奴伏诛,厚赐书生。 《开元占经》八十三


汉武见物如牛肝,入地不动,问东方朔,朔曰:“此积愁之气,惟酒可以忘愁,今即以酒灌之,即消。” 《书钞》一百四十八


汉武帝在甘泉宫,有玉女降,常与帝围棋相娱。女风姿端正,帝密悦,乃欲逼之,女因唾帝面而去,遂病疮经年 《御览》七百四十二引作女因唾帝面,遂成疮,帝避跪谢,神女为出温水洗之 。故《汉书》云:“避暑甘泉宫,正其时也。” 《御览》八十八又三百八十七


甘泉王母降。 《书钞》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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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与群臣宴于未央,方啖黍臛 《书钞》一百四十四,《御览》八百五十引此二句,与群臣三字据补 ,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兼’ 《御览》引有兼字 ,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府指陛下脚者,足也 《御览》一引作:仰视屋者,殿名未央也,俯视脚者,脚,足也 ;愿陛下宫室足于此也。”帝感之。既而息役。幸瓠子河 《类聚》《御览》引,并作幸河渚 ,闻水底有弦歌之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 《御览》引作裳 ,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 《御览》引作上 。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昧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 《御览》引作欣跃 ,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赍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治弦而歌,歌曰:“天地德兮垂至仁,愍幽魄兮停斧斤;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问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难产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广记》一百十八。《御览》八百八十六又二十二。《类聚》八十四。《事类赋注》九


汉武帝以玄豹白凤膏磨青锡屑,以酥油和之为灯,虽雨中灯不灭。 《类林杂说》十三


董仲舒尝下帷独咏,忽有客来,风姿音气,殊为不凡,与论五经,究其微奥。仲舒素不闻有此人,而疑其非常。客又曰:“欲雨。” 五字《广记》引无 因此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即是鼷鼠!”客闻此言,色动形坏,化成老狸,蹶然而走。 《广记》四百十二。《御览》九百十二


文翁常欲断大树,砍断处去地一丈八尺,翁先祝曰:“吾若得二千石,斧当著此处。”因掷之,中所砍一丈八尺处。后果为郡。 《御览》七百六十三


长安有张氏者,昼独处室,有鸠自入,止于对床。张恶之,披怀祝曰:“鸠,尔来为我祸耶?止承尘;为我福耶?入我怀。”鸠翻飞入怀,以手探之,不知所在,而得一金带钩焉。遂宝之。自是之后,子孙昌盛。 《初学记》二十七。《御览》八百十一。《事类赋注》九


汉何比干梦有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子 《古今类事》十五亦引作其家人 ,未已,门首有老姥,年可八十余,求避雨,雨甚盛而衣不沾濡。比干延入,礼待之,乃曰:“君先出自后稷,佐尧,至晋有阴功,今天赐君策。”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之,曰:“子孙能佩者富贵。”言讫出门,不复见。 《广记》一百三十七


汉建武元年,东莱人姓乜,家尝作酒卢,入内,政见三奇客,共持曲饭至,抒其酒饮,异以饭曲代处,而三鬼相与醉于林中。 《书钞》一百四十八


汉明帝 二字依《类聚》《御览》引补 永平五年,剡县刘晨 《御览》九百六十七引作晟注云音成 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 三字《御览》引有 ,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 五字依《御览》引补 ,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 二句依《御览》引补 。”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 《珠林》引作而悉,今从《御览》 。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铜 《御览》引作筒 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出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 《御览》引有此句 。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 至十日后至此已上并依《御览》引补 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珠林》三十一。《御览》四十一又九百六十七。《类聚》七。《六帖》五。《事类赋注》二十六


曹娥父溺死,娥见瓜浮,得尸。 《类聚》八十七


汉袁安父亡,母使安以鸡酒诣卜工,问葬地。道逢三书生,问安何之?具以告。书生曰:“吾知好葬地。”安以鸡酒礼之,毕,告安地处云:“当葬此地 一引无此句 ,世世为贵公。”便与别,数步顾视,皆不见。安疑是神人,因葬其地,遂登司徒,子孙昌盛,曰世五公焉。 《广记》一百三十七又三百八十九。《续谈助》四。亦见《古今类事》十七


陈仲举 一引作陈蕃 微时,常行宿主人黄申 《类事》作甲 家。申妇夜产,仲举不知。夜三更,有扣门者,久许,闻里有人应云:“门里有贵人,不可前,宜从后门往。”俄闻往者还,门内者问之:“见何儿?名何?当几岁?”还者云:“是男儿,名阿奴,当十五岁。”又问曰:“后当若为死?”答曰:“为人作屋,落地死。”仲举闻此,默志之 一引作闻而不信 。后十五年,为豫章太守,遣吏往问昔儿阿奴所在,家云:“助东家作屋,落地而死矣。”仲举后果大贵。 《广记》一百三十七又三百十六。案:《御览》三百六十一引《搜神记》云:陈仲举微时,尝宿黄申家,而申妇方产,有扣申门者,家人咸不知。久久方闻屋里有言宾堂下,有人不可进。扣门者相告曰:今当从后门往。其一人便往。有顷,还留者问之是何等名为何?当与几岁?往者曰:男也,名为奴。当与十五岁后。应以何死?答曰:应以兵死。仲举告其家曰:吾能相此。儿当以兵死。父母惊之,寸刃不使得执也。至年十五,有置凿于梁上者,其末出,奴以为木也。自下钩之。凿从梁落陷脑而死。后仲举为豫章太守,故遣吏往饷之,申家并问奴所在其家,以此具告仲举,仲举叹曰:此谓命也。注云:《幽明录》同与《广记》所引者小异亦见《古今类事》三


陇西秦嘉,字士会,俊秀之士。妇曰徐淑,亦以才美流誉。桓帝时,嘉为曹掾赴洛。淑归宁于家,昼卧,流涕覆面,怪问之,云:“适见嘉自说;往津乡亭病亡,二客俱留,一客守丧,一客赍书还,日中当至。”举家大惊,书至,事事如梦。 《御览》四百


常山 《初学记》引作南川 张颢为梁相。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 《初学记》引有山字 ,飞翔稍下,坠地。民争取,即化为一圆石。颢椎破之,得金印,文曰:“忠孝侯印。” 已上《初学记》二十七亦引 颢表上闻,藏之秘府。颢汉灵帝时至太尉。 《类聚》四十六


冯贵,前汉汉桓帝贵人也,美艳绝双。死后卅余年,群贼发其冢,见贵人颜色如故。贼遂竞奸之,斗争相煞而死。 《雕玉集》十四


句章人至东野还,暮不至门,见路旁有小屋灯火,因投寄宿。有一小女,不欲与丈夫共处,呼邻家止宿女自伴,夜,共弹琴箜篌。至晓,此人谢去,问其姓字,女不答,弹弦而歌曰:“连绵葛上藤,一援复一;欲知 《书钞》引作问 我姓名,姓陈名阿登。” 《御览》五百七十三。《书钞》一百六。案:《广记》三百十六引《灵怪集》与此同,末有云:明至东郭外,有卖食母在肆中,此人寄坐,因说昨所见,母惊曰:“此是我女,近亡,葬于郭外尔。”


汉时太山黄原,平旦开门,忽有一青犬在门外伏守,备如家养。原绁犬,随邻里猎,日垂夕,见一鹿,便放犬,犬行甚迟,原绝力逐,终不及。行数里,至一穴,入百余步,忽有平衢,槐桠列植,行墙回匝。原随犬入门,列房栊户可有数十间,皆女子,姿容妍媚,衣裳鲜丽;或抚琴瑟,或执博棋。至北阁,有三间屋,二人侍直,若有所伺。见原,相视而笑:“此青犬所致妙音婿也!”一人留,一人入阁。须臾,有四婢出,称太真夫人白黄郎:“有一女年已弱笄,冥数应为君妇。”既暮,引原入内。内有南向堂,堂前有池,池中有台,台四角有径尺穴,穴中有光映帷席,妙音容色婉妙,侍婢亦美。交礼即毕,宴寝如旧。经数日,原欲暂还报家,妙音曰:“人神异道,本非久势。”至明日,解珮分袂,临阶涕泗,后会无期,深加爱敬,“若能相思,至三月旦,可修斋洁。”四婢送出门,半日至家。情念恍忽。每至其期,常见空中有车,仿佛若飞。 《珠林》三十一


汉末大乱,颍川有人将避地他郡。有女七八岁,不能涉远,势不两全。道边有古冢穿败,以绳系女下之。经年余还,于冢寻觅,欲更殡葬。忽见女尚存,父大惊,问女得活意,女云:“冢中有一物,于晨暮际辄伸头翕气,为试效之,果觉不复饥渴。”家人于冢寻索此物,乃是大龟。 《御览》五百五十九


孙钟,吴郡富春人,坚之父也。 二句依《御览》引补 少时家贫,与母居,至孝笃信 《蒙求》注无此句 ,种瓜为业 二字《御览》引有 。瓜熟,有三少年容服妍丽,诣钟 《蒙求》注引作有三人来,今依《御览》 乞瓜。钟引入庵中,设瓜及饭,礼敬殷勤 四字依《御览》引补 ,三人临去,谓钟曰:“蒙君厚惠,今示子葬地,欲得世世封侯乎。欲为数代天子乎?”钟跪曰:“数代天子,故当所乐。”便为定墓 已上四句依《御览》引补 。又曰:“我司命也,君下山,百步勿反顾。” 《御览》引作君可下山,百步后顾见我去处,便是坟所也 钟下山六十步 敦煌石室《类书》残卷引作钟行可八十步,《御览》引作百步 ,回看,并为白鹤 《御览》一引作鹄 飞去 已上亦见《御览》五百五十九又九百七十八。《事类赋注》二十七。《初学记》八。《类聚》八十六。敦煌石室所出唐写本《类书》残卷 。钟遂于此葬母,冢上有气触天。钟后生坚,坚生权,权生亮,亮生休,休生和,和生皓,为晋所伐,降为归命侯。 李瀚《蒙求》注中《类林杂说》七引《幽明录》云:孙钟,吴郡富春人也。孙武之后,钟种瓜为业。瓜初熟,有三人来就乞瓜,钟遂引三人入草庵设饭摘瓜以食之。三人食讫谓钟曰:“蒙君厚恩,无以报也,请视君葬地。”遂将之上山谓曰:“欲得世世封侯数世天子?”钟曰:“诺。”遂指一处可葬之。三人曰:“我等是司命,君下山百步勿反顾。”钟行三十步,回首见三人化作白鹤飞去。钟于指地葬父母,冢上常有紫气属天漫延于地。父老曰孙氏兴矣。钟生坚字文台,仕灵帝为破虏将军长沙太守。坚生权字仲谋,汉末据江东建立为吴,天子都扬州号建业。后都武昌。权生亮,亮生林,林生皓,皓为晋所伐。皓降武,武帝封为归命侯。果四世天子为王,孙权号太皇。亮被废,休为景皇帝,皓为后主皇帝,相继六十八年。


董卓信巫,军中常有,言祷祀求福 《御览》引作军中常有巫都言祷求福利 。一日,从卓求布,仓卒与新布手巾;又求取笔,便捉以书手巾上;如作两口,一口大,一口小,相累于巾上。授卓曰:“慎此也!” 《书钞》一百三十六 后卓为吕布所杀,后人乃知况吕布也。 《御览》七百三十五


魏武帝猜忌晋宣帝子非曹氏纯臣,又尝梦三匹马,在一槽中共食,意尤憎之。因召文明二帝,告以所见,并云:“防理自多,无为横虑。”帝然之。后果害族移器,悉如梦焉。 《御览》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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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繇忽不复朝会,意性有异于常。寮友问其故,云:“常有妇人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后来,止户外,曰:“何以有相杀意?”元常曰:“无此。”殷勤呼入,意亦有不忍,乃微伤之。便出去,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至一大冢,棺中一妇人形体如生;白练衫,丹绣裆,伤一髀,以裆中绵拭血。自此便绝。 《广记》三百十七


魏齐王芳时,中山有王周南者,为襄邑长,忽有鼠从穴出,语曰:“周南,尔以某日死。”周南不应。至期,更冠帻皂衣而出,曰:“周南!尔以日中死。”亦不应,鼠复入穴。日适中,鼠又冠帻而出,曰:“周南,汝不应,我何道?”言绝,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 《广记》四百四十


孙权时,南方遣吏献犀簪。吏过宫亭湖庐山君庙请福,神下教求簪,而盛簪器便在神前。吏叩曰:“簪献天子,必乞哀念。”神云:“临入石头,当相还。”吏遂去,达石头,有三尺鲤鱼跳入船,吏破腹得之。 《御览》六百八十八又九百三十六


孙权病,巫启云:“有鬼著绢巾,似是故将相,呵叱初不顾,径进入宫。”其夜,权见鲁肃来,衣巾悉如其言。 《广记》三百十七


吴兴钱乘,孙权时,曾昼卧,久不觉,两肳沫出数升。其母怖而呼之,曰:“适见一老公,食以熇,恨未尽而呼之。”乘本尪瘠,既尔之后,遂以力闻。官至无难监。 《御览》三百九十八


葛祚,吴时衡阳太守,郡境有大槎横水,能为妖怪。百姓为立庙,行旅祷祀,槎乃沉没,不者槎浮,则船为之破坏。祚将去官,乃大具斤斧,将去民累。明日当至,其夜,闻江中哅哅有人声;往视,槎移去,沿流下数里,驻湾中,自此行者无复沉覆之患。衡阳人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为移也。 《广记》二百九十三


吴时,有王姥,年九岁病死,自朝至暮复苏。云见一老妪,挟将飞见北斗君;有狗如狮子大,深目,伏井栏中,云此天公狗也。 《事类赋注》八


吴时,陈仙以商贾为事,驱驴行。忽过一空宅,广厦朱门,都不见人;仙牵驴入宿。至夜,闻有语声;“小人无畏,敢见行灾?”便有一人迳到仙前,叱之曰:“汝敢辄入官舍!”时笼月嗳昧,见其面上黡深,目无瞳子,唇褰齿露,手执黄丝。仙即奔走后村,具说事状。父老云:“旧有恶鬼。”明日,看所见屋宅处,并高坟深。 《广记》三百十七


吴末,中书郎失其姓名,夜读书。家有重门,忽闻外面门皆开,恐有急诏;户复开,一人有八尺许,乌衣帽,持杖坐床下,与之熟相视,吐舌至膝。于是大怖,裂书为火,至晓鸡鸣,便去。门户闭如故,其人平安。 《御览》四百六十九


邓艾庙在京口,上有一草屋。晋安北将军司马恬于病中,梦见一老翁曰:“我邓公,屋舍倾坏,君为治之。”后访之,乃知艾庙,为立瓦屋。隆安中,有人与女子会于神座上,有一蛇来,绕之数四匝;女家追寻,见之,以酒脯祷祠,然后得解。 《广记》三百十八


有人相羊叔子父墓,有帝王之气,叔子于是乃自掘断墓。后相者又云 《六帖》三十引作相者再至云 :“此墓尚当出折臂三公。” 《御览》三百六十九 祜工骑乘,有一儿五六岁,端明可喜;掘墓之后,儿即亡,羊时为襄阳都督,因盘马落地,遂折臂。于时士林咸叹其忠诚。 《世说·术解篇》注


汉时 当误 ,洛下有一洞穴,其深不测。有一妇人欲杀夫,谓夫曰:“未尝见此穴。”夫自逆视之,至穴 三字依《广记》引补 ,妇遂推下,经多时至底。妇于后掷饭物,如欲祭之。此人 二字《广记》引有 当时颠坠恍忽,良久乃苏,得饭食之,气力小强。周皇觅路,仍得一穴,便匍匐从就,崎岖反侧,行数十里,穴宽,亦有微明,遂得宽平广远之地 《珠林》引作遂得平,此依《御览》 。步行百余里,觉所践如尘,而闻粳米香,啖之,芬美,过于充饥 四字《广记》引有 ,即裹以为粮,缘穴行而食此物,既尽,复遇如泥者,味似向尘 缘穴行至此已上依《广记》引补 。复赍以去。所历幽远,里数难详,就明广,食所赍尽,便入一都,郛郭修整,宫馆壮丽,台榭房宇,悉以金魄 《赋注》引作宝 为饰,虽无日月而明逾三光;人皆长三丈,被羽衣,奏奇乐,非世间所闻;便告求哀,长人语令前去,从命前进 《广记》引有此句 。凡过如此者九处。最后所至,苦饥馁,长人指中庭一大柏树,近百围,下有一羊,令跪捋羊须;初得一珠,长人取之,次捋亦取,后捋令啖,即得疗饥 《赋注》引作三捋得三珠,初得两珠,长人取之,令啖后所得者,遂不饥 。请问九处之名,求停不去。答曰:“君命不得停,还问张华,当悉此间。”人便随穴而行,遂得出交郡。往还六七年间,即归洛,问华,以所得二物视之 《珠林》引作人便随穴出交州,还洛。问华,以所得物示之。此依《广记》 。华云:“如尘者是黄河下龙涎,泥是昆山下泥,九处地仙名九馆大夫,羊为痴龙,其初一珠,食之与天地等寿,次者延年。后者充饥而已。” 《珠林》三十一。《初学记》二十九。《六帖》九十六。《类聚》九十四。《御览》三十九又八百三又九百二。《广记》一百九十七。《寰宇记》五。《事类赋注》九又二十二


嵩高山北有大穴,晋时有人误堕穴中,见二人围棋,下有一杯白饮,与堕者饮,气力十倍。棋者曰:“汝欲停此否?”堕者曰:“不愿停。”棋者曰:“从此西行,有大井,其中有蛟龙,但投身入井,自当出;若饿,取井中物食之。”堕者如言,可半年,乃出蜀中。归洛下,问张华。华曰:“此仙馆,夫所饮者玉浆,所食者龙穴石髓。” 《初学记》五引刘义庆《世说》,《御览》三十九同。案:今本《世说》无此文,唐宋《类书》引《幽明录》时亦题《世说》也


张华将败,有飘风吹衣轴,六七,倚壁。 《御览》八百三十引《世说》


陈郡谢鲲,尝在一亭中宿。此亭从来杀人,夜四更末,有一人黄衣,呼:“幼舆可开户。” 《六帖》引作呼于门外 鲲令申臂于窗中,于是授腕,鲲即极力而牵之,臂便脱,乃还去。明日看,乃鹿臂,寻血,遂取获焉。 《初学记》二十九。《六帖》九十七


阮德如尝于厕见一鬼,长丈余,色黑而眼大,著皂单衣,平上帻,去之咫尺。德如心安气定,徐笑语之曰:“人言鬼可憎,果然!”鬼即赧愧而退。 《御览》一百八十六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十八。《续谈助》四


阮瞻素秉 《御览》八百八十三引作常著 无鬼论,世莫能难;每自谓理足可以辨正幽明。忽有一鬼,通姓名,作客诣阮,寒温毕,即谈名理;客甚有才情,末及鬼神事,反覆甚苦,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独言无耶?仆便是鬼!”于是忽变为异形,须臾消灭。阮嘿然,意色大恶。后年余病死。 《御览》六百十七又五百九十五。《广记》三百十九


永嘉 《广记》引作元嘉 中,泰山巢氏先为相县令,居在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 二句《广记》引有 ,随婢还家,仍住不复去。巢恐为祸,夜辄出婢;闻与婢讴歌言语,大小悉闻 已上五句《广记》引有 ,不使人见,见形者唯婢而已 《类聚》引无此句 。每与婢宴饮,辄吹笛而歌,歌云:“闲夜寂已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类聚》十四。《御览》五百八十。《广记》三百二十四。《事类赋注》十一


晋永嘉之乱,郡县无定主,强弱相暴。宜阳县有女子,姓彭名娥,父母昆弟十余口,为长沙贼所攻。时娥负器出汲于溪,闻贼至,走还,正见坞壁已破,不胜其哀,与贼相格,贼缚娥驱出溪边,将杀之。溪际有大山,石壁高数十丈,娥仰天呼曰:“皇天宁有神不?我为何罪,而当如此。”因奔走向山,山立开,广数丈,平路如砥,群贼亦逐娥入山,山遂隐 《御览》作崩 合,泯然如初,贼皆压死山里,头出山外,娥遂隐不复出 《珠林》引无此句 。娥所舍汲器化为石,形似鸡;土人因号曰石鸡山,其水 二字《御览》引有 为娥潭。 《珠林》三十二。《御览》八百八十八。《广记》一百六十一又三百九十七


晋元帝世,有甲者,衣冠族姓,暴病亡。见人将上天诣司命,司命更推校,算历未尽,不应枉召,主者发遣令还。甲尤脚痛,不能行,无缘得归,主者数人共愁,相谓曰:“甲若卒以脚痛不能归,我等坐枉人之罪。”遂相率具白司命,司命思之良久,曰:“适新召胡人康乙者,在西门外,此人当遂死,其脚甚健,易之,彼此无损。”主者承敕出,将易之;胡形体甚丑,脚殊可恶,甲终不肯。主者曰:“君若不易,便长决留此耳?”不获己,遂听之。主者令二人并闭目,倏忽,二人脚已各易矣。仍即遣之,豁然复生。具为家人说,发视果是胡脚,丛毛连结,且胡臭。甲本士,爱玩手足,而忽得此,了不欲见,虽获更活,每惆怅殆欲如死。旁人见识此胡者,死犹未殡,家近在茄子浦,甲亲往视胡尸,果见其脚著胡体,正当殡敛,对之泣。胡儿并有至性,每节朔,儿并悲思,驰往抱甲脚号咷;忽行路相遇,便攀援啼哭。为此每出入时,恒令人守门,以防胡子。终身憎秽,未尝误视;虽三伏盛暑,必复重衣,无暂露也。 《广记》三百七十六


王敦召吴猛,猛至江口,入水中,命船人并进。船至大雷,见猛行水上,从东北还逆船。弟子问其故,猛云:“水神数兴波浪,贼害行旅,暂过约敕。”以真珠一握为信。 《类聚》八十四。《御览》八百三


王敦近吴猛,恶之于坐,郯然失去;乃附载还南,一宿行千里,同行客视船下有两龙载船,皆不著水。 《书钞》一百三十七


晋有干 《御览》引作于 庆者,无疾而终,时有术士吴猛语庆之子曰:“干侯算未穷,方为请命 《广记》引作我为试其命 ,未可殡殓。”尸卧静舍,惟心下稍暖。居七日,时盛暑,庆形体向坏 二句《御览》引有 ,猛凌晨至,教令属候气续,为作水,令以洗,并饮漱,如此便退 教令至此《广记》引作以水激之今据《御览》引补 。日中许,庆苏焉,旋遂张目开口,尚未发声,阖门皆悲喜。猛又令以水含洒,遂起,吐腐血数升,稍能言语,三日,平复如常。说:“初见十数人来,执缚桎梏到狱,同辈十余人,以次语对,次未至,俄而见吴君北面陈释断之,王遂敕脱械令归。所经官府,莫不迎接,请谒吴君,而吴君皆与之抗礼,即不如悉何神也。” 《广记》三百七十八。《御览》八百八十七


王丞相见郭景纯,请为一卦,封成,郭意甚恶,云:“有震厄,公能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如公长,置常寝处,灾可消也。”王从之,数日果震,柏木粉碎。 《御览》九百五十四


王丞相茂弘梦人欲以百万钱买大儿长豫,丞相甚恶之,潜为祈祷者备炭作屋,得一窖钱,料之 《六帖》引作其数 ,百万亿,大惧,一皆藏闭,俄而长豫亡。 《御览》四百。《六帖》二十三


中书郎王长豫有美名,父丞相导,至所珍爱。遇疾转笃,导忧念特至;正在北床上坐,不食已积日。忽见一人,形状甚壮,著铠持刀,王问:“君是何人?”答曰:“仆是蒋侯也,公儿不佳,欲为请命,故来耳!勿复忧。”王欣喜动容,即求食,食至数升,内外咸未达所以。食毕,忽复惨然,谓王曰:“中书命尽,非可救者。”言终不见也。 《广记》二百九十三。《珠林》九十五


蔡谟在厅事上坐,忽闻邻左复魄声,乃出庭前望;正见新死之家,有一老妪,上著黄罗半袖,下著缥裙,飘然升天;闻一唤声,辄回顾,三唤三顾,徘徊良久,声既绝,亦不复见。问丧家,云:亡者衣服如此。 《广记》三百二十


某郡张甲者,与司徒蔡谟上有亲,侨住谟家;暂数宿行,过期不反。谟昼眠,梦甲云:“暂行忽暴病,患心腹胀满,不得吐痢,某时死,主人殡殓。”谟悲涕相对,又云:“我病名干霍乱,自可治也;但人莫知其药,故今死耳。”谟曰:“何以治之?”甲曰:“取蜘蛛,生断取 《御览》一引作去 脚而吞之,则愈。”谟觉,使人往甲行所验之,果死,问主人病与时日,皆与梦符。后有患干霍乱者,谟试用,辄差。 《御览》七百四十三又九百四十八。《广记》二百七十六


晋建武中,剡县冯法侔贾,夕宿荻塘,见一女子,著缞服,白晰,形状短小,求寄载。明旦,船欲发,云:暂上,取行资。”既去,法失绢一匹,女抱二束刍置船中。如此十上,失十绢。法疑非人,乃缚两足,女云:“君绢在前草中。”化形作大白鹭,烹食之,肉不甚美。 《广记》四百六十二


晋司空郗方回葬妇于离山,使会稽郡吏史泽治墓,多 以上九字据《御览》引补 后坏一冢,构制甚伟,器物殊盛 二句依《御览》引补 ;冢发,内闻鼓角声,时郗公自来观墓,俄而罕然,自是多如此。 《书钞》一百二十一。《御览》三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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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南顿王平新营一宅,始移,梦见一人云:“平舆令王欲以一器金赂暴胜之,为暴所戮,埋金在吾上,见镇迮甚;若君复筑室,无复出入涯。”平明旦即凿壁下,入五尺,果得金。 《御览》八百十一


巴丘县有巫师舒礼,晋永昌元年病死,土地神将送诣太山。俗人谓巫师为道人。路过冥司 二字《广记》引有 福舍前,土地神问吏:“此是何等舍?”吏曰:“道人舍。”土地神曰:“是人亦道人,便以相付。”礼入门,见数千间瓦屋,皆悬竹帘,自然 《御览》引作坐无,《广记》作置 床榻,男女异处,有诵经者,呗偈者,自然饮食者,快乐不可言。礼文书名已到太山门,而身不至,推问土地神,神云:“道见数千间瓦屋,即问吏,言是道人,即以付之。”于是遣神更录取,礼观未偏,见有一人,八手四眼,提金杵,逐欲撞之,便怖走还,出门,神已在门迎,捉送太山。太山府君问礼:“卿在世间,皆何所为?”礼曰:“事三万六千神,为人解除祠祀,或杀牛犊猪羊鸡鸭。”府君曰:“汝佞神杀生,其 五字依《广记》引补 罪应上热熬。”使吏牵著熬所,见一物,牛头人身,捉铁叉,叉礼著熬上 《广记》引作投铁床上 ,宛转,身体焦烂,求死不得。已经一宿二日,备极冤楚 《广记》引有此句 。府君问主者:“礼寿命应尽?为顿夺其命?”校禄籍,余算八年。府君曰:“录来。”牛首人复以铁叉叉著熬边。府君曰:“今遣卿归,终毕余算;勿复杀生淫祀。”礼忽还活,遂不复作巫师。 《珠林》六十二。《御览》三百七十五。《广记》二百八十三


晋太宁元年,余杭人姓王失其名,往上舍,过庙乞福,既去 疑有脱误 ,已行五六里,懒复更反取,一白衣持履后至,云:“官使还君。”化为鹄,飞入田中。 《御览》六百九十七


晋太兴二年,吴氏华隆好猎,养一快犬,名曰的尾,常将自随。隆后至江边伐荻,犬暂出渚次,隆为大蛇所围绕周身,犬还,便咋蛇。蛇死。隆僵仆无所知,犬仿佛涕泣 《广记》引作彷徨嗥吠 ,走还船,复反草中。其伴 《广记》引作家人 怪其所以,随往,见隆闷绝委地 二字《广记》引有 ,将归家。二日,犬为不食,隆复苏,乃始进饭。隆愈爱惜,同于亲戚。后忽失之,二年寻求,见在显山。 《御览》九百五。《广记》四百三十七


晋咸和初,徐精远行,梦与妻寝,有身。明年归,妻果产,后如其言矣。 《广记》二百七十六


牵腾以咸和三年为沛郡太守,出行不节,梦乌衣人告云:“何数出不辍?唯当断马足。”腾后出行,马足自断。腾行近郭外,忽然而暗,有一人,长丈余,玄冠白衣,遥叱将车人使避之。俄而长人至,以马鞭击御者,即倒,既明,从人视车空,觅腾所在,行六七十步,见在榛莽中,隐几而坐,云了不自知。腾后五十日被诛。 《广记》三百二十一


晋咸康中,豫州刺史毛宝戍邾城。有一军人于武昌市买得一白龟,长四五寸,置瓮中养之,渐大,放江中。后邾城遭石氏败,赴江者莫不沉溺。所养人被甲入水中,觉如堕一石上,须臾视之,乃是先放白龟。既得至岸,回顾而去。 《广记》一百十八


庾崇者,建元中于江州溺死,尔日即还家;见形一如平生,多在妻乐氏室中。妻初恐惧,每呼诸从女作伴。于是作伴渐疏,时或暂来,辄恚骂云:“贪与生者接耳!反致疑恶,岂副我归意邪?”从女在内纺绩,忽见纺绩之具在空中,有物拨乱,或投之于地,从女怖惧皆去。鬼即常见。有一男,才三岁,就母求食,母曰:“无钱,食那可得?”鬼乃凄怆抚其儿头曰:“我不幸早世,令汝穷乏,愧汝念汝,情何极也?”忽见将二百钱置妻前,云可为儿买食。如此经年,妻转贫苦不立。鬼云:“卿既守节,而贫苦若此,直当相迎耳!”未几,妻得疾亡,鬼乃寂然。 《广记》三百二十三


石勒问佛图澄:“刘曜可擒,兆可见不?”澄令童子斋七日,取麻油掌中研之,燎旃檀而咒。有顷,举手向童子,掌内晃然有异。澄问:“有所见不?”曰:“唯见一军人,长大白晰,有异望,以朱缚其肘。”澄曰:“此即曜也。”其年,果生擒曜。 《御览》三百七十


石虎时,太武殿图贤人之像,头忽悉缩入肩中。 《御览》八百八十五


新城县民陈绪家,晋永和中,旦闻扣门,自通云:“陈都尉。”便有车马声,不见形,径进,呼主人共语曰:“我应来此,当权住君家,相为致福。”令绪施设床帐于斋中。或人诣之,斋持酒礼求愿,所言皆验。每进酒食,令人跪拜授闱里,不得开视。复有一身,疑是狐狸之类,因跪急把取,此物却还床后,大怒曰:“何敢嫌试都尉?”此人心痛欲死,主人为扣头谢,良久意解。自后众不敢犯,而绪举家无恙,每事益利,此外无多损益也。 《广记》二百九十四


晋升平元年,剡县陈素家富,娶妇十年,无儿,夫欲娶妾,妇祷祠神明,忽然有身。邻家小人妇亦同有,因货邻妇云:“我生若男,天愿也;若是女,汝是男者,当交易之。”便共将许,邻人生男,此妇后三日生女,便交取之。素忻喜,养至十三,当祠祀,家有老婢。素见鬼,云见府君先入,来至门首,便住;但见一群小人来座所,食啖此祭。父甚疑怪,便迎见鬼人至,祠时转令看,言语皆同。素便入问妇,妇惧,具说言此事。还男本家,唤女归。 《广记》三百十九


晋升平末,故章县老公有一女,居深山,余杭□广求为妇,不许。公后病死,女上县买棺,行半道,逢广,女具道情事。女因曰:“穷逼,君能往家守父尸,须吾还者,便为君妻。”广许之。女曰:“我栏中有猪,可为杀以饴作儿,”广至女家,但闻屋中有掌欣舞之声。广披离,见众鬼在堂,共捧弄公尸。广把杖大呼入门,群鬼尽走。广守尸,取猪杀。至夜,见尸边有老鬼,伸手乞肉,广因捉其臂,鬼不复得去,持之愈坚。但闻户外有诸鬼共呼云:“老奴贪食至此,甚快。”广语老鬼:“杀公者必是汝,可速还精神,我当放汝;汝若不还者,终不置也。”老鬼曰:“我儿等杀公。”此即唤鬼子:“可还之。”公渐活,因放老鬼。女载棺至,相见惊悲,因取女为妇。 《广记》三百七十三


苻坚时,有射师经嵩山,望见松柏上有一双白鸟,似鹄而大;至树下,又见一蛇,长五丈许,上树取鸟;未至鸟一丈,鸟便欲飞,蛇张口翕 一引作饮 之,鸟不得去。缤纷一食顷,鸟转欲困,射师彀 一作引 弩射三矢,蛇陨而鸟得飏。去树百余步,山边整理毛羽。须臾,云晦雷发,惊耳骇目,射师慑,不得旋踵。见向鸟徘徊其上,毛落纷纷,似如相援。如此数阵,雷息电灭,射师得免,鸟亦高飞。 《御览》四百七百九又九百十四


晋司空桓豁在荆州,有参军剪五月五日鹆舌,教令学语,遂无所不名,与人相问 四字《类聚》引有 。顾参军善弹琵琶,鹆每立听移时 已上亦见《六帖》四十五。《类聚》四。《御览》五百八十三 ;又善能效人语笑声。司空大会吏佐,令悉效四坐语,无不绝似;有生 《广记》引作参佐 齆鼻,语难学,学之不似,因内头于瓮中以效焉 已上《御览》七百四十亦引 ,遂与齆者语声不异。主典人于鹆前盗物,参军如厕,鹆伺无人,密白主典人盗某物,参军衔之而未发。后盗牛肉,鹆复白,参军曰:“汝云盗肉,应有验。”鹆曰:“以新荷裹著屏风后。”检之,果获,痛加治;而盗者患之,以热汤灌杀。参军为之悲伤累日,遂请杀此人,以报其怨。司空教曰:“原杀鹆之痛,诚合治杀,不可以禽鸟故,极之于法。”令止五岁刑也。 《御览》九百二十三。《广记》四百六十二。《北户录》注一


桓冲镇江陵,正会夕当烹牛,牛忽熟视帐下都督甚久,目中泣下。都督咒之曰:“汝若能向我跪者,当启活也。”牛应声而拜,众甚异之。都督复谓曰:“汝若须活,遍拜众人者真往。”牛涕殒如雨,遂拜不止。值冲醉,不得启,遂杀牛;冲醉止,得启,冲闻之叹息,都督痛加鞭罚。 《御览》九百


晋桓豹奴为江州时,有甘录事者,家在临川郡治下,儿年十三,遇病死,埋著家东群冢之间。旬日,忽闻东路有打鼓倡乐声。可百许人,径到甘家,问:“录事在否!故来相诣,贤子亦在此。”止闻人声,亦不见其形也。乃出数瓮酒与之,俄顷失去,两瓮皆空。始闻有鼓声,临川太守谓是人戏,必来诣己,既而寂尔不到,甘说之,大惊。 《广记》三百十九


王辅嗣注《易》,辄笑郑玄为儒,云:“老奴甚无意!”于时夜分,忽然闻门外閤有著屐声。须臾进,自云郑玄,责之曰:“君年少,何以轻穿文凿句,而妄讥诮老子邪?”极有忿色,言竟便退,辅心生畏恶,经少时,遇厉疾卒。 《类聚》七十九。《御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十七。《续谈助》四


谢安石当桓温之世,恒惧不全;夜忽梦乘桓舆行十六里,见一白鸡而止,不得复前,莫有解此梦者。温死后,果代居宰相,历十六年,而得疾。安方悟云:“乘桓舆者,代居其位也;十六里者,得十六年也;见白鸡住者,今太岁在酉,吾病殆将不起乎?”少日而卒。 《御览》三百九十八又七百七十四。《书钞》一百四十


陈相子,吴兴乌程人,始见佛家经,遂学升霞之术。及在人间斋,辄闻空中殊音妙香,芬芳清越。 《珠林》三十六


安开者,安城之俗巫也,善于幻术,每至祠神时,击鼓,宰三牲,积薪然火盛炽,束带入火中,章纸烧尽,而开形体衣服犹如初。时王凝之为江州,伺王当行,阳为王刷头,簪荷叶以为帽,与王著;当是亦不觉帽之有异,到坐之后,荷叶乃见,举坐惊骇,王不知。 《珠林》六十一。《御览》六百八十七又七百三十七


晋左军琅邪王凝之夫人谢氏,顿亡二男,痛惜过甚,衔泪六年。后忽见二儿俱还,并著械,慰其母曰:“可自□,儿并有罪谪,宜为作福。”于是得止哀,而勤为求请。 《广记》三百二十


晋世王彪之,年少未官,尝独坐斋中,前有竹;忽闻有叹声,彪之惕然,怪似其母,因往看之,见母衣服如昔。彪之跪拜歔欷,母曰:“汝方有奇厄,自今已去,当日见一白狗;若能东行出千里,三年,然后可得免灾。”忽不复见。彪之悲怅达旦。既明,独见一白狗,恒随行止;便经营行装,将往会稽。及出千里外,所见便萧然都尽 《广记》引有此句 。过三年乃归,斋中复闻前声,往见母如先,谓曰:“能用吾言,故来庆汝。汝自今已后,年逾八十,位班台司。”后皆如母言。 《御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二十


晋海西公时,有一人母终,家贫,无以葬,因移柩深山,于其侧志孝结坟,昼夜不休。将暮,有一妇人抱儿来寄宿,转夜,孝子未作竟,妇人每求眠,而于火边睡,乃是一狸抱一乌鸡;孝子因打杀,掷后坑中。明日,有男子来问:“细小昨行,遇夜寄宿,今为何在?”孝子云:“止有一狸,即已杀之。”男子曰:“君枉杀吾妇,何得言狸?狸今何在?”因共至坑视,狸已成妇人,死在坑中。男子因缚孝子付官,应偿死。孝子乃谓令曰:“此实妖魅,但出猎犬,则可知魅。”令因问猎事:“能别犬否?”答云:“性畏犬,亦不别也。”因放犬,便化为老狸,则射杀,视之,妇人已还成狸。 《珠林》三十一


桓温北征姚襄,在伊水上,许逊曰:“不见得襄,而有大功,见襄走入太玄中。”问曰:“太玄是何等也?”答曰:“南为丹野,北为太玄,必西北走也。”果如其言。 《类聚》六


桓大司马镇赭圻时,有何参军晨出,行于田野中,溺死人髑髅上。还昼寝,梦一妇人语云:“君是佳人,何以见秽污?暮当令知之!”是时有暴虎,人无敢行夜出者,何常穴壁作溺穴;其夜,趋穴欲溺,虎怒溺,断阴茎,即死。 《御览》八百九十二


桓温内怀无君之心,时比丘尼从远来,夏五月,尼在别室浴,温窃窥之;见尼裸身,先以刀自破腹,出五脏,次断两足,及斩头手。有顷浴竟,温问:“向窥见尼,何得自残毁如此?”尼云:“公作天子,亦当如是。”温惆怅不悦。 《御览》三百九十五


陈郡袁真在豫州,送妓女阿薛、阿郭、阿马三人与桓宣武。至经时,三人共出庭前观望,见一流星,直堕盆水中;薛郭二人更以瓢取,皆不得;阿马最后取星,正入瓢中;使饮之,即觉有妊,遂生桓玄。 《占经》七十一


习凿齿为荆州主簿,从桓宣武出猎,见黄物,射之,即死,是老雄狐,臂带绛绫香囊。 《御览》七百四


桓大司马温时,有参军 《广记》引作穆帝末年桓温府参军 夜坐,忽见屋梁栋间,有一伏兔,张目切齿而向之,甚可畏;兔来转近,遂引刀而斫之,见正中兔,而实反伤其膝,流血滂沱。深怪此意,命家中悉藏刀刃,不以自近。后忽复见如前,意回惑,复索刀重斫,因伤委顿;幸刀不利,故不至死,再过而止。 《御览》九百七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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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康在江陵,爱一女子,还家,长康思之不已,乃画作女形,簪著壁上;簪处正刺心,女行十里,忽心痛如刺,不能进。 《御览》七百四十一


刘琮 《书钞》引作综 善弹琴,忽得困病,许逊曰:“近见蒋家女鬼相录,在山石间,专使弹琴作乐,恐欲致灾也。”琮曰:“吾常梦见女子将吾宴戏,恐必不免。”逊笑曰:“蒋姑相爱重,恐不能相放耳;已为诔之,今去,当无患也。”琮渐差。 《御览》五百七十七。《书钞》一百九


陶公在寻阳西南一塞取鱼,自谓其池曰鹤门。 《世说·贤媛篇》注


许逊少孤,不识祖墓,倾心所感,忽见祖语曰:“我死三十余年,于今得正葬,是汝孝悌之至。”因举标牓曰:“可以此下求我。”于是迎丧,葬者曰:“此墓中当出一侯及小县长。” 《御览》五百十九


桂阳罗君章,二十许都未有意,不属意学问。常昼寝,梦得一鸟卵,五色杂耀,不似人间物;梦中因取吞之。于是渐有志向。遂勤学,读九经,以清才闻。 《御览》九百二十八


桓玄时,牛大疫,有一人食死牛肉,因得病亡。死时,见人执录,将至天上,有一贵人问云:“此人何罪?”对曰:“此人坐食疫死牛肉。”贵人云:“今须牛以转输,既不能;肉以充百姓食,何故复杀之?”催令还。既更生,具说其言。于是食牛肉者无复有患。 《御览》八百八十七又九百。《广记》三百七十三


吴北寺终祚道人卧斋中,鼠从坎出,言终祚后数日必当死。终祚呼奴令买犬,鼠云:“亦不畏此也。但令犬入此户,必死。”犬至,果然。终祚乃下声语其奴曰:“明日市雇十檐水 《御览》一引作“水檐儿” 来。”鼠已逆知之,云:“止!欲水浇取我?我穴周流,无所不至。”竟日浇灌,了无所获。密令奴更借三十余人,鼠云:“吾上屋居,奈我何?”至时,处在屋上,奴名周 《御览》引作同 ,鼠云:“阿周盗二十万钱叛。”后试开库,实如所言也。奴亦叛去。终祚当为商贾,闭其户而谓鼠曰:“汝正欲使我富耳!今有远行,勤守吾房中,勿令有所零失也。”时桓温 一作玄 在南州,禁杀牛甚急,终祚载数万,窃买牛皮还东,货之得二十万。还,室犹闭,一无所失,其怪亦绝,遂大富。 《类聚》九十五。《御览》八百八十五又九百十一。《广记》四百四十


桓玄既肆无君之心,使御史害太傅道子于安城。玄在南州坐,忽见一平上帻人,持马鞭,通云:“蒋侯来。”玄惊愕然,便见阶下奴子御车,见一士大夫,自云是蒋子文:“君何以害太傅?与为伯仲。”顾视之间,便不复见。 《御览》三百五十九


桓玄在南郡国第居时,出诣殷荆州 《广记》引作晋商仲堪曾从桓玄行 ,于鹄穴逢一老公,驱一青牛,形色瑰异,桓即以所乘马易牛 《广记》引作堪即以所乘牛易而取之 。乘至零陵溪,牛忽骏 四字《广记》引有 驶非常,因息驾饮牛,牛迳入水不出;桓遣人觇守,经日绝迹也。 《御览》九百。《广记》三百六十引末作牛乃径走入江伺之终日不出,堪心以为怪,未几玄败。堪亦被诛戮焉


索元在历阳,疾病,西界一年少女子姓某,自言为神所降,来与元相闻,许为治护。元性刚直,以为妖惑,收以付狱,戮之中于市中。女临死曰:“却后十日,当令索元知其罪。”如期,元果亡。 《世说·伤逝篇》注


晋孝武帝母李太后本贱人,简文无子,曾遍令善相者相宫人,李太后给卑役不豫焉;相者指之:“此当生贵子,而有虎厄。”帝因幸之,生孝武帝,会稽王道子。既登尊位,服相者之见,而怪有虎厄,且生所未见,乃令人画作虎像,因以手抚,欲打虎戏,患手肿痛,遂以疾崩。 《御览》八百九十二


晋太元初,苻坚遣将杨安侵襄阳,其一人于军中亡,有同乡人扶丧归。明日应到家,死者夜与妇梦云:“所送者非我尸,仓乐面下者是也。汝昔为吾作结发犹存,可解看便知。”迄明日,送丧者果至,妇语母如此,母不然之。妇自至南丰,细检他家尸,发如先,分明是其手迹。 《广记》三百二十二


北府索卢贞者,本中郎荀羡之吏也,以晋太元五年六月中病亡,经一宿而苏。云见羡之子粹,惊喜曰:“君算未尽,然官须得三将,故不得便尔相放;君若知有干捷如君者,当以相代。”卢贞即举龚颖,粹曰:“颖堪事否?”卢贞曰:“颖不复下已。”粹初令卢贞疏其名,缘书非鬼用,粹乃索笔自书之。卢贞遂得出。忽见一曾邻居者,死亡七八年矣,为太山门主,谓卢贞曰:“索都督独得归邪?”因嘱卢贞曰:“卿归,为谢我妇,我未死时,埋万五千钱于宅中大床下,我乃本欲与女市钏,不意奄终不得言于女妻也。”卢贞许之。及苏,遂使人报其妻,已卖宅移居武进矣;固往语之,仍告买宅主,令掘之,果得钱如其数焉。即遣其妻与女市钏。寻而龚颖亦亡,时果共奇其事。 《广记》三百八十三


琅邪人姓王忘名,居钱塘,妻朱氏,以太元九年病亡,有二孤儿。王复以其年四月暴死,三日而心下犹暖,经七日方苏。说:初死时,有二十余人,皆乌衣见录,录去,到朱门白壁,状如宫殿,吏朱衣紫带,玄冠介帻,或所被著,悉珠玉相连结,非世中仪服;复前,见一人长大,所著衣状如云气。王向叩头,自说:“妇已亡,余孤儿,尚小,无奈何?”便流涕,此人为之动容,云:“汝命自应来,以汝孤儿。特与三年之期。”王又曰:“三年不足活儿。”左右有一人语云:“俗尸何痴?此间三年,世中是三十年。”因便送出。又三十年,王果卒。 《御览》八百八十七。《广记》三百七十三


晋太元十年,阮瑜之居在始兴佛图前,少孤贫不立,哭泣无时。忽见一鬼,书搏著前云:“父死归玄冥,何为久哭泣?即后三年中,君家可得立。仆当寄君家,不使有损失,勿畏我为凶,要为君作吉。”后鬼桓在家,家须用者,鬼与之。二三年□小差,为鬼作食,共谈笑语议。阮问姓,答云:“姓李名留之,是君姊夫耳。”阮问:“君那得来?”鬼云:“仆受罪已毕,今暂生鬼道,权寄君家,后四五年当去。”曰:“复何处去?”答云:“当生世间。”至期,果别而去。 《广记》三百二十


晋太元中,瓦官寺佛图前淳于矜,年少洁白,送客至石头城南,逢一女子,美姿容,矜悦之,因访问;二情既和,将入城北角,共尽欣好,便各分别。期更克集,便欲结为伉俪。女曰:“得婿如君,死何恨?我兄弟多,父母并在,当问我父母。”矜便令女婢问其父母,父母亦悬许之。女因敕婢取银百斤,绢百匹,助矜成婚。经久,养两儿,当作秘书监;明果驺卒来召,车马导从,前后部鼓吹。经少日,有猎者过,觅矜,将数十狗,径突入,妇及儿,并成狸;绢帛金银,并是草及死人骨蛇魅等。 《珠林》三十一


晋太元中,高衡为魏郡太守,戍石头。□孙雅之在厩中,云有神来降,自称白头公,拄杖光耀照屋;与雅之轻举宵行,暮至京口,晨已来还。后雅之父子为桓玄所灭。 《广记》二百九十四


大元中,临海有李巫,不知所由来,能卜相,作水符,治病多愈,亦礼佛读经。语人云:“明年天下当大疫,此境尤剧,又二纪之后,此邦之西北大郡,僵尸横路。”时汝南周叔道罢临海令,权停家,巫云:“周令今去不宜南行,必当暴死,”便指北山曰:“后二十日,此应有异事彰也。”后十日余,大石夜颓落百丈,砰磕若雷。庾楷为临海太守,过诣周,设馔作伎;至夜,庾还航中,天晓,庾自披屏风,呼:“叔道何痴不起?”左右怃看,气绝久矣。到明年,县内病死者数千人。 《御览》七百三十五


泰元中,有一师从远来,莫知所出,云:“人命应终,有生乐代死者,则死者可生;若逼人求代,亦复不过少时。”人闻此,咸怪其虚诞。王子猷,子敬兄弟特相和睦,子敬疾,属纩,子猷谓之曰:“吾才不如弟,位亦通塞,请以余年代弟。”师曰:“夫生代死者,以己年限有余,得以足亡者耳!今贤弟命既应终,君侯算亦当尽,复何所代?”子猷先有背疾,子敬疾笃,恒禁来往,闻亡,便抚心悲惋,都不得一声,背即溃裂 已上七句亦见《御览》三百七十一引 。推师之言,信而有实。 《世说·伤逝篇》注


王允祖安国张显等,以太元中乘船,见仙人赐糖饴三饼,大如比轮钱,厚二分。 《御览》八百五十二


太元中,北地人陈良,与沛国刘舒友善,又与同邻李焉共为商贾。曾获厚利,共致酒相庆,焉遂害良,以韦裹之,弃之荒草,经十许日,良复生归家。说:死时,见一人著赤帻引良去,造一城门,门下有一床,见一老人执朱笔点校。赤帻人言曰:“向下土有一人,姓陈名良,游魂而已,未有统摄,是以将来。”挍籍者曰:“可令便去。”良既出,忽见友人刘舒,谓曰:“不图于此相见!卿今幸蒙尊神所遣,然我家厕屋后桑树中有一狸,常作妖怪,我家数数横受苦恼,卿归,岂能为我说邪?”良然之。既苏,乃诣官疏李焉而伏罪。仍特报舒家,家人涕泣,云悉如言。因伐树得狸,杀之,其怪遂绝。 《广记》三百七十八


晋太元末,长星见,孝武甚恶之。是夕,华林园中饮,帝因举杯属星曰:“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亦何时有万岁天子!”取杯酬之。帝亦寻崩也。 《占经》八十八


南康宫亭庙,殊有神验,晋孝武世,有一沙门至庙,神像见之,泪出交流,因标姓字,则是昔友也。自说:“我罪深,能见济脱不?”沙门即为斋戒诵经,语曰:“我欲见卿真形。”神云:“禀形甚丑,不可出也。”沙门苦请,遂化为蛇,身长数丈,垂头梁上,一心听经,目中血出。至七日七夜,蛇死,庙亦歇绝。 《广记》二百九十五


晋孝武帝 《占经》引作武帝 于殿中北窗下清暑,忽见一人,著白夹 《广记》引作帢 黄练 《占经》引作绢。《广记》引作疏 单衣,举身沾濡,自称华林园中池水神,名曰淋涔君也,若善见待,当相福祐。时帝饮已醉,取常所佩刀掷之。刀空过无碍,神忿曰:“不以佳事 《续谈助》四引作佳士 垂接,当令知所以。”居少时而帝暴崩。皆呼此灵为祸也。 《御览》八百八十二。《占经》一百十八。《广记》


义熙三年,山阴徐琦每出门,见一女子,皃极艳丽,琦便解臂上 二字《御览》引有 银钤 《御览》引作铪 赠之。女曰:“感君来贶。”以青铜镜与琦,便尔结为伉俪。 《书钞》一百三十五又一百三十六。《御览》八百十二


晋义熙五年,彭城刘澄常见鬼。及为左卫司马,与将军巢营廨宇相接。澄夜相就坐语,见一小儿,赭衣,手把赤帜,团团似芙蓉花。数日,巢大遭火。 《广记》三百二十


义熙七年,东阳费道斯新娶得妇,相爱,妇梳头,道思戏以 一引作拔 银钗著户阁头。 《书钞》一百三十六两引一末有云:遂志还六国入行入湖矣。当有误。


晋义熙中,范寅为南康郡时,赣县吏说:“先入山采薪,得二龟,皆如二尺盘大。薪未足,遇有两树骈生,吏以龟侧置树间,复行采伐。去龟处稍远,天雨,懒复取。后经十二年,复入山,见先龟,一者甲已枯,一者尚生,极长,树木所□处,可厚四寸许,两头厚尺余,如马鞍状。 《广记》四百七十二


义熙中,江乘聂湖忽有一板,广数尺,长二丈余,恒停在此川溪,采菱及捕鱼者资以自济。后有数人共乘板入湖,试以刀斫,即有血出,板仍没,数人溺死。 《御览》七百六十七


河东贾弼之,小名翳儿,具谙究世谱 二句《御览》引有 。义熙中,为琅邪府参军。夜梦有一人,面齄靤 防老反 甚多须,大鼻目,请之曰:“爱君之貌,欲易头,可乎?” 《海录碎事》九略引作爱君美貌,欲易君头,遂许之 弼曰:“人各有头面,岂容此理?”明夜又梦,意甚恶之 弼曰至此已上据《广记》引补 。乃于梦中许易。明朝起,自不觉,而人悉惊走藏。云:“那汉何处来?”琅邪王大惊,遣传教呼视,弼到,琅邪遥见,起还内 已上五句《御览》引有 。弼取镜自看,方知怪异。因还家,家人悉惊入内,妇女走藏,云:“那得异男子?”弼坐,自陈说良久,并遣人至府检问,方信 已上十一字依《御览》引补 。后能半面啼 三字依《御览》引补 ,半面笑 《海录》亦有半面啼三字在半面笑下 ,两足、手、口,各捉一笔,俱书,辞意皆美 《六帖》二十三引作文词各异《海录》亦作文词各异 ,此为异也,余并如先。俄而安帝崩,恭帝立。 《类聚》十七。《御览》三百六十四。《广记》二百七十六又三百六十有末二句


晋义熙中,羌主姚 《广记》《御览》引并作略 坏洛阳阴沟取砖,得一双雄鹅,并金色,交颈长鸣,声闻九皋,养之此沟。 《类聚》九十一。《广记》四百六十二。《御览》九百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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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安初,陈郡殷氏为临湘令,县中一鬼,长三丈余,跂上屋,犹垂脚至地。殷入,便来命之。每摇屏风,动窗户,病转甚。其弟观亦见,恒拔刀在侧,与言争。鬼语云:“勿为骂我!当打汝口破。”鬼忽隐形,打口流血,后遂偏,成残废人。 《广记》三百十九


安帝隆安初,雍州刺史高平郗恢家内,忽有一物如蜥蜴,每来辄先扣户,则便有数枚,便灭灯火,儿女大小,莫不惊惧;以白郗,不信,须臾即来。至龙安二年,郗恢与殷仲堪谋议不同,下奔京师,道路遇害,并及诸子。 《广记》三百六十


晋安帝隆安初,曲阿民谢盛乘船,入湖采菱,见一蛟来向船,船回避,蛟又从其后,盛便以叉杀之,惧而还家,经年无患。至元兴 《广记》引作兴宁 中,普天亢旱,盛与同旅数人,步至湖中,见先叉在地,拾取之,云:“是我叉。”人问其故,具以实对。行数步,乃得心痛,还家一宿便死。 《御览》九百三十。《广记》一百三十一


殷仲宗以隆安初入蜀,为毛璩参军,至涪陵郡,暮宿在亭屋中。忽有一鬼,体上皆毛,于窗棂中执仲宗臂,牵仲宗;大呼,左右来救之,鬼乃去。 《御览》八百八十三


晋隆安年中,颜从尝起新屋,夜梦人语云:“君何坏我冢?”明日,床前掘除之,遂见棺材,从便为设祭,云:“今当移好处,别作小冢。”明朝,一人诣门求通,姓朱名护,别坐生列 《唐类函》引《书钞》作列坐来言 云:“我居四十年,昨厚贶相感何已!今是吉日,便可出棺矣。仆以寒暑衣手 《唐类函》引《书钞》无此五字 巾箱中有金镜,以相助。”遂以棺头举巾箱,出金镜三双赠从。 《书钞》一百三十五


晋安帝元兴中,一人年出二十,未婚对,然目不干色,曾无秽行。尝行田,见一女甚丽,谓少年曰:“闻君自以柳李之俦,亦复有‘桑中’之欢邪?”女便歌,少年微有动色,后复重见之,少年问姓,云:“姓苏,名琼,家在途中。”遂要还,尽欢。从弟便突入,以杖打女,即化成雌白鹄。 《广记》四百六十


晋元熙中,桂阳郡有一老翁,常以钓为业。后清晨出钓,遇大鱼食饵,掣纶甚急,船人奄然俱没。家人寻丧于钓所,见老翁及鱼并死,为钓纶所缠。鱼腹下有丹字,文曰:“我闻曾潭乐,故从檐潭来。磔死弊老翁,持钓数见欺,好食赤鲤鲙,今日得汝为。” 《御览》六十六


孙恩作逆时,吴兴纷乱,一男子避急,突入蒋侯庙。始入门,木像弯弓射之,即死。行人及守庙者无不必见。 《珠林》六。《广记》二百九十三


诸葛长民富贵后,尝一月,或数十日,辄于夜眠中惊起,跳踉,如与人相打状。毛修之尝与同宿,骇愕不达此意,视之良久,民告毛:“此物奇健,非我无以制之。”毛曰:“是何物?”长民曰:“我正见一物甚黑,而手脚不分明,少日中多夕来,辄共斗,深自惊惧焉。”屋中柱及椽角间,悉见有蛇头,令人以刀悬斫,应刀隐灭,去辄复出,悉以纸裹柱桷,纸内蔌蔌如有行声。 《御览》八百八十五


司马休之遣文武千余人迎家,达南郡,值风泊舡。上岸伐薪,见聚肉有数百斤,乃割取之。还以镬煮之,汤始欲热,皆变成数千虾蟆也。 《书钞》一百四十五


姚泓叔父大将军绍总司戎政,召胡僧问以休咎。僧乃以面为大胡饼形,径一丈,僧坐在上,先食正西,次食正北, 《书钞》引作东南 ,次食正南,所余卷而吞之,讫便起去,了无所言 已上亦见《书钞》一百四十四 。是岁五月,杨盛大破姚军于清水,九月,晋师北讨,扫定颍洛,遂席卷丰镐,生禽泓焉。 《御览》八百六十


安定人姓韦,北伐姚泓之时,归国至都,住亲知家。时□□扰乱,齐有客来问之,韦云:“今虽免虑,而体气惙然,未有气力,思作一羹,尤莫能得,至凄苦。”夜中眠熟,忽有扣床而来告者云:“官与君钱。”便惊,出户,见一千钱在外;又见一乌纱冠帻子执板背户而立,呼主人共视,比来已不复见,而取钱用之。 《广记》三百二十一


晋朱 一引作末 黄祖奉亲至孝,母病笃,庭中稽颡。俄顷,天汉开明,有一老公,将小儿,持箱自通,即以两丸药赐母服之,众患顿消。因停宿。夜中厅事上有五色气际天,琴歌清好。祖往视之:坐斗帐里,四角及顶上各有一大珠,形如鹅子,明彩炫耀 《御览》六百九十六 。翁曰:“汝入三月,可泛河而来。”依期行,见门题曰“善福门”,内有水曰“湎源池”,有芙蕖如车轮。 《御览》九百九十九


晋临川太守谢摛,夜中闻鼓吹声,兄藻曰:“夜者阴间,不及存,将在身后。”及死,赠长水校尉,加鼓吹。 《御览》五百六十七。《书钞》一百八引末有一部二字


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著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致 《赋注》引作玄致 ,终日不辍。处宗因此言功 李瀚《蒙求》注下引作功业 大进。 《类聚》九十一。《御览》九百十八。《事类赋注》十八


晋王文度镇广陵,忽见二驺,持鹄头板来召之,王大惊,问驺:“我作何官?”驺云:“召作平北 《珠林》引作平地 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王曰:“我已作此官,何故复召邪?”鬼云:“此人间耳,今所作是天上官也。”王大惧之,寻见迎官玄衣人及鹄 《御览》作鹊 衣小吏甚多。王寻病薨。 《珠林》五十六。《御览》六百六


晋庐陵太守庞企,字子及,上祖坐事系狱,而非其罪。见蝼蛄行其左右,相谓曰:“使尔有神,能活我死,不当生 《御览》引作亦善 乎?”因投饭与蝼蛄,食尽去,有顷复来,形体稍大,意异之;复与食数日间,其大如豚。及意报 二字《御览》引无 当行刑,蝼蛄掘壁根为大孔破,得从此孔出亡。后遇赦得活。 《初学记》二十。《御览》六百四十三


晋秘书监太原温敬林亡一年,妇柏氏,忽见林还,共寝处,不肯见子弟。兄子来见林,林小开窗出面见之,后酒醉形露,是邻家老黄狗,乃打杀之。 《广记》四百三十八


王仲文为河南主簿,居缑氏县,夜归,道经大泽中。顾车后有一白狗,甚可爱,便欲呼取;忽变为人形,长五六尺,状似方相,或前或却,如欲上车。仲文大怖,走至舍,捉火来视,便失所在。月余日,仲文将奴共在路,忽复见,与奴并顿伏,俱死。 《广记》一百四十一


颍川陈庆孙家后有神树,多就求福,遂起庙,名天神庙。庆孙有乌牛,神于空中言:“我是天神,乐卿此牛,若不与我,来月二十日,当杀尔儿。”庆孙曰:“人生有命,命不由汝。”至日,儿果死。复言:“汝不与我,至五月杀汝妇。”又不与。至时妇果死。又来言:“汝不与我,秋当杀汝。”又不与。至秋遂不死。鬼乃来谢曰:“君为人心正,方受大福,愿莫道此事,天地闻之,我罪不细。实见小鬼,得作司命度事干,见君妇儿终期,为此欺君索食耳,愿深恕亮。君禄籍年八十三,家方如意,鬼神佑助,吾亦当奴仆相事。”遂闻稽颡声。 《广记》三百十八


毕修之外祖母郭氏,尝夜独寝,唤婢,应而不至,郭屡唤犹尔;后闻塌床声甚重,郭厉声呵婢,又应诺诺,不至。俄见屏风上有一面如方相。两目如升,光明一屋,手掌如簸箕,指长数寸,又挺动其耳目。郭氏□道精进,一心至念,此物乃去。久之,婢辈悉来,云:“向欲应,如有物镇压之者,体轻便来。” 《广记》三百五十八


桓邈为汝南郡人,赍四乌鸭作礼。大儿梦四乌衣人请命,觉,忽见鸭将杀,遂救之,买肉以代;还梦四人来谢而去。 《广记》二百七十六


桓恭为桓安民参军,在丹徒所住廨,床前一小陷穴,详视是古墓,棺已朽坏。桓食,常先以鲑饭投穴中,如此经年。后眠始觉,见一人在床前,云:“我终没以来,七百余年,后绝嗣灭,烝尝莫继。君恒食见播及,感德无已,依君籍,当应为宁州刺史。”后果如言。 《广记》三百二十


庾宏为竟陵王府佐,家在江陵。宏令奴无患者,载米饷家,未达三里,遭劫被杀,尸流泊查口村。时岸傍有文欣者,母病,医云:“须得髑髅屑,服之即差。”欣重赏募索。有邻妇杨氏,见无患尸,因断头与欣。欣烧之,欲去皮肉,经三日夜不焦,眼角张转。欣虽异之,犹惜不弃,因刮耳颊骨与母服之,即觉骨停喉中,经七日而卒。寻而杨氏得疾,通身洪肿,形如牛马,见无患头来骂云:“善恶之报,其能免乎?”杨氏以语儿,言终而卒。 《广记》一百十九


阳羡县小吏吴龛,有主人在溪南。尝以一日乘掘头舟过水,溪内忽见一五色浮石,取内床头,至夜化成一女子 《初学记》五。《御览》五十二。《事类赋注》七 ,自称是河伯女。 《书钞》一百三十七


河南人赵良,与其乡人诸生至长安,及新安 三字依《书钞》一百三十四引补 界,遭霖雨,粮乏,相谓曰:“尔当正饥,那得美食邪?”在后堂 三字依《书钞》引补 ,应时羹饭备具,两人惊愕,不敢食,有人声曰:“但食无嫌也。” 《御览》十引作有人声语云进疏食 明日早,两人复曰:“那复得美食?”即复在前。遂至长安,无他祸福。 《御览》八百四十九


成彪兄丧,哀悼结气,昼夜哭泣。兄提二升酒一盘梨就之,引酌相欢 已上亦见《御览》九百六十九,欢作劝 ,彪问略答,彪悲咽问:“兄今在天上,福多苦多?”久弗应,肃然无言。泻余酒著瓯中,挈罂而去 《类聚》八十六 。后钓于湖,经所共饮处,释纶悲感。有大鱼跳入船中,俯视诸小鱼;彪仰天号恸,俯而见之,悉放诸小鱼,大者便自出船去。 《御览》九百三十六


东平吕球,丰财美貌,乘船至曲阿湖,值风不得行,泊菰际。见一少女,乘船采菱,举体皆衣荷叶。因问:“姑非鬼邪,衣服何至如此?”女则有惧色,答云:“子不闻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乎?”然有惧容,回舟理棹,逡巡而去。球遥射之,即获一獭,向者之船,皆是苹蘩蕰藻之叶。见老母立岸侧,如有所候,望见船过,因问云:“君向来,不见湖中采菱女子邪?”球云:“近在后。”寻射,复获老獭。居湖次者咸云:湖中常有采菱女,容色过人,有时至人家,结好者甚众。 《类聚》八十二


河东常丑奴寓居章安县,以采蒲为业。将一小儿,湖边拔蒲,暮恒宿空田舍中。时日向暝 二句依《类聚》引补 ,见一女子,容姿殊美,乘一小船,载莼径前,投丑奴舍寄住;丑奴嘲之,灭火共卧,觉有腥气,又指甚短,惕然疑是魅。女已知人意,便求出户,变而为獭。 《御览》九百九十九又九百八十。《类聚》八十二


人有山行坠涧者,无出路,饥饿欲死;见龟蛇甚多,朝墓引颈向四方,人因学之,遂不饥。体殊轻便,能登岩岸。经数年后,竦身举臂,遂超出涧上,即得还家。颜色悦泽,颇更聪慧。洎食谷,啖滋味,百日复其本质。 《御览》六十九


建德民虞敬上厕,辄有一人授手内草与之,不睹其形,如此非一过。后至厕,久无送者,但闻户外斗声,窥之,正见死奴与死婢争先进草,奴适在前,婢便因后挝,由此辄两相击。食顷,敬欲出,婢奴阵势方未已,乃厉声叱之,奄如火灭,自是遂绝。 《御览》一百八十六


广陵韩咎 一引作略 字兴彦,陈敏反时,与敏弟恢战于寻阳。还营下马,觉鞭重,见有绿锦囊,中有短卷书,著鞭鞘,皆不知所从来;开视之,故谷纸佛神咒经,故世之常闻也。 《御览》三百五十九又七百四有末句


武宣程羁,偏生未被举,家常使种葱,后连理树生于园圃。 《御览》八百二十四


谯郡胡馥之娶妇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恸,云:“竟无遗体遂伤,此酷何深!”妇忽起坐曰:“感君痛悼,我不即朽,君可瞑后见就,依平生时阴阳,当为君生一男。”语毕还卧。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交接,后叹曰:“亡人亦无生理,可别作屋见置,瞻视满十月,然后殡。”尔来觉妇身微暖,如未亡,既及十月,果生一男,男名灵产。 《御览》三百六十。《广记》三百二十一


王伯阳亡。其子营墓,得三漆棺,移置南冈。夜梦鲁肃嗔云:“当杀汝父!”寻复梦见伯阳云:“鲁肃与弟争墓。”后于坐褥上见数升血,疑鲁肃杀之故也。墓今在长广桥东一里。 《御览》三百七十五


海陵民黄寻先 杨《山居新语略》引寻作 居家单贫,尝因大风雨,散钱飞至其家,来触篱援,误落在馀处 李瀚《蒙求》注下引作触藩落者无数 ,皆拾而得之。寻后巨富,钱至数千万 杨《山居新语略》引数千作十 ,遂擅名于江表。 《御览》八百三十六又四百七十二。杨《山居新语略》引作江北。《类林杂说》十四略引亦作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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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 《广记》引作姚 人沈纵,家素贫,与父同入山。还,未至家,见一人左右导从四百许,前车辎重,马鞭夹道,卤簿如二千石;遥见纵父子,便唤住,就纵手中然火,纵因问:“是何贵人?”答曰:“是斗山王,在余杭南。”纵知是神,叩头云:“愿见佑助!”后入山得一玉 《广记》引作枕 。从此所向如意,田蚕并收,家遂富。 《御览》三百五十九又四百七十二。《广记》二百九十四


项县民姚牛,年十余岁,父为乡人所杀,牛常卖衣物,市刀戟,图欲报仇。后在县署前相遇,手刃之于众中。吏捕得,官长深矜孝节,为推迁其事,会赦得免。又为州郡论救,遂得无他 二句《广记》引有 。令后出猎,逐鹿入草中,有古深阱数处,马将趣之。忽见一公,举杖击马,马惊避,不得及鹿。令怒,引弓将射之。公曰:“此中有阱,恐君堕耳!”令曰:“汝为何人?”翁跪曰:“民姚牛父也,感君活牛,故来谢恩。”因灭不见,令身感冥事,在官数年,多惠于民。 《御览》四百八十二又四百七十九又三百五十三。《广记》三百二十


吴县费升为九里亭吏,向暮,见一女从郭中来,素衣哭入埭,向一新冢哭,日暮,不得入门,便寄亭宿。升作酒食,至夜,升弹琵琶,令歌,女云:“有丧仪,勿笑人也。”歌音甚媚,云:“精气感冥昧,所降若有缘;嗟我遘良契,寄忻霄梦间。”中曲云:“成公从义起,兰香降张硕;苟云冥分结,缠绵在今夕。”下曲云:“伫我风云会,正俟今夕游;神交虽未久,中心已绸缪。”寝处向明,升去,顾谓曰:“且至御亭。”女便惊怖。猎人至,群狗入屋,于床咬死,成大狸。 《御览》五百七十三


代郡界,有一亭,常有怪,不可诣止。有诸生壮勇,行歌止宿 《广记》引作暮行欲止亭宿 ,亭吏止之。诸生曰:“我自能消此。”乃住宿食 已上四句依《广记》引补 ,至夜 二字《赋注》引有 ,鬼吹五孔笛,有一手,都不能得摄笛,诸生不耐,忽便笑谓:“汝止有一手,那得遍笛?我为汝吹来。”鬼云:“卿为我少指邪?”乃引手,即有数十指出。诸生知其可击,拔剑斫之,得一老雄鸡,从者并鸡雏耳。 《御览》五百八十。《事类赋注》十一。《广记》四百六十一


一士人姓王,坐斋中,有一人通刺诣之,题刺云“舒甄仲”。既去,疑非人,寻刺曰:“是予舍西土瓦中人。”令掘之,果于瓦器中得一铜人,长尺余。 《御览》六百六


襄阳城南有秦民,为性至孝,亲没,泣血三年。人有为其咏蓼莪诗者,民闻其义,涕泗不自胜。 《御览》六百十六


寻阳参军梦一妇人前跪,自称:“先葬近水渰没,诚能见救,虽不能富贵,可令君薄免祸。”参军答曰:“何以为志?”妇人曰:“君见渚边上有鱼钗,即我也。”参军明旦觅,果见一毁坟,其上有钗,移置高燥处。却十余日,参军行至东桥,牛奔直趣水,垂堕,忽转,正得无恙也。 《御览》七百十八


清河崔茂伯女,结婚裴氏,克期未至,女暴亡。提一金罂,受二升许,径到裴床前立,以罂赠裴。 《御览》七百五十八


宏农徐俭家,有一远来客,寄宿。有马一匹,中夜惊跳。客不安,骑马而去。一物长丈余,来逐马后,客射之,闻如中木声。明日寻昨路,见箭著一碓栅。 《御览》七百六十二


刘松在家,忽见一鬼,拔剑斫之。鬼走,松起逐,见鬼在高山岩石上卧,乃往逼突,群鬼争走,遗置药杵臼及所余药,因将还家。松为人合药时,临熟取一撮经此臼者,无不效验。 《御览》七百六十二


曲阿有一人,忘姓名,从京还,逼暮不得至家。遇雨,宿广屋中。雨止月朗,遥见一女子,来至屋檐下。便有悲叹之音,乃解腰中绻 去远切 绳,悬屋角自绞,又觉屋檐上如有人牵绳绞。此人密以刀斫绻绳,又斫屋上,见一鬼西走,向曙,女气方苏,能语,家在前,持此人将归,向女父母说其事。或是天运使然,因以女嫁与为妻。 《御览》七百六十六


爰琮为新安太守,郡南界有刻石,爰至其下宴。忽有人得剪刀于石下者,众咸异之。综问主簿,主簿对曰:“昔吴长沙桓王尝饮饯孙洲,父老云:‘此洲狭而长,君尝为长沙乎?’果应。夫三刀为州,得交刀,君亦当交州。”后果交州。 《御览》八百三十引《世说》注云《幽明录》同


有一伧 土行反 小儿,放牛野中,伴辈数人;见一鬼,依诸丛草间,处处设网,欲以捕人。设网后未竟,伧小儿窃取前网,仍以罨之,即缚得鬼。 《御览》八百三十二


琅邪诸葛氏兄弟二人,寓居晋陵,家甚贫耗,常假乞自给。谷在圌中,计日月未应尽,而早以空罄。始者故谓是家中相窃盗,故复封检题识,而耗如初。后有宿客远来,际夕,至巷口,见数人檐谷从门出,客借问:“诸葛在不?”答云:“悉在。”客进语讫,因问:“卿何得大粜谷?”主人云:“告乞少谷欲 三字《御览》引有 充口,云何复得 二字《御览》引有 粜之?”客云:“我向来,逢见数人,檐谷从门出;若不粜者 《御览》引有此句及从门二字 ,为是何事?”主人兄弟相视,窃自疑怪,试入看,封题俨然如故,试开圌量视,即无十许斛,知前后所失,非人为之也。 《类聚》八十五。《御览》八百三十七


河南阳起字圣卿,少时病疟,逃于社中,得素书一卷,谴劾百鬼法,所劾辄效 《御览》引有此句 。为日南太守,母 《御览》引作每 至厕上,见鬼头长数尺,以告圣卿,圣卿 《御览》引二字不重 曰:“此肃霜之神。”劾之出来,变形如奴,送书京师,朝发暮反,作使当千人之力。 已上亦见《御览》八百八十三 有与忿恚者,圣卿遣神夜往,趣其床头,持两手,张目正赤,吐舌柱地,其人怖几死。 《广记》二百九十一


刘斌在吴郡时,娄县有一女,忽夜乘风雨,恍忽至郡城内,自觉去家止一炊顷,衣不沾濡。晓在门上,求通,言:“我天使也,府君宜起迎我,当大富贵,不尔,必有凶祸。”刘问所来,亦不知。自后二十许日,刘果诛。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护军琅邪王华有一牛,甚快,常乘之,齿已长。华后梦牛语之曰:“衰老不复堪苦载,载二人尚可,过此必死。”华谓偶尔梦。与三人同载还府,此牛果死。 《御览》九百


吴兴戴眇家僮客姓王,有少妇美色,而眇中弟恒往就之。客私怀忿怒,具以白眇:“中郎作此,甚为无礼,愿遵敕语。”眇以问弟,弟大骂曰:“何缘有此?必是妖鬼。”敕令扑杀,客初犹不敢,约厉分明;后来,闭户欲缚,便变成大狸,从窗中出。 《御览》九百十二


巴东有道士,忘其姓名,事道精进,入屋烧香;忽有风雨至,家人见一白鹭从屋中飞出,雨住,遂失道士所在。 《御览》九百二十五


会稽谢祖之妇,初育一男,又生一蛇,长二尺许,便径出门去。后数十年,妇以老终;祖忽闻西北有风雨之声,顷之,见一蛇,长十数丈,腹可十余围,入户造灵座,因至柩所,绕数匝,以头打柩,目血泪俱出,良久而去。 《御览》九百三十四


会稽郡吏县薛重得假还家,夜,户闭,闻妻床上有丈夫鼾声,唤妻,妻从床上出,未及开户,重持刀便逆问妻曰:“醉人是谁?”妻大惊愕,因苦自申明,实无人意。重家唯有一户,搜索了无所见,见一大蛇,隐在床脚,酒臭,重便斩蛇寸断,掷于后沟。经数日,而妇死,又数日,而重卒。经三日复生,说始死时,有神人将重到一官府,见官寮,问:“何以杀人?”重曰:“实不曾行凶。”曰:“寸断掷在后沟,此是何物?”重曰:“此是蛇,非人。”府君愕然而悟曰:“我常用为神,而敢淫人妇,又妄讼人;敕左右召来!”吏卒乃领一人来,著平巾帻,具诘其淫妻之过,将付狱。重乃令人送还。 《御览》九百三十四


曲阿虞晚所居宅内,有一皂荚树,大十余围,高十余丈,枝条扶疏,阴覆数家,诸鸟依其上。晚令奴斫上枝,因坠殆死。空中有骂者曰:“虞晚汝何意,伐我家居?”便以瓦石掷之,大小并委顿。如此二年,渐消灭。 《御览》九百六十


虎晚家有皂荚树,有神;隔路有大榆树,古传曰,是雌雄。晚被斫,此树枯死。 《类聚》八十八


太原王仲德年少时,遭乱避胡贼,绝粒三日,草中卧,忽有人扶其头呼云:“可起啖枣。”王便寤,瞥见一小儿,长四尺,即隐,乃有一囊干枣在前,啖之小有气力,便起。 《御览》九百六十五


安定人周敬,种瓜,时亢旱,鬼为□ 音辇 水浇瓜,瓜大滋繁,问姓名,不答。还白父:“尝有惠于人否?”父曰:“西郭樊营先作郡吏,偿官数百斛米,我时以百斛助之,其人已死。” 《御览》九百七十八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宠恣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有感,遂相许以私,克以明夕。其夜,安寝堂屋,以俟女来,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伸于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矣。当就殡敛。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我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 《广记》二百七十四


许攸梦乌衣吏奉漆案,案上有六封文书。拜跪曰:“府君当为北斗君,明年七月?”复有一案,四封文书云:“陈康为主簿。”觉后,□康至,曰:“今来当谒。”攸闻益惧,问康曰:“我作道师,死不过作社公,今日得北斗;主簿,余为忝矣!”明年七月,二人同日而死。 《广记》二百七十六


广平太守冯孝将男马子,梦一女人,年十八九岁,言:“我乃前太守徐玄方之女,不幸早亡,亡来四年,为鬼所枉杀;按生箓乃寿至八十余,今听我更生,还为君妻,能见聘否?”马子掘开棺视之,其女已活,遂为夫妇。 《广记》二百七十六


京口有徐郎者,家甚缕,常于江边拾流柴。忽见江中连船盖川而来,迳回入浦,对徐而泊,遣使往云:“天女今当为徐郎妻。”徐入屋角,隐藏不出,母兄妹劝励强出。未至舫,先令于别室为徐郎浴,水芬香非世常有,赠以缯绛之衣。徐唯恐惧,累膝床端,夜无酬接之礼。女然后发遣,以所赠衣物乞之而退。家大小怨情煎骂,遂懊叹卒。 《广记》二百九十二


侯官县常有阁下神,岁终诸吏杀牛祀之。沛郡武曾作令,断之,经一年,曾迁作建威参军,神夜来问曾:“何以不还食?”声色极恶,甚相谴责。诸吏便于道中买牛共谢之,此神乃去。 《广记》二百九十四


甄冲字叔让,中山人,为云社令,未至惠怀县,忽有一人来通云:“社郎。”须臾便至,年少,容貌美净,既坐寒温,云:“大人见使,贪慕高援,欲以妹与君婚,故来宣此意。”甄愕然曰:“仆长大,且已有家,何缘此理?”社郎复云:“仆妹年少,且令色少双,必欲得佳对,云何见拒?”甄曰:“仆老翁,见有妇,岂容违越?”相与反覆数过,甄殊无动意。社郎有恚色,云:“大人当自来,恐不得违尔。”既去,便见两岸上有人,著帻,捉马鞭,罗列相随,行从甚多。社公寻至,卤簿导从如方伯,乘马舆,青幢赤络,覆车数乘;女郎乘四望车,锦步障数十张,婢十八人来车前,衣服文彩,所未尝见。便于甄傍边岸上张幔屋。舒荐席,社公下隐膝几,坐白旃坐褥,玉唾壶,以玳瑁为手巾笼,捉白尘尾。女郎却在东岸,黄门白拂夹车立,婢子在前。社公引佐吏令前坐,当六十人,命作乐,哭悉如琉瑠。社公谓甄曰:“仆有陋女,情所钟爱,以君体德令茂,贪结亲援,因遣小儿已具宣此旨。”甄曰:“仆既老悴,已有家室,儿子且大,虽贪贵聘,不敢闻命。”社公复云:“仆女年始二十,姿色淑令,四德克备,今在岸上,勿复为烦,但当成礼耳!”甄拒之,转苦,谓是邪魅,便拔刀横膝上,以死拒之,不复与语。社公大怒,便令呼三斑两虎来,张口正赤,号呼裂地,径跳上,如此者数十次,相守至天明,无如之何。便去。留一牵车,将从数十人,欲以迎甄。甄便移惠怀上县中住所。迎车及人至门,中有一人,著单衣帻,向之揖,于此便住,不得前。甄停十余日方敢去,故见二人著帻,捉马鞭,随至家,至家少日而妇病,遂亡。 《广记》三百十八


秣陵人赵伯伦曾往襄阳,船人以猪豕为祷,及祭,但肩而已。尔夕,伦等梦见一翁一姥,鬓首苍素,皆著布衣,手持桡楫,怒之。明发,辄触沙冲石,皆非人力所禁;更施厚馔,即获流通。 《广记》三百十八

Section 96

桂阳人李经与朱平 当有脱文 带戟逐焉。行百余步,忽见一鬼,长丈余,止之曰:“李经有命,岂可杀之?无为,必伤汝手!”平乘醉直往经家,鬼亦随之。平既见经,方欲奋刃,忽屹然不动,如被执缚,果伤左手指焉,遂立庭间,至暮乃醒,而去。鬼曰:“我先语汝,云何不从?”言终而灭。 《广记》三百十八


剡县胡章与上虞管双喜好干戈,双死后,章梦见之,跃刃戏其前,觉甚不乐,明日以符帖壁。章欲近行,已泛舟理楫,忽见双来,攀留之云:“夫人相知,情贯千载。昨夜就卿戏,值眠,吾即去,今何故以符相厌?大丈夫不体天下之理,我畏符乎!” 《广记》三百十九


吴中人姓顾,往田舍,昼行,去舍十余里,但闻西北隐隐,因举首,见四五百人,皆赤衣,长二丈,倏忽而至,三重围之,顾气奄奄不通,辗转不得,且至晡,围不解,口不得语,心呼北斗。又食顷,鬼相谓曰:“彼正心在神,可舍去。”豁如雾除。顾归舍,疲极卧。其夕,户前一处,火甚盛而不然,鬼纷纭相就,或往或来,呼顾谈,或入去其被,或上头而轻如鸿毛,开晨失。 《广记》三百十九


刘道锡与从弟康祖少不信有鬼,从兄兴伯少来见鬼,但辞论不能相屈。尝于京口长广桥宅东,云有杀鬼在东篱上,道锡便笑问其处,牵兴伯俱去,捉大刀欲斫之。兴伯在后唤云:“鬼击汝!”道锡未及鬼处,便闻如有大仗声,道锡因倒地,经宿乃醒。一月日都差。兴伯复云:“厅事东头桑树上,有鬼形尚孺,长必害人。”康祖不信,问在树高下,指处分明。经十余日,是月晦夕,道锡逃暗中,以戟刺鬼所住,便还,人无知者。明日,兴伯早来,忽惊曰:“此鬼昨夜那得人刺之?殆死,都不能复动,死亦当不久。”康大笑。 《广记》三百二十


邺县故尉赵吉常在田陌间。昔日有一蹇人死,埋在陌边。后二十余年,有一远方人过赵所门外,远方人行十余步,忽作蹇,赵怪问其故,远人笑曰:“前有一蹇鬼,故效以戏耳!” 《广记》三百二十


东莱王明儿居在江西,死经一年,忽形见还家,经日,命招亲好叙平生,云天曹许以暂归,言及将离,语便流涕,问讯乡里,备有情焉。敕儿曰:“吾去人间,便已一周,思睹桑梓。”命儿同观乡闾。行经邓艾庙,令烧之,儿大惊曰:“艾生时为征东将军,没而有灵,百姓祠以祈福,奈何焚之?”怒曰:“艾今在尚方摩铠,十指垂掘,岂其有神?”因云:“王大将军亦作牛,驱驰殆毙,桓温为卒,同在地狱。此等并因剧理尽,安能为人损益?汝欲求多福者,正当恭顺,尽忠孝,无恚怒,便善流无极。”又令可录指爪甲,死后可以赎罪。又使高作户限,鬼来入人室,记人罪过,越限拨脚,则忘事矣。 《广记》三百二十


广陵刘青松晨起,见一人著公服,赉板云:“召为鲁郡太守。”言讫便去。去后亦不复见。至来日,复至曰:“君便应到职。”青松知必死,告妻子处分家事,沐浴。至晡,见车马,吏侍左右。青松奄忽而绝。家人咸见其升车,南出,百余步渐高而没。 《广记》三百二十一


豫章太守贾雍有神术,出界讨贼,为贼所杀,失头,上马回营,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吏涕泣曰:“有头佳。”雍云:“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 《广记》三百二十一


吕顺丧妇,更娶妻之从妹,因作三墓,构累垂就,辄无成。一日,顺昼卧,见其妇来,就同衾,体冷如冰,顺以死生之隔,语使去。后妇又见其妹,怒曰:“天下男子独何限,汝乃与我共一婿!作冢不成,我使然也。”俄而夫妇俱殪。 《广记》三百二十二


衡阳太守王矩为广州。矩至长沙,见一人长丈余,著白布单衣,将奏在岸上,呼矩奴子:“过我!”矩省奏为杜灵之,入船共语,称叙希阔,矩问:“君京兆人,何时发来?”答矩:“朝发。”矩怪问之,杜曰:“天上京兆,身是鬼,见使来诣君耳!”矩大惧,因求纸笔曰:“君必不解天上书。”乃更作折卷之,从矩求一小箱盛之,封付矩曰:“君今无开,比到广州,可视耳。”矩到数月悄悒,乃开视,书云:“令召王矩为左司命主簿。”矩意大恶,因疾卒。 《广记》三百二十二


马仲叔,王志都并辽东人也,相知至厚。叔先亡,后年,忽形见,谓曰:“吾不幸早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期至十一月二十日送诣卿家,但扫除设床席待之。”至日,都密扫除施设,天忽大风,白日昼昏。向暮风止,寝室中忽有红帐自施,发视其中,床上有一妇,花媚庄严,卧床上,才能气息。中表内外惊怖,无敢近者。唯都得往,须臾便苏,起坐,都问:“卿是谁?”妇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由,忽然在此。”都具语其意。妇曰:“天应令我为君妻。”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亦以为天相与也。遂与之,生一男,后为南郡太守。 《广记》三百二十二


会稽贺思令善弹琴,尝夜在月中坐,临风抚奏。忽有一人,形器甚伟,著械有惨色。至其中庭,称善,便与共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卿下手极快,但于古法未合。”因授以《广陵散》。贺因得之,于今不绝。 《广记》三百二十四


巨鹿有庞阿者,美容仪。同郡石氏有女,曾内睹阿,心悦之。未几,阿见此女来诣,阿妻极妒,闻之,使婢缚之,送还石家,中路遂化为烟气而灭。婢乃直诣石家,说此事。石氏之父大惊曰:“我女都不出门,岂可毁谤如此?”阿妇自是常加意伺察之,居一夜,方值女在斋中,乃自拘执以诣石氏,石氏父见之愕眙,曰:“我适从内来,见女与母共作,何得在此?”即令婢仆于内唤女出,向所缚者奄然灭焉。父疑有异,故遣其母诘之。女曰:“昔年庞阿来厅中,曾窃视之。自尔仿佛即梦诣阿,及入户,即为妻所缚。”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灵神为之冥著,灭者盖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经年,阿妻忽得邪病,医药无征,阿乃授币石氏女为妻。 《广记》三百五十八


会稽国司理令朱宗之,常见亡人殡,去头三尺许,有一青物,状如覆瓮,人或当其处则灭,人去随复见,凡尸头无不有此青物者。又云,入殡时,鬼无不暂还临之。 广记三百六十


新野庾谨母病,兄弟三人,悉在侍疾。忽闻床前狗斗,声非常。举家共视,了不见狗,只见一死人头在地,犹有血,两眼尚动,其家怖惧,夜持出,于后园中埋之。明旦视之,出在土上,两眼犹尔。即又埋之,后旦已复出,乃以砖著头,令埋之,不复出。后数日,其母遂亡。 《广记》三百六十


东阳丁出郭,于方山亭宿,亭渚有刘散骑遭母丧于京葬还。夜中忽有一妇自通云:“刘郎患疮,闻参军能治,故来耳。”使前,姿形端媚,从婢数人。命仆具肴馔,酒酣叹曰:“今夕之会,令人无复贞白之操。”丁云:“女郎盛德,岂顾老夫?”便令婢取琵琶弹之,歌曰:“久闻所重名,今遇方山亭;肌体虽朽老,故是悦人情,”放琵琶上膝抱头又歌曰:“女形虽薄贱,愿得忻作婿;缱绻观良觌,千载结同契。”声气婉媚,令人绝倒。便令灭火,共展好情。比晓忽不见。吏云:“此亭旧有妖魅。” 《广记》三百六十


京兆董奇庭前有大树,阴暎甚佳,后霖雨,奇独在家乡,有小吏言云:“承云府君来。”乃见承云,著通天冠,长八尺,自称为方伯:“某第三子有隽才,方当与君周旋。”明日,觉树下有异,每晡后无人,辄有一少年,就奇语戏,或命取饮食。如是半年,奇气强壮,一门无疾。奇后适下墅,其仆客三人送护,言:“树材可用,欲货之,郎常不听,今试共斩斫之。”奇遂许之。神亦自尔绝矣。 《广记》四百十五


清河郡太守至,前后辄死。新太守到如厕,有人长三尺,冠帻皂服,云:“府君某日死。”太守不应,意甚不乐,催使吏为作主人,外颇怪。其日日中,如厕,复见前所见人,言:“府君今日中当死。”三言亦不应。乃言:“府君当道而不道,鼠为死。”乃顿仆地,大如豚。郡内遂安 《广记》四百四十


上虞魏虔祖婢,名皮纳,有色,徐密乐之。鼠乃托为其形而就密宿,密心疑之,以手摩其四体,便觉缩小,因化为鼠而走。 《广记》四百 四十


晋陵民蔡兴忽得狂疾,歌吟不恒。常空中与数人言笑,或云:“当再取谁女?”复一人云:“家已多。”后夜,忽闻十余人将物入里人刘余之家,余之拔刀出后户,见一人黑色,大骂曰:“我湖长来诣汝,而欲杀我?”即唤“群伴何不助余邪?”余之即奋刀乱砍,得一大鼍及狸。 《广记》四百六十九


江淮有妇人,为性多欲,存想不舍日夜。尝醉,旦起,见屋后二少童,甚鲜洁,如宫小吏者,妇因欲抱持,忽成扫帚,取而焚之。 《广记》三百六十八


东魏徐忘名,还作本郡,卒,墓在东安灵山。墓先为人所发,棺柩已毁。谢玄在彭城,将有齐郡司马隆,弟进,及安东王箱等,共取坏棺,分以作车。少时三人悉见患,更相注连,凶祸不已。箱母灵语子孙云:“箱昔与司马隆兄弟,取徐府君墓中棺为车,隆等死亡丧破,皆由此也。” 《广记》三百二十


秦高平李羡家奴健至石头冈,忽见一人云:“妇与人通情,遂为所杀,欲报仇,岂能见助?”奴用其言,果见人来,鬼便捉头,奴换与手,即时倒地,还半路便死。鬼以千钱一匹青绞绫袍与奴,嘱云:“此袍是市西门丁与许,君可自著,勿卖也。” 《珠林》六十七


宋初 二字《广记》引有 义兴周超为谢晦司马,在江陵。妻许氏在家,遥见屋里月光 《广记》引作有光 ,一死人头在地,血流甚多,大 三字《广记》引有 惊怪,即便失去。后超被法。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一百三十七


宋永初三年,吴郡张缝 《广记》引作隆 家,忽有一鬼,云:“汝分我食,当相祐助。”便与鬼食,舒席著地,以饭布席上,肉酒五肴;如是鬼得,便不复犯暴人。后为作食,因以刀斫其所食处,便闻数十人哭,哭亦甚悲,云:“死何由得棺材?”又闻云:“主人家有梓船,奴甚爱惜,当取以为棺。”见担船至,有斧锯声,治船既竟 《广记》引作日既暝 ,闻呼唤,举尸著棺中,缝眼不见,唯闻处分,不闻下钉声,便见船渐渐升空,入云霄中,久久灭,从空中落,船破成百片 《广记》引无此二句 。便闻如有百数人大笑云:“汝那能杀我?我当为汝所困者邪?但知恶心,我憎汝状,故破船坏 《广记》引作隐没汝船 耳。” 《珠林》六十七 缝 本作隆,承上文改,下同 便回意奉事此鬼,问吉凶及将来之计,语缝曰:“汝可以大瓮著壁角中,我当为觅物也。”十日一倒,有钱及金银铜铁鱼腥之属。 《广记》三百二十三


宋高祖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未及升车,忽便失性,出外殴击人乘,云:“已不乐嫁俗人。”巫 《珠林》引作云不乐嫁女家事俗巫 云是邪魅,乃将女至江 已上亦见《珠林》三十一有,至字据补 际,击鼓以术祝治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后有一青蛇来到巫所,即以大钉钉头。至日中,复见大龟从江来,伏前,更以赤朱书背作符,更遣去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向龟随后催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恸哭,云失其姻好。自此渐差。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何物?”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是魅。”春始知灵验。 《御览》九百三十二


宋初 二字《广记》引有 淮南郡有物髡人发 《广记》引作取人头髻 ,太守朱诞曰:“吾知之矣。”多置黐 音离 以涂壁。夕有数 《广记》引作一 蝙蝠,大如鸡,集其上;不得去,杀之乃绝。屋檐下 《广记》引作观之钩帘下 已有数百人头髻。 《御览》九百四十六。《广记》四百七十三


有贵人亡后,永兴令王奉先梦与之相对如平生。奉先问:“还有情色乎?”答云,某日至其家问婢。后觉,问其婢,云:“此日魇,梦郎君来。” 《广记》二百七十六


徐羡之为王雄少傅主簿,梦父作谓曰:“汝从今已后,勿渡朱雀桁,当贵。”羡之后行半桁,忆先人梦,回马,而以此除主簿,后果为宰相。 《广记》二百七十六


吴郡张茂度在益州时,忽有人道朝庭诛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遂传之纷纭。张推问道:“造言之主,何由言此?”答曰:“实无所承,恍忽不知言之耳!”张鞭之,传者遂息,后乃验。 《占经》一百十三


景平元年,曲阿有一人病死,见父于天上,父谓曰:“汝算录正余八年,若此恨竟,死便入罪谪中。吾比欲安处汝,局无缺者,惟有雷公缺,当启以补其职。”即奏按入内,便得充此任。令至辽东行雨,乘露车牛,以水东西灌洒,未至于中路复被符至辽西。事毕还,见父苦求还,云不乐处职。父遣去,遂得苏活。 《广记》三百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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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初,散骑常侍刘家在丹阳郡。后尝闲居,而天大骤雨;见门前有三小儿,皆可六七岁,相牵狡狯,而并不沾濡。疑非人。俄见共争一瓠壶子,引弹弹之,正中壶,霍然不见。得壶,因挂阁边。明日,有一妇人入门,执壶而泣,问之,对曰:“此是小儿物,不知何由在此?”具语所以,妇持壶埋儿墓前。间一日,又见向小儿持来门侧,举之,笑语曰:“阿侬已复得壶矣。”言终而隐。 《广记》三百二十四。《御览》三百五十


元嘉九年,征北参军明之有一从者,夜眠大魇,之自往唤之,顷间不能应,又失其头髻,三日乃寤,说云:“被三人捉足,一人髻之。忽梦见一道人,以丸药与之,如桐子。令以水服之。”及寤,手中有药,服之遂瘥。 《广记》二百七十六


元嘉九年,南阳乐遐尝在内坐,忽闻空中有人呼其夫妇名,甚急,半夜乃止,殊自惊惧,后数日,妇屋后还,忽举体衣服总是血,未一月,而夫妇相继病卒。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元嘉中,交州刺史太原王征始拜,乘车出行,闻其前铮铮有声,见一车当路,而余人不见,至州遂亡。 《广记》三百六十


元嘉中,益州刺史吉翰迁为南徐州。先于蜀中载一青牛下,常自乘,恒于目前养视。翰遘疾多日,牛亦不肯食,及亡,牛流涕滂沱。吉氏丧未还都,先遣驱牛向宅,牛不肯行,知其异,即待丧,丧既下船便随去。 《御览》九百


吉未翰从弟名礐石,先作檀道济参军。尝病,因见人著朱衣前来揖云:“特来将迎”礐石厚为施设,求免,鬼曰:“感君延接,当为少停。”乃不复见。礐石渐差。后丁艰,还寿阳,复见鬼,曰:“迎使寻至,君便可束装。”礐石曰:“君前已留怀,今复得见愍否?”鬼曰:“前召欲相使役,故停耳。今泰山屈君为主簿,又使随至,不可辞也。”便见车马传教,油戟罗列于前,指示家人,人莫见也。礐石介书呼亲友告别,语笑之中,便奄然而尽。 《广记》三百二十三


赵泰字文和,清河贝邱人,公府辟不就,精进 亦见《辩正论》八注引邱作丘,进作思 典籍,乡党称名。年三十五,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夜半,忽心痛而死,心上微暖 宋《论注》作晋,误。又无十字作七月三日。又,忽作卒,微作故 身体屈伸。停尸十日,气从咽喉如雷鸣,眼开索水饮,饮讫便起 《论注》作索饮食便起 。说:初死时,有二人乘黄马,从兵二人,但言捉将去,二人扶两腋东行,不知几里,便见大城如锡铁 《论注》铁下有端正二字 崔嵬,从城西门入,见官府舍,有二重黑门;数十梁瓦屋,男女当五六十,主吏著皂单衫 五六十下《论注》作五六十人住立,吏者著皂单衣将五六人主疏姓字,男女有别,言:莫动,当入科呈府君泰名云云 将泰名在第三十,须臾将入,府君西坐断勘姓名 《论注》断勘句作科出案名 ,复将南入黑门。一人绛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前,问生时所行事,有何罪故,行何功德,作何善行,言者各各不同。主者言:“许汝等辞,恒遣六师督 《论注》师作部,督作都 录使者,常在人间疏记人所作善恶,以相检校。人死有三恶道,杀生祷祠最重,奉佛持五戒十善,慈心布施,生在福舍,安稳 《论注》祠作祀,佛下有法字,生作死,稳作隐 无为。”泰答:“一无所为,上 《论注》所为作所事,上作亦 不犯恶。”断问都竟,使为水官监作吏,将千余人接沙著岸上,昼夜勤苦,啼泣悔言:“生时不作善,今堕在此处。”后转水官都督,总知诸狱事,给马,东到地狱按行,复到泥犁地狱,男子六千人,有火树,纵 《论注》此处下有当归索代四字,马下有兵字,男子作男女,火作大,下同,纵作横 广五十余步,高千丈,四边皆有剑,树上然火 《论注》剑下有上人著三字,火仍有作大 ,其下十十五五,堕火剑上,贯其身体,云:“此人咒咀骂詈,夺人财物,假伤良善。”泰见父母及一弟 《论注》假作毁,泰见二字到,一弟作二弟 在此狱中涕泣,见二人赍文书来,敕狱吏,言有三人,其 《论注》无其字 家事佛,为有 《论注》为有二字作为其于三字 寺中悬幡盖烧香,转《法华经》 《论注》幡下无盖字,又无转《法华经》四字 ,咒愿救解生时罪过,出就福舍。己见自然衣服,往诣一门,云 《论注》云下有名字 “开光大舍”,有三重 《论注》重,有黑字 门,皆白壁赤柱,此三人即入门。见大殿珍宝耀日,堂前有二师子并伏象 《论注》象作顾负二字,又日作目 ,一金玉床,云名“师子之座”。见一大 《论注》无大字 人,身可长丈余 余作六 ,姿颜金色,项有日 日作白 光,坐此床 床作座 上,沙门立侍甚众,四座名真人菩萨,见泰山府君来作礼,泰问吏:“何人?”吏曰:“此名佛,天上天下,度人之师。”便闻佛言:“今欲 《论注》名字作四坐并三字,萨下有又字,吏下有人是二字,言作云,欲下有慈字 度此恶道中及诸地狱 《论注》狱下有中字 人。”皆令出应,时云有 《论注》下有百字 万九千人,一时得出地狱,即时 《论注》即时起作:即空徙苦百里城中,其在此中云:皆奉佛法弟子,当过福舍七日,随行所作功德有少有无者,又见呼云云 见呼十人,当上生天,有车马 《论注》车马下有侍从二字 迎之,升虚空而去。复见一城云 《论注》去下有出字,无云字 纵广二百里,名为“受变 《论注》变上有吏字,当衍 形城”云,生来不 《论注》作时未 闻道法,而地狱考治已毕者,当于此城受更 《论注》二字到 变报。入北 《论注》作此 门,见 《论注》见下有当有二字 数千百土 《论注》土作上 屋 《论注》屋下有有坊巷三字,百作万 ,中央有瓦屋,广五十 《论注》主管上有当字,十作千 余步,下有五百余吏,对录人名作善恶事状,受是变身形之路 《论注》事作者行二字,是作所,路下有各字 ,从其所趋 《论注》趋作趣,下有而字 去。杀者云 杀下有生字 当作蜉蝣虫,朝生夕死,若 若下有出字 为人,常 常下有当字 短命;偷盗者作猪羊身,屠肉偿人;淫逸 逸作佚 者作鹄鹜蛇身;恶 恶作两 舌者作鸱鸮鸺鹠,恶 鸱下四字作鸺 声人闻,皆咒令死;抵债者为驴 驴下有骡字 马牛鱼鳖之属。大屋下有地房 房作户 北向,一户南向,呼从北户,又出南户者,皆变身形作鸟兽。又见一城,纵广百里,其 《论注》其下有中字 瓦屋,安居快乐。云生时不作恶,亦不为善,当在鬼趣,千岁 《论注》生时起作生时不作恶行,不见大道,亦不受罪,名为鬼城千岁云云 ,得出为人。又见一城,广有 《论注》无有字 五千余步,名为地中罚谪者,不堪苦痛 《论注》苦痛下有还家索,代家为解谪,皆在此城中三句 ,男女五六万,皆裸形无服,饥困相扶,见泰叩头啼哭 《论注》啼哭下有泰问吏:“天道地狱道门相去几里?”曰:“天道地狱道门相对。”四句 。泰按行毕 毕作匝 还,主者问:“地狱如法否? 否作不 卿无罪,故相凂 凂作使 为水官都督;不尔,与狱中人无异。”泰问:“人生 生作死 何以 以作者 为乐?”主者言:“唯奉佛弟子,精进,不犯禁戒为乐耳?”又问:“未奉佛时,罪过山积,今奉佛 《论注》今奉下无佛字 法,其过得除否?” 否作不 曰:“皆除。”主者又召都录使者,问:“赵泰 泰作文和二字 何故死?”来使开縢检年纪之籍,云:“有 《论注》无云字,有下有余字 算三十年,横为恶鬼所取,今遣还家。”由是大小发意奉佛,为祖 《论注》祖下有父母二字 及 《论注》及下有二字 弟悬幡盖,诵《法华经》作福也。 《广记》一百九。《论注》末作悬幡盖作福会也


蔡廓作豫章郡,水发,大儿始迎妇在渚次,儿欲渡妇船,衣挂船头,遂堕水,即没。徐羡之作扬州,登敕两岸,厚赏渔人及昆仑,共寻觅,至二更不得;妇哀泣之间,仿佛如梦,闻聓告之曰:“吾今在卿船下。”以告婢,婢白之,令水工没觅,果见坐在船下,初出水,颜色如平生。 《御览》三百九十六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差,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此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掏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广记》四百六十九


近世有人,得一小给使,频求还家,未遂。后日久,此吏在南窗下眠;此人见门中有一妇人,年五六十,肥大,行步艰难,吏眠失覆,妇人至床边取被以覆之,回复出门去;吏转侧衣落,妇人复如初。此人心怪,明问吏以何事求归。吏云:“母病。”次问状貌及年,皆如所见,唯云形瘦不同;又问:“母何患?”答云:“病肿。”而即与吏假,使出,便得家信,云母丧。追计所见之肥,乃是其肿状也。 《广记》三百二十三


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祈福,祝曰:“君婚姻未?可就枕坼边。”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林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忽之间矣。 《书钞》一百三十四。案《广记》二百七十六引《幽明录》又《寰宇记》一百二十六引《搜神记》《幽明录》云:宋世焦湖庙有一柏枕或云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皆与《书钞》文异,云玉枕者,《搜神记》说也


宋时,余杭县南有上湘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马看戏,将三四人至岑村饮酒,小醉,暮还。时炎热,因下马入水中,枕石眠,马断走归,从人悉追马,至暮不返。眠觉,日已向晡,不见人马,见一妇来,年可十六七,云:“女郎再拜,日既向暮,此间大可畏,君作何计?”问:“女郎姓何?那得忽相闻?”复有一年少,年可十三四,甚了了,乘新车,车后二十人至,呼上车云:“大人暂欲相见。”因回车而去。道中骆驿把火,寻见城郭邑居,至便入城,进厅事上,有信幡,题云“河泊”。俄见一人,年三十许,颜容如画,侍卫繁多,相对欣然。敕行酒炙,云:“仆有小女,乃 《广记》引作颇 聪明,欲以给君箕帚。”此人知神,敬畏不敢拒逆。便敕备办,令就郎中婚,承白已办。送丝布单衣及纱夹绢裙纱衫裈履屐,皆精好,又给十小吏,青衣数十人。妇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便成。三日后,大会客,拜阁,四日云:“礼既有限,当发遣去。”妇以金瓯麝香囊与婿别,涕泣而分,又与钱十万,药方三卷,云:“可以施功布德”复云:“十年当相迎。”此人归家,遂不肯别婚,辞亲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者,一卷脉经,一卷汤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疗,皆致神验。后母老迈,兄丧,因还婚宦。 《珠林》七十五。《广记》二百九十四


宋有一国,与罗刹相近,罗刹数入境,食人无度,王与罗刹约言:自今以后,国中家各专一日,当各送往,勿复枉杀。有奉佛家,唯有一子,始年十岁,次当充行 《广记》引此下有云舍别之际 ,父母哀号,使至心念佛,爰及宗亲,助子属想。便送此鬼,辞别舍之 已上四句《广记》引无 ,以佛威神力,大鬼不得近,明日见子尚在,双喜同归,于兹遂绝。国人嘉庆慕焉。 《珠林》五十。《广记》一百十二


安侯世高者,安息国王子,与大长者共出家,学道舍卫城。值王不称,大长者子辄恚,世高恒呵戒之。周旋二十八年,云当至广州,值乱,有一人逢高,唾手拔刀曰:“真得汝矣!”高大笑曰:“我夙命负对,故远来相偿。”遂杀之。有一少年云:“此远国异人而能作吾国言,受害无难色,将是神人乎?”众皆骇笑。世高神识还生安息国,复为王作子,名高安侯。年二十,复辞王学道,十数年,语同学云:当诣会稽毕对。过庐山,访知识,遂过广州,见年少尚在,径投其家,与说昔事,大欣喜,便随至会稽。过嵇山庙,呼神共语,庙神蟒形,身长数丈,泪出,世高向之语,蟒便去,世高亦还船。有一少年上船,长跪前受咒愿,因遂不见。广州客曰:向少年即庙神,得离恶形矣。云庙神即是宿长者子。后庙祝闻有臭气,见大蟒死,庙从此神歇。前至会稽,入市门,值有相打者,误中世高头,即卒。广州客遂事佛精进。 《广记》二百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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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新死鬼,形疲瘦顿,忽见生时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卿那尔?”曰:“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法见教。”友鬼云:“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新鬼往入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捱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语子弟曰:“佛怜我家贫,令鬼推磨。”乃辇麦与之,至夕磨数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卿那诳我?”又曰:“但复去,自当得也。”复从墟西头入一家,家奉道,门傍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状。此人言:“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可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夕力疲甚,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吾自与卿为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家作怪,则无不得。”鬼复去,得一家,门首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见之大惊,言自来未有此怪,占云:“有客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于庭中祀之,可得无他。”其家如师言,鬼果大得食。此后恒作怪,友鬼之教也。 《广记》三百二十一


东昌县山有物,形如人,长四五尺,裸身被发,发长五六寸,常在高山岩石间住;喑哑作声而不成语,能啸相呼,常隐于幽昧之间,不可恒见。有人伐木,宿于山中,至夜眠后,此物抱子从涧中发石取虾蟹,就人火边,烧炙以食儿。时人有未眠者,密相觉语,齐起共突击,便走,而遗其子,声如人啼也。此物使男女群共引石击人,辄得然后止。 《御览》八百八十三


会稽施子然曰,有一人身著练单衣帢,直造席,捧手与子然语,子然问其姓名,即答曰:“仆姓卢,名钩,家在坛溪边,临水。”复经半旬中,其作人掘田塍西沟边故,忽见大坎,满中蝼蛄,将近斗许,而有数头极壮,一个弥大,子然至是始悟曰:“近日客称‘卢钩’,反音则‘蝼蛄’,家在坛溪,即西坎也。”悉灌以沸汤,自是遂绝。


吴兴徐长夙与鲍南海神有神明之交,欲授以秘术,先谓徐宜有纳誓,徐誓以不仕。于是受箓,常见八大神在侧,能知来见往,才识日异,县乡翕然有美谈,欲用为县主簿,徐心悦之,八神一朝不见其七,余一人倨傲不如常。徐问其故,答云:“君违誓,不复相为,使身一人留卫篆耳!”徐仍还篆,遂退。


彭虎子少壮有膂力,常谓无鬼神。母死,俗巫戒之云:“某日决杀当还,重有所杀,宜出避之。”合家细弱,悉出逃隐,虎子独留不去。夜中,有人排门入,至东西屋,觅人不得,次入屋间庐室中;虎子遑遽无计,床头先有一瓮,便入其中,以板盖头,觉母在板上,有人问:“板下无人邪?”母云:“无。”相率而去。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年十三,为台书佐,乡里有王祖复为令史,恒宠之。怀仁已十五六矣,颇有异意;祖衔恨,至嘉兴,杀怀仁,以棺殡埋于徐祚后田头。祚夜宿息田上,忽见有冢,至朝中暮三时食,辄分以祭之,呼云:“田头鬼来就我食。”至暝眠时,亦云:“来伴我宿。”如此积时,后夜忽见形云:“我家明当除服作祭,祭甚丰厚,君明随去。”祚云:“我是生人,不当相见。”鬼云:“我自隐君形。”祚便随鬼去,计行食顷,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将祚上灵座,大食减,合家号泣,不能自胜,谓其儿还。见王祖来,便曰:“此是杀我人,犹畏之。”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惊,因问祚,因叙本末,遂随祚迎丧。既去,鬼便断绝。


临淮朱综遭母难,恒外处住,内有病,因前见,妇曰:“丧礼之重,不烦数还。”综曰:“自荼毒以来,何时至内?”妇曰:“君来多矣。”综知是魅,敕妇婢,候来,便即闭户执之。及来登床,往赴视,此物不得去,遽变老白雄鸡。推问是家鸡,杀之,遂绝。


汉武凿昆明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胡僧。”帝以朔不知,难以核问。后汉帝时,外国道人来,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问之,胡人云:“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烧之余。”乃知朔言有旨。 苏易简《文房四谱》五引《曹毗志怪》又云出《幽明录》


蒲城李通,死来云:见沙门法祖为阎罗王讲《首楞严经》;又见道士王浮身被锁械,求祖忏悔,祖不肯赴。孤负圣人,死方思悔。 《辩正论》六注。案:末二句或是陈氏案语


康阿得死三日,还苏,说:初死时,两人扶腋,有白马吏驱之,不知行几里,见北向黑暗门,南入,见东向黑门,西入见南向黑门,北入见有十余梁间瓦屋,有人皂服笼冠,边有三十余吏,皆言府君,西南复有四五十吏,阿得便前拜府君,府君问:“何所奉事?”得曰:“家起佛图塔寺,供养道人。”府君曰,“卿大福德。”问都录使者:“此人命尽耶?”见持一卷书伏地案之,其字甚细,曰:“余算三十五年。”府君大怒曰:“小吏何敢顿夺人命?”便缚白马吏著柱,处罚一百,血出流漫,问得:“欲归不?”得曰:“尔。”府君曰:“今当送卿归,欲便遣卿案行地狱。”即给马一匹,及一从人,东北出,不知几里,见一城,方数十里,有满城上屋,因见未事佛时亡伯,伯母,亡叔,叔母,皆著杻械,衣裳破坏,身体脓血。复前行,见一城,其中有卧铁床上者,烧床正赤。凡见十狱,各有楚毒,狱名“赤沙”,“黄沙”,“白沙”,如此“七沙”有刀山剑树,抱赤铜柱,于是便还。复见七八十梁间瓦屋,夹道种槐,云名“福舍”,诸佛弟子住中,福多者上生天,福少者住此舍。遥见大殿,二十余梁,有一男子二妇人从殿上来下,是得事佛后亡伯,伯母,亡叔,叔母。须臾有一道人来,问得:“识我不?”得曰:“不识。”曰:“汝何以不识我?我共汝作佛图主。”于是遂而忆之,还至府君所,即遣前二人送归,忽便苏活也。 《辩正论》八注


石长和死,四日苏,说:初死时,东南行,见二人治道,恒去和五十步,长和疾行亦尔。道两边棘刺皆如鹰爪,见人大小群走棘中,如被驱逐,身体破坏,地有凝血。棘中人见长和独行平道,叹息曰:“佛弟子独乐得行大道中。”前行,见七八十梁瓦屋,中有阁十余,梁上有窗向,有人面辟方三尺,著皂袍,四缝掖,凭向坐,唯衣襟以上见。长和即向拜。人曰:“石贤者来也,一别二十余年。”和曰:“尔”意中便若忆此时也。有冯翊牧孟承夫妻先死。阁上人曰“贤者识承不?”长和曰:“识。”阁上人曰:“孟承生时不精进,今恒为我扫地;承妻精进,晏然与官家事。”举手指西南一房,曰:“孟承妻今在中。”妻即开窗向,见长和问:“石贤者何时来?”遍问其家中儿女大小名字平安不,“还时过此,当因一封书。”斯须见承阁西头来,一手捉扫帚粪箕,一手捉把箉,亦问家消息。阁上人曰:“闻鱼龙超修精进,为信尔不?何所修行?”长和曰:“不食鱼肉,酒不经口,恒转尊经,救诸疾痛。”阁上人曰:“所传莫妄。”阁上问都录主者:“石贤者命尽耶?枉夺其命耶?”主者报:“按录余四十年。”阁上人敕主者:车一乘,两辟车骑,两吏,送石贤者。须臾,东向便有车骑人从如所差之数,长和拜辞,上车而归。前所行道边,所在有亭传吏民床坐饮食之具。倏然归家,前见父母坐其尸边,见尸大如牛,闻尸臭,不欲入其中。绕尸三匝,长和叹息,当尸头前,见其亡姊于后推之,便踣尸面上,因即苏。 《辩正论》八注




【谢氏鬼神列传】




【谢氏鬼神列传】



下邳陈超为鬼君弼所逐,改名何规,从余杭步道还,求福,绝不敢出入。五年后,意渐替解,与亲旧临水戏,酒酣,共说往事,超云:“不复畏此鬼也。”小俯首,乃见鬼影在水中,超惊怖,时亦有乘马者,超借马骑之,下鞭奔驱,此鬼与超远近常如初,微闻鬼云:“汝何规耶?急急就死!” 《御览》三百五十九




【殖氏志怪记】




【殖氏志怪记】



宗正卿会稽谢谟夜独坐,碗饮室中,忽见人椎发袒臂来饮,倾瓮不去,谟以为盗,援剑逐之。 《书钞》一百四十四


客星通坐。 《书钞》二十




【集灵记】




王,琅邪人也,仕梁为南康王记室。亡后数年,妻子困于衣食,岁暮,见形谓妇曰:“卿困乏衣食?”妻因与之酒,别而去。曰:“我若得财物,当以相寄。”后月小女探得金指环一双。 《御览》七百十八




【汉武故事】




汉景皇帝王皇后内太子宫,得幸 六字依《初学记》九引补 有娠 《御览》八十八引作妊身 ,梦日入其怀。帝又梦高祖谓己 二字《御览》八十八引有 曰:“王夫 《御览》八十八引作美 人生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猗兰殿 已上亦散见《史记·外戚世家索隐》、《文选》、颜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册文》注、《初学记》九十又十、《御览》三十一又五百四十七、《事类赋注》五 。年四岁,立为胶东王。 二句《御览》八十八又一百四十七引并有 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已上九句依《御览》八十八引 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数岁至此已上亦散见《史记·外戚世家正义》、《类聚》八十三、《初学记》十、《御览》一百八十一又八百十一。《猗觉寮杂记》上婚作昏 。是时皇后无子,立栗姬子为太子。皇后既废,栗姬次应立;而长伺其短,辄微白之。上尝与栗姬语,栗姬怒,弗肯应;又骂上“老狗”;上心衔之。长主日谮之,因誉王夫人男之美,上亦贤之,废太子为王,栗姬自杀,遂立王夫人为后 是时至此已上《续谈助》引有 。胶东王为皇太子,时年七岁;上曰:“彘者彻也。”因改曰彻。 《御览》八十八。《续谈助》三


丞相周亚夫侍宴 《续谈助》引作宴见 ,时太子在侧;亚夫失意,有怨色,太子视之不辍;亚夫于是起。帝问曰:“尔何故视此人邪?”对曰:“此人可畏,必能作贼。”帝笑;因曰:“此怏怏非少主 《御览》引有之宇 臣也。” 《御览》八十八。《续谈助》三


廷尉上囚。防年继母陈杀父,因杀陈。依律,年杀母,大逆论。帝疑之,诏问太子。太子对曰:“夫继母如母,明其不及母也,缘父之爱,故比之于母耳;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则下手之日,母恩绝矣;宜与杀人者同,不宜大逆论。”帝从之,年弃市。议者称善。时太子年十四,帝益奇之。 《御览》八十八


及即位,常晨往夜还。与霍去病等十余人,皆轻服为微行;且以观戏市里,察民风俗。尝至莲勺通道中行,行者皆奔避路;上怪之,使左右问之,云有持戟前呵者数十人。时微行率不过二十人,马七八匹,更步更骑,衣如凡庶,不可别也,亦了无驺御,而百姓咸见之。 《御览》八十八


元光元年,天星大动;光耀焕焕竟天,数夜乃止。上以问董仲舒,对曰:“是谓星摇,人民劳之妖也。”是时谋伐匈奴,天下始不安,上谓仲舒妄言,意欲诛之;仲舒惧,乞补刺史以自效;乃用为军侯,属程不识,屯雁门。 《续谈助》三


太后弟田蚡欲夺太后兄子窦婴田,婴不与 案:此下当有后婴所厚灌夫因酒忤蚡,蚡乃奏案,灌夫家属横皆得弃市罪,婴上书论救事,今未见诸书征引 ,上召大臣议之。群臣多是窦婴,上亦不复穷问,两罢之。田蚡大恨,欲自杀;先与太后诀,兄弟共号哭诉太后,太后亦哭弗食;上不得已,遂乃杀婴 《资治通鉴考异》一。案:上召大臣至此已上《续谈助》作乃构婴于太后,上不得已杀婴,盖已多所删节 。后月余日,蚡病,一身尽痛,若击者。叩头复罪。上使视鬼者察之,见窦婴笞之;上又梦窦婴谢上属之;上于是颇信鬼神事。 《续谈助》三


陈皇后废处长门宫,窦太主以宿恩,犹自亲近。后置酒主家,主见所幸董偃。 《通鉴考异》一


陈皇后废,立卫子夫为皇后。初,上行幸平阳主家,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 《书钞》一百六引作怨上,当误 ,上意动,起更衣,子夫因侍衣得幸,头解,上见其美发悦之 二句亦见《文选》张衡《西京赋注》又潘岳《西征赋注》 ,欢乐。主遂内子夫于宫。上好容成道,信阴阳书。时宫女数千人,皆以次幸;子夫新人,独在籍末,岁余不得见。上释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涕泣请出;上曰:“吾昨梦子夫庭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日幸之,有娠 已上五句亦见《御览》九百五十八 ,生女。凡三幸,生三女,后生男,即戾太子也。 《续谈助》三

Section 99

淮南王安好学多才艺;集天下遗书,招方术之士 《书钞》一百一引作招天下之术士 ,皆为神仙,能为云雨。百姓传云:“淮南王,得天子,寿无极。”上心恶之,征之。使觇淮南王,云王能致仙人,又能隐形升行,服气不食。上闻而喜其事,欲受其道。王不肯传,云无其事。上怒,将诛,淮南王知之,出令与群臣,因不知所之。国人皆云神仙或有见王者。常恐动人情,乃令斩王家人首,以安百姓为名。收其方书,亦颇得神仙黄白之事,然试之不验。上既感淮南道术,乃征四方有术之士;于是方士自燕齐而出者数千人。齐人李少翁,年二百岁,色如童子 二句见《史记·孝武本纪正义》此今补于此 ,上甚信之,拜为文成将军,以客礼之。于甘泉宫中画太一诸神像,祭祀之。少翁云:“先致太一,然后升天,升天然后可至蓬莱。”岁余而术未验。会上所幸 三字据《初学记》二十五引补 李夫人死,少翁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令上居他帐中,遥见李夫人,不得就视也。 《续谈助》三


李少君言冥海之枣大如瓜,种山之李大如瓶也。 《海录碎事》二十二


文成诛月余日,使者籍货关东还,逢之于漕亭。还言见之,上乃疑;发其棺,无所见,唯有竹筒一枚。捕验间无踪迹也。 《史记·孝武本纪


正义》


上微行,至于柏谷 《初学记》八。《御览》五十四 ,夜投亭长宿,亭长不内,乃宿于逆旅。逆旅翁谓上曰:“汝长大多力,当勤稼穑;何忽带剑群聚,夜行动众,此不欲为盗则淫耳。”上默然不应,因乞浆饮,翁答曰:“吾止有溺,无浆也。” 已上亦略见《类聚》九《御览》五十四 有顷,还内。上使人觇之,见翁方 《选注》引无谓上至此 要少年十余人,皆持弓矢刀剑,令主人妪出安过客。妪归,谓其翁曰:“吾观此丈夫,乃非常人也;且亦有备,不可图也。不如因礼之。”其夫曰:“此易与耳!鸣鼓会众,讨此群盗,何忧不克。”妪曰:“且安之,令其眠,乃可图也。”翁从之。时上从者十余人,既闻其谋,皆惧,劝上夜去。上曰:“去必致祸,不如且止以安之。”有顷,妪出,谓上曰:“诸公子不闻主人翁言乎?此翁好饮酒,狂悖不足计也。今日具令公子安眠无他。”妪自还内。时 不如因礼之至此已上《选注》及《御览》八十八引并无 天寒,妪酌酒,多与其夫及诸少年,皆醉。妪自缚其夫,诸少年皆走。妪出谢客,杀鸡作食。平明 《御览》引或作旦 ,上去。是日还宫,乃召逆旅夫妻见之,赐姬金千斤 《书钞》二十引作十斤 ,擢其夫为羽林郎。自是惩戒,希复微行 《御览》八十八又一百九十四。《文选》潘岳《西征赋注》无末二句 。时丞相公孙雄数谏,上弗从,因自杀,上闻而悲之,后二十余日有柏谷之逼;乃改殡雄,为起坟冢在茂陵旁,上自为诔曰:“公孙之生,污渎降灵。元老克壮,为汉之贞 旧注一作祯 。弗 旧注一作拂 予一人,迄用有成。去矣游矣,永归冥冥。呜呼夫子!曷其能刑。载曰:万物有终,人生安长;幸不为夭,夫复何伤。” 《书钞》一百二引云公孙宏薨,上闻而悲之,乃改殡之,上自诛之 雄尝谏伐匈奴,为之小止。雄卒,乃大发卒数十万,遣霍去病讨胡,杀休屠王;获天祭金人,上以为大神,列于甘泉宫。人率长丈余,不祭祝,但烧香礼拜。天祭长八尺,擎日月,祭以牛。上令依其方俗礼之,方士皆以为夷狄鬼神,不宜在中,因乃止。 时丞相公孙雄数谏至此已上见《续谈助》三


凿昆池,积其土为山,高三十余丈。又起柏梁台,高二十丈,悉以香柏,香闻数十里 五字依《御览》九百八十一又九百五十四引补 ,以处神君。神君者,长陵女子也,死而有灵;霍去病微时,数自祷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 三字《御览》引有 ,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神君亦惭 《御览》引有此句 。及去病疾笃,上令为祷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寿命不长 《御览》引有此句 ;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疾必死,非可救也。”去病竟死 霍去病微时至此以上亦见《御览》七百三十九 。上乃造神君请术,行之有效,大抵不异容成也。自柏梁烧后,神稍衰。东方朔取宛若 旧注:神君之姒 为小妻,生三人,与朔同日死。时人疑化去,弗死也。 《续谈助》三


蒲忌奏:“祠太一用一太牢,为坛开八通鬼道,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 《续谈助》三 上祀大畤,祭常有光明,照长安城如月光。上以问东方朔曰:“此何神也?”朔曰:“此司命之神,总鬼神者也。” 《续谈助》三引上问五句接长安东南下鬼神作鬼录 上曰:“祠之能令益寿乎?”对曰:“皇者寿命悬于天,司命无能为也。” 《御览》八百八十二


上少好学,招求天下遗书,上亲自省校;使庄助司马相如等以类分别之 已上《御览》引有 。尤好辞赋,每所行幸及奇兽异物,辄命相如等赋之 上四句亦见《书钞》一百二 。上亦自作诗赋数百篇,下笔即成,初不留意。相如作文迟,弥时而后成 《绀珠集》九引作累日方成 ;上每叹其工妙,谓相如曰:“以吾之速,易子之迟,可乎?”相如曰:“于臣则可,未知陛下何如耳?” 《绀珠集》引作尔 上大笑而不责也。 《御览》八十八。《续谈助》三


上喜接士大夫,拔奇取异,不问仆隶,故能得天下奇士 已上《续谈助》引有 ;然性严急,不贷小过,刑杀法令,殊为峻刻。汲黯每谏上曰:“陛下爱才乐士,求之无倦,比得一人,劳心苦神;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资 《御览》引作恣 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于陛下,欲谁与为治乎。” 汲黯每谏至此已上亦见《类聚》二十四 黯言之甚怒,上笑而喻之 性严急至此已上据《御览》八十八 曰:“夫才为世出,何时无才!且所谓才者,犹可用之器也;才不应务,是器不中用也;不能尽才以处事,与无才同也;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愚为不知理也。” 已上三句《御览》四百五十四引之 上顾谓群臣曰:“黯自言便辞,则不然矣;自言其愚,岂非然乎。”时北伐匈奴,南诛两越,天下骚动。黯数谏争,上弗从;乃发愤谓上曰:“陛下耻为守文之士君,欲希奇功于事表;臣恐欲益反损,取累于千载也。”上怒,乃出黯为郡吏。黯忿愤,疽发背死。谥刚侯。 《续谈助》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 《御览》引或作眉 皓白,衣服不整 《御览》引或作完,今依《书钞》一百四十 。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 《选注》引云颜驷不知何许人,汉文帝时为郎,至武帝尝辇过郎署,见驷尨眉皓发,上问曰:“叟何时为郎?何其老也。”答曰:“臣文帝时为郎。”与《后汉书》注及《御览》引颇不同,盖出别一本 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驷曰 三句《御览》引有 :“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 《诗笺》少下有今字 ;陛下好少而臣已老 《选注》引作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 ;是以三世不遇。故老于郎署。” 《选注》引有此句 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御览》三百八十三又七百七十四。《文选》张衡《思玄赋注》。《后汉书·张衡传》注。《绀珠集》九。《草堂诗笺》二十九


天子至鼎湖,病甚,游水发根言于上曰:“上郡有神,能治百病。”上乃令发根祷之,即有应。上体平,遂迎神君会于甘泉,置之寿宫。神君最贵者大夫,次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者音与人等。来则肃然风生,帷幄皆动。于北宫设钟簴羽旗,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辄令记之,命曰画法。率言人事多,鬼事少。其说鬼事与浮屠相类:欲人为善,责施与,不杀生。 《续谈助》三


齐人公孙卿谓所忠曰:“吾有师说秘书,言鼎事,欲因公奏之。如得引见,以玉羊一为寿。”所忠许之。视其书而有疑,因谢曰:“宝鼎事已决矣,无所复言。”公孙卿乃因郿人平时奏之。有札书言 已上据《汉孝武内传》补 :“宛 旧注作究 侯问于鬼区臾,区曰:帝得宝鼎,神策延年,是岁乙 旧注作己 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 宛侯至此已上《续谈助》四所录《汉武内传》注引故事 。于是迎日推算,乃登仙于天。今年得朔旦冬至,与黄帝时协。臣昧死奏。”帝大悦,召卿问。卿曰:“臣受此书于申公,已死,尸解去。”帝曰:“申公何人?”卿曰:“齐人安期生同受黄帝言,有此鼎书。申公尝告臣:言汉之圣者,在高祖之曾孙焉;宝鼎出,与神通,封禅得上太山,则能登天矣;黄帝郊雍祠上帝,宿斋三月,鬼区臾尸解而去,因葬雍,今大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于明庭,甘泉是也;升仙于寒门,谷口是也。” 于是迎日推算至此已上并依《内传》补。晁氏云:《内传》什有五六皆增赘,《汉武故事》与《十洲记》也


上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为泰一旗,命曰 已上依《汉书·郊祀志》补 “灵旗”,画日月斗,大吏 《汉书》作太史,此当误 奉以指所伐国。 《绀珠


集》九


拜公孙卿为郎,持节候神;自太室至东莱,云见一人,长五丈,自称巨公 《御览》引有此句,世一作神 ,牵一黄犬,把一黄雀,欲谒天子,因忽不见 《类聚》九十二。《御览》三百七十七又九百四又九百二十二。《事类赋注》十九 。上于是幸缑氏,登东莱,留数日,无所见,惟见大人迹。上怒公孙卿之无应,卿惧诛,乃因卫青白上云:“仙人可见,而上往遽,以故不相值。今陛下可为观于缑氏,则神人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不极高显,神终不降也。”于是上于长安作飞廉观,高四十丈;于甘泉作延寿观,亦如之。 《三辅黄图》五


上巡边至朔方,还祭黄帝冢桥山,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叹曰:“吾后升天,群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乎?”乃还甘泉,类祠太一。 《通鉴考异》一云《史记》《汉书》皆云或对,《汉武故事》云公孙卿对,今取之,案:故事逸文未见,他书称引,今即以《通鉴》补之


上于未央宫 四字依《绀珠集》九引补 以铜 二字依《事类赋注》三引补 作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取云表之露 已上见《初学记》二《御览》七百五十九 ,拟和玉屑,服以求仙。 《御览》十二


栾大有方术 《御览》引有此句 ,尝于殿前树 《御览》引作旌 数百枚,大令自相击,翻翻竟庭中,去地十余丈,观者皆骇。 《通鉴考异》一。《御览》三百四十


帝拜栾大为天道将军,使著羽衣,立白茅上,授玉印;大亦羽衣,立白茅上受印;示不臣也。 《御览》九百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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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大曰:“神尚清净。”上于是于宫外 《黄图》二引《故事》云神明殿在未央宫 起神明殿 三字据《御览》九百六十七引补 九间。神室铸铜为柱,黄金涂之 二句见《类聚》六十一 ,丈五围 三字见《六帖》十 ,基高九尺,以赤玉为陛,基上及户,悉以碧石 《御览》八百九引作玉 ,椽亦以金,刻玳瑁为龙虎禽兽,以薄其上,状如隐起,椽首皆作龙形,每龙首衔铃,流苏悬之 已上六句亦见《御览》一百八十八 ,铸金如竹收状以为壁,白石脂为泥,椒汁以和之,白密如脂,以火齐薄其上 《御览》八百九引作缀以火齐 ,扇屏 《书钞》一百三十二引作扉牖,《御览》七百一引作扉风,又八百八引作扉 悉以白琉璃作之,光照洞彻 《六帖》十《御览》一百八十八引《汉武故事》云:帝起神屋,有云母窗,有珊瑚窗,似亦此处逸文 ,以白珠为帘,玳瑁押 《海录碎事》五引云:上起神屋,以真珠为帘,玳瑁为押 之;以象牙 《御览》七百引有牙字,据补 为蔑 《类聚》六十一引作床 ,帷幕垂流苏;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杂错天下珍宝为甲帐,其次为乙帐,甲以居神,乙以自御 已上四句亦见《书钞》一百三十二。《初学记》九。《类聚》六十九。《六帖》十四。《御览》六百九十九。《绀珠集》九引御并作居。《海录碎事》五引以琉璃,至此御亦作居 ,俎案器服,皆以玉为之,前庭植玉树,植玉树之法,葺珊瑚为枝 《类聚》八十三《御览》八百五又八百七引枝下有柯字,《后汉书·班固传》注引无 ,以碧玉为叶,花子或青或赤,悉以珠玉为之,子皆空其中,小铃有声。甍标 《御览》一百八十七引作附 作金凤皇,轩翥若飞状 已上亦见《类聚》六十一 ,口衔流苏,长十余丈,下悬大铃,庭中皆壂 《御览》八百二引作砌 以文石,率以铜为瓦 《御览》一百八十八引此句 ,而淳漆其外,四门并如之,虽昆仑玄圃,不是过也 《御览》一百八十八引已上二句 。上恒斋其中,而神犹不至,于是设诸伪,使鬼语作神命云:“应迎神,严装入海。”上不敢去,东方朔乃言大之无状,上亦发怒,收大,腰斩之。 《续谈助》三《史记·孝武本纪》引末三句


东方朔生三日,而父母俱亡,或得之而不知其始;以见时东方始明,因以为姓。既长,常望空中独语。后游鸿濛之泽,有老母采桑,自言朔母。一黄眉翁至,指朔曰:“此吾儿。吾却食服气,三千年一洗髓,三千年一伐毛;吾生已三洗髓三伐毛矣。” 《绀珠集》九


朔告帝曰:“东极有五云之泽,其国有吉庆之事,则云五色,著草木屋,色皆如其色。 《绀珠集》九


帝斋七日,遣栾宾将男女数十人至君山,得酒,欲饮之。东方朔曰:“臣识此酒,请视之。”因即便饮。帝欲杀之,朔曰:“杀朔若死,此为不验;如其有验,杀亦不死。”帝赦之。 《御览》四十九《寰宇记》一百十三


东郡送一短人,长七寸 《类聚》引作五寸 ,衣冠具足。上疑其山精,常令在案上行,召东方朔问。朔至,呼短人曰:“巨灵,汝何忽叛来,阿母还未?” 已上亦见《类聚》六十九、《御览》七百十还未并作健不,《六帖》十四又二十一引作安不 短人不对,因指朔谓上曰:“王母种桃,三千年一作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 王母至此已上亦见《齐民要术》十、《类聚》八十六、《初学记》十八、《六帖》九十九、《御览》九百六十七、《事类赋注》二十六、《埤雅》十三,指朔至此亦见《草堂诗笺》十二,此儿作此子 。遂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上大惊,始知朔非世中人。短人谓上曰:“王母使臣来,陛下求道之法 《书钞》十二引云巨灵告求道之法 :唯有清净,不宜躁扰。复五年,与帝会。”言终不见。 《御览》三百七十八


帝斋于寻真台,设紫罗荐。 《类聚》六十九


王母遣使谓帝曰:“七月七日我当暂来。”帝至日,扫宫内,然九华灯 《御览》三十一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 三字据《书钞》一百五十五所引补又十二引云青鸾集殿 。上问东方朔 《草堂诗笺》四卷六卷三十六卷引,并有何鸟也三字 ,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宜洒扫以待之。” 六字依《绀珠集》九引补 上乃施帷帐,烧兜末香 《大观本草》六引作兜木香末 ,香,兜渠 《法苑珠林》三十六引作末 国所献也,香如大豆,涂宫门,闻数百里;关中尝大疫,死者相系 《本草》引作枕 ,烧此香,死者止 关中四句据《珠林》引补,《御览》九百八十三引作关中常大疾疫,死者因生,《本草》作疫则止 。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色。有顷,王母至 《书钞》一百五十一引云紫气乃从西王母 ,乘紫车 《诗笺》六引作紫云车 ,玉女夹驭,载七胜,履玄琼凤文之舄 《绀珠集》引此句,今补,于此亦见《海录碎事》五 ,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如乌,夹侍母旁 已上亦散见《类聚》四又九十一、《初学记》四、《六帖》四、《御览》三十一又九百二十七、《事类赋注》五、《绀珠集》九 。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太上之药,有中华紫蜜,云山朱蜜,玉液金浆,其次药有五云之浆 五句见《御览》八百五十七又八百六十一,今补于此 ,风实云子,玄霜绛雪 二句见《绀珠集》九,注云仙家上药帝得之,今据《内传》正,并补于此 ,上握兰园之金精,下摘圆丘之紫柰 二句见《初学记》二十八、《御览》九百七十并夺下字,今据《内传》补 ,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啖二枚,与帝五枚 《草堂诗笺》三十八引作以五枚与帝 。帝留核着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 帝留核至此已上依《御览》九百六十七、《类聚》八十六、《初学记》二十八、《事类赋注》二十六引补,《六帖》九十九引作一千年生华,一千年结实,人寿几何,遂止,盖出别本 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 二字《御览》一百八十八引有 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退,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 东方朔至此已上亦见《六帖》十《绀珠集》九也 。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续谈助》三


后上杀诸道士妖妄者百余人 《御览》引有此句 。西王母遣使谓上曰:“求仙信邪?欲见神人 《御览》引有已上六字 ,而先杀戮,吾与帝绝矣。”又致三桃曰:“食此可得极寿。” 已上亦见《御览》九百六十七 使至之日,东方朔死。上疑之,问使者。曰:“朔是木帝精,为岁星 《占经》四十六引云朔是岁星精 ,下游人中,以观天下,非陛下臣也。” 使至至此已上亦见《御览》五《事类赋注》二《绀珠集》九《海录碎事》七 上厚葬之。 《开元占经》二十三次又云一本云:朔死,乘飞云去,仰望大雾,望之不知所在,朔在汉朝,天上无岁星


上幸梁父,祠地主,上亲拜,用乐焉;庶羞以远方奇禽异兽及白雉白鸟之属 二句据《类聚》九十引补 。其日,上有白云,又有呼万岁者。禅肃然,白云为盖。 《书钞》九十一。《御览》八又八百七十二


上自封禅后,梦高祖坐明堂,群臣亦梦,于是祀高祖于明堂 已上亦见《御览》三百九十九 ,以配天。还作高陵馆。 《御览》一百九十四


上于长安作蜚帘观,于甘泉作延寿观,高二十丈 四字据《史记·封禅书》《索隐》引补 。又筑通天台于甘泉,去地百余丈,望云雨,悉在其下 《黄图》五亦引上三句,又云:望见长安城,武帝时祭泰乙,上通天台舞,八岁童女三百人祠祀泰乙,云:令人升通天台以候天神,天神既下祭所,若大流星,乃举烽火而就竹宫望拜,上有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承云表之露,元凤间自毁椽桷,皆化为龙凤,从风雨飞去,疑亦出《汉武故事》而作者变其本文 。春至泰山,还作道山宫,以为高灵馆。又起建章宫,为千门万户 五字《御览》引有 ,其东凤阙,高二十丈 六字亦见《水经·渭水篇》注引 ,其西唐中,广数十里,其北太液池,池中有渐台,高三十丈 《水经注》《初学记》二十四引并有此句,《御览》引三作二 。池中又作三山,以象蓬莱、方丈、瀛洲 《御览》引有此句 ,刻金石为鱼龙禽兽之属,其南方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 《御览》引作其南有玉台玉堂 ,玉堂基与未央前殿等去地十二丈 《史记·孝武本纪正义》、《类聚》六十五、《初学记》十四、《御览》一百七十六又四百九十三引,并有此句 ,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皇,高五丈,饰以黄金,栖屋上 五句《初学记》二十四引有,据补,又《水经注》引云: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余丈,中殿十二间,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五丈,饰以黄金,楼屋上椽首薄以玉璧,因曰璧玉门也。与他所引少异 ,又作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余丈,皆作悬阁,辇道相属焉。其后又为酒池肉林,聚天下四方 二字《御览》引有 奇异鸟兽于其中,鸟兽能言能歌舞,或奇形异态,不可称载 三句据《御览》引补 。其旁别造奇华殿,四海夷狄器服珍宝充之,琉璃珠玉火浣布切玉刀,不可称数,巨象大雀,师子骏马,充塞苑厩,自古已来所未见者必备 起建章宫至此已上亦见《御览》四百九十三,又有琉璃云云,据补 。又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率取年十五已上,二十已下,满四十者出嫁,掖庭令总其籍,时有死出者补之。凡诸宫美人可有七八千。建章、未央、长乐三宫,皆辇道相属,悬栋飞阁,不由径路 起明光宫至此已上亦见《御览》一百七十三,《类聚》六十二,率取已下五句据补 。常从行郡国,载之后车 二句据《御览》三百八十引补,《书钞》一百四十、《御览》七百七十四引作常从行之徒 。与上同辇者十六人,员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黑。侍衣轩者亦如之 起明光宫至此已上又略见《御览》三百八十 。上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时无妇人;善行导养术,故体常壮悦。其有孕者,拜爵为容华,充侍衣之属。 《续谈助》三


宫中皆画八字眉。 《绀珠集》九


甘泉宫南有昆明,中有灵波殿,皆以桂为柱,风来自香。 《类聚》八十九


未央庭中设角抵戏,享外国,三百里内皆观。角抵 十一字据《书钞》一百十二、《类聚》四十一引补 者,六国所造也;秦并天下,兼而增广之;汉兴虽罢,然犹不都绝,至上复采用之。并四夷之乐,杂以奇幻,有若鬼神。角抵者,使角力相抵触者也 已上见《御览》七百五十五 。其云雨雷电,无异于真,画地为川,聚石成山,倏忽变化,无所不为。 《类聚》四十一


骊山汤,初始皇砌石起宇,至汉武又加修饰焉。 《初学记》七、《草堂诗笺》十三引始上有秦字,武又止作一甚字


大将军 案:卫青也 四字皆不才,皇后每因太子涕泣,请上削其封。上曰:“吾自知之,不令皇后忧也。”少子竟坐奢淫诛:上遣谢后,通削诸子封爵,各留千户焉。 《通鉴考异》一


上巡狩过河间,见有青紫气自地属天。望气者以为其下有奇女,必天子之祥。求之,见一女子在空馆中,姿貌殊绝,两手一拳。上令开其手,数百人擘莫能开;上自披,手即申。由是得幸,为“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钩弋宫 《黄图》三引《故事》云:钩弋宫在直门之南 ,解皇帝素女之术 《书钞》六十二引此句 ,大有宠。有身,十四月产昭帝。上曰:“尧十四月而生,钩弋亦然。”乃命其门曰尧母门 已上见《类聚》七十八 。从上至甘泉,因幸,告上曰:“妾相运正应为陛下生一男,七岁妾当死,今年必死。宫中多蛊气,必伤圣体。”言终而卧,遂卒。既殡,香闻十里余,因葬云陵。上哀悼,又疑非常人,发冢,空棺无尸,唯衣 《史记·封禅书》《索隐》引有衣字,据补 履存焉。起通灵台于甘泉 《续谈助》三引云拳夫人葬云陵,上为起通灵台于甘泉 ,常有一青鸟集台上往来,至宣帝时乃止。 《御览》一百三十六。《类聚》九十一。《初学记》十


望气者言宫中有蛊气。上又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逐之弗获。上怒,闭长安城诸宫门,索十二日,不得,乃止。 《续谈助》三


治随太子反者,外连郡国数十万人。壶关三老郑茂上书,上感悟,赦反者。拜郑茂为宣慈校尉,持节徇三辅,赦太子。太子欲出,疑弗实。吏捕太子急,太子自杀。 《通鉴考异》一

Section 101

上幸河东 四字《御览》引作行幸 ,欣言中流,与群臣饮宴 二句《御览》引有 。顾视帝京,乃自 二字《御览》引有 作《秋风辞》曰:“泛楼舡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鼓吹兮发棹歌,极欢乐兮哀情多。” 《书钞》一百六 顾谓群臣曰:“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群臣进曰:“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子子孙孙,万世不绝。陛下安得亡国之言,过听于臣妾乎?”上曰:“吾醉言耳!然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 《御览》八十八


上欲浮海求神仙,海水暴沸涌,大风晦冥,不得御楼船,乃还。上乃言曰:“朕即位已来,天下愁苦,所为狂,不可追悔;自今有妨害百姓,费耗天下者罢之。”田千秋奏请罢诸方士,斥遣之。上曰:“大鸿胪奏是也。其海上诸侯及西王母驿,悉罢之。”拜千秋为丞相。 《续谈助》三


行幸五柞宫,谓霍光曰:“朕去死矣!可立钩弋子,公善辅之。”时上年六十余,发不白,更有少容,服食辟谷,希复幸女子矣。每见群臣,自叹愚惑:“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故差可少病。”自是亦不服药,而身体皆瘠瘦。一二年中,惨惨不乐 时上年六十余至此已上并据《续谈助》三引补 。三月丙寅,上昼卧不觉;颜色不异,而身冷无气,明日色渐变,闭目。乃发哀告丧。未央前殿朝晡上祭,若有食之者。葬茂陵,芳香之气异常,积于坟埏之间,如大雾 已上十八字据《初学记》二《御览》十五《事类赋注》三引补 。常所幸御,葬毕,悉居茂陵园。上自婕妤以下二百余人,上幸之如平生,而傍人不见也。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 《御览》八十八


始元二年,吏告民盗用乘舆御物,案其题,乃茂陵中明器也,民别买得。光疑葬日监官不谨,容致盗窃,乃收将作以下系长安狱,考讯。居岁余,鄠县又有一人于市货玉杯,吏疑其御物,欲捕之,因忽不见;县送其器,又茂陵中物也 二句《绀珠集》九引作而得其杯,乃随葬具也 。光自呼吏问之,说市人形貌如先帝 邺县至此已上亦见《御览》七百五十九 。光于是嘿然,乃赦前所系者。岁余,上又见形谓陵令薛平曰:“吾虽失世 《书钞》一百六十《水经·渭水篇》注引并作势 ,犹为汝君,奈何令吏卒上吾山 《书钞》引有 陵上磨刀剑乎?自今已后,可禁之。”平顿首谢 三句据《水经》注引补 ,忽然不见。因推问 《书钞》引作怪问之 ,陵旁果 《水经》注引有此字 有方石,可以为砺,吏卒常盗磨刀剑。霍光闻,欲斩陵下官,张安世谏曰:“神道茫昧,不宜为法。”乃止 霍光闻至此已上据《书钞》一百六十《水经·渭水篇》注引补 。甘泉宫恒自然有钟鼓声,侯者时见从官卤簿,似天子仪卫 二字《绀珠集》九引有 ,自后转稀,至宣帝世乃绝。 《御览》八十八


宣帝即位,尊孝武庙曰世宗。奏乐之日,虚中有唱善者。告祠之日,白鹄群飞集后庭。西河立庙,神光满殿中 《书钞》引神上有由是二字 ,状如月。东莱立庙,有大鸟迹,竟路,白龙夜见 已上亦散见《书钞》八十七 。河东立庙,告祠之日,白虎衔肉置殿前;又有一人骑白 《书钞》引有白字 马,马异于常马,持尺 《御览》作捉,今依《书钞》 一札,赐将作丞。文 《书钞》引有 曰:“闻汝绩克成,赐汝金一斤。” 《御览》六百六引作十斤,下同 因忽不见,札乃变为金,称之有一斤 河东至此已上亦见《书钞》八十七《御览》五百三十一又六百六 。广川告祠之明日,有钟磬音,房户皆开,夜有光,香气闻二三里。宣帝亲祠甘泉,有顷,紫黄气从西北来,散于殿前 已上三句亦见《书钞》八十九《类聚》一又九十八《御览》八百七十二 ,肃然有风;空中有妓乐声,群鸟翔舞蔽之。宣帝既亲睹光怪,乃疑先帝有神;复招诸方士,冀得仙焉。 《御览》八十八


白云趣宫。 《书钞》十二


汉成帝为赵飞燕造服汤殿,绿琉璃为户。 《御览》八百八


一画连心细长,谓之连头眉,又曰仙蛾妆。 《海录碎事》七


高皇庙中御衣,自箧中出,舞于殿上。冬衣自下在席上。平帝时,哀帝庙衣自在押外。 《草堂诗笺》十一




【妒记】




桓大司马平蜀,以李势女为妾。桓妻南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刀率数十婢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前梳头,发垂委地,姿貌绝丽;乃徐下地结发,敛手向主曰:“国破家亡,无心以至今日;若能见杀,实犹生之年。”神色闲正,辞气凄惋。主乃掷刀,前抱之曰:“阿姊见汝,不能不怜 《世说》注引作阿子我见汝亦怜。《六帖》引作我见犹怜 ,何况老奴。”遂善遇之。 《类聚》十八。《世说·贤媛篇》注。《六帖》十七


王丞相曹夫人,性甚忌,禁制丞相不得有侍御,乃至左右小人,亦被检简,时有妍妙,皆加诮责。王公不能久堪,乃密营别馆,众妾罗列,儿女成行。后元会日,夫人于青疏台中望见两三儿骑羊,皆端正可念。夫人遥见,甚怜爱之。语婢云:“汝出问此是谁家儿?奇可念。” 三字依《类聚》引补 给使不达旨,乃答云:“是第四五等诸郎。”曹氏闻惊愕,大恚,不能自忍 《类聚》引有此句 ,乃命车驾将黄门及婢二十人,人持食刀,自出寻讨。王公亦遽命驾,飞辔出门。犹患牛迟,乃左手攀车阑,右手捉塵尾,以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方得先至。蔡司徒闻而笑之。乃故诣王公,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公知不?”王谓信然,自叙谦志。蔡曰:“不闻余物,唯闻有短辕犊车,长柄塵尾尔。”王大愧。后贬蔡曰:“吾昔与安期千里共在洛水集处,不闻天下有蔡充儿。”正忿蔡前戏言耳。 《世说·轻诋篇》注。《类聚》三十五


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宠。公既深好声乐,不能令节, 《御览》引有句此 后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及外生等微达此旨。共问讯刘夫人;因方便称《关睢》《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讽己,乃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乃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语也。” 《类聚》三十五。《御览》五百二十一


武历阳女嫁阮宣子,无道妒忌,禁婢:瓯覆槃盖,不得相合 《御览》七百五十八 。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 《类聚》八十六。《御览》九百六十九。《事类赋注》二十六


京邑有士人妇,大妒忌;于夫小则骂詈,大必捶打。常以长绳系夫脚,且唤,便牵绳。士人密与巫妪为计:因妇眠,士人入厕,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巫曰:“娘积恶,先人怪责,故郎君变成羊。若能改悔,乃可祈请。”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悔誓。师妪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聓徐徐还,妇见聓啼问曰:“多日作羊,不乃辛苦耶?”聓曰:“犹忆啖草不美,腹中痛尔。”妇愈悲哀。后复妒忌,聓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不复敢尔。于此不复妒忌。 《类聚》三十五


泰元中,有人姓荀,妇庾氏,大妒忌。荀尝宿行,遂杀二儿。为屋不立斋室,唯有厅事,不作后壁,令在堂上冷然望见外事。凡无须人不得入门;送书之人,若以手近荀手,无不痛打;客若共床坐,亦宾主俱败。邻近有年少径突前指荀,接膝共坐,便闻大骂,推求刀杖。荀谓客曰:“仆狂妇行,君之所闻;君不去,必误君事。”客曰:“仆不畏此。”乃前捉荀手,妇便持杖直前向客,客既大健,又有短杖在衣里,便与手,老妪无力,即倒地,客打垂死。荀走叛不敢还。妇密令觅荀云:“近曹狂人,非君之过,君便可还。”荀然后敢出。妇兄来就荀,共方床卧,而妇不知,便来捉兄头,曳著地欲杀,方知是兄,惭惧入内。兄称父命,与杖数百,亦无改悔。 《类聚》三十五


诸葛元直妻刘氏,大妒忌;恒与元直杖。不胜痛,才得一两,仍以手摸,妇误打指节肿。从此作制:每与杖,辄令两手各捉跗。元直遇见妇捉跗,欲成衣,谓当与己杖,失色怖。妇曰:“不也,捉此自欲成衣耳。”乃欣然。 《类聚》三十五




【异闻记】




郡人张广定者 《意林》引作周郡人张广 ,遭乱避地。有女年四岁,不能步涉,又不可担负。计弃之固当饿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冢,上颠先有穿穴,乃以器盛缒之,下此女于冢中,以数月许干饭及水浆与之,而舍去。候世平定,其间三年,广定得还乡里,欲收冢中所弃女骨,更殡埋之。广定往视,女故坐冢中,见其父母,犹识之,喜甚。而父母初疑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死。问从何得食。女言,粮初尽时甚饥,见冢角有一物,伸颈吞气,试效之,转不复饥;日月为之,以至于今。父母去时所留衣被,自在冢中,不往来,衣服不败,故不寒冻。广定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龟耳。女出食谷,初小腹痛,呕逆,久许乃习。 《抱朴子·内篇》


东城池有王馀鱼,池决,鱼不得去,将死。或以镜照之,鱼看影,谓其有双,于是比目而去。 《北户录》一




【玄中记】




伏犠龙身,女蜗蛇躯。 《文选·鲁灵光殿赋》注。《路史后纪》二注。《路史后纪》一又引首句


颛顼氏三子俱亡,处人宫室,善惊小儿。汉世以五营千骑,自端门传炬送疫,弃洛水中。 《荆楚岁时记》注。《玉烛宝典》十二引作自端门送至洛水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山,乃以乳为目,以齐为口。 《御览》五百五十引《山海经》注云《玄中记》亦载


尹寿作镜。 《御览》七百十七。《海录碎事》五


旬始作冠。 《通典》五十七《通志略》引冠作帽


狗封氏者:高辛氏有美女,未嫁。犬戎为乱,帝曰:“有讨之者,妻以美女,封三百户。”帝之狗名槃护 《御览》引作槃瓠 ,三月而杀犬戎,以其首来。帝以为不可训民,乃妻以女,流之会稽东南二万一千里,得海中土,方三千里 《御览》引千作百 ,而封之,生男为狗,生女为美女 《类聚》九十四 。封为狗民国。 《御览》九百五。亦见《路史发挥》二引,帝以二句作帝以女妻之,不可教训,流作浮,美女作美人,末句作是为犬封氏


丈夫民:殷帝太戊,使王英采药于西王母。至此绝粮,不能进,乃食木实,衣以木皮。终身无妻,产子二人,从背胁间出,其父则死。是为丈夫民。去玉门二万里。 《御览》三百六十一


扶伏民者:黄帝轩辕之臣曰茄丰,有罪,刑而放之,扶伏而去,后是为扶伏民,去玉门关二万五千里。 《御览》七百九十七


化民,食叶三七年化,能以自裹如蚕绩,九年生翼,十年而死。去琅邪四万里。 《御览》八百二十五


奇肱氏,善奇巧,能为飞车,从风远行。 《御览》七百五十二


君子之国,地方千里,多木槿之华。 《类聚》八十九


伊俗与唐吾同俗,民穴居,去玉门一万里。 《书钞》一百五十八


飞路之民,地寒,穴居,食木根。 《书钞》一百五十八


丁之民,地寒,穴居,食禽鼠之肉,民号为名裘。 《书钞》一百 五十八


朱梧县:其民服役,依海际居。产子,以沙石自拥。不食米,正资鱼以为生气。 《御览》三百六十一


吴国西有具区泽,中有包山,山有洞庭宝室 已上亦见《初学记》八 。入地下潜行,通琅琊东武。 《寰宇记》九十一。《御览》四十六


蜀郡有青城山,有洞穴 一引作青城有穴 潜行,分道为三,道各通一处 已上二句一引作分为三孔 ,西北通昆仑。 《御览》五十四又一百六十六


彭城北有九里山,有穴潜通琅琊,又通王屋,俗呼为黄池穴。 《寰宇记》十五《书钞》一百五十八《白帖》六引,并作喜城北有黄池穴,如洞室,北通王屋山


天下之多者水也 《事类赋注》引作莫水若也 ,浮天载地:高下无所不至,万物无所不润。 《水经注》序、《类聚》八、《初学记》六、《白帖》六、《御览》五十九、《文选·海赋注》引前二句


天下之强 《选注》引作大 者,东海之沃焦焉 《白帖》引作恶蕉 :水灌之而不已。沃焦者,山名也,在东海南,方三万里,海水灌之而即消,故水东南流而不盈也。 《御览》五十二又六十。《寰宇记》二十二。《类聚》八。《白帖》六。《文选》江赋注《事类赋注》六


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焉:鸿毛不能起也。 《史记·匈奴传》《索隐》。《汉书·外夷传》注。《御览》六十五。《草堂诗笺》十


天下之大物,北海之蟹;举一螯能加于山,身故在水中。 《御览》九百四十二

Section 102

东南之大者,巨鳌焉:以背负蓬莱山,周回千里 《文选·思玄赋》注《御览》三十八 。巨鳌,巨龟也。 《初学记》三十《文选·吴都赋》注引云巨鳌龟也


东方之东海,有大鱼焉 《广记》引作东方之大者,东海鱼焉 。行海者一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其产则三百里为血。 《御览》九百三十六。《广记》四百六十四。成玄英《庄子·逍遥游》疏引作产三日,碧海为之变红


天下之高者,有扶桑无枝木焉:上至于天,盘蜿而下屈 《事类赋注》二十五引作盘屈而下 ,通三泉。 《齐民要术》十。《御览》九百五十九


木子之大者,有积石山之桃实焉;大如十斛笼。 《齐民要术》十。《类聚》八十八。《初学记》二十八。《御览》九百六十七


东方有柴都焉,在齐国 《御览》一引有此,三字又都作渚 。有山,山上有泉,如井状,深不测;春夏常出雨雹 《御览》引作至春夏时雹从井中出 ,败五谷。人以柴木塞之,则不出;不柴塞,则出也 已上九字《御览》引有 ;故曰柴都焉。 《书钞》一百五十二。《御览》十四又七十。《广记》三百九十九


南方有炎山焉 《御览》引有火字 。在扶南国之东,加营国之北,诸薄国之西。山从四月而火生;十二月火灭;正月二月三月火不然,山上但出云气,而草木生叶枝条;至四月火然,草木叶落,如中国寒时草木叶落也。行人以正月二月三月行过此山下,取柴以 《御览》引作取此木 为薪,然之无尽时;取其皮绩之,以为火浣布。 《类聚》八十。《御览》八百六十八。《事类赋注》八


北方有钟山焉,山上有石首如人首:左目为日,右目为月;开左目为昼,开右目为夜;开口为春夏,闭口为秋冬。 《御览》三十八


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一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则鸣,群鸡皆随之鸣 《齐民要术》六。《类聚》九十一。《御览》九百十八 。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 《玉烛宝典》一注 ,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 已上三句以《玉烛宝典》引《括地图》补 。今人正朝作两桃人立门旁,以雄鸡毛置索中,盖遗象也。 《御览》二十九。《玉烛宝典》一


蓬莱之东,岱舆之山,上有扶桑之树。树高万丈。树巅常有天鸡,为巢于上。每夜至子时,则天鸡鸣,而日中阳乌应之;阳乌鸣,则天下之鸡皆鸣。 《古玉图谱》二十四


昆仑西北有山 《御览》引作西南山 ,周回三万里,巨蛇绕之,得三周。蛇为长九万里 已上《白帖》九十八《御览》三十八亦引 。蛇居此山,饮食沧海。 《类聚》九十六。《广记》四百五十六


玉门之西南为霹雳 三字《书钞》引有 。羌之东,有一国,五六百户,无他事役。国中有山,山上有祠庙。国人每岁出尖 一引作石《事类赋注》同小注云:一作碪,《书钞》引作砺,《闻见记》引作 数千枚,输于庙中,名霹雳尖,以给霹雳所用。从春雷出而尖日减,至秋尖尽。 《御览》七百九十七又十三又五十二。《书钞》一百五十二。《封氏闻见记》八。《事类赋注》七


东海有蛇丘之地险,多渐洳,众蛇居之,无人民。蛇或人头而蛇身。 《类聚》九十六。《广记》四百五十六


员丘之上多大蛇,以雄黄精压之。 《御览》九百八十八


大月氐及西胡 三字《书钞》引有 ,有牛名为日反 《书钞》百四十五引作日支牛,《御览》九百引作反牛,《通典》一百九十二引作日,及《事类赋注》二十二引作白皮牛 :今日割取其肉三四斤 《类聚》引作二三斤 ,明日其肉已复,创即愈也 《类聚》引作明日疮愈,《事类赋注》《通典》引并同,《御览》九百又一百六十六引云割而复生,名曰复牛,《寰宇记》八十同,复作及 。汉人入此国,见牛不知以为珍异。汉人曰:“吾国有虫,大小如指,名为蚕,食桑叶,为人吐丝。”外国人不复信有蚕也。 《类聚》六十五。《御览》八百二十五


大树之山,西有采华之树,服之则通万国之言。 《类聚》八十八。《御览》九百五十二


玄菟北有山,山有花,人取纺织为布。 《御览》八百二十


东海之东,有树名为白蒙,其汁可为脂,色白如脂,味甘。 《书钞》一百四十七


荆州有树名乌臼,实如胡麻子,其汁如脂,其味亦如猪脂味也。 《书钞》一百四十七《齐民要术》十引作荆阳有乌臼,其实如鸡头,迮之如胡麻子,其汁味如猪脂


凡梓木为楹,居下,则木鸣,谓之争位。 《韵府》八庚


千岁之树,枝中央下,四边高 《御览》九百五十二 。百岁之树,其汁赤如血。 《类聚》八十八。《珠林》二十八。《御览》九百五十二


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多出游人间。 《类聚》九十四、《御览》九百一引首句,《初学记》二十九、《白帖》九十六引次句,《珠林》二十八、《类聚》八十八引前二句,《御览》八百八十六引全


汉桓帝时,出游河上,忽有一青牛从河中出,直走荡桓帝边,人皆惊走 《御览》引有此句 ;太尉何公时为殿中将军 《御览》一引作中尉将军 ,为人勇力,走往逆之。牛见公往,乃反走还河。未至河,公及牛,乃以手拔牛左足脱,以右手持斧斫牛头而杀之。此青牛是万年木精也。 《书钞》六十四。《御览》二百三十九又九百。牛见公往已下《书钞》引作手揽其右足,牛见公,乃走还河,案:何公进其文颇略,今从《御览》


秦文公造长安宫,面四百里,南至终南山。山有梓树 《御览》一引作秦始皇时终南山有梓树,《珠林》引同 ,大数百围,荫宫中。公恶而伐之,连日不克 《御览》一引作始皇恶之,兴兵伐之,《珠林》同 。天辄大风雨,飞沙石,人皆疾走;至夜疮合。有一人,中风雨,伤蹇不能去 蹇《御览》作寒,依《珠林》引改 。留宿。夜闻有鬼来问树,言:“秦王凶暴相伐,得不困耶?”树曰:“来即作风雨击之,其奈吾何。”鬼又曰:“秦王若使三百人,被头,以赤丝绕树伐汝,得无败乎?”树默然不应 《御览》一引作树淡然无言,《珠林》引淡作寞 。明日,人上言;秦王依此言伐之 《御览》一引作疾入报秦皇,案:言伐《珠林》引作病人报秦,案:言伐之 。树断,中有青牛骇逸;逐之入沣水 《书钞》《珠林》引,并作有一青牛出,迎之走入河。《御览》一引,作中央有一青牛,出逐之,入水,今依《事类赋注》 。秦王因立旄头骑。 《御览》六百八十又九百五十八。《珠林》六十七。《书钞》一百三十。《事类赋注》二十四


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 二句《北户录》引在豫章男子句上 。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 《御览》引作名曰帝少女,一名夜游,今依《北户录》引补 ,一名钩星 《御览》一引作钓星 ,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今时小儿之衣不欲夜露者,为此物爱以血点其衣为志,即取小儿也 今时至此已上《荆楚岁时记》注引作:有小儿之家,即以血点其衣为志。《御览》引作:人养小儿,不可露其衣,此鸟度即取儿也《经史证类·本草》十九引作今时人小儿衣不欲夜露者为此也,今依《北户录》引补 。故世人名为鬼鸟 《荆楚岁时记》注引有此句 ,荆州为多。昔豫章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儿得衣亦飞去。今谓之鬼车。 《御览》八百八十三又九百二十七有末句,又十三,《北户录》一《水经注》三十五引云:阳新男子于水次得之,遂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则令儿病,故亦谓之夜飞游女矣。朱翌《猗觉寮杂记》下引与《水经注》同


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 二句《初学记》二十九亦引首句,作千岁之狐为淫妇 ;为神巫 三句《御览》九百九十亦引首句,作五十岁之狐为淫妇,末句作又为巫神 ;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广记》四百四十七


百岁鼠化为神。 《御览》九百十一


百岁之鼠,化为蝙蝠。 《初学记》二十九。《白帖》九十八。《御览》九百十一


百岁伏翼,其色赤,止则倒县;得而服之,使人神仙。 二句依《水经注》二十七引补


千岁伏翼,色白;得食之,寿万岁。 《类聚》九十七。《御览》九百四十六


千岁之鹤,随时鸣。 敦煌石室所出唐写本《类书》残卷


千岁之燕,户北向。 《类聚》九十二。《酉阳杂俎续》八


千岁之鼋,能与人语。 《春秋左传》文四年《正义》引《玄中要记》


千岁之龟,能与人语。 《初学记》三十


千岁蟾蜍,头生角;得而食之,寿千岁 已上二句《玉烛宝典》五《广韵》二十四盐亦引 。又能食山精。 《御览》九百四十九


山精如人一足;长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昼藏,人不能见,夜闻其声;千岁蟾蜍食之。 《御览》八百十六。《草堂诗笺》三


蜮长三四寸,蟾蜍,,鸳鸯悉食之。 《广韵》二十五德


水狐者,视其形,虫也,其气,乃鬼也。长三四寸。其色黑。广寸许。背上有甲,厚三分许。其头有物,向前如角状。见人则气射人。去二三步即射;人中,十人六七人死。 《御览》九百五十,《广记》四百七十三,《题感应经》引《玄中记》云蜮以气射人,去人三十步,即射中其影中,人死十六七。《经史证类本草》二十二引云水狐,虫也,长四寸,其色黑,背上有甲,其口有角,向前如弩,以气射人,江淮间谓之短狐,射工通为溪,病此既其虫,故能相压伏也


越燕,斑胸,声小;胡燕,红襟,声大。 《丹铅总录》


玉精为白虎。金精为车马。铜精为僮奴 《御览》八百十三引作奴婢 。铅精为老妇。 《御览》八百八十六、《广韵》二十三锡引云铅锡之精为婢,《御览》八百十二引作为老婢,又九百十二引作为狐狸


松脂沦入地中,千岁为茯苓,伏神。 《初学记》二十八。《类聚》八十八。《广韵》。《御览》九百五十三。《事类赋注》二十四有末二字


枫脂沦入地中,千秋为虎珀。 《御览》八百八、《酉阳杂俎》十一引云枫脂入地为琥珀


珊瑚出大秦国西海中,生水中石上。初生白,一年黄,三年赤,四年虫食败。 《御览》八百七


金钢出天竺大秦国,一名削玉刀。削玉如铁刀削木。大者长尺许,小者如稻米。欲刻玉时,当作大金镮,著手指间,开其背如月,以割玉刀内镮中,以刻玉。 《御览》八百十三


天竺大秦国出金指镮。 《书钞》一百三十六


马瑙出大月氐。 《通典》一百九十二。《类聚》八十四。《御览》八百八


车渠出天竺国。 《类聚》八十四。《御览》八百八


大秦国有五色颇黎,红色最贵。 《御览》八百八


木难出大秦。 《御览》八百九


五肉七菜,胜腌腥臊。 《书钞》一百四十五

【第三卷】



【】


【卜疑各本疑下有集字】

Section 103

有宏达先生者:恢廓其度,寂寥疏阔。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独步,怀玉被褐。交不苟合,仕不期达。常以为忠、信、笃、敬,直道而行之;可以居九夷,游八蛮,浮沧海,践河源。甲兵不足忌,猛兽不为患。是以机心不存,泊然纯素;从容纵肆,遗忘好恶。以天道为一指,不识品物之细故也。然而大道既隐,智巧滋繁;世俗胶加,人情万端。利之所在,若鸟之逐 各本作追 鸾。富为积蠹,贵为聚怨。动者多累,静者鲜患。尔乃思丘中之德士,乐川上之执竿也。于是远念长想,超然自失。郢人既没,谁为吾质?圣人吾不得见,冀闻之于数术。乃适太史贞父之庐而访之,曰:“吾有所疑,愿子卜之。”贞父乃危坐揲 黄本作操 蓍,拂占 各本作几 陈龟,曰:“君何以命之?”先生曰:“吾宁发愤陈诚,谠言帝廷 各本作庭 ,不屈王公乎?将卑懦委随,承旨倚靡,为面从乎?宁恺悌弘覆,施而不德乎?将进趋世利,苟容偷合乎?宁隐居行义,推至诚乎?将崇饰矫诬,养虚名乎?宁斥逐凶佞,守正不倾,明否臧乎?将傲谐 二张本作睨,他本作倪 滑稽,挟智佯迷 各本作任术 ,为智囊乎?宁与王乔赤松为侣乎?将追 各本作进 伊挚而友尚父乎?宁隐鳞藏彩,若渊中之龙乎?将 原钞字夺。依二张本补。他本作宁。旧校同 舒翼扬声,若云间之鸿乎?宁外化其形,内隐其情,屈身随时,陆沉无名;虽若人间,实处冥冥乎?将激昂为清,锐思为精;行与世异,心与俗并;所在必闻,恒荧荧 各本作营营 乎?宁寥落闲 黄本作閒 放,无所矜尚;彼我为一,不争不让;游心皓素,忽然坐忘;追羲农而不及,行中路而惆怅 黄本作怆 乎?将慷慨为壮,感慨为亮 各本两为字上均有以字,慨作槩 ;上干万乘,下凌将相;尊严其容,高自度 各本作矫 抗;常如失职,怀恨怏怏乎?宁聚货千亿,击钟鼎食;枕藉芬芳,婉娈美色乎?将苦身竭力,剪除荆棘;山居谷饮,倚喦 各本作岩 而息乎?宁如伯奋仲堪,二八为偶;排摈共 各本作鲧 ,令失所乎?将如箕山之夫,□水之女 各本作颍水之父,旧校从之,水上一字为所灭不可辨。案:盖白字也。两神女浣白水之上。禹过之而趋云云。见《文选》司马长卿《难蜀父老》李善注及《御览》六十三引《庄子》,旧校甚非 ,轻贱唐虞,而笑大禹乎?宁如泰伯 各本讹山 之隐德,潜让而不扬乎?将如季札之显节义,慕为子臧乎?宁如老聃之清净微妙,守玄抱一乎?将如庄周之齐物变化,洞达而放逸乎?宁如夷吾之不束缚,而终立 二张本作成。他本作在 霸功乎?将如鲁连之轻世肆志,高谈从容乎?宁如市南子之神勇内固,山泉 各本作渊 其志乎?将如毛公蔺生之龙骧虎步,慕为壮士乎?此谁得谁失?何凶何吉?时移俗易,好贵慕名;臧文不让位于柳季,公孙不归美于董生;贾谊一当于明主,绛灌作色而扬声。况今千龙并驰,万骥俱 各本作徂 征;纷纭交竞,逝若流星。敢不惟思,谋于老成哉!”太史贞父曰:“吾闻志 各本作至 人不相,达人不卜。若先生者,文明在中,见素抱朴 各本作表璞 。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交不为利,仕不谋禄。鉴乎古今,涤情荡欲。夫如是,吕梁可以游,阳 各本作汤 谷可以浴;方将观大鹏于南溟,又何忧于人间之委曲!”




【嵇荀录亡】



【养生论】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 《类聚》七十五引寿下有一字 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 五臣本《文选》作夭 妄者 《类聚》字无 。此皆两失其情。请 五臣本《文选》字无,《类聚》同 试粗 《类聚》二字倒 论之。夫神仙虽不目 五臣本《文选》二字倒 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瞑。劲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发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 黄汪程本注云一作臣 乱于下也。夫为稼于汤之 二张本字无,《文选》同,他本有,注云:一无之字 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 黄汪程本字无。注云:一有于字,案:二张本及六臣本《文选》均有 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 原作试。据各本及《文选》《御览》七百二十引改 之,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 六臣本《文选》一过作一理。据注作过是也 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 《御览》七百二十引作心 。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夫田种者,一亩十 黄汪程本注云十下一有二字 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 《文选考异》云茶陵本此下有也字云。五臣无。袁本云善有。今案:《御览》引亦无,王楙《野客丛书》八引同。又以斛当作斗,因旧书斗为,传写而误○六臣本十下有一字,天下下无之字,斛下有也字 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收相县。谓商无十倍之利 各本作价,《文选》《御览》同 ,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 二张本字无。五臣本《文选》同 知也。熏辛害目,豚鱼不养,常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 原讹唇,程本同。今依他本及《文选》《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正 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无使明 两无使《类聚》均作无所,《御览》与此同 ;熏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 二张本字无○五臣本从口 五谷是见 《御览》作嗜 。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煮 《文选》《御览》作鬻。黄汪程本讹鬻,注云一作煮 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 《御览》作消○五臣消 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途;易竭之身,而外内 李善本《文选》作内外,《御览》同 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由 五臣作犹 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 五臣本《文选》日下有而字 ,为受 李善本《文选》无受字 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无功之治 五臣本《文选》作理 。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 李善本《文选》作性 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狐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沟 各本作畎,《文选》同,《御览》七十五引作甽 浍,而泄之以尾闾 张溥本于此有而字。五臣本《文选》同 ;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怀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 《文选》赊作 相倾,如此复败者。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 五臣本《文选》作自 识。譬之 各本作犹。《文选》同 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途;竟速而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 二张本作泊。五臣本《文选》同 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 二张本作恕。《文选》同,《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与此合 可 《世说》注引字无 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何为其无有 三字《世说》注引作不可养生 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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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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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郎向子期难养生论 原钞夺向子期难四字。从黄本及旧校加。张燮本作《向秀难养生论》。案:本或为《答向子期难养生论》,黄门郎即答向期之讹,而夺子字难字,康之所答亦不别为一篇也 】



黄门郎向子期 各本无此六字 难曰:若夫节哀乐,和喜怒,适饮食,调寒暑,亦古人之所修也。至于绝五谷,去滋味,窒 各本作寡 情欲,抑富贵,则未之敢许也。何以言之?夫人受形于造化,与万物并存,有生之最灵者也。异于草木 各本重有草木二字 ,不能避风雨,辞斧斤 黄本作斤斧 ;殊于鸟兽 各本重鸟兽 ,不能远网罗,而逃寒暑。有动以接物,有智以自辅。此有心之益,有智之功也。若闭而默之,则与无智同。何贵于有智哉?有生则有情,称情则自然,得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若绝而外之,则与无生同。何贵于有生哉?且夫嗜欲:好荣恶辱,好逸恶劳,皆生于自然。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崇高莫大于宝贵。然则 各本字夺 富贵,天地之情也。贵则人顺己 各本己下有以字 行义于下;富则所欲得以 各本以下有有字 财聚人,此皆先王所重,开 各本作关 之自然,不得相外也。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但当求之以道,不苟非 各本三字夺。旧校亦删 义。在上以不骄无患,持满以损敛 各本作俭 不溢,若此何为其伤德邪?或睹富贵之过,因惧而背之,是犹见食之有噎,因终身不餐耳。神农唱 程本作倡 粒食之始,后稷纂播殖 各本作植 之业。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周孔以之穷神,颜冉以之树德。贤圣珍其业,历百代而不废。今一旦云:五谷非养命 各本作生 之宜,肴醴非便性之物,则亦有和羹,黄耇无疆,为此春酒,以介眉寿,皆虚言也。博硕肥腯,上帝是飨,黍稷惟馨,实降神祗,神祗且犹重之,而况于人乎?肴粮入体,不逾旬而充,此自然之符,宜生之验也。夫人含五行而生,口思五味,目思五色,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但当节之以礼耳。令 各本作今 五色虽陈,目不敢视;五味虽存,口不得尝;以言争而获胜则可。焉有勺药为荼蓼,西施为嫫母,忽而不欲哉?苟心识可欲而不得从,性气困于防闲,情志郁而不通,而言养之以和,未之闻也。又云: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未尽 已上二十字原钞夺。依各本及旧校加 普也。若信可然,当有得者。此人何在,目之未 各本作未之 见。此殆景响之论,何言而不 各本不下有可字 得。纵时有耆寿 原钞二字无。依各本及旧校加 耇老,此自特受一气,犹木之有松柏,非导养之所致 原作上愿,依各本及旧校改 。若性命以巧拙为长短,则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邪?顾天命有限,非物所加耳。且生之为乐,以恩爱相接。天理人伦,燕婉娱心,荣华悦志。服飨滋味,以宣五情。纳御声色,以达性气。此天理自然,人之所宜,三王所不易也。今舍圣轨而恃区种,离亲弃欢,约己若心,欲积尘露以望山海,恐此功在身后,实不可冀也。纵令勤求,少有所获。则顾景尸居,与木石为邻,所谓不病而自灸,无忧而自默,无丧而蔬 黄本作疏 食,无罪而自 汪本讹目 幽。追虚侥幸,功不答劳。于以 各本作以此 养生,未闻其宜。故相如曰:必若长生而不死,虽济万世犹不足以喜。言背情失性,而不本天理也。长生且犹无欢,况以短生守之邪?若有显验,且更论之。




【答难养生论 原钞无此五字。据各本及旧校加。案:无者是也。《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李善注引养生有五难云云。十一句为康答文。而称向秀难嵇康《养生论》即为唐时旧本。亦二篇连写之证 】

Section 104

答曰:所以贵智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动则悔吝生,智行则前识立;前识立则心 各本作志 开而物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只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夫嗜欲虽出于人 日本丹波宿称康赖《医心方》二十七引人下有情字 ,而非道德 各本字夺。程本及《医心方》有 之正。犹木之有蝎 程本作,下蝎盛句同 ,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所 黄本字无 宜也。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然则欲与生 原作身。依各本及《医心方》改 不并久 一云木与蝎不并生○已上八字原是正文,今定为注,各本无又久作立,《医心方》同 ,名与身不俱存,略可知矣。而世未之悟,以顺欲为得生,虽有厚 各本讹后 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故动之死地也。是以古之人,知酒色 各本作肉 为甘鸩,弃之如遗;识名位为香饵,逝而不顾。使动足资生,不滥于物,知正其身,不营于外。背其所凶,守 各本作害向 其所吉 各本作利 。此所以用智遂生,养一示盖 疑当作不尽。各本无上四字,旧校亦删 之道也。故智之所美 黄本作为 ,美其养 各本作益 生而不羡,生之为贵。贵其乐和而不交,岂可疾智静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而轻身,勤欲□ 各本字夺,案:当是动字。原钞为旧校所灭不可辨 而贱生哉。且圣人宝位,以富贵为崇高者,盖谓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 三字各本作四海 。富 各本作民 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遵 各本作尊 而立。故为天下而尊君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也。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者,盖为季世恶贫贱,而好富贵也。未能外荣华而安贫贱,且抑使由其道。犹 各本作而 不争不可令 各本令下有其力争三字,旧校亦加。案:不争不可令与下中庸不可得为对文,无者是也 ,故许其心竞。中庸不可得,故与其狂狷。此俗之 各本字无 谈耳。不言至人当贪富贵也。至 各本作圣 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下同于自得。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飨万国,恬若素士接宾客也。虽建龙旗,服华衮,忽若布衣 各本衣下有之字 在身也 各本字无 。故君臣相忘于上,蒸民家足于下。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且子文三显,色不加悦;柳惠三黜,容不加戚。何者?令尹之尊,不若德义之贵;三黜之贱,不伤冲粹之美。二人 各本作子 尝得富贵于其身中 各本作终 ,不以人爵婴 旧校于婴下加其字。各本无 心也 各本字无 。故视荣辱如一。由此言之,岂云欲富贵之情哉?请问锦衣绣裳,不陈于暗室;何必顾众,而动以毁誉为欢戚也?夫然,则欲之患其得,得之惧其失,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在上何得不骄?持满何得不溢?求之何得不苟?得之何得不失邪?且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岂患 各本作在 于多犯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欲以贵得哉?奉法循理,不世网,以无罪自尊,以不任 各本作仕 为逸。游心乎道义,偃息乎卑室。恬愉无遌 原作选。程本作逆。今依他本及旧校改 ,而神气条达。岂须荣华,然后乃贵哉?耕而为食,蚕而为衣,衣食周身,则余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羡洪流。岂待积敛,然后乃富哉?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名位为赘瘤 旧校作旒 ,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不足耳!意足者,虽耦耕甽亩,被褐啜菽,莫 各本讹岂 不自得。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万物,犹未惬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不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宠辱,此真有富贵也。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 黄本仍有故字 。忘富欲富者,贫得之。理之然也。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故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富莫大于知足。此之谓也。


难曰: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诚哉是言!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食得理耳。夫不虑而欲,性之动 黄本作勤 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智用者,从感而求,倦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今使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聩者忘味,则糟糠与精稗等甘。岂识贤、愚、好、丑,以爱憎乱心哉?君子识智以无恒 字从旧校,各本同 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欲动则纠之以和。使智止 各本讹上 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 字从旧校 更生。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纵令滋味尝染于口,声色已开于心,则可以至理遣之,多算 字从旧校 胜之。何以言之也?夫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者?知 黄本作止 其所不得,则未 各本作不 当生心也。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岂恨 各本恨下有向字 不得酣饮与大嚼哉?且逆旅之妾,恶者以自恶为贵,美者以自美得贱。美恶之形在目,而贵贱不同,是非之情先著,故美恶不得 各本作能 移也。苟云理足于内,乘一以御外,何物之能默哉?由此言之,性气自和,则无所困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世之多累,由见之不明也 黄本作耳 。及 各本作又 常人之情,远,虽大莫不忽之,近,虽小莫不存之。夫何故哉?诚以交赊相夺,识见异情也。三年丧不内御,礼之禁也。莫有犯者。酒色乃身之仇也,莫能弃之。由此言之,礼禁交 原讹文,今正。各本夺。旧校亦删 虽小不犯,身仇赊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虽大不弃。然使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明天下之轻于其身,酒色之轻于天下 七字原钞夺,从旧校及各本加 ,又可知矣。而世人以身殉之,毙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轻,岂非背赊而趣交邪?智者则不然矣。审轻重然后动,量得失以居身;交赊之理同,故备远如近 原钞近下有一四字,疑而之讹。各本无 。慎微如著,独行众妙之门 程本讹闲 ,故终始无虞。此与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间哉?


难曰: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乎?案论尧孔虽禀命有限,故导养以尽其寿。此则穷理之致,不为不养生得百年也。且仲尼穷理尽性,以至七十,田父以六弊蠢愚,有百二十者。若以仲尼之至妙,资田父之至拙,则千岁之论,奚所怪哉?且凡圣人,有损己为世,表行显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菲饮勤躬,经营四方,心劳形困,趣步失节者 各本字夺 。或奇谋潜遘 当作构,各本讹称 ,爰及干戈,威武杀伐,功利争夺 各本讹奋 者 各本字夺 。或修行 各本作身 以明污,显智以惊愚,借名高于一世,取准的于天下;又勤诲善诱,聚徒三千,口倦谈议,身疲磬折,形若救孺子,视若营四海。神驰于利害之端,心骛于荣辱之途,俯仰之间,已再抚宇宙之外者。若比之于内视反听,爱气啬精;明白四达,而无执无为;遗世坐忘,以宝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今不言松柏不殊于榆柳也。然松柏之生,各以良殖遂性。若养松于灰壤 各本夺已上十六字 ,则中年枯陨。树之于 各本字夺 重崖,则荣茂日新。此亦毓形之一观也。窦公无所服御,而致百八十。岂非鼓其内 各本二字无,旧校亦删 琴和其心哉?此亦养神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一徵 黄本作微 也。火蚕十八日,寒蚕三十日余 《御览》八百二十五引作余日 ,以不得逾时之命,而将养有过倍之隆。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断可识矣。思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圉马养而不乘用,皆六十岁。体疲者速彫,形全者难弊 各本作毙。旧校同。案:当作敝 。又可知矣。富贵多残,伐之者众也。野人多寿,伤之者寡也。亦可见矣。今能使目与瞽者同功,口与聩者等味,远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

Section 105

难曰:神农唱粒食之始,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今不言五谷,非神农所唱也。既言上药,又唱五谷者;以上药希寡,艰而难致。五谷易殖,农而可久。所以济百姓而继天,故 二字各本作夭阏也 并而存之。唯贤者 各本字夺 志其大,不肖者志其小耳。此同出一人,至当归止痛,用之不已;耒耜垦辟,从之不辍;何至养命,蔑而不议。此殆玩所先习,怪于 各本于下有所字。旧校亦加。案:无者为长 未知。且平原则有枣栗之属,池沼则有菱芡之类,虽非上药,犹 各本犹下空一格 于黍稷之笃 原作驾。从各本及旧校改 恭也 各本也下有岂云二字。旧校亦加 。视息之具,岂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唯立 疑即因下五字讹衍 五谷哉?又云:黍稷惟馨,实降神祗。苹繁荇 黄本作蕴 藻,非丰肴之匹;潢污行潦,非重酎之对。荐之宗庙,感灵降祉。是知神飨德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与信,不以所养为生。犹九土述职,各贡方物,以效诚耳。又曰:肴粮入体,益不逾旬,以明宜生之验。此所以困其体也。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生非上药之偶耳。请借以为难。夫所知麦之善于菽,稻之胜于稷,由有效而识之。假无稻稷之域,必以菽麦为珍养,谓不可尚矣。然则世人不知上药良于稻稷,犹守菽麦之贤于蓬蒿,而必天下之无稻稷也。若能杖 汪程二张本作仗 药以自掖 各本作永 ,则稻稷之贱,居然可知。君子知其如 黄本作若 此,故准性理之所宜,资妙物以养身。植贤 各本作玄 根于初九,吸朝露 各本作霞 以济神。今若以春 各本讹肴 酒为寿,则未闻高阳有 案:当作皆 黄发之叟也。若以充悦 各本作性 为贤,则未闻鼎食有百年之宾也。且冉生婴疾,颜子短折。穰岁多病,饥年少疾。故狄食米而生癞,创 黄汪二张本作疮 得谷而血浮,马秣粟而足重,雁食粒而身留。从此言之,鸟兽不足报功于五谷,生民不足受德于田畴也。而人竭力以营之,杀身以争之;养亲献尊,则唯 各本字阙 菊芬粱 各本作苽梁 稻 各本字夺 ;聘享嘉会,则唯 各本字夺 肴馔旨酒。而不知皆淖溺筋液,易糜速腐。初虽甘香,入身臭处 汪程二张本作腐 ,竭 原作独。或浊之讹。今依各本及旧校改 辱精神,染污六府。郁秽气蒸,自生灾蠹。饕淫所阶,百疾所附。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岂若流泉甘醴,琼蘃玉英。留 各本作金 丹石菌,紫芝黄精。皆众灵含英,独发其 各本作奇 生。贞香难歇,和气充盈。澡雪五藏,疏彻并明。吮之者体轻。又练骸易气,染骨柔筋。涤垢泽秽,志凌青云。若此以往,何五谷之养哉?且螟蛉有子,果臝 字从旧校 负之,性之变也。橘渡江为枳,易土而变,形之异也。纳所食之气,还质易性,岂不然 各本作能 哉?故赤斧以练丹赪发,涓子以术精久延,偓佺以松 《文选》郭璞《游仙诗》李善注引作柏 实方目,赤松以水 原作餐。从各本改。《文选》郭璞诗注引同 玉乘烟,务光以蒲韭长耳,邛疏以石髓驻年,方回以云母变化,昌容以蓬蔂易颜。若此之类,不可详载也。孰云五谷为最,而上药无益哉?又责千岁以来,目未之见,谓无其人。即问谈者,见千岁人,何以别之?欲校之以形,则与人不异;欲验之以年,则朝菌无以知晦朔,蜉蝣无以识灵龟。然则千岁虽在市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彭祖七百,安期千年。则狭见者谓书籍妄记。刘根遐 张燮本作霞 寝不食,或谓偶能忍饥;仲都冬倮而体温,夏裘而身凉,桓谭谓偶耐寒暑。李少君识桓公玉 黄本讹王 碗,则阮生谓之逢占而知。尧以天下禅许由,而杨雄谓好大为之。凡若此类,上以周孔为关键,毕志一诚;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减,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通变达微,未之闻也。久愠闲居,谓之无欢;深恨无肴,谓之自愁。以酒色为供养,谓长生为聊聊 各本作无聊 。然则子之所以为欢者,必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也。夫俟此而后为足,谓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丧智 各本作志 于欲,原性命之情,有累于所论矣。夫渴者唯水之是见,酌者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于有疾也。今若以从欲为得性,则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过,桀跖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论所以明至理之意也。夫至理诚微,善溺于世,然或可求诸身而后悟,校外物以知之 各本之下有者字。旧校亦加。案:无者为长 。人从少至长,降 张燮本作隆 杀好恶,有盛衰,或稚年所乐,壮而弃之;始之所薄,终而重之。当其所悦,谓不可夺;值其所丑,谓不可欢;然还城 各本作成 易地,则情变于初也 各本字无 。苟嗜愿 各本作欲 有变,安知今之所耽,不为败 各本作臭 腐?曩之所贱,不为奇美邪?假令厮养暴登卿尹,则监门之类,蔑而遗之。由此言之,凡所区区一域之情耳,岂必不易哉?又饥飧者,于将获所欲,则说 各本作悦 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 原钞五字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或有厌恶。然则荣华酒色,有可疏之时。蚺蛇珍于越土,中国遇而恶之,黼黻贵于华 黄本讹毕 夏,裸国得而弃之。当其无用,皆中国之蚺蛇,裸国之黼黻也。若 各本字无 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以恬淡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苟得意有地,俗之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今谈者不睹至乐之情,甘减年残生,以从所愿;此则李斯背儒,以殉一朝之欲,主父发愤,思调五鼎之味耳。且鲍肆自玩,而贱兰;茞犹海鸟对太牢而长愁,文侯闻雅乐而塞耳。故以荣华为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此皆无主于内,借外物以乐之;外物虽丰,哀亦备矣。有主于中,以内乐外;虽无钟鼓,乐已具矣。故得志者,非轩冕也;有至乐者,非充屈也。得失无以累之耳。且 原无此字。依各本及旧校加 父母有疾,在困而瘳,则忧喜并用矣。由此言之,不若无 原夺以上十一字,据各本及旧校加 喜可知也。然则 则下当有无字 乐岂非至乐邪?故被 各本作顺 天和以自言 当误,各本作然 ,以道德为师友,玩阴阳之变化,乐 各本作得 长生之永久,因 各本作任 自然以托身,并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


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 尤袤本《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作减。唐写本《文选集注》引李善曰作灭。尤本盖误。《医心方》作去。亦因下文声色不去而讹 ,此一难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绝,此四难也。神虚精散 各本作神虑转发,旧校同。尤袤本《文选》注引作神虑消散,《医心方》引作神虑精散。唐本《文选》注及《御览》七百二十引并与此同 ,此五难也 尤袤本《文选》注引无五也字。唐本《选注》引李善注俱有盖。尤本有删略 。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 《医心方》引作大 阳,不能不回 各本作,《医心方》引作曲 其操 四字《御览》无 ,不夭其年也。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 《御览》作深 ,玄德日全。不祈喜 《医心方》引作憙 而有 《御览》作自 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都所 各本作所效,旧校同。《御览》作所归,又无之字,《医心方》引作此亦养生之大经也 也。然或有行逾曾闵,服膺仁义,动由中和,无甚大之累,便 原钞字无。据各本及旧校加 谓人 黄汪本作仁 理已毕,以此自臧。而不荡喜怒,平神气,而欲却老延年哉 各本作者 ,未之闻也 《医心方》引云无甚泰之累者抑亦其亚也,似即櫽括已上七句作之。非原文 。或抗志希古,不荣名位,因自高于驰骛。或运智御世,不婴祸,故以此言 各本作自 贵。此于用身甫与乡党不 黄汪张溥本字阙。程本作同。张燮本作鲵 齿者 各本者作耆年 同耳。以言存生,盖阙如也。或弃世不群,志气和粹,不绝谷茹芝,无益于短期矣。或琼糇既储,六气并御,而 原钞而下有不字。各本无。旧校亦删。案:不或非衍,则其下当有夺文 能含光内观,凝神复朴,栖心于玄冥之崖,含气于莫大之涘者。则有生 各本作老 可郄 各本作却 ,可存 各本作年 可延也。凡此数者合而为用,不可相无。犹辕轴轮辖,不可一乏于舆也。然人若 张燮本作皆 偏见,各备所患;单豹以营内忘外 各本作致毙 ,张毅以趣外失中。齐以诫济西取败,秦以备戎狄自穷,此皆不兼之祸也。积善履信,世屡闻之;慎言语,节饮食,学者识之。过此以往,莫之或知。请以先觉,语将来之觉者。

【第八卷】




【宅无吉凶摄生论 难上 各本无此二字。旧校亦删 】

Section 106

夫善求寿强者,必先知夭 各本作灾。旧校同。案:夭疾与寿强为对文。原钞于义为长 疾之所自来,然后其至可防也。祸起于此,为防于彼;则祸无自瘳矣。世有安宅,葬埋,阴阳,度 原作步。据各本及旧校改 数,刑德之忌,是何所生乎?不见性命,不知祸福也。不见故妄求,不知故干 程本讹于 幸。是以善执生者,见性命之所宜,知祸福之所来。故求之实,而防之信,夫多饮而走,则为澹支;数行而风,则为养 各本作痒 毒;久居于湿,则要疾偏枯;好内不怠,则昏丧女疾 各本讹文房 。若此之类,灾之所以来,寿之所以去也。而掘墓 各本作基 筑室 各本作宅 ,费日苦身以求之,疾生于形,而治加于土木,是疾无道瘳矣 各本字无 。诗云 各本作曰 :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者,匪避谤议而为义然也;盖知回匪所求福也;故寿强。专 程本讹传 气致柔,少私寡欲,直行情性之所宜,而合于养生之正度。求之于怀抱之内,而得之矣。尝有不知蚕者,出口动手,皆为忌祟;不 张燮本讹既 得蚕滋 原作丝。今正各本丝下仍有滋字,非 甚,为忌祟滋多;犹自以犯之也。有教之知蚕者,其颛于桑火寒暑燥湿也,于是百忌自息,而为 原钞字无 利十倍。何者?先不知所以然,故忌祟之情繁;后知所以然者 各本字无 ,故求之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术正。故忌祟常 各本字无 生于不知,使知性命犹知 各本作如。非 蚕,则忌祟无所立矣。多食不消,含黄丸而筮祝 程本讹记 谴祟,或从乞胡求福者,凡人 各本人下有皆字 所笑之。何者?以智能达 原作迁。据各本改 其无祸也。胡忌祟举生于不知,由知者言之,皆乞胡也。设为三公之宅,而令 《御览》一百八十引作命 愚民居之,必不为三公,可知也。夫寿夭之不可求,甚于贵贱。然则择百年之宫,而望殇子之寿;孤逆魁罡 各本作冈,《御览》作忌 ,以速彭祖之夭;必不几 二字《御览》作诬 矣。或曰:愚民必不得久居公侯宅。然则果无宅 五字原夺。据各本加 也,是性命自然,不可求矣。有贼方至,不疾逃,独安须臾,遂为所虏。然则避祸趣 程张燮本作趋。旧校同 福,无过缘理。避贼之理,莫如速逃,则斯善矣。养生之道,莫如先知 二字从旧校。各本同 ,则为尽矣。夫避贼宜速章章然,故中人不难睹;避祸之理冥冥然,故明者不易见;其于理动,不可妄 原钞作妖。各本作要。今以意正 求,一也。孔子有疾,医 医下原有监字。旧校作者。案:即因医字讹衍也。今除去。各本亦无 曰:子居处适也,饮食药也,有疾天也,医焉能事?是以知命不忧,原始要 各本作反 终,遂知死生之说。夫时日谴祟,古之盛王无之,而季王之所好听也。制寿宫而得夭短,求百男而无立嗣,必占不启之陵,而陵不宿草。何者?高台深宫,以隔寒暑;靡色厚味,以毒其精;亡之于实,而求之于虚;故性命不遂也。或曰:所问之师不工,则天下无工师矣。夫一棲 《御览》一百十八引作同栖 之鸡,一阑 原作兰,今正。各本作栏。下诸阑字放此 之羊,宾至而有死者,岂居异哉?故命有制也。知命者则不滞于俗矣。若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彭祖三百 各本作七百。旧校同。下诸三百字放此 ,殇子之夭,是皆性命也。若相宅质居,自东徂西,而得反此,是灭性命之宜。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立丘而观居 各本立下有高字,观下有民字,旧校亦加 ,则知伯 疑徂之讹。各本作曰 东西非祸福矣。若乃忘地道之博岂 各本作爽塏 ,而心 各本作立 制于帷墙,则所见滋褊。从达者观之,则 字惟张燮本有。他本俱无。黄本亦有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天地易简,而惧以细苛,是更所以为逆也。是以君子奉天明而事地察,世之工师,占成居则验,使造新则无征。世人多其占旧,思 各本作因 求其造新,是见舟之行于水,而欲推之于陆,是不明数也。夫旧新 各本讹断 之理,犹卜筮也。夫凿龟数筴,可以知吉凶;然不能为吉凶。何者?吉凶可知,而不可为也。夫先筮吉卦,而后名之无福,犹先筑利宅,而后居之无报也。占旧居以谴祟则可,安新居以求福则不可。即 各本作则 犹卜筮之说耳。俗有裁衣种谷,皆择日,衣者伤寒,种者失泽。凡火流寒至,则当 黄本字无 授衣;时雨既降,则当下种。贼方至,则当疾走。今舍实趣虚,故三患随至。凡以忌祟治家者,求富 各本作福 而其极皆贫。故有“知星宿,衣不覆”之谚。古言无虚,不可不察也。




【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原作《难摄生中》。依各本及旧校改 】



夫神祗遐远,吉凶难明。虽中人自竭,莫得其端,而易以惑道。故夫子寝答于来问,终慎神怪而不言。是以吉人 各本作古人。下诸吉人字放此 显仁于物,藏用于身。知其不可,众所共非,故隐之,彼非所明也。吾无意于庶几,而足下师心陋见,断然不疑。系决如此,足以独断。思省来论,旨多不通。谨因来言,以生此难。方推金木,未知所在,莫有食治。世无自理之道,法无独善之术。苟非其人,道不虚行,礼乐政刑,经常外事,犹有所疏;况乎幽微者邪?纵欲辩明神微,袪惑 程本讹感 ,起滞,立端,以明所由 黄汪二张本由下空一字。程本作立。盖意加 ;断以检 各本检下有其字 要,乃为有徴 黄汪二张本作□微。程本作阐微。俱误 。若但撮提群愚 黄汪二张本愚下空二字。程本作不察。亦意加 ,蚕种忿而弃之,因谓无阴阳吉凶之理,得无似噎而怨粒稼,溺而责舟楫者邪?


论曰:百年之宫,不能令殇子寿;孤逆魁罡,不能令彭祖夭。又曰: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皆性命也。应曰:此为命有所定,寿有所在。其 各本字无 祸不可以智逃,福不可以力致。英布畏痛,卒罹刀锯。亚夫忌馁,终有饿患,万事万物,凡所遭遇,无非相命也。然唐虞之世,命何同延?长平之卒,命何同短?此吾之所疑也。即如所论,虽慎若曾颜,不得免祸。恶若桀跖,故当昌炽。吉凶素定,不可推移。则古人何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必积善而后福应,信著而后祐来;犹罪之招罚,功之致赏也。苟先积而后受报,事理所得,不为暗自遇之也。若皆谓之是相,此为决相命于行事,定吉凶于智力,恐非本论之意。此又吾之所疑也。又云:多食不消,必须黄丸。苟命自当生,多食何畏?而服良药?若谓服药是相之所一,宅岂非是一邪?若谓虽命犹当须药自济;何知相不须宅以自辅乎?若谓药可论而宅不可说,恐天下或有说之者矣。既曰寿夭不可求,甚于贵贱;而复曰善求寿强者,必先知夭 各本作灾,非 疾之所自来,然后可防也。然则寿夭果可求邪?不可求也?既曰彭祖三百,殇子之夭,皆性命自然;而复曰不知防疾,致寿去夭;求实于虚,故性命不遂。此为寿夭之来,生于用身,性命之遂,得于善求。然则夭短者,何得不谓之愚?寿延者,何得不谓之智?苟寿夭成于愚智,则自然之命不可求之论,奚所措之?凡此数事 各本作者 ,亦雅论之矛戟 惟程荣本与此合。他本俱作楯非 矣。


论曰:专气致柔,少私寡欲;直行情性之所宜,而合养生之正度。求之于怀抱之内,而得之矣。文曰:善养生者,和为尽矣。诚哉斯言!匪谓不然。但谓全生不尽此耳。夫危邦不入,所以避乱政之害。重门击柝,所以备 各本作避 狂暴之灾。居必爽垲,所以远气 各本作风 毒之患。凡事之在外能为害者,此未足以尽其数也。安在守一和 黄汪程本作利 而可以为尽乎?夫专静寡欲,莫过 各本作若 单豹,行年七十,而有童孺之色。可谓柔和之用矣。而一旦为虎所食,岂非恃内而忽外邪?若谓豹相正当给厨 二张本作虎 ,虽智不免,则寡欲何益?而云养生可得?若单豹以未尽善而致灾,则辅生之道,不止于一和。苟和 二字原夺。据各本补 未足保生,则外物之为患者,吾未知其所济 各本作齐 矣。


论曰:师占成居则有验,使造新则无征。请问占成居而有验者,为但占墙屋邪?占居者之吉凶也?若占居者而知盛衰,此自占人,非占成居也。占成居而知吉凶,此为宅自有善恶,而居者从之。故占者观表,而得内也。苟宅能制人使从之 已上十七字各本夺 ,则当吉之人,受灾于凶宅;妖逆无道,获福于吉居。尔为吉凶之致,唯宅而已?更令 原作全。依各本改 由人也,新便无征邪?若吉凶故当由人,则虽成居,何得而后 各本作云 有验邪?若此,果可占邪?不可占也?果有宅邪?其无宅也?


论曰:宅犹卜筮,可以知吉凶,而不能为吉凶也。应曰:此相似而不同。卜者吉凶无豫,待物而应,将来之兆 各本讹地 也。相宅不问居者之贤愚,唯睹已然。有传者,已成之形也。犹睹龙颜,而知当贵。见纵理,而知当饿 旧校于下加死字。各本亦有。而无当字 。然各有由,不为暗中也。今见其同于得吉凶,因谓相宅,与卜不异,此犹见琴而谓之箜篌,非但不知琴也。纵如论宅与卜同,但能知而不能 四字原夺。据各本加 为,则吉凶已成,虽知何益?卜与不卜,了无所在;而吉人将有为,必曰问之龟筮吉,以定所由差,此岂徒也哉?此复吾之所疑也。武王营周,则云考卜唯王,宅是镐京。周公迁邑,乃卜涧,终惟洛食。又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古人修之,于昔如彼;足下非之,于今如此。不知谁定可从?


论曰:为三公宅,而愚民必不为三公,可知也。或曰:愚民必不得久居公侯宅。然则果无宅也?应曰:不谓吉宅,能独成福,但谓君子既有贤才,又卜其居,顺履 二字各本作复顺 积德,乃享元吉。犹夫良农既怀善艺,又择沃土,复加耘耔,乃有盈仓之报耳。今见愚民不能得福于吉居,便谓宅无善恶,何异睹种 各本作田 者之无十千,而谓田无壤塉邪?良田虽美,而稼不独茂;卜宅虽吉,而功不独成。相须之理诚然,则宅之吉凶,未可惑也。今信征祥,则弃人理之所宜;守卜相则绝阴阳之凶吉 各本二字到 ;持智 原钞字夺。据旧校加。各本作知 力则忘天道之所存;此何异识时雨之生物,因垂拱 程本讹持 而望嘉谷乎?是故疑怪之论生,偏是之议兴,所托不一,乌能相通?若夫兼而善之者,得无半非冢宅邪。


论曰:时日谴祟,古盛王无之,季王之所好。听此言善矣,顾其不尽然。汤祷桑林,周公秉圭,不知是谴祟非也?吉日惟戊,既伯既祷,不知是时日非也?此皆足下家事,先师所立,而一朝背之,必若汤周未为盛王,幸更思 各本作详 之。又当校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知二贤,何如足下邪?


论曰:贼方至,以疾走为务;食不消,以黄为先。子徒知此为贤于安须臾,与求乞胡;而不知制贼病于无形,事功幽而无跌也。夫救火以水,虽自多于抱薪,而不知曲突之先物也 各本作矣 。况乎天下微事,言所不能及,数所不能分?是以古人存而不论,神而明之,遂知来物。故能独观于万化之前,收功于大顺之后。百姓谓之自然,而不知所以然。若此,岂常理之所逮邪?今形象著明,有数者,犹尚滞之;天地广远,品物多方,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众也。今执避贼消谷 四字各本作辟谷 之术,谓养生已备,至理已尽;驰心极观,齐此而还,意所不及,皆谓无之。欲据所见,以定古人之所难言,得无似蟪蛄之议冰雪邪?欲以所识 识下当夺六字。黄汪二张本作而□□□之所。程本而下作求今人。旧校作决古人。盖皆意补 弃,得无似戎 原作终。据各本改 人问布于中国,睹麻种而不事邪?吾怯于专断,进不敢定祸福于卜相,退不敢谓家无吉凶也。

【】


【第九卷】




【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难中 各本无此二字。旧校亦删 】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孝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经》曰:“为之宗庙,以鬼享之。”其立本有如此者。子贡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仲由问神,而夫子不答。其饬 各本讹抑。旧校同 末有如彼者。是何也?兹所谓明有礼乐,幽有鬼神,人谋鬼谋,以成天下之亹亹也。是以墨翟著《明鬼》之篇,董无心设《难墨》之说。二贤之言,俱不免于殊途而两惑。是何也?夫甚有之则愚,甚无之则诞。故二 各本讹三。惟张燮本与此合 子者,皆偏辞也。子之言神,将为彼邪?唯吾亦不敢明也。夫私神立,则公神废;邪忌设,则正忌丧;宅墓占,则家道苦;背向繁,则妖心兴。子之言神,其为此乎?则唯吾之所疾争也。夫苟 各本讹苟大 获其类,不患微细。是以面边 各本作见瓶 水而知天下之寒,察旋机而得日月之动。足下细蚕种之说,因忽而不察;是噎溺未知所在,亦莫便 各本作辨。非 有舟稼也。

Section 107

夫命者,所禀之分也。信顺者,成命之理也。故曰:“君子修身以俟命。”“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何者?是天遂之实宝 各本无实字。案:有者是也。宝即实之讹衍,当删 也。犹食非命,而命必胥食。是 各本字无 故然矣。若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吾论曰:居殆 黄本作怠 行逆,不能令彭祖夭;则足下举信顺之难是也。论之所说,信顺既修,则宅葬无贵 《续古文苑》作实 。故譬之寿宫无益殇子耳。足下不云:殇子以宅延,彭祖亦以宅寿,寿夭之说,使之灼然。若信顺之遂期,殆逆之夭性,而徒曰天下或有能说之者,子而不言,谁与能之?夫多食伤性,良药已病;是相之所一也。诬彼实此,非所以相证也。夫寿夭不可求之宅,而可得之和 旧校作利 。故论有可 各本字无 不知。是 各本字阙。上有之字 足下忘于意,而责于文;抑不本也 各本作矣 。难曰:唐虞之世,命何同延;长平之卒,命何同短。今论命者,当辨有无,无疑众寡也。苟一人有命,则万千皆一也。若使此不得系命,将系宅邪?则唐虞之世,宅何同吉?长平之卒,居何同凶?亦复吾之所疑也。难曰:事之在外,而能为害者,不以数尽。单豹恃内 各本内下有而字 有虎害 各本字无 。按足下之言,是豹忘所宜惧,与惧所宜忘。故张毅修表,亦有内热之祸。虽内外不同,钧其非和,一睹 各本作曙 失之,终身弗复,是亦虎随其后矣。夫谨于邪者慢于正,详于宅者略于和。走 程本作卜。他本阙 以为先,亦非齐于所称也。今足下广之,望之久矣。


元、亨、利、贞,卜之吉繇,隆准龙颜,公侯之相者,以其数所遇,而形自然,不可为也。使准颜可假,则无相。繇吉可为,则无卜矣。今设为吉宅而幸福报,譬之无以异假颜准而望公侯也。是以子阳镂掌,巨君运魁,咸无益于败亡。故吾以无故而居者可占,何惑象数之理也。设吉而后居者不可,则何 原钞字无。依各本及旧校加 假为之说也。然则非宅制人,人实征宅邪?其无宅也?似未思其本耳 原钞字无。依各本及旧校加 。猎夫从林,其所遇者,或禽,或虎,遇禽所吉,逢虎所凶。而虎也,善卜可以知之耳。是故知吉凶,非为吉凶也。故其称曰,无远迩 各本作近 幽深,遂知来物。不曰:遂为来物矣。然亦卜之尽 各本于此有盖字。案:即因上尽字讹衍也。旧校亦加。非 理,所以成相命者也。至乎卜世与年,则无益于周录矣。若地之吉凶,有虎禽之类,然则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此地苟恶,则当所往皆凶。不得以西东有异,背向不同,宫姓无害,商则为灾。福德则吉至,刑祸则凶来也。故《诗》云:“筑室百堵,西南其户。”古之营居,宗庙为先,厩库次之,居室为后,缘人理以从事,如此之著 四字各本作以此议之。旧校亦改 。即知无太岁 旧校于此加与字,未详所本。各本俱无 刑德也。若修古无违,亦宜吾论 各本论下有如字 无所 各本所下空一字 ,不知谁从?难曰:不谓吉宅能独成福,犹夫良农既怀善艺,又择沃土,复加耘耔,乃有盈仓之报。此言当哉!若三者能修,则农事毕矣。若盛 各本盛作或尽 以邪用,求之于虚,则宋人所谓予助苗长,败农之道也。今以冢宅喻此,宜何比邪?为树艺乎?为耘耔也?若三者有比,则请事后说。若其无征,则愈见其诬矣。今卜相有征如彼,冢宅无验如此。非所以相半也。


按书:周公有请命之事,仲尼非子路之祷。今钧圣而钧疾,何事 各本事作是非二字 不同也?故知臣子之情 各本作心 ,尽斯心而已。所谓礼为情貌 黄本作皃,下诸貌字同 者耳 各本字无 。故于臣弟则周公请命,亲其身,则尼父不祷。足下是 各本字夺 图宅,将为礼邪 各本作也 ?其为实矣 各本作也 。为礼则事异于古,为实则未闻显理。如是未得,吾所 各本所下有以字 为遗,而足下失所愿矣。至时日先王所以诫不怠,而劝从 黄汪程张溥本讹徒 事耳。俗之时日,顺妖忌而逆事理。时名虽同,其用适反。以三 当作二。各本俱误 贤校君,愈见其合,未知所异也。


难曰: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众。此较通世之常滞也。然智所不知,不可以妄求;智所能知,恶其以学哉?故古之君子,修身 原钞字夺。据旧校加。各本空阙 择术,成性存存,自尽焉而已矣。今处 各本作据 足下所言,在所知邪?则可辨也。所不知邪?则妄求也。二者宜有一于此矣。夫小知不及大知,故常 各本字夺 乃反于有。无为有者,亦蟪蛄矣。子尤吾之验于所齐,吾亦惧子游非其域,傥有忘归之累也。




【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原作《答释难曰》。依各本及旧校改 】



夫先王垂训,开制 各本讹端 中人,言之所树 黄本作 。贤愚不违,事之所由。古今不忒,所以致教也。若夫机神玄妙 各本作玄机神妙。无夫字 ,不言之化,自非至精,孰能与之?故善求者,观物于微,触类而长,不以己为度也。案如所论,甚有则愚,甚无则诞。今使小有,便得不愚邪?了无乃得离之也?若小有则不愚,吾未知小有其所限止也。若了无乃得离之,则甚无者,无为谓之诞也。又曰:私神立,则公神废。然则唯 各本字无 恶夫私之害公,邪之伤正,不为无神也。向墨子立公神之城 各本作情 ,状不甚有之说,使董生托正忌之途,执不甚无之言,二贤雅趣 二字从旧校 ,可得合而一,两无不失邪?今之所辨,欲求实有实无,以明自然不诡 字从旧校 ;持论有工拙,议教有精粗也。寻雅论之指,谓河洛不神 各本作诚 ,借助鬼神,故为之宗庙,以神其本。不答子贡,以救其 各本救作求。旧校同。案:难中云子贡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仲由问神而夫子不答,其饬末有如彼者云云。则救当作敕。下有末字 然,则足下得不为托心无神鬼 各本作鬼□,下同 ,齐契于董生邪?而复顾 各本讹显 古人之言,惧无鬼神之弊;貌与情乖,立从公废私之论,欲弥缝两端,使不愚不诞,两讥 各本讹机 董墨。谓其中央,可得而居?恐辞辨虽巧,难可俱通。又非所望于核论也。故吾谓古人合德天地,动应自然,经世所立,莫不有征。岂匿设宗庙,以期 当作欺 后嗣?空借鬼神,以罔 各本作 将来邪?足下将谓吾与墨不殊,今不辞同有鬼,但不偏守一区,明所当然,使人鬼同谋,幽明并济。亦所以求衷,所以为异耳。


论曰:圣人 各本二字夺 钧疾,而祷不同,故于臣弟,则周公请命;亲其身,则尼父不祷。所谓礼为情貌者也。难曰:若于臣子,则宜修情貌。未闻舜禹,有请君父也。若于身则否,未闻武王阏祷之命也。汤祷桑林,复为君父邪?推此而言,宜以祷为益,则汤周用之;祷无所行,则尧孔 各本作孔子 不请。此其殊途同归,随时之义也。又曰:时日先王所以诫不怠,而劝从事。足下前论云:时日非盛王所有,故吾问惟戊之事。今不答惟戊果是非,而曰所以 各本字夺 诫劝,此复两许之言也。纵令惟戊尽于诫劝,寻论案名,当言有日邪?无日也 各本作邪 ?又曰:俗之时日,顺妖忌而逆事理。案:此言为 各本作以 恶夫 程本讹天 妖逆,故去之,未为盛王了无日也。夫时日用于盛世,而来代袭以妖惑;犹先王制雅乐,而季世继以淫哇也。今忿 各本作愤 妖忌,因欲去日;何异恶郑卫,而灭韶武邪?不思其本,见其所弊,辄疾而欲除;得不为遇噎溺而迁怒邪?足下既已善卜矣。乾坤有六子,支干有刚柔;统以阴阳,错以五行,故吉凶可得,而时日是其所由。故古人顺之。焉有善其流,而恶其源者;吾未知其可也。至于河洛宗庙,则谓匿而不信。类祃祈祷,则谓伪而无实。时日刚柔,则谓假以为劝。此圣人专造虚诈,以欺天下。匹夫之谅,且犹耻之。今议古人,得无不可乃尔也?凡此数事,犹陷于 原钞字无。据各本及旧校加 诬妄。冢 原作家。据各本及旧校改 宅之见伐,不亦宜乎?前论曰:若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一阑之羊,宾至而有死者;皆 黄本字无 性命之自然也。今论曰:隆准龙颜,公侯之相,不可假求。此为相命,自有一定。相所当成,人不能坏;相所当败,智不能救。陷当 各本讹常 生于众险,虽可惧而无患;抑当贵于厮养,虽辱贱而必尊。薄姬之困而后昌,皆不可为不可求,而暗自遇之。全相之论,必当若此。乃一途得通,本论不滞耳。吾适以信顺为难,则便曰信顺者,成命之理,必若所言。命以信顺成,亦以不信顺败矣。若命之成败,取足于信顺,故是吾前难,寿夭成于愚智耳,安得有性命自然也!若信顺果成相命,请问亚夫由几恶以 各本作而 得饿?英布修何德以致王?生羊积几善而 各本作以 获存?死者负何罪以逢灾邪?既持相命,复惜 旧校作借 信顺。欲饰二论,使得并通 程本讹遇 ;恐似矛楯无俱立之势,非辩言所能两济也。


论曰:论相命当辨有无,无疑众寡。苟一人有命,则长平皆一矣。又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吾谓不 原钞字无。各本同。今据旧校加 知命者,偏当无不顺 疑当作惧 ,乃畏岩墙。知命有在,立之何惧?若岩墙果能为害,不择命之长短,则知与不知,立之有祸,避之无患也。则何知白起非长平之 程本讹曰 岩墙,而云千万皆命,无疑众寡邪?若谓长平虽同于岩墙,故是相命宜值之,则命所当至,期于必然,不立之诫,何所施邪?若此果有相邪?无相 各本三字夺 也?此复吾之所疑也。又曰:长平不得系于命,将系宅邪?则唐虞之世,宅何同吉?吾本疑前论,无非相命,故借长平卒 各本字夺 之异同,以难相命之其 各本字无 必然。广求异端,以明事理。岂必吉宅,以质之邪?又前论已明吉宅之不独行,今空抑此言,欲以谁难?又曰:长平之卒,宅何同凶?苟泰同足以致,则足下嫌多,不愚于吾也 已上十六字各本作苟大同足,嫌足下愚于吾也 。适至守相,便言千万皆一校之以 黄汪二张本作以至 理,负情之对,于是乎见。既虚立吉凶字 句绝。各本字讹宅。又夺凶字 ,冀 各本字夺 而无获,欲救相命,而情以难显;故 各本故下空一字。张溥本作云 如此可谓善战 善字从旧校。各本同。案:疑当作矛戟。旧校及刻本俱误 矣。


论曰:卜之尽 各本有盖字。旧校亦加。案:不当有也,说见上 理所以成相命者也。此复吾所疑矣。前论既 各本字夺。程本有 以相命为主,而寻益以信顺,此一离娄也,今复以卜成之。成命之具三,而犹不知相命,竟须几个为足也?若唯信顺,于理尚少。何以谓成命之理邪?若是相济,则卜何所补于卜,复曰成命邪?且冒一诸错 五字疑衍。各本无 ,请问卜之成命,使单豹行卜,知将命 各本字无 有虎灾,则隐于 各本作居 深宫,严备自卫,若虎犹及之,为卜无所益也。若得无恙,为相败于卜 已上九字各本夺 ,何云成相邪?若谓豹卜而得脱,本自 各本字夺 无厄虎相也。卜为妄语,急在蠲除 四字各本作矣。旧校同 。若谓凡有所 各本字无 命,皆当由卜乃成,则世有终身不卜者,皆失相夭命邪?若谓卜亦相也,然则卜是相中一物也;安得云以成相邪?若此,不知卜筮,故当与相命通,相成为一 各本字夺 ,不当各自


行也。

Section 108

论曰:无故而居可占,犹龙颜可相也。设为吉宅而后居,而望 各本作以幸 福报,无异假颜准而望公侯也。然则人实征宅,非宅制人也。案如所言,无故而居可占者,必谓当吉之人,瞑目而前,推遇任命,以暗营宅,自然遇吉也。然则岂独吉人?凡有命者,皆可以暗动而自得。正是前论,命有自然,不可增减者也。骤以可为之信顺卜筮,成不可增减 汪本讹堿 之命矣,奚独居 黄汪二张本作禁 可为之宅,今不善相 四字各本作不尽相命 ,唯有暗作,乃是真宅邪?若暝目可以得相,开目亦无以 各本作所 加也。智者愈当识 各本讹职 之。周公营居,何故踌躇于涧瀍?问龟筮而食洛邪?若龟筮果有助于为宅,则知暗作可有不尽善之理矣。苟暗作有不尽,则不暗岂非求之术邪?若必谓龟筮不能善 各本作尽 相于暗往,想亦不失相于考卜也。则卜与不卜,为与不为 四字原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皆期于自得。自得苟全,则善卜 黄本作占 者所遇当识,何得无故则能知,有故则不知也?今疾夫设为比之假颜 句绝。各本此九字讹夺为贞宅之异假颜。旧校亦改。非 。贵夫无故,谓之贞宅 句绝。各本谓讹识。又夺下二字 。然 原钞字无。各本同。今依旧校加 贞宅之与设,为其形不异 各本字夺 ,同以功成,俱是吉宅也。但无故为设贞,有故为设宅 已上七字各本讹夺为贞宅二字。旧校亦改。非 。贞宅 二字原夺。依各本及旧校加 授吉于暗遇,设为减福于用知耳 各本作尔 。然则吉凶之形,故自有理。可以有 各本作为 故而得,故前论有占成之验也。然则占成之形,何以言之?必 各本有遂字,疑衍 远近得宜,堂廉有制,坦然殊观,可得而别,利人以福,故谓之吉。害人以祸,故谓之凶。但公 程本讹分 侯之相,暗与吉会耳 各本作尔 。然则宅与性命,虽各一物;犹农夫良田,合而成功也。设公侯迁后,方乐其吉,而往居之;吉宅岂选贤 各本作能 而后纳,择善而后福哉?苟宅无情于择贤,不惜吉于设为,则屋不辞人,田不让耕,其所以为吉凶厚薄 旧校除此二字。各本有 ,何得不钧?前吉者不求而遇,后闻吉而往,同于居吉宅,而有求与不求矣。何言诞而不可为邪 各本作也 ?由此 各本作是 言之:非从人而征宅 案:当重有宅字 ,亦成人,明矣。若挟颜状,则英布黥相,不减其贵,隆准见劓,不减公侯。是知颜准 四字原钞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是公侯之标识,非所以为公侯 各本侯下有质字。旧校亦加。案:有者盖衍 也。故标识者,非 原钞字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公侯质也。吉 各本此下衍名字 宅字 原讹宇。各本同。今正 与吉者,宅实也。善宅 各本二字夺。旧校亦删 无吉征而字 各本讹自 吉 各本字夺 宅,以征假见难可也;若以非质之标识,难有征之吉宅,此吾所不敢许也。子阳无质而镂其掌,即知当字长耳。巨君篡宅而运其魁,既偏恃之祸,非所以为难也。至公侯之命,禀之自然,不可陶易。宅是外物,方圆由人,有可为 原钞字夺。据张溥本加。程本作陶。他本阙 之理;犹西施之洁不可为,而西施之服可为也。黼黻芳华所以助,则 案:当误,程本作美。他本阙 吉宅 当夺一字。程本作善。他本阙 家所以成相。故世无作 各本字夺 人方,而有卜宅说 各本字夺 。是以知人宅不可相喻也。安得以不可作之人,绝可作之宅邪?至刑德皆同此自一家,非本论占成居而得吉凶者也。且先了此,乃议其余。


论曰:猎夫从林,所遇或禽,或虎,虎凶禽吉。卜者筮而知之;非能为。安知所言地之善恶,犹禽吉虎凶,猎夫先筮,故择而从禽。如择居,故避凶而从吉,吉地虽不可 案:当有一可字。原钞及各本俱夺 为,而可择处。犹禽虎虽不可变,而可择从。苟卜筮所以成相,虎可卜,而地可择,何为半信而半不信邪?又云:地之吉凶,有若禽虎,不得宫姓则无害,商则为灾也。案此为怪所不解,而以为难。似未察宫商之理也。虽此地 各本讹理 之吉,而或长于养宫,短于毓商。犹良田虽美,而稼有所宜。何以言之?人姓有五音,五行有相生,故同姓不婚,恶不殖也。人诚有之,地亦宜然。故古人仰准阴阳,俯协刚柔,中识性理,使三才相善,同会于大通,所以穷理而尽物宜也。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自然之分也。音不和,则比弦不动;声同,则虽远相应。此事虽著,而犹莫或识。苟有五音,各有宜土 当作五 ,气有相生,则人宅犹禽虎之类,岂可见宫商之不同,而谓 黄汪二张本谓下有之字 地无吉凶也?


论曰:天下或有能说之者,子而不吉,谁与能之?难曰:足下前论已 各本讹以 云:有能占成居者,此即能说之矣。故吾曰:天下当有能者。今不求之于前论,而复责吾难之于能言,亦当知冢宅有吉凶也。又曰:药之已病,为一也实;而宅之吉凶,为一也诬。既曰:成居可占,而复曰诬 黄汪本字阙。程本作妄 邪?药之已病,其验交 原讹又,各本同。今正 见;故君子信之。宅之吉凶,其报赊遥;故君子疑之。今若以交赊为虚实 各本字夺 ,则恐所以求物之地鲜矣。吾见沟浍不疑江海之大,睹丘陵则知有泰山之高也。若守药则弃宅,见交则非赊;是海人所以终身无山,山客白首 各本白误曰。夺首字 无大鱼也。


论曰: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众,此较通世之常滞。然智所不知 已上十四字各本夺 ,不可以妄求 各本作论 也。难曰:智所不知,相必 二字原钞作想。据各本改 亦未知也。今暗许便多于所知者,何邪?必生于本谓之无,而强以验有也。强有之验,将不盈于数矣。而并所成验者,谓之多于所知尔 各本作耳 。苟知然,果有未还之理,不因见求隐,寻端 各本讹论 究绪,申 二字程本作由子午。他本作由□□。案:系或求之讹。各本皆非是 而得卯,未失 各本讹夫 寻端之理,犹猎师以得禽也。纵使寻迹,时有无获,然得禽,曷尝不由之哉?今吉凶不先定,则谓不可求;何异 异下程本有猎字。他本空一字 兽不期,则不敢举 各本举上有讯字。下有气□二字。程本作气顿。案:皆衍文 足,坐守无根也?由此而言,探赜索隐,何为 各本作谓 为妄。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现存之所谓汉人小说,盖无一真出于汉人,晋以来,文人方士,皆有伪作,至宋明尚不绝。文人好逞狡狯,或欲夸示异书,方士则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炫人;晋以后人之托汉,亦犹汉人之依托黄帝伊尹矣。此群书中,有称东方朔班固撰者各二,郭宪刘歆撰者各一,大抵言荒外之事则云东方朔郭宪,关涉汉事则云刘歆班固,而大旨不离乎言神仙。


称东方朔撰者有《神异经》一卷,仿《山海经》,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间有嘲讽之辞。《山海经》稍显于汉而盛行于晋,则此书当为晋以后人作;其文颇有重复者,盖又尝散佚,后人钞唐宋类书所引逸文复作之也。有注,题张华作,亦伪。




南方有之林,其高百丈,围三尺八寸,促节,多汁,甜如蜜。咋啮其汁,令人润泽,可以节蚘虫。人腹中蚘虫,其状如蚓,此消谷虫也,多则伤人,少则谷不消。是甘蔗能灭多益少,凡蔗亦然。 《南荒经》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原注:言食其肉,则其人言不诚 。一名诞。 《西南荒经》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冀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中荒经》




《十洲记》一卷,亦题东方朔撰,记汉武帝闻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等十洲于西王母,乃延朔问其所有之物名,亦颇仿《山海经》。




玄洲在北海之中,戌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风山,声响如雷电,对天西北门。上多太玄仙官宫室,宫室各异。饶金芝玉草。乃是三天君下治之处,甚肃肃也。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到后元元年,长安城内病者数百,亡者大半。帝试取月支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经三月不歇,于是信知其神物也,乃更秘录余香,后一旦又失之。……明年,帝崩于五柞宫,已亡月支国人鸟山震檀却死等香也。向使厚待使者,帝崩之时,何缘不得灵香之用耶?自合殒命矣!




东方朔虽以滑稽名,然诞谩不至此。《汉书·朔传》赞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则知汉世于朔,已多附会之谈。二书虽伪作,而《隋志》已著录,又以辞意新异,齐梁文人亦往往引为故实。《神异经》固亦神仙家言,然文思较深茂,盖文人之为。《十洲记》特浅薄,观其记月支国反生香,及篇首云:“方朔云:臣,学仙者也,非得道之人,以国家之盛美,将招名儒墨于文教之内,抑绝俗之道于虚诡之迹,臣故韬隐逸而赴王庭,藏养生而侍朱阙。”则但为方士窃虑失志,借以震眩流俗,且自解嘲之作而已。


称班固作者,一曰《汉武帝故事》,今存一卷,记武帝生于猗兰殿至崩葬茂陵杂事,且下及成帝时。其中虽多神仙怪异之言,而颇不信方士,文亦简雅,当是文人所为。《隋志》著录二卷,不题撰人,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始云“世言班固作”,又云:“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也。”然后人遂径属之班氏。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皓白,衣服不整。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驷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气。有顷,王母至,乘紫车,玉女夹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夹侍母旁。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噉二枚,与帝五枚。帝留核著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逐,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其一曰《汉武帝内传》,亦一卷,亦记孝武初生至崩葬事,而于王母降特详。其文虽繁丽而浮浅,且窃取释家言,又多用《十洲记》及《汉武故事》中语,可知较二书为后出矣。宋时尚不题撰人,至明乃并《汉武故事》皆称班固作,盖以固名重,因连类依托之。




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来,径趋宫庭,须臾转近。闻云中箫鼓之声,人马之响。半食顷,王母至也。县投殿前,有似鸟集,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曜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唯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袿,容眸流盼,神姿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上殿,东向坐,著黄金褡,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

Section 109

帝跪谢。……上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戒,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意志。”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破灭,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无忧也。……急言之发,欲成其志耳,阿母既有念,必当赐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阆宫,暂舍尘浊,既欲坚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欲赐以成丹半剂,石象散一。具与之,则彻不得复停。当今匈奴未弥,边陲有事,何必令其仓卒舍天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当问笃志何如。如其回改,吾方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何不勖勉耶?”帝跪曰:“彻书之金简,以身佩之焉。”




又有《汉武洞冥记》四卷,题后汉郭宪撰。全书六十则,皆言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之事;其所以名《洞冥记》者,序云:“汉武帝明俊特异之主,东方朔因滑稽以匡谏,洞心于道教,使冥迹之奥,昭然显著。今籍旧史之所不载者,聊以闻见,撰《洞冥记》四卷,成一家之书。”则所凭藉亦在东方朔。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光武时征拜博士,刚直敢言,有“关东觥觥郭子横”之目,徒以潠酒救火一事,遽为方士攀引,范晔作《后汉书》,遂亦不察而置之《方术列传》中。然《洞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昫《唐书》,《隋志》但云郭氏,无名。六朝人虚造神仙家言,每好称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氏玄中记》,有《郭氏洞冥记》。《玄中记》今不传,观其遗文,亦与《神异经》相类;《洞冥记》今全,文如下:




黄安,代郡人也,为代郡卒,……常服朱砂,举体皆赤,冬不著裘,坐一神龟,广二尺。人问:“子坐此龟几年矣?”对曰:“昔伏羲始造网罟,获此龟以授吾;吾坐龟背已平矣。此虫畏日月之光,二千岁即一出头,吾坐此龟,已见五出头矣。”…… 卷二


天汉二年,帝升苍龙阁,思仙术,召诸方士言远国遐方之事。唯东方朔下席操笔跪而进。帝曰:“大夫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极,至种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常服此草,于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卷三




至于杂载人间琐事者,有《西京杂记》,本二卷,今六卷者宋人所分也。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刘歆《汉书》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刘氏,小有异同,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今钞出为二卷,以补《汉书》之阙”。然《隋志》不著撰人,《唐志》则云葛洪撰,可知当时皆不信为真出于歆。段成式 《酉阳杂俎·语资篇》 云:“庾信作诗,用《西京杂记》事,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语,恐不足用。’”后人因以为均作。然所谓吴均语者,恐指文句而言,非谓《西京杂记》也,梁武帝敕殷芸撰《小说》,皆钞撮故书,已引《西京杂记》甚多,则梁初已流行世间,固以葛洪所造为近是。或又以文中称刘向为家君,因疑非葛洪作,然既托名于歆,则摹拟歆语,固亦理势所必至矣。书之所记,正如黄省曾序言:“大约有四:则猥琐可略,闲漫无归,与夫杳昧而难凭,触忌而须讳者。”然此乃判以史裁,若论文学,则此在古小说中,固亦意绪秀异,文笔可观者也。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卷二


郭威,字文伟,茂陵人也,好读书,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余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 卷三


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先达称为良史之才。其以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为项羽本纪,以踞高位者非关有德也。及其序屈原贾谊,辞旨抑扬,悲而不伤,亦近代之伟才。 卷四


广川王去疾聚无赖发 栾书冢,棺枢明器,朽烂无余。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杖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 卷六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少以儒学知名,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太安中,官伏波将军。以平贼功封关内侯。干宝深相亲善,荐洪才堪国史,而洪闻交阯出丹。自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为刺史所留,遂止罗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 约二九○——三七○ ,有传在《晋书》。洪著作甚多,可六百卷,其《抱朴子》 内篇三 言太丘长颍川陈仲弓有《异闻记》,且引其文,略云郡人张广定以避乱置其四岁女于古冢中,三年复归,而女以效龟息得不死。然陈寔此记,史志既所不载,其事又甚类方士常谈,疑亦假托。葛洪虽去汉未远,而溺于神仙,故其言亦不足据。


又有《飞燕外传》一卷,记赵飞燕姊妹故事,题汉河东都尉伶玄子于撰,司马光尝取其“祸水灭火”语入《通鉴》,殆以为真汉人作,然恐是唐宋人所为。又有《杂事秘辛》一卷,记后汉选阅梁冀妹及册立事,杨慎序云“得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沈德符 《野获编》二十三 以为即慎一时游戏之作也。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宛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胡应麟 《笔丛》三十六 云:“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其云“作意”,云“幻设”者,则即意识之创造矣。此类文字,当时或为丛集,或为单篇,大率篇幅曼长,记叙委曲,时亦近于俳谐,故论者每訾其卑下,贬之曰“传奇”,以别于韩柳辈之高文。顾世间则甚风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谒时或用之为行卷,今颇有留存于《太平广记》中者 他书所收,时代及撰人多错误不足据 ,实唐代特绝之作也。然而后来流派,乃亦不昌,但有演述,或者摹拟而已,惟元、明人多本其事作杂剧或传奇,而影响遂及于曲。


幻设为文,晋世固已盛,如阮籍之《大人先生传》,刘伶之《酒德颂》,陶潜之《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皆是矣,然咸以寓言为本,文词为末,故其流可衍为王绩《醉乡记》、韩愈《圬者王承福传》、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等,而无涉于传奇。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故所成就乃特异,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甚异其趣矣。


隋唐间,有王度者,作《古镜记》 见《广记》二百三十,题曰《王度》 ,自述获神镜于侯生,能降精魅,后其弟 当作绩 远游,借以自随,亦杀诸鬼怪,顾终乃化去。其文甚长,然仅缀古镜诸灵异事,犹有六朝志怪流风。王度,太原祁人,文中子通之弟,东皋子绩兄也,盖生于开皇初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云通生于开皇四年 ,大业中为御史,罢归河东,复入长安为著作郎,奉诏修国史,又出兼芮城令,武德中卒 约五八五——六二五 ,史亦不成 见《古镜记》,《唐文粹》及《新唐书·王绩传》,惟传云兄名凝,未详孰是 ,遗文仅存此篇而已。绩弃官归龙门后,史不言其游涉,盖度所假设也。


唐初又有《补江总白猿传》一卷,不知何人作,宋时尚单行,今见《广记》 四百四十四,题曰《欧阳纥》 中。传言梁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遂为白猿所掠,逮救归,已孕,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子询以江总收养成人,入唐有盛名,而貌类猕猴,忌者因此作传,云以补江总,是知假小说以施诬蔑之风,其由来亦颇古矣。


武后时,有深州陆浑人张字文成,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然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 约六六○——七四○,详见两《唐书》《张荐传》 。日本有《游仙窟》一卷,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莫休符谓“弱冠应举,下笔成章,中书侍郎薛元超特授襄乐尉” 《桂林风土记》 ,则尚其年少时所为。自叙奉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逢二女曰十娘五嫂,宴饮欢笑,以诗相调,止宿而去,文近骈俪而时杂鄙语,气度与所作《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正同,《唐书》谓“下笔辄成,浮艳少理致,其论著率诋诮芜秽,然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宝购其文”,殆实录矣。《游仙窟》中国久失传,后人亦不复效其体制,今略录数十言以见大概,乃升堂燕饮时情


状也。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咷叨,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遂舞著词曰:“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十娘咏曰:“得意似鸳鸯,情乖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然作者蔚起,则在开元天宝以后。大历中有沈既济,苏州吴人,经学该博,以杨炎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时炎得罪,既济亦贬处州司户参军,既入朝,位礼部员外郎,卒 约七五○——八○○ 。撰《建中实录》,人称其能,《新唐书》有传。《文苑英华》 八百三十三 录其《枕中记》 亦见《广记》八十二,题曰《吕翁》 一篇,为小说家言,略谓开元七年,道士吕翁行邯郸道中,息邸舍,见旅中少年卢生侘傺叹息,乃探囊中枕授之。生梦娶清河崔氏,举进士,官至陕牧,入为京兆尹,出破戎虏,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端州刺史,越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嘉谟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子,……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主人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出于独创,干宝《搜神记》有焦湖庙祝以玉枕使杨林入梦事 见第五篇 ,大旨悉同,当即此篇所本。明人汤显祖之《邯郸记》,则又本之此篇。既济文笔简炼,又多规诲之意,故事虽不经,尚为当时推重,比之韩愈《毛颖传》;间亦有病其俳谐者,则以作者尝为史官,因而绳以史法,失小说之意矣。既济又有《任氏传》 见《广记》四百五十二 一篇,言妖狐幻化,终于守志殉人,“虽今之妇人有不如者”,亦讽世之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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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才人” 李贺语 沈亚之字下贤,元和十年进士第,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判官,耆以罪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 约八世纪末至九世纪中 ,集十二卷,今存。亚之有文名,自谓“能创窈窕之思”,今集中有传奇文三篇 《沈下贤集》卷二卷四,亦见《广记》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 ,皆以华艳之笔,叙恍忽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湘中怨》记郑生偶遇孤女,相依数年,一旦别去,自云“蛟宫之娣”,谪限已满矣,十余年后,又遥见之画舻中,含悲歌,而“风涛崩怒”,竟失所在。《异梦录》记邢凤梦见美人,示以“弓弯”之舞;及王炎梦侍吴王久,忽闻笳皷,乃葬西施,因奉教作挽歌,王嘉赏之。《秦梦记》则自述道经长安,客橐泉邸舍,梦为秦官有功,时弄玉婿箫史先死,因尚公主,自题所居曰翠微宫。穆公遇亚之亦甚厚,一日,公主忽无疾卒,穆公乃不复欲见亚之,遣之归。




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膊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竟别去,……觉卧邸舍。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陈鸿为文,则辞意慷慨,长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鸿少学为史,贞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始成 《唐文粹》九十五 ,在长安时,尝与白居易为友,为《长恨歌》作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六 。《新唐志》小说家类有陈鸿《开元升平源》一卷,注云“字大亮,贞元主客郎中”,或亦其人也 约八世纪后半至九世纪中叶 。所作又有《东城老父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五 ,记贾昌于兵火之后,忆念太平盛事,荣华苓落,两相比照,其语甚悲。《长恨歌传》则作于元和初,亦追述开元中杨妃入宫以至死蜀本末,法与《贾昌传》相类。杨妃故事,唐人本所乐道,然鲜有条贯秩然如此传者,又得白居易作歌,故特为世间所知,清洪升撰《长生殿传奇》,即本此传及歌意也。传今有数本,《广记》及《文苑英华》 七百九十四 所录,字句已多异同,而明人附载《文苑英华》后之出于《丽情集》及《京本大曲》者尤异,盖后人 《丽情集》之撰者张君房? 又增损之。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 《文苑英华》所载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窃弄国柄,羯胡乱燕,二京连陷,翠华南幸,驾出都西门百余里,六师徘徊,拥戟不行,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之怒,上惨容,但心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坠金钿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呜呼,蕙心纨质,天王之爱,不得已而死于尺组之下,叔向母云“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丽情集》及《大曲》所载




白行简字知退,其先盖太原人,后家韩城,又徙下邽,居易之弟也,贞元末进士第,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 八二六 冬病卒,年盖五十余,两《唐书》皆附见《居易传》。有集二十卷,今不存,而《广记》 四百八十四 收其传奇文一篇曰《李娃传》,言荥阳巨族之子溺于长安倡女李娃,贫病困顿,至流落为挽郎,复为李娃所拯,勉之学,遂擢第,官成都府参军。行简本善文笔,李娃事又近情而耸听,故缠绵可观;元人已本其事为《曲江池》,明薛近兖则以作《绣襦记》。行简又有《三梦记》一篇 见原本《说郛》四 ,举“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三事,皆叙述简质,而事特瑰奇,其第一事尤胜。




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散走,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宋既平一宇内,收诸国图籍,而降王臣佐多海内名士,或宣怨言,遂尽招之馆阁,厚其廪饩,使修书,成《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各一千卷;又以野史传记小说诸家成书五百卷,目录十卷,是为《太平广记》,以太平兴国二年 九七七 三月奉诏撰集,次年八月书成表进,八月奉敕送史馆,六年正月奉旨雕印板 据《宋会要》及《进书表》 ,后以言者谓非后学所急,乃收版贮太清楼,故宋人反多未见。《广记》采摭宏富,用书至三百四十四种,自汉晋至五代之小说家言,本书今已散亡者,往往赖以考见,且分类纂辑,得五十五部,视每部卷帙之多寡,亦可知晋唐小说所叙,何者为多,盖不特稗说之渊海,且为文心之统计矣。今举较多之部于下,其末有杂传记九卷,则唐人传奇文也。




神仙五十五卷  女仙十五卷 异僧十二卷


报应三十三卷  征应 休咎也 十一卷 定数十五卷


梦七卷  神二十五卷 鬼四十卷


妖怪九卷  精怪六卷 再生十二卷


龙八卷  虎八卷 狐九卷




《太平广记》以李昉监修,同修者十二人,中有徐铉,有吴淑,皆尝为小说,今俱传。铉字鼎臣,扬州广陵人,南唐翰林学士,从李煜入宋,官至直学士院给事中散骑常侍,淳化二年坐累谪静难行军司马,中寒卒于贬所,年七十六 九一六——九九一 ,事详《宋史·文苑传》。铉在唐时已作志怪,历二十年成《稽神录》六卷,仅一百五十事,比修《广记》,常希收采而不敢自专,使宋白问李昉,昉曰:“讵有徐率更言无稽者!”遂得见收。然其文平实简率,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质,复无唐人传奇之缠绵,当宋之初,志怪又欲以“可信”见长,而此道于是不复振也。




广陵有王姥,病数日,忽谓其子曰:“我死,必生西溪浩氏为牛,子当赎之,而我腹下有‘王’宇是也。”顷之遂卒,其西溪者,海陵之西地名也;其民浩氏,生牛,腹有白毛成“王”字。其子寻而得之,以束帛赎之以归。 卷二


瓜村有渔人,妻得劳瘦疾,转相传染,死者数人。或云:取病者生钉棺中,弃之,其病可绝。顷之,其女病,即生钉棺中,流之于江,至金山,有渔人见而异之,引之至岸,开视之,见女子犹活,因取置渔舍中,多得鳗鱼以食之,久之病愈,遂为渔人之妻,至今尚无恙。 卷三




吴淑,徐铉婿也,字正仪,润州丹阳人,少而俊爽,敏于属文,在南唐举进士,以校书郎直内史,从李煜归宋,仕至职方员外郎,咸平五年卒,年五十六 九四七——一○○二 ,亦见《宋史·文苑传》。所著《江淮异人录》三卷,今有从《永乐大典》辑成本,凡二十五人,皆传当时侠客术士及道流,行事大率诡怪。唐段成式作《酉阳杂俎》,已有《盗侠》一篇,叙怪民奇异事,然仅九人,至荟萃诸诡幻人物,著为专书者,实始于吴淑,明人钞《广记》伪作《剑侠传》又扬其波,而乘空飞剑之说日炽;至今尚不衰。




成幼文为洪州录事参军,所居临通衢而有窗。一日坐窗下,时雨霁泥泞而微有路,见一小儿卖鞋,状甚贫窭,有一恶少年与儿相遇,鞋堕泥中。小儿哭求其价,少年叱之不与。儿曰:“吾家且未有食,待卖鞋营食,而悉为所污。”有书生过,悯之,为偿其值。少年怒曰:“儿就我求食,汝何预焉?”因辱骂之。生甚有愠色;成嘉其义,召之与语,大奇之,因留之宿。夜共话,成暂入内,及复出,则失书生矣,外户皆闭,求之不得,少顷复至前曰:“旦来恶子,吾不能容,已断其首。”乃掷之于地。成惊曰:“此人诚忤君子,然断人之首,流血在地,岂不见累乎?”书生曰:“无苦。”乃出少药,傅于头上,捽其发摩之,皆化为水,因谓成曰:“无以奉报,愿以此术授君。”成曰:“某非方外之士,不敢奉教。”书生于是长揖而去,重门皆锁闭,而失所在。




宋代虽云崇儒,并容释道,而信仰本根,夙在巫鬼,故徐铉吴淑而后,仍多变怪谶应之谈,张君房之《乘异记》 咸平元年序 ,张师正之《括异志》,聂田之《祖异志》 康定元年序 ,秦再思之《洛中纪异》,毕仲询之《幕府燕闲录》 元丰初作 ,皆其类也。迨徽宗惑于道士林灵素,笃信神仙,自号“道君”,而天下大奉道法。至于南迁,此风未改,高宗退居南内,亦爱神仙幻诞之书,时则有知兴国军历阳郭彖字次象作《睽车志》五卷,翰林学士鄱阳洪迈字景卢作《夷坚志》四百二十卷,似皆尝呈进以供上览。诸书大都偏重事状,少所铺叙,与《稽神录》略同,顾《夷坚志》独以著者之名与卷帙之多称于世。


洪迈幼而强记,博极群书,然从二兄试博学宏词科独被黜,年五十始中第,为敕令所删定官。父皓曾忤秦桧,憾并及迈,遂出添差教授福州,累迁吏部郎兼礼部;尝接伴金使,颇折之,旋为报聘使,以争朝见礼不屈,几被抑留,还朝又以使金辱命论罢,寻起知泉州,又历知吉州,赣州,婺州,建宁及绍兴府,淳熙二年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卒,年八十 一○九六——一一七五 ,文敏,有传在《宋史》。迈在朝敢于谠言,又广见洽闻,多所著述,考订辨证,并越常流,而《夷坚志》则为晚年遣兴之书,始刊于绍兴末,绝笔于淳熙初,十余年中,凡成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三甲至三癸各一百卷,四甲四乙各十卷,卷帙之多,几与《太平广记》等,今惟甲至丁八十卷支甲至支戊五十卷三志若干卷,又摘钞本五十卷及二十卷存。奇特之事,本缘希有见珍,而作者自序,乃甚以繁夥自憙,耄期急于成书,或以五十日作十卷,妄人因稍易旧说以投之,至有盈数卷者,亦不暇删润,径以入录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十一云 ,盖意在取盈,不能如本传所言“极鬼神事物之变”也。惟所作小序三十一篇,什九“各出新意,不相复重”,赵与旹尝撮其大略入所著《宾退录》 八 ,叹为“不可及”,则于此书可谓知言者已。


传奇之文,亦有作者:今讹为唐人作之《绿珠传》一卷,《杨太真外传》二卷,即宋乐史之撰也,《宋志》又有《滕王外传》《李白外传》《许迈传》各一卷,今俱不传。史字子正,抚州宜黄人,自南唐入宋为著作佐郎,出知陵州,以献赋召为三馆编修,又累献所著书共四百二十余卷,皆记叙科第孝弟神仙之事者,迁著作郎,直史馆,转太常博士,出知舒州,知黄州,又知商州,复职后再入文馆,掌西京勘磨司,赐金紫,景德四年卒,年七十八 九三○——一○○七 ,事详《宋史·乐黄目传》首。史又长于地理,有《太平寰宇记》二百卷,征引群书至百余种,而时杂以小说家言,至绿珠太真二传,本荟萃稗史成文,则又参以舆地志语;篇末垂诫,亦如唐人,而增其严冷,则宋人积习如是也,于《绿珠传》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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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伦乱常,孙秀使人求绿珠,……崇勃然曰:“他无所爱,绿珠不可得也!”秀自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于是堕楼而死。崇弃东市,后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袆,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故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尔后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


……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志烈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性,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唯利是务,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




其后有亳州谯人秦醇字子复 一作子履 ,亦撰传奇,今存四篇,见于北宋刘斧所编之《青琐高议前集》及《别集》。其文颇欲规抚唐人,然辞意皆芜劣,惟偶见一二好语,点缀其间;又大抵托之古事,不敢及近,则仍由士习拘谨之所致矣,故乐史亦如此。一曰《赵飞燕别传》,序云得之李家墙角破筐中,记赵后入宫至自缢,复以冥报化为大鼋事,文中有“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语,明人遂或击节诧为真古籍,与今人为杨慎伪造之汉《杂事秘辛》所惑正同。所谓汉伶玄撰之《飞燕外传》亦此类,但文辞殊胜而已。二曰《骊山记》,三曰《温泉记》,言张俞不第还蜀,于骊山下就故老问杨妃逸事,故老为具道;他日俞再经骊山,遇杨妃遣使相召,问人间事,且赐浴,明日敕吏引还,则惊起如梦觉,乃题诗于驿,后步野外,有牧童送酬和诗,云是前日一妇人之所托也。四曰《谭意歌传》,则为当时故事:意歌本良家子,流落长沙为倡,与汝州民张正字者相悦,婚约甚坚,而正字迫于母命,竟别娶;越三年妻殁,适有客来自长沙,责正字负义,且述意歌之贤,遂迎以归。后其子成进士,意歌“终身为命妇,夫妻偕老,子孙繁茂”,盖袭蒋防之《霍小玉传》,而结以“团圆”者也。


不知何人作者有《大业拾遗记》二卷,题唐颜师古撰,亦名《隋遗录》。跋言会昌年间得于上元瓦棺寺阁上,本名《南部烟花录》,乃《隋书》遗稿,惜多缺落,因补以传;末无名,盖与造本文者出一手。记起于炀帝将幸江都,命麻叔谋开河,次及途中诸纵恣事,复造迷楼,怠荒于内,时之人望,乃归唐公,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诏许之,“是有焚草之变”。其叙述颇陵乱,多失实,而文笔明丽,情致亦时有绰约可观览者。




……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冶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帝大悦。……


……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诗词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酝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拒,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




又有《开河记》一卷,叙麻叔谋奉隋炀诏开河,虐民掘墓,纳贿,食小儿,事发遂诛死;《迷楼记》一卷,叙炀帝晚年荒恣,因王义切谏,独居二日,以为不乐,复入宫,后闻童谣,自识运尽。《海山记》二卷,则始自降生,次及兴土木,见妖鬼,幸江都,询王义,以至遇害,无不具记。三书与《隋遗录》相类,而叙述加详,顾时杂俚语,文采逊矣。《海山记》已见于《青琐高议》中,自是北宋人作,余当亦同,今本有题唐韩偓撰者,明人妄增之。帝王纵恣,世人所不欲遭而所乐道,唐人喜言明皇,宋则益以隋炀,明罗贯中复撰集为《隋唐志传》,清褚人获又增改以为《隋唐演义》。


《梅妃传》一卷亦无撰人,盖见当时图画有把梅美人号梅妃者,泛言唐明皇时人,因造此传,谓为江氏名采苹,入宫因太真妬复见放,值禄山之乱,死于兵。有跋,略谓传是大中二年所写,在万卷朱遵度家,今惟叶少蕴与予得之;末不署名,盖亦即撰本文者,自云与叶梦得同时,则南渡前后之作矣。今本或题唐曹邺撰,亦明人妄增之。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记》,盖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之后,而今特盛行,且以为元初道士邱处机作。处机固尝西行,李志常记其事为《长春真人西游记》,凡二卷,今尚存《道藏》中,惟因同名,世遂以为一书;清初刻《西游记》小说者,又取虞集撰《长春真人西游记》之序文冠其首,而不根之谈乃愈不可拔也。


然至清乾隆末,钱大昕跋《长春真人西游记》 《潜研堂文集》二十九 已云小说《西游演义》是明人作;纪昀 《如是我闻》三 更因“其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决为明人依托,惟尚不知作者为何人。而乡邦文献,尤为人所乐道,故是后山阳人如丁晏 《石亭记事续编》 阮葵生 《茶余客话》 等,已皆探索旧志,知《西游记》之作者为吴承恩矣。吴玉搢 《山阳志遗》 亦云然,而尚疑是演邱处机书,犹罗贯中之演陈寿《三国志》者,当由未见二卷本,故其说如此;又谓“或云有《后西游记》,为射阳先生撰”,则第志俗说而已。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性敏多慧,博极群书,复善谐剧,著杂记数种,名震一时,嘉靖甲辰岁贡生,后官长兴县丞,隆庆初归山阳,万历初卒 约一五一○——一五八○ 。杂记之一即《西游记》 见《天启淮安府志》一六及一九《光绪淮安府志》贡举表 ,余未详。又能诗,其“词微而显,旨博而深” 陈文烛序语 ,为有明一代淮郡诗人之冠,而贫老乏嗣,遗稿多散佚,邱正纲收拾残缺为《射阳存稿》四卷《续稿》一卷,吴玉搢尽收入《山阳耆旧集》中 《山阳志遗》四 。然同治间修《山阳县志》者,于《人物志》中去其“善谐剧著杂记”语,于《艺文志》又不列《西游记》之目,于是吴氏之性行遂失真,而知《西游记》之出于吴氏者亦愈少矣。


《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志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前七回为孙悟空得道至被降故事,当杨本之前九回;第八回记释迦造经之事,与佛经言阿难结集不合;第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第十至十二回即魏征斩龙至玄奘应诏西行之事,当杨本之十至十三回;第十四回至九十九回则俱记入竺途中遇难之事,九者究也,物极于九, 九九八十一,故有八十一难;而一百回以东返成真终。


惟杨志和本虽大体已立,而文词荒率,仅能成书;吴则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于《四游记》中亦采《华光传》及《真武传》,于西游故事亦采《西游记杂剧》及《三藏取经诗话》 ? ,翻案挪移则用唐人传奇 如《异闻集》、《酉阳杂俎》等 ,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几乎改观,如灌口二郎之战孙悟空,杨本仅有三百余言,而此十倍之,先记二人各现“法象”,次则大圣化雀,化“大鹚老”,化鱼,化水蛇,真君化雀鹰,化大海鹤,化鱼鹰,化灰鹤,大圣复化为鸨,真君以其贱鸟,不屑相比,即现原身,用弹丸击下之。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作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杆。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杆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大圣听得,……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真君前前后后乱赶,……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吒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真君把那赌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子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也。”……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在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真君却道:“有个甚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曾见甚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堤防愈紧;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心怒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 第六回下《小圣施威降大圣》 。




然作者构思之幻,则大率在八十一难中,如金山之战 五十至五二回 ,二心之争 五七及五八回 ,火焰山之战 五九至六一回 ,变化施为,皆极奇恣,前二事杨书已有,后一事则取杂剧《西游记》及《华光传》中之铁扇公主以配《西游记传》中仅见其名之牛魔王,俾益增其神怪艳异者也。其述牛魔王既为群神所服,令罗刹女献芭蕉扇,灭火焰山火,俾玄奘等西行情


状云:




……那老牛心惊胆战,……望上便走。恰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做一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丢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挪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哪吒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见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


……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又搧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有诗为证: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特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牵牛归佛伏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 第六十一回下《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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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作者禀性,“复善谐剧”,故虽述变幻恍忽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 详见胡适《西游记考证》 。如记孙悟空大败于金洞兕怪,失金箍棒,因谒玉帝,乞发兵收剿一节云:




……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山,金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神通广大,把我金箍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那怪说有些认得老孙,我疑是天上凶星思凡下界,为此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 第五十一回上《心猿空用千般计》




评议此书者有清人山阴悟一子陈士斌《西游真诠》 康熙丙子尤侗序 ,西河张书绅《西游正旨》 乾隆戊辰序 与悟元道人刘一明《西游原旨》 嘉庆十五年序 ,或云劝学,或云谈禅,或云讲道,皆阐明理法,文词甚繁。然作者虽儒生,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故全书仅偶见五行生克之常谈,尤未学佛,故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特缘混同之教,流行来久,故其著作,乃亦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而已。假欲勉求大旨,则谢肇淛 《五杂组》十五 之“《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数语,已足尽之。作者所说,亦第云“众僧们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缘由,……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三藏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说下誓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皇图永固’” 十三回 而已。


《后西游记》六卷四十回,不题何人作。中谓花果山复生石猴,仍得神通,称为小圣,辅大颠和尚赐号半偈者复往西天,虔求真解。途中收猪一戒,得沙弥,且遇诸魔,屡陷危难,顾终达灵山,得解而返。其谓儒释本一,亦同《西游》,而行文造事并逊,以吴承恩诗文之清绮推之,当非所作矣。又有《续西游记》,未见,《西游补》所附杂记有云,“《续西游》摹拟逼真,失于拘滞,添出比丘灵虚,尤为蛇足”也。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


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配《水浒传》为“外典” 《觞政》 ,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万历庚戌 一六一○ ,吴中始有刻本,计一百回,其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原阙,刻时所补也 见《野获编》二十五 。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云是嘉靖间大名士 亦见《野获编》 ,世因以拟太仓王世贞,或云其门人 康熙乙亥谢颐序云 。由此复生谰言,谓世贞造作此书,乃置毒于纸,以杀其仇严世蕃,或云唐顺之者,故清康熙中彭城张竹坡评刻本,遂有《苦孝说》冠其首。


《金瓶梅》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潘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金莲春梅复通于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妾,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搢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妇人 潘金莲 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分付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着鞋儿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那妇人骂道:“贼奴才,还叫甚么□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分付“取刀来,等我把淫妇鞋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 第二十八回


……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让至翡翠轩,……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笺。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 第四十九回




明小说之宣扬秽德者,人物每有所指,盖借文字以报夙仇,而其是非,则殊难揣测。沈德符谓《金瓶梅》亦斥时事,“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其它亦各有所属。”则主要如西门庆,自当别有主名,即开篇所谓“有一处人家,先前怎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 第一回 者是矣。结末稍进,用释家言,谓西门庆遗腹子孝哥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净引其母及众往,指以禅杖,孝哥“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 第一百回 。此之事状,固若玮奇,然亦第谓种业留遗,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明悟”而已。若云孝子衔酷,用此复仇,虽奇谋至行,足为此书生色,而证佐盖阙,不能信也。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蝎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笫之事也。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较为出类而已。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乃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万历时又有名《玉娇李》者,云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袁宏道曾闻大略,谓“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蒸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呆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后沈德符见首卷,以为“秽黩百端,背伦蔑理,……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 夏言 分宜 严嵩 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 皆见《野获编》二十五 。今其书已佚,虽或偶有见者,而文章事迹,皆与袁、沈之言不类,盖后人影撰,非当时所见本也。


《续金瓶梅》前后集共六十四回,题“紫阳道人编”。自言东汉时辽东三韩有仙人丁令威;后五百年而临安西湖有仙人丁野鹤,临化遗言,“说‘五百年后又有一人名丁野鹤,是我后身,来此相访’。后至明末,果有东海一人,名姓相同,来此罢官而去,自称紫阳道人” 六十二回 。卷首有《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署“鲁诸邑丁耀亢参解”,序有云:“自奸杞焚予《天史》于南都,海桑既变,不复讲因果事,今见圣天子钦颁《感应篇》,自制御序,戒谕臣工。”则《续金瓶梅》当成于清初,而丁耀亢即其撰人矣。耀亢字西生,号野鹤,山东诸城人,弱冠为诸生,走江南与诸名士联文社,既归,郁郁不得志,作《天史》十卷。清顺治四年入京,由顺天籍拔贡,充镶白旗教习,诗名甚盛。后为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不赴,六十后病目,自称木鸡道人,年七十二卒 约一六二○—— 一六九一 ,所著有诗集十余卷,传奇四种 乾隆《诸城志》十三及三六 。《天史》者,类历代吉凶诸事而成,焚于南都,未详其实,《诸城志》但云“以献益都钟羽正,羽正奇之”而已。


《续金瓶梅》主意殊单简,前集谓普净是地藏菩萨化身,一日施食,以轮回大簿指点众鬼,俾知将来恶报,后悉如言。西门庆为汴京富室沈越子,名曰金哥,越之妻弟袁指挥居对门,有女常姐,则李瓶儿后身,尝在沈氏宅打秋千,为李师师所见,艳其美,矫旨取之,改名银瓶。金人陷汴,民众流离,金哥遂沦为乞丐;银瓶则为娼,通郑玉卿,后嫁为翟员外妾,又与郑偕遁至扬州,为苗青所赚,乃自经死。后集则叙东京孔千户女名梅玉者,以艳羡富贵,自甘为金人金哈木儿妾,而大妇“凶妒”,纂取虐使之,梅玉欲自裁,因梦自知是春梅后身,大妇则孙雪娥再世,遂长斋念佛,不生嗔恨,竟得脱离。至潘金莲则转生为山东黎指挥女,名金桂,夫曰刘瘸子,其前生实为陈敬济,以夙业故,体貌不全,金桂怨愤,因招妖蛊,又缘受惊,终成痼疾也。

Section 113

余文俱述他人牵缠孽报,而以国家大事,穿插其间,又杂引佛典道经儒理,详加解释,动辄数百言,顾什九以《感应篇》为归宿,所谓“要说佛说道说理学,先从因果说起,因果无凭,又从《金瓶梅》说起” 第一回 也。明之“淫书”作者,本好以阐明因果自解,至于此书,则因见“只有夫妇一伦,变故极多,……造出许多冤业,世世偿还,真是爱河自溺,欲火自煎,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一部《续金瓶梅》说了个空字,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乃自果报,转入佛法” 四十三回 矣。然所谓佛法,复甚不纯,仍混儒道,与神魔小说诸作家意想无甚异,惟似较重力行,又欲无所执著,故亦颇讥当时空谈三教一致及妄分三教等差者之弊,如述李师师旧宅收没入官,立为大觉尼寺,儒道又出而纷争,即其例也:




……这里大觉寺兴隆佛事不题。后因天坛道官并阖学生员争这块地,上司断决不开,各在兀朮太子营里上了一本,说道:“这李师师府地宽大,僧妓杂居,单给尼姑盖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后半花园,应分割一半,作三教堂,为儒释道三教讲堂。”王爷准了,才息了三处争讼。那道官见自己不独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来照管。这开封府秀才吴蹈理、卜守分两个无耻生员,借此为名,也就贴了公帖,每人三钱,倒敛了三四百两分资。不日盖起三间大殿,原是释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门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为左右,以见贬黜异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园中台榭池塘,和那两间妆阁,当日银瓶做过卧房的,改作书房。……这些风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们,也不讲禅,也不讲道,每日在三教堂饮酒赋诗,倒讲了个色字,好个快活所在。题曰三空书院,无非说三教俱空之意。…… 第三十七回上《三教堂青楼成净土》


又有《隔帘花影》四十八回,世亦以为《金瓶梅》后本,而实乃改易《续金瓶梅》中人名 如以西门庆为南宫吉之类 及回目,并删略其絮说因果语而成,书末不完,盖将续作,然未出。一名《三世报》,殆包举将来拟续之事;或并以武大被,亦为夙业,合数之得三世也。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宋人说话之影响于后来者,最大莫如讲史,著作迭出,如第十四十五篇所言。明之说话人亦大率以讲史事得名,间亦说经诨经,而讲小说者殊希有。惟至明末,则宋市人小说之流复起,或存旧文,或出新制,顿又广行世间,但旧名湮昧,不复称市人小说也。


此等书之繁富者,最先有《全像古今小说》四十卷,书肆天许斋告白云“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绿天馆主人序则谓“茂苑野史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俾为一刻”,而续刻无闻。已而有“三言”,“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见,仅知其序目。《明言》二十四卷,其二十一篇出《古今小说》,三篇亦见于《通言》及《醒世恒言》中,似即取《古今小说》残本作之。《通言》则四十卷,有天启甲子 一六二四 豫章无碍居士序,内收《京本通俗小说》七篇 见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及《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 ,因知此等汇刻,盖亦兼采故书,不尽为拟作。三即《醒世恒言》,亦四十卷,天启丁卯 一六二七 陇西可一居士序云:“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所以继《明言》、《通言》而作也。”是知《恒言》之出,在三言中为最后,中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事,即《京本通俗小说》卷十五之《错斩崔宁》,则此亦兼存旧作,为例盖同于《通言》矣。


松禅老人序《今古奇观》云:“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来。……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世态人情之岐,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平妖传》有张无咎序,云“盖吾友龙子犹所补也”,首叶有题名,则曰“冯犹龙先生增定”,因知三言亦冯犹龙作,其曰龙子犹者,即错综“犹龙”字作之。犹龙名梦龙,长洲人 《曲品》作吴县人,《顽潭诗话》作常熟人 ,故绿天馆主人称之曰茂苑野史,崇祯中,由贡生选授寿宁知县,于诗有《七乐斋稿》,而“善为启颜之辞,间入打油之调,不得为诗家” 朱彝尊《明诗综》七十一云 。然擅词曲,有《双雄记传奇》,又刻《墨憨斋传奇定本十种》,颇为当时所称,其中之《万事足》、《风流梦》、《新灌园》皆己作;亦嗜小说,既补《平妖传》,复纂“三言”,又尝劝沈德符以《金瓶梅》钞付书坊板行,然不果 《野获编》二十五 。


《京本通俗小说》所录七篇,其五为高宗时事,最远者神宗时,耳目甚近,故铺叙易于逼真。《醒世恒言》乃变其例,杂以汉事二,隋、唐事十一,多取材晋、唐小说 《续齐谐记》、《博异志》、《酉阳杂俎》、《隋遗录》等 ,而古今风俗,迁变已多,演以虚词,转失生气。宋事十一篇颇生动,疑《错斩崔宁》而外,或尚有采自宋人话本者,然未详。明事十五篇则所写皆近闻,世态物情,不待虚构,故较高谈汉、唐之作为佳。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一篇,叙朱、陈二人以棋友成儿女亲家,陈氏子后病癞,朱欲悔婚,女不允,终归陈氏侍疾,阅三年,夫妇皆仰药卒。其述二人订婚及女母抱怨诸节,皆不务装点,而情态反如画:




……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徐,语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礼数,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令郎几岁了?”陈青答应道:“是九岁。”王三老道:“想着昔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倏忽之间,已是九年,真个光阴似箭,争教我们不老?”又问朱世远道:“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的。”朱世远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汉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树中只有二姓,世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陈青道:“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请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重阳日,阳九不利;后日大好个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见成喜酒,不用谢媒。”陈青道:“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对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得个皇帝为媒才好。’乃请灶君皇帝往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灶君,大惊道:‘那个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灶君道:‘从来媒人,那有白做的?’”王三老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至晚方散。


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下三生男女缘。


………………


……朱世远的浑家柳氏,闻知女婿得个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儿又不臭起来,为甚忙忙的九岁上就许了人家?如今却怎么好?索性那癞虾蟆死了,也出脱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看看年纪长成,嫁又嫁他的不得,赖又赖他的不得。终不然,看著那癞子守活孤孀不成?这都是王三那老乌龟一力窜掇,害了我女儿终身。”……朱世远原有怕婆之病,凭他夹七夹八,自骂自止,并不插言,心中纳闷。一日,柳氏偶然收拾厨柜子,看见了象棋盘和那棋子,不觉勃然发怒,又骂起丈夫来道:“你两个只为这几著象棋上说得着,对了亲,赚了我女儿。还要留这祸胎怎的?”一头说,一头走到门前,将那象棋子乱撒在街上,棋盘也掼做几片。朱世远是本分之人,见浑家发性,拦他不住,洋洋的躲开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来劝。任他絮聒个不耐烦,方才罢休。……




时又有《拍案惊奇》三十六卷,卷为一篇,凡唐六,宋六,元四,明二十,亦兼收古事,与“三言”同。首有即空观主人序云:“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一破今时陋习,如宋、元旧种,亦被搜括殆尽。……因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如干卷。”既而有《二刻》三十九卷,凡春秋一,宋十四,元三,明十六,不明者 明? 五,附《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于崇祯壬申 一六三二 自序,略云:“丁卯之秋……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得四十种。……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丁卯为天启七年,即《醒世恒言》版行之际,此适出而争奇,然叙述平板,引证贫辛,不能及也。即空观主人为凌濛初别号,濛初,字初成,乌程人,著有《言诗翼》、《诗逆》、《国门集》,杂剧《虬髯翁》等 《明的小说“三言”》 。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题“武林济川子清原甫纂”。每卷一篇,亦杂演古今事,而必与西湖相关。观其书名,当有初集,然未见。前有湖海士序,称清原为周子,尝作《西湖说》,余事未详,清康熙时有太学生周清原字浣初,然为武进人 《国子监志》八十二《鹤征录》一 ;乾隆时有周昱字清原,钱塘人 《两浙轩录》二十三 ,而时代不相及,皆别一人也。其书亦以他事引出本文,自名为“引子”。引子或多至三四,与他书稍不同;文亦流利,然好颂帝德,垂教训,又多愤言,则殆所谓“司命之厄我过甚而狐鼠之侮我无端” 序述清原语 之所致矣。其假唐诗人戎昱而发挥文士不得志之恨者如下:




……且说韩公部下一个官,姓戎名昱,为浙西刺史。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笔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时是离乱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数百斤力气,……不要说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就是晓得一两件的,……少不得也摸顶纱帽在头上戴戴。……马前喝道,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气势,耀武扬威,何消得晓得“天地玄黄”四字。那戎昱自负才华,到这时节重武之时,却不道是大市里卖平天冠兼挑虎刺,这一种生意,谁人来买,眼见得别人不作兴你了。你自负才华,却去吓谁?就是写得千百篇诗出,上不得阵,杀不得战,退不得虏,压不得贼,要他何用?戎昱负了这个诗袋子,没处发卖,却被一个妓者收得。这妓者是谁?姓金名凤,年方一十九岁,容貌无双,善于歌舞,体性幽闲,再不喜那喧哗之事,一心只爱的是那诗赋二字。他见了戎昱这个诗袋子,好生欢喜。戎昱正没处发卖,见金凤喜欢他这个诗袋子,便把这袋子抖将开来,就象个开杂货店的,件件搬出。两个甚是相得,你贪我爱,再不相舍;从此金凤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凤盘桓行乐。…… 卷九《韩晋公人奁两赠》


《醉醒石》十五回,题“东鲁古狂生编辑”。所记惟李微化虎事在唐时,余悉明代,且及崇祯朝事,盖其时之作也。文笔颇刻露,然以过于简炼,故平话习气,时复逼人;至于垂教诫,好评议,则尤甚于《西湖二集》。宋市人小说,虽亦间参训喻,然主意则在述市井间事,用以娱心;及明人拟作末流,乃诰诫连篇,喧而夺主,且多艳称荣遇,回护士人,故形式仅存而精神与宋迥异矣。如第十四回记淮南莫翁以女嫁苏秀才,久而女嫌苏贫,自求去,再醮为酒家妇。而苏即联捷成进士,荣归过酒家前,见女当垆,下轿揖之,女貌不动而心甚苦,又不堪众人笑骂,遂自经死,即所谓大为寒士吐气者也。




……见柜边坐着一个端端正正袅袅婷婷妇人,却正是莫氏。苏进士见了道:“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轿,打着伞,穿著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著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著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苏进士一笑而去。


覆水无收日,去妇无还时,


相逢但一笑,且为立迟迟。


我想莫氏之心岂能无动,但做了这绝性绝义的事,便做到满面欢容,欣然相接,讨不得个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饮泣,牵衣自咎,料讨不得个怜而复收,倒不如硬著,一束两开,倒也干净。他那心里,未尝不悔当时造次,总是无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时差,


移将上苑琳琅树,却作门前桃李花。

Section 114

结末有论,以为“生前贻讥死后贻臭”,“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引论稍恕,科罪似在男子之“不安贫贱”者之下,然亦终不可宥云:




若论妇人,读文字,达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见解,大矜持?况且或至饥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观嘲笑难堪,亲族炎凉难耐,抓不来榜上一个名字,洒不去身上一件蓝皮,激不起一个惯淹蹇不遭际的夫婿,尽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




《喻世》等三言在清初盖尚通行,王士祯 《香祖笔记》十 云“《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罢相归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卢多逊谪岭南事而稍附益之”。其非异书可知。后乃渐晦,然其小分,则又由选本流传至今。其本曰《今古奇观》,凡四十卷四十回,序谓“三言”与《拍案惊奇》合之共二百事,观览难周,故抱瓮老人选刻为此本。据《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则取《古今小说》者十八篇,取《醒世恒言》者十一篇 第一、二、七、八、十五至十七、二十五至二十八回 ,取《拍案惊奇》者七篇 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 ,二刻三篇。三言二拍,印本今颇难觏,可借此窥见其大略也。至成书之顷,当在崇祯时,其与三言二拍之时代关系,盐谷温曾为之立表 《明的小说“三言”》 如下:








《今古奇闻》二十二卷,卷一事,题“东壁山房主人编次”。其所录颇陵杂,有《醒世恒言》之文四篇 《十五贯戏言成大祸》、《陈多寿生死夫妻》、《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刘小官雌雄兄弟》 ,别一篇为《西湖佳话》之《梅屿恨迹》,余未详所从出。文中有“发逆”字,故当为清咸丰同治时书。


《续今古奇观》三十卷,亦一卷一事,无撰人名。其书全收《今古奇观》选余之《拍案惊奇》二十九篇。而以《今古奇闻》一篇 《康友仁轻财重义得科名》 足卷数,殆不足称选本,同治七年 一八六八 ,江苏巡抚丁日昌尝严禁淫词小说,《拍案惊奇》亦在禁列,疑此书即书贾于禁后作之。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唐人小说单本,至明什九散亡;宋修《太平广记》成,又置不颁布,绝少流传,故后来偶见其本,仿以为文,世人辄大耸异,以为奇绝矣。明初,有钱唐瞿佑字宗吉,有诗名,又作小说曰《剪灯新话》,文题意境,并抚唐人,而文笔殊冗弱不相副,然以粉饰闺情,拈掇艳语,故特为时流所喜,仿效者纷起,至于禁止,其风始衰。迨嘉靖间,唐人小说乃复出,书估往往刺取《太平广记》中文;杂以他书,刻为丛集,真伪错杂,而颇盛行。文人虽素与小说无缘者,亦每为异人侠客童奴以至虎狗虫蚁作传,置之集中。盖传奇风韵,明末实弥漫天下,至易代不改也。


而专集之最有名者为蒲松龄之《聊斋志异》。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山东淄川人,幼有轶才,老而不达,以诸生授徒于家,至康熙辛卯始成岁贡生 《聊斋志异》序跋 ,越四年遂卒,年八十六 一六三○——一七一五 ,所著有《文集》四卷,《诗集》六卷,《聊斋志异》八卷 文集附录张元撰墓表 ,及《省身录》、《怀刑录》、《历字文》、《日用俗字》、《农桑经》等 李桓《耆献类征》四百三十一 。其《志异》或析为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年五十始写定,自有题辞,言“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同黄州,喜人谈鬼,闲则命笔,因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是其储蓄收罗者久矣。然书中事迹,亦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 如《风阳士人》、《续黄粱》等 ,此不自白,殆抚古而又讳之也。至谓作者搜采异闻,乃设烟茗于门前,邀田夫野老,强之谈说以为粉本,则不过委巷之谈


而已。


《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调改弦,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偶述琐闻,亦多简洁,故读者耳目,为之一新。又相传渔洋山人 王士祯 激赏其书,欲市之而不得,故声名益振,竞相传钞。然终著者之世,竟未刻,至乾隆末始刊于严州;后但明伦、吕湛恩皆有注。


明末志怪群书,大抵简略,又多荒怪,诞而不情,《聊斋志异》独于详尽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如《狐谐》言博兴万福于济南娶狐女,而女雅善谈谐,倾倒一坐,后忽别去,悉如常人;《黄英》记马子才得陶氏黄英为妇,实乃菊精,居积取盈,与人无异,然其弟醉倒,忽化菊花,则变怪即骤现也。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下设一榻屈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著狐腋冠见国王,国王视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大臣以‘狐’对。王言:‘此物生平未尝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居数月,与万偕归。……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卷五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较饮,二人……自辰以讫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坐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值花朝,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曾醉已惫,诸仆负之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恶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卷四




又其叙人间事,亦尚不过为形容,致失常度,如《马介甫》一篇述杨氏有悍妇,虐遇其翁,又慢客,而兄弟祗畏,至对客皆失措云:




……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直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捉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 卷十




至于每卷之末,常缀小文,则缘事极简短,不合于传奇之笔,故数行即尽,与六朝之志怪近矣。又有《聊斋志异拾遗》一卷二十七篇,出后人掇拾;而其中殊无佳构,疑本作者所自删弃,或他人拟作之。


乾隆末,钱唐袁枚撰《新齐谐》二十四卷,续十卷,初名《子不语》,后见元人说部有同名者,乃改今称;序云“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非有所感也”,其文屏去雕饰,反近自然,然过于率意,亦多芜秽,自题“戏编”,得其实矣。若纯法《聊斋》者,时则有吴门沈起凤作《谐铎》十卷 乾隆五十六年序 ,而意过俳,文亦纤仄;满洲和邦额作《夜谭随录》十二卷 亦五十六年序 ,颇借材他书 如《佟角》、《夜星子》、《疡医》皆本《新齐谐》 ,不尽己出,词气亦时失之粗暴,然记朔方景物及市井情形者特可观。他如长白浩歌子之《萤窗异草》三编十二卷 似乾隆中作,别有四编四卷,乃书估伪造 ,海昌管世灏之《影谈》四卷 嘉庆六年序 ,平湖冯起凤之《昔柳摭谈》八卷 嘉庆中作 ,近至金匮邹弢之《浇愁集》八卷 光绪三年序 ,皆志异,亦俱不脱《聊斋》窠臼。惟黍餘裔孙《六合内外琐言》二十卷 似嘉庆初作 一名《璅蛣杂记》者,故作奇崛奥衍之辞,伏藏讽喻,其体式为在先作家所未尝试,而意浅薄;据金武祥 《江阴艺文志》下 说,则江阴屠绅字贤书之所作也。绅又有《鹗亭诗话》一卷,文词较简,亦不尽记异闻,然审其风格,实亦


此类。


《聊斋志异》风行逾百年,摹仿赞颂者众,顾至纪昀而有微辞。盛时彦 《姑妄听之》跋 述其语曰:“《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虞初以下天宝以上古书多佚矣;其可见完帙者,刘敬叔《异苑》陶潜《续搜神记》,小说类也,《飞燕外传》、《会真记》,传记类也。《太平广记》事以类聚,故可并收;今一书而兼二体,所未解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盖即訾其有唐人传奇之详,又杂以六朝志怪者之简,既非自叙之文,而尽描写之致而已。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人;父容舒,官姚安知府。昀少即颖异,年二十四领顺天乡试解额,然三十一始成进士,由编修官至侍读学士,坐泄机事谪戍乌鲁木齐,越三年召还,授编修,又三年擢侍读,总纂四库全书,绾书局者十三年,一生精力悉注于《四库提要》及《目录》中,故他撰著甚少。后累迁至礼部尚书,充经筵讲官,自是又为总宪者五,长礼部者三 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二十 。乾隆五十四年,以编排秘籍至热河,“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昼长无事”,乃追录见闻,作稗说六卷,曰《滦阳消夏录》。越二年,作《如是我闻》,次年又作《槐西杂志》,次年又作《姑妄听之》,皆四卷;嘉庆三年夏复至热河,又成《滦阳续录》六卷,时年已七十五。后二年,其门人盛时彦合刊之,名《阅微草堂笔记五种》 本书 。十年正月,复调礼部,拜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管国子监事;二月十四日卒于位,年八十二 一七二四—— 一八○五 ,谥“文达” 《事略》 。


《阅微草堂笔记》虽“聊以遣日”之书,而立法甚严,举其体要,则在尚质黜华,追踪晋宋;自序云“缅昔作者如王仲任应仲远引经据古,博辨宏通,陶渊明、刘敬叔、刘义庆简淡数言,自然妙远,诚不敢妄拟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风教”者,即此之谓。其轨范如是,故与《聊斋》之取法传奇者途径自殊,然较以晋、宋人书,则《阅微》又过偏于论议。盖不安于仅为小说,更欲有益人心,即与晋、宋志怪精神,自然违隔;且末流加厉,易堕为报应因果之谈也。


惟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今举其较简者三则于下:




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尝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数人击柝,声琅琅彻晓,……视之则无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斋故强项,乃自撰一文,指陈其罪,大书粘壁以驱之,是夕遂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余谓:“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敌昌黎,然性刚气盛,平生尚不作暖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迁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计无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为‘困兽犹斗’,在鬼为‘穷寇勿追’耳。”……乙斋笑击余背曰:“魏收轻薄哉!然君知我者。” 《滦阳消夏录》六


田白岩言:“尝与诸友扶乩,其仙自称真山民,宋末隐君子也,倡和方洽,外报某客某客来,乩忽不动。他日复降,众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其一心思太密,礼数太明,其与人语,恒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闻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槐西杂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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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窅其词耳。然世间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尝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丹亭》《叫画》一出也。忘其所以,倾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曲自何而来?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 《姑妄听之》三




昀又“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谈,标榜门户” 盛序语 ,其处事贵宽,论人欲恕,故于宋儒之苛察,特有违言,书中有触即发,与见于《四库总目提要》中者正等。且于不情之论,世间习而不察者,亦每设疑难,揭其拘迂,此先后诸作家所未有者也,而世人不喻,哓哓然竞以劝惩之佳作


誉之。




吴惠叔言:“医者某生素谨厚,一夜,有老媪持金钏一双就买堕胎药,医者大骇,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两枝来,医者益骇,力挥去。越半载余,忽梦为冥司所拘,言有诉其杀人者。至,则一披发女予,项勒红巾,泣陈乞药不与状。医者曰:‘药以活人,岂敢杀人以渔利。汝自以奸败,于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药时,孕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两命矣。罪不归汝,反谁归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势;彼之所执者则理也。宋以来固执一理而不揆事势之利害者,独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声,医者悚然而寤。” 《如是我闻》三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余悔焉。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赉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槐西杂志》二




《滦阳消夏录》方脱稿,即为书肆刊行,旋与《聊斋志异》峙立,《如是我闻》等继之,行益广。其影响所及,则使文人拟作,虽尚有《聊斋》遗风,而摹绘之笔顿减,终乃类于宋、明人谈异之书。如同时之临川乐钧《耳食录》十二卷 乾隆五十七年序 《二录》八卷 五十九年序 ,后出之海昌许秋垞《闻见异辞》二卷 道光二十六年序 ,武进汤用中《翼稗编》八卷 二十八年序 等,皆其类也。迨长洲王韬作《遁窟谰言》 同治元年成 《淞隐漫录》 光绪初成 《淞滨琐话》 光绪十三年序 各十二卷,天长宣鼎作《夜雨秋灯录》十六卷 光绪二十一年序 ,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


体式较近于纪氏五书者,有云间许元仲《三异笔谈》四卷 道光七年序 ,德清俞鸿渐《印雪轩随笔》四卷 道光二十五年序 ,后者甚推《阅微》,而云“微嫌其中排击宋儒语过多” 卷二 ,则旨趣实异。光绪中,德清俞樾作《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止述异闻,不涉因果;又有羊朱翁 亦俞樾 作《耳邮》四卷,自署“戏编”,序谓“用意措辞,亦似有善恶报应之说,实则聊以遣日,非敢云意在劝惩”。颇似以《新齐谐》为法,而记叙简雅,乃类《阅微》,但内容殊异,鬼事不过什一而已。他如江阴金捧阊之《客窗偶笔》四卷 嘉庆元年序 ,福州梁恭辰之《池上草堂笔记》二十四卷 道光二十八年序 ,桐城许奉恩之《里乘》十卷 似亦道光中作 ,亦记异事,貌如志怪者流,而盛陈祸福,专主劝惩,已不足以称小说。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光绪庚子 一九○○ 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虽屡平内乱 白莲教、太平天国、捻、回 ,亦屡挫于外敌 英、法、日本 ,细民暗昧,尚啜茗听平逆武功,有识者则已翻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其作者,则南亭亭长与我佛山人名最著。


南亭亭长为李宝嘉,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少擅制艺及诗赋,以第一名入学,累举不第,乃赴上海办《指南报》,旋辍,别办《游戏报》,为俳谐嘲骂之文,后以“铺底”售之商人,又别办《海上繁华报》,记注倡优起居,并载诗词小说,殊盛行。所著有《庚子国变弹词》若干卷,《海天鸿雪记》六本,《李莲英》一本,《繁华梦》、《活地狱》各若干本。又有专意斥责时弊者曰《文明小史》,分刊于《绣像小说》中,尤有名。时正庚子,政令倒行,海内失望,多欲索祸患之由,责其罪人以自快,宝嘉亦应商人之托,撰《官场现形记》,拟为十编,编十二回,自光绪二十七至二十九年中成三编,后二年又成二编,三十二年三月以瘵卒,年四十 一八六七—— 一九○六 ,书遂不完;亦无子,伶人孙菊仙为理其丧,酬《繁华报》之揄扬也。尝被荐应经济特科,不赴,时以为高;又工篆刻,有《芋香印谱》行于世 见周桂笙《新庵笔记》三,李祖杰致胡适书及顾颉刚《读书杂记》等 。


《官场现形记》已成者六十回,为前半部,第三编印行时 一九○三 有自序,略谓:“亦尝见夫官矣,送迎之外无治绩,供张之外无材能,忍饥渴,冒寒暑,行香则天明而往,禀见则日昃而归,卒不知其何所为而来,亦卒不知其何所为而去。”岁或有凶灾,行振恤,又“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奖励之恩,而所谓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穷期”。及朝廷议汰除,则“上下蒙蔽,一如故旧,尤其甚者,假手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缘贿赂而解释:是欲除弊而转滋之弊也”。于是群官搜括,小民困穷,民不敢言,官乃愈肆,“南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聩糊涂之大旨”,爰“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阐其隐微,……穷年累月,殚精竭诚,成书一帙,名曰《官场现形记》。……凡神禹所不能铸之于鼎,温峤所不能烛之以犀者,无不毕备也”。故凡所叙述,皆迎合,钻营,朦混,罗掘,倾轧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热心于作吏,及官吏闺中之隐情。头绪既繁,脚色复夥,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说颇多,难云实录,无自序所谓“含蓄蕴酿”之实,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尘。况所搜罗,又仅“话柄”,联缀此等,以成类书;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千篇一律。特缘时势要求,得此为快,故《官场现形记》乃骤享大名;而袭用“现形”名目,描写他事,如商界、学界、女界者亦接踵也。今录南亭亭长之作八百余言为例,并以概余子:




……却说贾大少爷,……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注,不庸细述。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一直等到八点钟,才有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带了进去,不知走到一个甚么殿上,司官把袖一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当今”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过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引见了下来,先看见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朝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没有听见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贾大少爷忙分辨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碰头;倘不问,也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一席话说得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或者肯赐教一二,谁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遍,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老成人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大军机。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平生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窃: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做“琉璃蛋”。……这日贾大少爷……去求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几句,便题到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碰头是顶好的事。就是不碰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碰头的时候,你碰头;不必碰的时候,还是不必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只得又退了下来。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 第二十六回




我佛山人为吴沃尧,字茧人,后改趼人,广东南海人也,居佛山镇,故自称“我佛山人”。年二十余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皆小品;光绪二十九年新会梁启超印行《新小说》于日本之横滨,月一册,次年 一九○三 ,沃尧乃始学为长篇,即以寄之,先后凡数种,曰《电术奇谈》,曰《九命奇冤》,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名于是日盛,而末一种尤为世间所称。后客山东,游日本,皆不得意,终复居上海;三十三年,为《月月小说》主笔,撰《劫余灰》、《发财秘诀》、《上海游骖录》;又为《指南报》作《新石头记》。又一年,则主持广志小学校,甚尽力于学务,所作遂不多。宣统纪元,始成《近十年之怪现状》二十回,二年九月遽卒,年四十四 一八六七——一九一○ 。别有《恨海》、《胡宝玉》二种,先皆单行;又尝应商人之托,以三百金为撰《还我灵魂记》颂其药,一时颇被訾议,而文亦不传 见《新庵笔记》三,《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我佛山人笔记》汪维甫序 。短文非所长,后因名重,亦有人缀集为《趼廛笔记》、《趼人十三种》、《我佛山人笔记四种》、《我佛山人滑稽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等。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本连载于《新小说》中,后亦与《新小说》俱辍,光绪三十三年乃有单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统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八回。全书以自号“九死一生”者为线索,历记二十年中所遇,所见,所闻天地间惊听之事,缀为一书。始自童年,末无结束,杂集“话柄”,与《官场现形记》同。而作者经历较多,故所叙之族类亦较夥,官师士商,皆著于录,搜罗当时传说而外,亦贩旧作 如《钟馗捉鬼传》之类 ,以为新闻。自云“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 第一回 。则通本所述,不离此类人物之言行可知也。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其叙北京同寓人符弥轩之虐待其祖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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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隐隐听得一阵喧嚷的声音出在东院里。……嚷了一阵,又静了一阵,静了一阵,又嚷一阵,虽是听不出所说的话来,却只觉得耳根不清净,睡不安稳。……直等到自鸣钟报了三点之后,方才朦胧睡去;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见吴亮臣、李在兹和两个学徒,一个厨子,两个打杂,围在一起窃窃私议。我忙问是甚么事。……亮臣正要开言,在兹道:“叫王三说罢,省了我们费嘴。”打杂王三便道:“是东院符老爷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东院里有人吵嘴,……就摸到后院里,……往里面偷看:原来符老爷和符太太对坐在上面,那一个到我们家里讨饭的老头儿坐在下面,两口子正骂那老头子呢。那老头子低着头哭,只不做声。符太太骂得最出奇,说道:‘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就应该死的了,从来没见过八十多岁人还活着的。’符老爷道:‘活着倒也罢了。无论是粥是饭,有得吃吃点,安分守己也罢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饭了,你可知道要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是要自己本事挣来的呢。’那老头子道:‘可怜我并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点儿咸菜罢了。’符老爷听了,便直跳起来,说道:‘今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鸡鹅鱼鸭,再过些时,便燕窝鱼翅都要起来了。我是个没补缺的穷官儿,供应不起!’说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骂彀了一回,老妈子开上酒菜来,摆在当中一张独脚圆桌上。符老爷两口子对坐着喝酒,却是有说有笑的。那老头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爷喝两杯,骂两句;符太太只管拿骨头来逗叭儿狗顽。那老头子哭丧着脸,不知说了一句甚么话,符老爷登时大发雷霆起来,把那独脚桌子一掀,匉訇一声,桌上的东西翻了个满地,大声喝道:‘你便吃去!’那老头子也太不要脸,认真就爬在地下拾来吃。符老爷忽的站了起来,提起坐的凳子,对准了那老头子摔去。幸亏站着的老妈子抢着过来接了一接,虽然接不住,却挡去势子不少。那凳子虽然还摔在那老头子的头上,却只摔破了一点头皮。倘不是那一挡,只怕脑子也磕出来了。”我听了这一番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饭时,我便叫李在兹赶紧去找房子,我们要搬家了。…… 第七十四回




吴沃尧之所撰著,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译本之《电术奇谈》等三种,自云是写情小说,其他悉此类,而谴责之度稍不同。至于本旨,则缘借笔墨为生,故如周桂笙 《新庵笔记》三 言,亦“因人,因地,因时,各有变态”,但其大要,则在“主张恢复旧道德” 见《新庵译屑》评语 云。


又有《老残游记》二十章,题“洪都百炼生”著,实刘鹗之作也,有光绪丙午 一九○六 之秋于海上所作序;或云本未完,末数回乃其子续作之。鹗字铁云,江苏丹徒人,少精算学,能读书,而放旷不守绳墨,后忽自悔,闭户岁余,乃行医于上海,旋又弃而学贾,尽丧其资。光绪十四年河决郑州,鹗以同知投效于吴大澂,治河有功,声誉大起,渐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书请敷铁道;又主张开山西矿,既成,世俗交谪,称为“汉奸”。庚子之乱,鹗以贱值购太仓储粟于欧人,或云实以振饥困者,全活甚众;后数年;政府即以私售仓粟罪之,流新疆死 约一八五○——一九一○,详见罗振玉《五十日梦痕录》 。其书即借铁英号老残者之游行,而历记其言论闻见,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作者信仰,并见于内,而攻击官吏之处亦多。其记刚弼误认魏氏父女为谋毙一家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贿求免,而刚弼即以此证实之,则摘发所谓清官者之可恨,或尤甚于赃官,言人所未尝言,虽作者亦甚自憙,以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矣。试观徐桐、李秉衡,其显然者也。……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也。




……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甚么缘故?”……刚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道,你们这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甚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怎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呢?这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说……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们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但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 第十六章




《孽海花》以光绪三十三年载于《小说林》,称“历史小说”,署“爱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相传实常熟举人曾朴字孟朴者所为。第一回犹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汮抡元起,即用为线索,杂叙清季三十年间遗闻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场,而忽中止,旋合辑为书十卷,仅二十回。金汮谓吴县洪钧,尝典试江西,丁忧归,过上海,纳名妓傅彩云为妾,后使英,携以俱去,称夫人,颇多话柄。比洪殁于北京,傅复赴上海为妓,称曹梦兰,又至天津,称赛金花,庚子之乱,为联军统帅所昵,势甚张。书于洪、傅特多恶谑,并写当时达官名士模样,亦极淋漓,而时复张大其词,如凡谴责小说通病;惟结构工巧,文采斐然,则其所长也。书中人物,几无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诚如所传,则改称李纯客者实其师李慈铭字莼客 见曾之撰《越缦堂骈体文集序》 ,亲炙者久,描写当能近实,而形容时复过度,亦失自然,盖尚增饰而贱白描,当日之作风固如此矣。即引


为例: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爽,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阴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着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翁来,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孽海花》亦有他人续书 《碧血幕》、《续孽海花》 ,皆不称。


此外以抉摘社会弊恶自命,撰作此类小说者尚多,顾什九学步前数书,而甚不逮,徒作谯呵之文,转无感人之力,旋生旋灭,亦多不完。其下者乃至丑诋私敌,等于谤书;又或有嫚骂之志而无抒写之才,则遂堕落而为“黑幕小说”。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


月界旅行


科学小说月界旅行辨言


第一回 悲太平会员怀旧 破寥寂社长贻书


第二回 搜新地奇想惊天 登演坛雄谭震俗


第三回 巴比堪列炬游诸市 观象台寄简论天文


第四回 喻星使麦氏颂飞丸 废螺旋社长定巨炮


第五回 闻决议两州争地 逞反对一士悬金


第六回 觅石丘联骑入山 鼓洪炉飞铁成瀑


第七回 祝成功地府畅华筵 访同志舵楼遇畸士


第八回 温素互和调剂人生 天行就降改良地轴


第九回 侠男儿演坛奏凯 老社长人海逢仇


第十回 空山觅友游子断魂 森林无人两雄决斗


第十一回 羡逍遥游麦公含愤 试震动力栗鼠蒙殃


第十二回 新实验勇士服气 大创造巨鉴窥天


第十三回 防蛮族亚电论武器 迎远客明月照飞丸


第十四回 纵诡辩汽扇驱云 报佳音弹丸达月



地底旅行


第一回 奇书照眼九地路通 流光逼人尺波电谢


第二回 割爱情挥手上征途 教冒险登高吓游子


第三回 助探险壮士识途 纾贫辛荒村驻马


第四回 拚生命奋身入火口 择中道联步向地心


第五回 假光明造物欺人 大侥幸灵泉医渴


第六回 亚蓠士痛哭无人乡 勇梗斯力造渡津筏


第七回 泛巨海垂钓获盲鱼 入战场飞波现古兽


第八回 大声出水浮屿拟龙 怪火抟人荒天掣电


第九回 掷磁针碛间呵造化 拾匕首碣上识英雄


第十回 埋爆药再辟亚仑洞 遇旋涡共堕焦热狱


第十一回 秉热潮入火出火 堕乐土舍生得生


第十二回 返故乡新说服群儒 悟至理伟功归怪火



域外小说集


序言


略例
















四日



现代小说译丛


黯澹的烟霭里





书籍








连翘


省会


幸福


医生






战争中的威尔珂一件实事


疯姑娘


父亲在亚美利加



现代日本小说集


挂幅


克莱喀先生


游戏


沉默之塔


与幼小者


阿末的死












十一



峡谷的夜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


复仇的话


鼻子


罗生门


附录 关于作者的说明


夏目漱石


森鸥外


有岛武郎


江口涣


菊池宽

Section 117

芥川龙之介



工人绥惠略夫


译了“工人绥惠略夫”之后


工人绥惠略夫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第一回 悲太平会员怀旧    破寥寂社长贻书】






凡读过世界地理同历史的,都晓得有个亚美利加的地方。至于亚美利加独立战争一事,连孩子也晓得是惊天动地;应该时时记得,永远不忘的。今且不说,单说那独立战争时,合众国中,有一个麦烈兰国,其首府名曰拔尔祛摩,是个有名街市。真是行人接踵,车马如云。这府中有一所会社,壮大是不消说,一见他国旗高挑,随风飞舞,就令人起一种肃然致敬的光景。原来是时濒年战斗,人心恟恟,经商者捐资财,操舟者弃舟楫,无不竭力尽心考究兵事。那在坡茵兵学校的,更觉热心如炽。这个说我为大将,那个说我做少将。此外一切,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的了。尔后,费却许多兵器弹药,金资人命,遂占全胜,脱了奴隶的羁轭,造成一个烈烈轰轰的合众国。诸君若问他得胜原因,却并无他故:古人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美国也不外自造兵器,十分精工,不比不惜重资,却去买外国废铁,当作枪炮的;所以愈造愈精,一日千里,连英、法诸强国极大钢炮,与他相比,也同僬侥国人遇着龙伯一般,免不得相形见绌了。此时说来,似乎过于夸大。其实美国人炮术,天下闻名。犹如伊大利人之于音乐,德国人之于心理学一般。既已在世界上独一无二,他偏又聚精会神,日求进步。所以连欧洲新发明的“安脱仑格”“排利造”“波留”等有名大炮,也不免要退避三舍了。……诸君,你想!偌大一个地球,为什么独有美国炮术,精妙一至于此呢?前文说那拔尔祛摩府中,不是有一座壮大无匹,花旗招飐的会社吗?这便是制造枪炮的所在。当初设立时,并不托官绅势力,也不借富商巨资;单是一个大炮发明家,同一个铸铁师,商量既定,又招一个钻手,立下这枪炮会社的基础,行过开社的仪式。不料未及一月,就有尽力社员一千八百三十三人,同志社员三万五千六十五人。当下立定条约,说是万一新发明大炮难以成功,则须别出心裁,制造别种崭新利器。至于手枪短铳等细小物件,却并不介意,惟有专心致志铸造大炮,便是这会社的宗旨。到后来会社中社员,越聚越多,也有大将,也有少将,一切将校,无所不有。若把这会社社员题名簿一翻,不是写着战死,就是注着阵亡;即偶有几个生还,亦复残缺不完,疮痍遍体:有扶着拐杖的,有用木头假造手足的,有用树胶补着面颊的,有用银嵌着脑盖骨的,有用白金镶着鼻子的,蹒跚来往,宛然一座废人会馆。从前有名政治家卑得刻儿曾说道:“把枪炮会社中人四个合在一处,没一条完全臂膊;六个合在一处,没一双满足的腿。”可想见这些社员情形了!虽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们虽五体不全,而雄心未死,常抚着弹创刀痕,恨不得再到战场,将簇新大炮对敌军一试。晋人陶渊明先生有诗道: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苍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象是说这会社同社员的精神一样。那晓得世事循环,战争早毕,大炮炸弹,尽成无用长物。当初杀人成阜的沙场,也都变了桑麻如林的沃壤。老幼熙熙,欢声载道。只有枪炮会社社员,却像解馆先生,十分烦闷。虽是只管制造,想发明空前绝后的大炮;无奈不能实地试验,只好徒托空言罢了。加之会社零落,堂室荒芜,新闻纸堆累几上,霉菌毵毵,竟无一人过问。可怜从前车马络绎,议论嚣嚣的所在,竟变做荒凉寂寞的地方。回想当初,硝烟惨淡,铁雨纷飞的情形,不是做梦,还遇得着么?人说可喜的是天下太平,四海无事,那晓得上马杀贼的壮士,却着实伤心呢!……一日天晚,有一会员叫做汉佗的,走进自己的休息所,把木镶的假腿向火炉上一烘,说道:“目下时势,岂不怪极了吗!我辈竟无一事可为,岂不是一可悲叹的世界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有霹雳似的炮声,给我畅畅快快的听一听呢?”旁边坐着的毕尔斯排,本来极其洒落,把断腕一伸,连忙答道:“如此快事,那里还有呢!虽然遇着过愉快的时候,谁料半途中竟把战争中止了。从前的大将,仍然去做商贾;弹丸的仓库,竟堆了棉花。唉,将来亚美利加炮术,怕还绝迹的了。”有名的麦思敦,把树胶作的头盖骨且搔且说道:“是的。此刻时势太平,已非研究炮术学的时候,所以我想造一种叫做臼炮的,今日已制成雏形,此炮一出,到可以一变将来战争模样。”汉佗忽然记起麦思敦新发明的第一回就打死三百七十三人的大炮,忙问道:“当真吗?”麦思敦道:“决非灵[2]言。然须加一层工夫精神,故尚未成就。目下亚美利加景况,百姓悠然,只想过太平日子;然而人口非常增多,有的说恐怕又要闹事了。”大佐白伦彼理道:“这些事,总是为欧罗巴洲近时国体上的争论罢了。”麦思敦道:“不错不错!我所希望,大约终有用处,而且又有益于欧罗巴洲。”毕尔斯排大声道:“你们做甚乱梦!研究炮术,却想欧洲人用么?”大佐白伦彼理答道:“我想给欧洲人用,比不用却好些。”麦思敦道:“不错。然而已后不去尽力研究他,亦无不可。”大佐白伦彼理道:“为什么呢?”麦思敦道:“想欧罗巴的进步,却同亚美利加人思想相反,他不从兵卒渐渐升等,是不能做大将的。不是自造铁炮,是不能打的。”汉佗正拿着小刀,在那里削椅子的靠手,一面说道:“可笑得很!要是这般,我们只好种烟草榨鲸油了。”麦思敦发恨道:“那是什么话呢!难道以后就没有改良火器的事情吗?就没有试验我们火器的好机会吗?难道我们的炮火,辉映空中的时候,竟会没有吗?同大西洋外面国度的国际上纷争,就永远绝迹了吗?或者法国人把我们的汽船撞沉了,或者英国人不同我们商量竟把两三人缢杀了,这宗事情,就会没有吗?……倘若我新发明的臼炮,竟没实地试验的好机会,惟有诀别诸君,葬身于爱洱噶尼沙的平野罢了。”众人齐声答道:“果然如此,则我们亦当奉陪。”大家无情无绪,没精打彩的谈了一会,不觉夜深,于是各人告别回房,各自安寝不表。到了次日,忽见有个邮信夫进来,手上拿着书信,放下自去。社员连忙拆开看时,只见上写道:








本月五日集会时,欲议一古今未有之奇事。谨乞



同盟诸君子贲临,勿迟是幸!



十月三日,书于拔尔祛摩。枪炮会社社长巴比堪。








社员看毕,没一个晓得这哑谜儿,惟有面面相觑。那性急的,恨不能立刻就到初五,一听社长的报告。正是:








壮士不甘空岁月,秋鸿何事下庭除。








究竟为着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搜新地奇想惊天    登演坛雄谭震俗】








却说社员接了书信以后,光阴迅速,不觉初五。好容易挨到八点钟,天色也黑了,连忙整理衣冠,跑到纽翁思开尔街第二十一号枪炮会社。一进大门,便见满地是人,黑潮似的四处汹涌。原来住在拔尔祛摩的社员,多已先到;外加赶热闹的百姓,把个极大会社,满满的塞个铁紧,尚且源源而来。没坐处的是不消说,连没立处的也不知多少,有的立在边室,有的立在廊下,乱推乱挤,各自争先,要听古今未有的奇事。美国人民本来是用“自治说”教育出来的,所以把人乱推,还说这是自由的弊病,是不免的了。至于“自由者以他人之自由为界”的公理,那里能个个明白呢!会堂里面,单是尽力社员,同着同志社员,簇齐的坐着,一排一排,如精兵布阵一般,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其余不论是外国人,是做官的,一概不能进内,只好也混在百姓里边,伸着脖子,顺势乱涌罢了。惟有身材高大的,却讨便宜,看得见里面情景,说是诸般装饰,无不光采夺目,壮丽惊人。上边列着大炮,下面排着臼炮,古今火器,不知有几千万样,罗列满屋。照着汽灯,越显得光芒万丈,闪闪逼人。正中设一张社长坐的椅子,是照三十四寸臼炮台的样式做的,脚下有四个轮子,可以前后左右随意转动。前面是“恺儿乃德”炮式的铁镶六足几,几上放着玻璃墨汁壶,壁上挂着新式最大自鸣钟。两边分坐着四名监事,静悄悄的只待社长的报告。……这社长,年纪不过四旬,是美洲人,幼年贩买木材,获了巨利,到独立战争时,当了一个炮兵长,极有盛名。且发明许多兵器,虽是细小事情,也精心考究,不肯轻易放过,所以远近闻名,无不佩服的。等了许久,那壁上挂的大自鸣钟,忽然当当的打了八下,社长像被发条弹机弹起来似的,肃然起立。众人看得分明:是戴着黑缘峨冠,穿着黑呢礼服,身材魁伟,相貌庄严。对台下大众行过礼,把手按在几上,默然停了一会,便朗朗的说道:




“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员诸君!你看世上久已承平,我们遂变了无用的长物。战争久已绝迹,我们遂至事业荒芜,不能进步。若是兵器有用,果然是我们的好机会。然而看现在的事情同形势,那里还有非常之事呢!唉,我们大炮震动天地的时候,在几年之后,是不能豫料的了。所以我想,与其株守无期的机会,空拋贵重的光阴,反不如研磨精神,奋励志力,做件在太平世界上能占个好地位的事业。……以前几月间,我曾把全副精神,注在一个大目的上,常常以心问心道:十九世纪的文明世界,还没时有这样大事业吗?炮术极其精微的时候,还做不成这大事业吗?此后细心研究推算,遂晓得这各国都做不成的大事业,是可以成功,而且确凿有据的。今日奉邀诸君者,就是报告此事。且此事不但有益于现今诸人,连枪炮会社的将来,都大有利益。倘若事竟成功,量这全世界也要震动呢!……”




刚才说毕,社员同听众像加一层气力似的,满堂动摇起来。社长把峨冠整一整,又向天指了一指,慢慢说道:

Section 118

“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员诸君!请观这苍穹上,不是一轮月吗?今晚演说,就为着这‘夜之女王’可做一番大事业的缘故。这大事业是什么呢?请诸君勿必惊疑,就是搜索这众人还没知道的月界,要同哥伦波发见我邦一般。然而做这大事业,断不是一人独力可以成功的,所以报告诸君,想诸君协力赞助,精查这秘密世界,把我合众三十六联邦版图中,加个月界给大家看。(拍手)从前日夜焦心苦虑,把那月界的重量,以及周围、直径、组织、运动,连那距离同占有位置,都算得明明白白,画了一幅太阴图,其精密完全,虽不能胜于地图,却还不亚于他呢。关系月界的事情,现在虽大都明白,然而自古迄今,还没见有从我地球到那月界开条通路的事业。(大喝采)只有理想上想着探捡月界的,却也不少。今日约略述给诸君听一听:当初一千七百年时,有个叫飞勃力的,常常说肉眼看见月界的居民。再往前说,则一千六百四十九年,有法国人波端,曾做过一册《西班牙大胆者公石力子氏月界旅行》。同时又有个陪儿格拉也是法国人,也做一册叫什么《法国成功月界旅行》的。后来有部《多数世界》,著者就是法国风耐儿,极有盛名,说‘地球之外尚有许多世界。’到一千八百三十五年,有一本小册子出板,讲的是‘有个约翰哈沙,于天文学上,算得极其致密。在喜望峰头,立一个大望远镜,镜里照着火,因为装置极精,遂把月的距离缩成了八十码,里面情形,看得十分清楚:有许多河马进出的大洞,有黄金色笹缘似的东西圈着山麓的青山,有角如象牙的羊,有浑身白色的鹿,而且有人两腋生着肉翅,宛然一只蝙蝠。’著者就是我国洛克先生。他的书到是销流甚广的。还有一书说:‘古时有个排尔,坐着盛满淡气的气球,过了十九点钟,遂到月界。’著者也是美国人,那有名的亚波就是了。(大喝采)然总不过纸上的理论,不能确信。至于今日报告诸君的,却是实地研究,真要对月界开一条通路。五六年前,普国有个算术家,说要研究大学术,到了西伯利亚平原,用光线反射的性质,造了一幅算学图,内中也有同‘弦之平方’相关的道理,就是法国人叫做‘爱斯勃力其’的。那算术家曾说道:‘聪明人看了这算图,是没有不解的。倘要同月界开条通路,不能不依这道理。至于交通之后,对月界居民说话,新造一种字母,也甚容易。’那算术家话虽如此,总没实行。从纪元到今日,连同月界结个定约的也没见过。到今日,月界交通的事情,我美国人实地研究的结果,同勇敢不挠的精神,应该自任,是不消说的了。至于到月界的方法,极其简便,确实决没差误,这便是想对诸君商议的一大要点。(喝采舞蹈)五六年来,炮术进步的迅速,是诸君所熟知的,不消细说。若讲大略,则大炮的抵抗力,同火药的弹拨力,没有限量的道理,已经确凿明白,所以据这原理,用装置精巧的弹丸,能否到达月界的问题,自然因此而起了。”




社长说完,听众都呆着出神,静悄悄的像没有人一般。过一会,渐渐解过演说的意思,不觉又霹雳似的拍手喝采起来,把好大会堂,震得四壁飒飒乱动。社长再要往下说,连一字也听不清楚了。过了半点钟,才觉稍稍镇静,只听得社长又说道:








“请诸君少安,给我说完罢。我于此事,常自问自答,精细研钻,才晓得把弹丸用第一速力每秒走一万二千码的时候,可以射入月界,是确实无疑的。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员诸君!鄙意便是要试做这一番极大事业,所以特来报告,诸君以为何如呢?”








社长还没说完,那众人欢喜情形,早已不可名状,呼的,叫的,笑的,吼的,嚣嚣嗥嗥,如十万军声,如夜半怒涛,就是堂中陈列的大炮,一齐发射,也不至此。正是:








莫问广寒在何许,据坛雄辩已惊神!








要知以后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回 喻星使麦氏颂飞丸    废螺旋社长定巨炮】

Section 119

却说社长接到天象台回书的次日,正是初八,便摆设盛宴,招集尽力社员,都到立柏勃力康街第三号巴比堪的本宅,开一大会,决定大炮弹丸硝药三大要件。当下依投票选举法,选于学术上有大智识者四人,担当各种事务。少刻检票看时,最多数的是社长巴比堪,大将穆尔刚,少将亚芬斯东,那盛名鼎鼎的社员麦思敦,是不消说,一定有分的,而且是个监事之职。四人也不推辞,都慨然应允了。社长先说道:“诸君!我们今日,应把炮术学来决这最紧要的问题,第一次会合时,于论定所用器械为第一步的意见,已经都无异议的。然而再三思索,却不如先议弹丸,后议大炮的妥当。因为大炮大小,是不能不依着弹丸做的。”大众还未答应,麦思敦慌忙起立,大声说道:“兄弟尚有一言,社长说先议弹丸,鄙意亦复如是。为什么呢?这回到月界的弹丸,是同派遣的使节一般,倘若内中不学无术,便是外貌庄严,也不免受外人嘲骂。所以据兄弟的意思,应以修身为第一义。外形果然要壮丽精工,内中也应该坚强缜密。诸君以为何如呢?那创造星辰的是造化,创造弹丸的是我们;造化常以电气光线风籁等之迅速自负;我们不该以弹丸速率捷于奔马或汽车数百倍自负吗?况且驾着一杪时走七英里的新制弹丸,向月界进发,是何等名誉呢!诸君!怕那月界居民,不用大礼迎我地球的使节吗?”这雄辩家说完,稍觉疲乏,返身归坐,把机上摆的盐肉,叉一片吃了。社长道:“我们已说过颂词,该研究实事了。”大众一面吃肉,一面都应个“是”。社长又道:“此刻应议者,是用什么法子,可以使弹丸一杪时有一万二千码的速力。故从古迄今,经验过的速力,不可不详细说明。此事是要劳穆尔刚君了。”大将穆尔刚答道:“此事兄弟颇知一二,当从前战争时,曾任炮术试验职员,所以至今也还记得。那达路格连氏百磅炮放射以后,经过五千码距离,尚有每杪五百码的第一速力,还有浩特曼哥仑比亚炮,用半吨弹丸,每杪速力八百码,也达六英里的距离。这等结果,究竟非英国巨炮‘安脱仑格’‘排利造’所能及的。”麦思敦叹息道:“唉,这样弹丸,加上这样速力,就是我发明的臼炮,也未免破裂的了。”社长徐徐答道:“是定要破裂的。然而我们这事业,八百码的速力,未免过小,还该增加二十倍呢。要议增加二十倍速力的方法,就先要注意,同这大速力比例适当的弹丸大小,应该如何。至于半吨重的小弹丸,于我们的事业,毫无用处,谅诸君都知道的。”少将亚芬斯东问道:“何故呢?”麦思敦代答道:“何故吗,便是以弹丸之巨大,令月界居民惊惧的意思。”社长道:“还有一层不能不用巨大弹丸的缘故,从我地球启行,直达月界,旅路甚遥,所以我们不可不时时瞭望的。”大将穆尔刚,少将亚芬斯东大惊,齐声问道:“这是怎讲呢?”社长道:“弹丸向月界进发的时候,若不能从地球上察看,则这回的大试验,如何晓得成功与否呢?”少将亚芬斯东忙应道:“然则君的意见,是要造古今无比的巨大弹丸了?”社长道:“否,否!听我说完罢。目下视学上的机械,竟已非常精巧,有一种望远镜,可以把视物放大六千倍,月地的距离,缩近至四十英里了。故此距离之内,观察六十尺平面物体,是毫无疑难的。惟不把望远镜的视力增加,而物体又比六十尺较小,则仅借着月球的极弱光线,却不能看这小物体了。”大将穆尔刚道:“是的。然则阁下要如何呢?难道就要制造直径六十尺的弹丸吗?”社长摇摇头。穆尔刚又说道:“然则阁下的卓见,是要增加月球的光线力吗?”社长道:“君言甚是!这光线薄弱,全因空气浓厚的缘故,所以把蔽塞光线线路的空气弄稀薄了,那月光自然而然的增加起来。再抑[3]望远镜装置在最高的山顶,一定可以成功的。兄弟意见,就是如此。”少将问道:“如此说来,要用放大几倍的望远镜呢?”社长道:“若用放大四万八千倍的机械,则月球可以缩到五英里之近,此时有直径不小于九尺的物体,必能看见的。”麦思敦道:“然则我们大试验时用的弹丸,其直径不必大于九尺了。”少将亚芬斯东接口道:“请诸君想一想。这直径九尺的弹丸,该有若干重量呢?”社长道:“我的亲友!且莫讲弹丸的重量,让我把古人的奇事说一说罢。然鄙意并不以为炮术之学,今不如古,无非因中世时古人做的事业,颇可惊奇,却像今人远不及的样子。约略说来,似非无益的。从前一千四百五十三年,蓦哈默德二世,围孔泰诺波儿的时候,曾用过重量一千九百磅的石弹丸。又在叫马尔佗的地方的沁胎耳木砦时,放射的弹丸,重量直有二千五百磅。你说奇不奇呢!至于兄弟亲见的,则有安脱仑格炮,放射过五百磅的弹丸。洛特曼炮,也放射过半吨的弹丸。若察古推今,观炮术上的进步,目下就造比蓦哈默德二世的石弹丸,并洛特曼炮弹大十倍的,也不至十分为难罢。”少将连连称“是”。又问道:“制造弹丸,用什么金属呢?”大将道:“自然是熔铁了。”少将道:“弹丸的重量,同容量,有比例的这直径九尺的铁丸,岂非要有非常的重量么?”大将道:“那是实丸了。这回用的是空丸,不至于此。”少将道:“这弹丸侧面该厚多少呢?”大将答道:“直径一百八英寸的弹丸,常例不过二尺。”社长也答道:“我们此回用的弹丸,并非攻石砦击铁舰者可比。只要厚量胜得过空气压力就好了。此刻的问题,是制一直径九尺的中空铁丸,而不能重于二万磅。其侧该厚多少,请麦君确实推算,说给我们听罢。”麦思敦道:“不过二寸有余。”少将听了,满心惊疑,忙问道:“够么?”社长道:“必不够的。”少将双眉一蹙,睁着眼道:“怎好呢?只得把他种金属来代熔铁了。”大将道:“铜吗?”麦思敦只是摇头,说道:“还重,还重!”少将急甚,正想开口,社长道:“莫妙于用铝。”大将少将及麦思敦,齐声问道:“真用铝么?”社长道:“这个金属,有银之色泽,金之坚刚,轻如玻璃,粘如精铁,易熔如铜一般,轻于铁者三倍。这样看来,我们大事业上,用他制造弹丸,最是恰当的。”少将道:“社长,这种金属,不是狠贵么?”社长道:“初发见时,果然狠贵,此时也不过每磅九圆,并非我们力所不及的。”大将道:“然则弹丸的重量多少呢?”社长道:“前经算定,凡径一百八英寸,厚十二英寸之弹丸,如用铁制,应重六万七千四百四十磅;如用铝制,只有一万九千二百五十磅了。至于价值呢,大约十七万三千五百圆之谱。兄弟都已算定,不过用去这回大事业资本的九牛一毛,诸君可不必疑虑的。”三位社员,齐答道:“君言极是。就此决定用铝一事。此外一切,明日再议罢。”说毕,大家行过礼,退会出来,早已红日沉山,暝烟四起了。按下不表。……再说次日,社员又纷纷聚会。凡欧美人最重要的是时刻,第一天约定,从不失信的,所以不一会儿,便都齐集。社长便道:“同盟诸君!今日且不论别的,单把从大炮制造法至长短,及物质重量等项,先行决定。然制造大炮,虽说只要无比的巨大就好,不知其间却有许多难处,要望诸君指教了。此次应议的,是令重量二万磅的空丸,每杪有一万二千码的第一速力,该用如何方法便是?还有同弹丸相关的三力,不能不先行说明:一,硝药之激发力;二,地球之吸力;三,空气之抵抗力是也。这三力中,空气抵力,无甚妨碍,包地球面的空气,不过厚四十英里,若有上次所说一般速力的弹丸,不消五杪时,就能飞过空气圈,这抵抗力是微乎其微的。至于吸力呢,从前已说过,弹丸重量,与去地距离为逆比例,渐渐减轻,譬如有一件物体,全不加力而落于地面,则一杪时,落下五尺;然照离地渐高,落下渐慢的公理推去,则离地二十五万七千五百四十二英里时(即月与地之距离),那堕落尺度,自然大减,竟同不动一般了。所以使硝药力胜得地球吸力,则我们的鸿业,必得成功,毫无疑义的。”少将道:“这却有点难处。”社长道:“诚然诚然!这激发力,同大炮的长短及硝药力相关,所以应把大炮的大小长短论定。虽是古来大炮,总没越过二十五尺,我们却不必拘此为例。况且大炮短小,则弹丸在空气中飞路加长,故总以非常长大为妙。”少将应道:“然则应长几许呢?寻常大炮之长率,约弹丸直径的二十倍,或二十五倍;其重量是二百三十五倍,或二百四十倍。”麦思敦大声道:“不够!”少将道:“据这比例,则直径九尺,重二万磅的弹丸,其炮该长二百二十五尺,重七百二十万磅。”麦思敦又大声道:“可笑得狠,这是手枪了!”社长也笑道:“正是呢。我的愚见,就再加上三倍,造个九百尺长的,还恐未足。”少将道:“把如此巨炮,用车转运的方法,阁下似未虑及?”麦思敦道:“真可谓奇想天开了。”社长道:“并无方法,然而想在炮身上加许多铁轮,埋在地里,用大石或漆灰装置坚固,至于铸造大炮时,该精细穿成一直线炮孔,弹丸同炮孔之间,教他间不容发,则火药向横边的激发力,便可变为前进力了。”少将道:“炮膛中不用螺旋线么?”社长道:“此次所用弹丸,不比战争,惟有第一速力,最为要着。从螺旋炮中出来的弹丸,不是比没螺旋炮中出来的慢多么?”少将点头称“是”。此时已议论许久,大众都觉饥饿,只得停会,各人用膳。不一刻,渐渐归坐,重新议论起来。社长道:“铸炮的金属,不可不有最大粘力,及强坚易熔等质,该用什么呢?”少将答道:“必须如此,然因为数过巨,反觉难于选择了。”大将穆尔刚道:“有种最好的混合金属,是用铜百分,锡十二分,黄铜六分合成的。”社长道:“这种金属,虽极合用,无奈价值过贵,不若用熔铁罢。价值既廉,熔铸又易,就用沙模也铸造得。不但经济上简便,并省却许多工夫。听说从前围阿兰陀的时候,用铁制大炮,二十分时,放射一千次,还没一丝破损:如此看来,这熔铁是最适当的。”社长一面说着,一面对麦思敦道:“厚六尺,穿过直径九尺炮孔的铁炮,该重多少,请算一算罢,麦思敦君!”麦思敦毫不踌躇,即刻答道:“六万八千四十吨,其价每磅二钱,共二百五十一万七百另一圆。”众人听了,大惊失色,都目不转睛的觑着社长。社长会意,便道:“昨日已对诸君说了,这数百万元资本金,都在兄弟手中,可以不必过虑。”社员始各安心,约定会期,忻然散去。次日再把硝药决定,就算圆满功德。那月界居民,免不得要——








吴质不眠倚桂树,泉明无计觅桃源。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闻决议两州争地    逞反对一士悬金】

Section 120

前回说过,弹丸大小,及大炮长短,不费两日工夫,都已议定,所缺的只有硝药问题了。世人都想先晓得决议如何,热心探问的,不知多少。然而不晓得火药的道理,就是坐在傍听席上,也不免头绪毫无,味如嚼蜡,不若趁此时尚未开议,先把火药起原,说给诸君听听,这火药起原,有说是上古时支那人发明的,有说是千四百年时,僧侣修华之发明的,然都是后来臆说,不足凭信。惟从前希腊国曾用过硝石与硫黄和合的烟火,却是史上确据,凿凿可信的。此外还有一层紧要的,就是火药之机械力,凡火药一里得(量名),计重二十一磅,燃烧起来,便变成气质四百里得。这气质又受二千四百度热力的振动,质点忽然膨胀,变了四千里得。如此看来,火药的容量,可以骤然增至四千倍,所以把炮孔闭住的时候,这里边激发力之强大,就可不言而喻了。是日会议,首先发论的,是少将亚芬斯东。少将在独立战争时,曾当火药制造厂主任之职,故关于火药的理法,无所不知。他说道:“余先把经验过的事业,略举一二,做个计算的基础罢。如旧制二十四磅弹丸,是用火药百六十一磅发射的。”社长大叫道:“确实么?”少将道:“实是如此。还有安脱仑格的八百磅弹丸,只用了七百五十磅火药;洛特曼哥仑比亚炮,用千六百另一磅火药,把半吨弹丸,射至六英里之遥,这皆是亲身实验,确凿无误的。”大将在旁,也帮着说毫无差误。少将又道:“如此看来,这火药容量,明明不依弹丸重量而增加的。据二十四磅弹丸,用百六十一磅火药算来,半吨弹丸,该用三千三百三十一磅火药;然而只用千六百另一磅,不是铁证么!”麦思敦怔怔的看着少将道:“亚芬斯东君!把阁下说的道理,扩而充之,则具无上重量的弹丸,定然用不着火药了。”少将忍不住又气又笑,大声说道:“麦先生,如此紧要的时候,你还播弄人么!我在独立战争时,实是试验过的:最巨大炮所用火药,只要弹丸重量的十分之一,便能奏效了。”大将道:“其实如是。然我的意见……”少将不等说完,便接着说道:“还该用大粒火药,因颗粒稍大,则堆积起来,空处便多,易于发火。”大将道:“只是损害大炮,未必有甚益处。”少将道:“果然不免有些损害,然而此次事业,只要发火迅速就佳,所以还可用得。”麦思敦道:“不若多设火门,以便几处同时发火。”少将道:“铸造时必然为难,还是用大粒火药的好。那洛特曼氏哥仑比亚炮用的火药,颗粒有栗子般大小,单是从铁锅中烧干的柳炭制成的,质既坚固,又有光泽,内含轻气淡气很多,发火亦易,虽炮膛略有损伤,然炮口倒决不会破裂的。”是日社长并没多说,只是默默的坐着,静听大众议论,听到此处,突然问道:“究竟用多少火药呢?”三个社员正谈得高兴,忽然来个不及料的问题,都面面相觑,不能立时答应。大将想了良久,才说道:“二十万磅。”少将也接口道:“五十万磅。”麦思敦大声道:“该用八十万磅。”三人挨次说完,便默然不语,社长慢慢说道:“诸君!据‘大炮抵力实无限量’这句原理,直可吓煞麦君,并证明麦君推算,未免过于懦怯。我想所用火药,该八十万磅的二倍才是。”麦思敦大呼道:“一百六十万磅么?”社长道:“是的!火药百六十万磅,其容量凡二万立方尺。我们所造大炮的炮膛,不过五万四千立方尺,装上火药,炮膛便所余无几,不能有很强的激发力加到弹丸了,所以大炮若无半英里之长,是断断不行的!”大将道:“这怎好呢!”社长道:“惟有存其力而减其量之一法而已。”大将道:“果然妙法,然怎能够呢?”社长答道:“把这巨大容量减至四分之一,亦非难事。凡一物含有多种原质者,世上极稀,是尽人知道的;然而棉花却内含许多原质,若浸入冷硝强水时,便生出难熔,易烧,爆发等性,这是纪元千八百三十二年顷,法国化学家勃辣工拿氏发明的,名曰‘奇录特因’。到千八百四十二年,舍密家司空培英氏始用之战争,那叫‘湢录奇儿’的,就是此物了。(‘湢录奇儿’译言‘棉花火药’)至于制法,倒也颇为简便,惟将干净棉花,浸入硝强水内,经十五分钟后,尽行取出,用冷水洗净,缓缓晾干,就能应用了。”大将道:“果然简便得很!”社长又道:“这种火药,无潮泾[4]之患,大炮装药后,不能即刻放射的,用之最佳。且遇着一百七十度的热度,便立时发火,其燃烧之容易,直同点火于寻常火药一般。”少将拍手道:“好,好!可惜……”麦思敦连忙道:“勿愁价贵!”少将便不言语了。社长道:“用寻常火药,百六十万磅,若代以棉花火药四百万磅,就尽够了。每棉花五百磅,可压成二十七立方尺,所以四万磅棉花装入哥仑比亚炮时,不出百八十尺以上,装弹丸的地位,便绰有余裕了。”此时麦思敦早已如飞的离座起立,手舞足蹈起来,闹得大众都难静坐。幸而会议既毕,便趁势闭会,渐渐散去。于是三大要件,都已决定,所余者只有置炮的所在,未曾议妥。据侃勃烈其天象台回书道,大炮应向天心放射,而月球非纬度之零度与二十八度间,则不经天心;所以议决铸造哥仑比亚巨炮该在地球上什么所在的问题,亦颇紧要。到了十月二十日,社长重复腾出工夫,招集社员,拿着一册合众国地图,且翻且说道:“诸君,我们起业的所在,该在合众国版图中,是不消再说的。幸而我合众国正亘北纬二十八度,请细看这页地图,这狄克石与茀罗理窦南方全部是最好的。”社长说完,大众多半同意,立时就决定在两处之中,任择一处,行铸造巨炮的事业。原来二十八度的纬线,乃是横截美国海岸的茀罗理窦半岛中央,入墨西哥湾,于爱耳白漠,米斯西比,路衣雪那,恰成弓状,沿狄克石而成角度,横断梭诺拉,加利福尔尼,以迄于太平洋。这茀罗理窦南部,并无繁华城市,只有几个小砦,是为防漂流土人之攻击而设的。其中的天波地方,原野荒芜,人烟寥落,是好个兴行工业的所在。狄克石却并不然,人口很多,繁华的城邑,亦复不少,只有纬度,甚为相合。这日枪炮会社的决议,传扬出来,不料惹得两处人民,起了极烈的争竞,各举代表人,连夜赶进拔尔祛摩府,把会社团团围着,甲道请到我们这里去;乙道该到我们这里来;互相竞争,两不相下,甚至执着兵器,横行街市。会社社员,怕闹出事来,都怀忧惧,幸而两处人民,把竞争场都移到新闻纸上,纽约府的《海拉德》及《芝立宾新闻》,是左袒狄克石人民的;《泰晤士》及《亚美利坚立日》是都帮着茀罗理窦的人说话。这边狄克石人联合二十六邦,还自负着产物精良;那边茀罗理窦人,也与十二国同盟,常说沙地平旷,宜于铸炮,在新闻纸上,揭载数日,终没分出胜负,看看竟要械斗起来。亏得调数队民兵,到来弹压,才觉渐渐平静。社长百忙中忽遇如此风潮,也不免束手无策。加之各种书信,雨点似的递来,把书室里面,堆成一座小阜,这也是两处人民寄来,内中无非都夸奖本地风光,要请他兴铸炮的事业。社长没奈何,又招集同志,细细推敲。而社员的意见,都不相同,仍然不能结局。社长独自想去想来,决意择茀罗理窦同天波间地方。那晓得狄克石人听了,个个暴躁如雷,强迫会社社员,定要改变这番决议。幸而社长的口才生得好,设法慰谕劝解,好容易才慰解转来,都点头应允,坐着一点钟走三十英里的临时汽车,回狄克石去了。如此万苦千辛,才把天文,机械,地理三个大疑问,渐次决定。美国人民,都不胜之喜,无论民家,旅店,茗馆,酒楼,所议论传说的,不是月界旅行的大事业,便是社长巴比堪的言论行为,个个磨拳摩掌,巴不得立时訇的一声,看这颗大弹丸向月界如飞而去,便好拍手大叫,把多日的盼望热情,向长空吐个爽快罄尽。话虽如此,这热情像怒涛般的人民中,终不免有主张反对者,羼杂在内。此等人或生性拘迂,或心怀嫉妒,某诗说什么,“高峰突出诸山妒,”这是在在皆是的。即如社长巴比堪,学问渊深,是不消说,便是月界旅行的问题,也算得剖析详明,毫无疑窦了。谁料正在殚心竭力,惨憺经营的时候,忽然跳出一个人来,拚命攻击,竟说得一文不值。你道懊恼不懊恼呢!若是个庸碌无能的,便加几千万倍,也无妨害;无奈这人,正是美国的硕儒,社长的敌手,家居飞拉特非亚,名曰臬科尔,学术精深,性情勇敢,草成数十篇驳论,揭在各种新闻纸上,痛说社长不明炮术的原理。可惜的是过于激烈些了,所以反对起来,未免不留余地,有一篇驳论的大略道:“任何物体,有令其速力每杪得万二千码之法耶?即具此速力矣,而若干重量之弹丸,必不能越我地球之气界。设更进而谓有与以如此速力之方法,则蕞尔一弹丸,宁能支百六十万磅火药所生气质之压力乎?借曰能支,亦必不能敌气质之大热度。其出哥仑比亚炮口时,必将熔解变形,飞铁成雨,灼灼然喷薄于观者之头矣!”云云,可喜的是社长连日甚忙,接了驳论,并不理会。若在平日,定要争辩起来,或竟两下会面,则两人性质,都是一样激烈,闹出不测来,都不能料的。然而臬科尔却仍不干休,又把论锋一转,说什么“会社之大业,危险与否姑勿言;而近地居民,必因是而蒙不可名状之巨害。且若不幸而弹丸不入月界,复堕地球,则地球虽不至于破裂,而世界人民,因是而蒙如何之巨灾,实有难于逆料者。故抑制因游戏而殃及全球人民之事业,不得谓非我政府之义务也!”等语,絮絮滔滔,说个不了。幸而还只臬科尔一人,此外并没人随声附和,倒省却会社社员,四处作书辩解的许多气力。臬科尔没法,竟开列五条用金赌赛的条约,登在《栗起蒙德》新闻纸上,说若不应其言,便把这项巨资输与枪炮会社,那金额是:


第一金一千圆 会社大业之切要资本未经筹定。


第二金二千圆 铸造九百尺大炮不能告成。


第三金三千圆 哥仑比亚炮内之棉花火药,因弹丸重量而爆发。


第四金四千圆 哥仑比亚炮于第一次放射时,忽然破裂。


第五金五千圆 弹丸不能升至六英里以上,发射后经数杪时而堕落。


共计悬了一万五千圆的巨额彩金,要同会社决个胜负。若是没学问的顽固起来,倒不打紧,惟有那有学问的顽固起来,就顽固得不可救药,这臬科尔就是个铁证了。登报的次日,枪炮会社社员,便修一封解辩驳论的书信,交邮局带去。这封书信,给臬科尔收将起来,作者未曾寓目,故而不能将全文录出,给诸君一阅;惟听说是委宛周详,言简意尽的。正是:








啾啾蟪蛄,宁知春秋!惟大哲士,乃逍遥游。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觅石丘联骑入山    鼓洪炉飞铁成瀑】






然而资本一事,却果甚烦难。若豫算起来,如铸炮、建厂、造药等,约需五百万弗左右。忆从前南北战争时,因用值一千弗的弹丸,已声动全世界耳目。此番工业,却加上五千倍,真非一家一国所能独立措办的了。那晓得社长却早成竹在胸,豫先已草就一张募启,说道:探月大举,实于世界万国,均有鸿益,且亦诸国应尽之义务,不可旁观云云。交邮局分寄亚、欧、非各处,并在拔尔祛摩设一所募金总局,此外分局,更难枚举。果然不到三日,美国各地捐金,已满三百万圆之谱;尚有从各国寄来,络绎不绝。那各国是:








俄罗斯 三十六万八个七百三十三罗卜



法兰西 一百二十五万三千九百三十佛郎



澳地利 二十一万六千勿罗林



瑞典瑙威 五万二千弗



日耳曼 二十五万打儿



土耳其 百三十七万二千六百四十比斯多



白耳义 五十一万三千佛郎



丁抹 九千求卡



意大利 二十万黎儿



葡萄牙西班牙等 若干



总计 五百四十万六千六百七十五弗

Section 121

刹时间募集了如许重金,会社事业,早已十分巩固。至十月二十日,便为纽约府司泼灵商会,订定合同,社长巴比堪同司泼灵制造局长飞孙,各捺了印章。交换毕,就将设置望远镜的费用,交给侃勃烈其天象台;制造铅弹,托了亚尔白尼的布拉维商会;自己却偕麦思敦、亚芬斯东并司泼灵制造局副长,向茀罗理窦进发。翌日,四人到纽棫林地方,换坐丹必哥汽船,刹时鼓轮前进,回顾路衣雪那海岸的绝景,渐觉依微,同残烟而消失了。不满三日,已越四百八十英里,遥见茀罗理窦海岸,宛如一发,青出波涛间,旅客皆拍手称快。少顷泊岸,四人鱼贯而登。细察地形,颇见平坦,草木不繁,沿岸有一带细流,海老牡蛎,繁殖甚夥。迨至十月二十二日,午后七时,船入三多港,四人上陆,天波居民,来迎者几三千人,延入弗兰克林旅馆。社长道:“我们无暇闲居,明日黎明,就要探捡地势的。”众人答应。第二日清晨,果有茀罗理窦骑兵一队,军装执铳,待立门外,一则保护社长,一则导引路途。社长等四人,跨马居中。有一少年道:“此处是有‘奢米诺儿’的。”社长不解。少年又道:“这就是漂泊平原的蛮夷,劫物杀人,无所不至。我们五十人,便为此而来的。”麦思敦不信道:“未必有罢。”少年道:“实是有的。”社长忙道:“诸君高谊,可感之至!然从前虽有,今日已无,亦不可料。”诸人谈笑之间,不觉已过爱耳非亚河畔,再策马向东而进。……这茀罗理窦地方,本为雷翁所发见,初名摆襄茀罗理窦,以高燥得名,行进数里,渐见地质膏腴,绿畴万顷,欣欣草木,均有迎人欲笑之状。其他烟叶木棉,蕃椒松杉等,森然成林,极目一碧。社长大喜,回首说道:“非如此地形,断不能作置炮场的。”麦思敦道:“因与月球相近么?”社长道:“否,否!君不知土地高燥,则兴业更宜。若不然,掘一深坑时,水忽涌出,就难办了。”麦思敦点头称是。到午前十时,不觉又行了十二英里,深林郁郁,不见日光,更有蜜柑、无花果、橄榄、杏、甘蕉、佛手柑等,幽香缕缕,随微风扑鼻观。树下幽禽成队,婉转飞鸣。麦思敦及亚芬斯东两人,对此天然美景,不觉点头太息,疑入仙源,勒马不复前进。无奈社长无心眺望,只促趱行,只得加上一鞭,又过了许多沼泽。社长忽大声道:“幸而我们已到松林了。”亚芬斯东道:“怕就是野蛮的巢穴呢。”说还未毕,果见野蛮一大队,奇形怪状,执刀驰来。然见社长等无加害之意,又有骑兵保护,也就呼啸一声,四下散去了。又前进一里余,已到一岩石高原,草木不生,日光如火,而地势却甚高燥。社长勒马问道:“此地何名?”弗罗理窦人答道:“司通雪尔。”(译言石丘)社长默然下马,取测量器械,细测置炮场所。诸人肃然正列,寂无微声。少顷,社长道:“此地高于海面千八百尺,约北纬二十七度七分,华盛顿子午线约西径五度余也。岩石既多,又无草木,宛然造化豫造,以供我们试验之用似的。”大众听了,都欢喜无量,拍手赞叹,欣欣然归了天波。此外有许多社员工人,尚留住在司通雪尔,豫备兴工诸事。机械师马起孙,又坐丹必哥汽船,运造器械工人,由纽棫林进发,过了八日,到三多港,工人都带妻孥,像迁居似的,万分杂沓;外加工作用的器械等,直到五六日后,方才搬运完毕。十一月初旬,社长亦到,筑一条十五英长里[5]的铁路,以联络司通雪尔与天波两地消息。又在石丘周围,建造铁屋,外围铁栏,竟同一座小都府无异了。准备完后,又把地质调查多次,遂定于十一月四日开工。是日招集工人,聚立一处,社长演说道:“招集诸君,到如此荒僻地方的意思,想诸君早已了然,不必再说。须说明的,是此番工业,最小也应铸直径九尺厚六尺的巨炮,故其周围,当筑厚一丈九尺五寸的石壁,据此算来,则大坑直径应宽六十尺,深九百尺。而此工业,复必须在八个月告成,即每日应凿二千立方尺也。还祈诸君努力!”说毕,作礼而退。至午前八时,遂各开工。工人凡五十名,每三小时,换班一次。起手六英尺,纯是黑泥;次二尺,都是细沙,质甚纯净,可作铸炮模型;其下为一种黏土,颇与英国白垩相类;深约四尺,再下便是坚土,须兴凿石工业了。如是逐日作工,顷刻不息,到翌年的六月初十,居然共[6]成。四周均砌石块,底面是排着三十尺长的木材,比社长豫约时期,反早了二十日。社长社员,及机械师马起孙,见竣工之速,都喜出望外,夸奖不已。……再说这八个月间,一边凿坑,一边便连日运铁。以前第三回会议时,应用熔铁一事,已经社长决定,此铁黏质最多,用石炭融解后,比他种金属更好。所以大炮汽机及制书机等,凡要极大抵抗力者,大都用此。然铁质融解后,原质不能不变,若要他复原,必须再融一次。故这回用的铁质,系先拣极佳铁矿,在司泼灵制铁厂大反射炉内融化,再加石炭,并含水矽养,添助最高热度,且分离杂质,便成了纯净的熔铁,于是铸成长条,共重一亿三千六百万磅。厂主早在纽约府捡选船舶,共借得体质坚牢,容积千吨的六十八只,装满熔铁。第五月三日,便由纽约一齐开轮,但见黑烟卷水,白浪掀天,电吼雷鸣一般,破万里浪而去。本月十日,已溯三多港,直至天波的港湾,也不纳税,安然上陆,渐渐运至置炮场近地。这大坑四边,已设立大反射炉一千二百座,每炉相隔三尺,各容熔铁十四万磅,距坑六百码,算计周围,共长两英里,炉式系不等边平行方形,上有椭圆承尘,全用不融青石砌成,以便焚烧石炭;下置熔铁,底面倾斜三十五度,可以令已融的熔铁流过笕筒,注入坑内……。却说大坑凿成的次日,社长便令在中心筑造圆柱,系用黏土细沙两种混合后,再用切短藁草,羼入搅匀,便能格外坚固。高凡九百尺,对径九尺,与炮孔粗细相同;离坑边六尺,亦与炮身的厚薄相等。周围绕着数十个铁轮,系在坑边的铁纽,令圆柱悬挂当中,毫无偏倚。到六月八日,圆柱也告成功,遂议定次日铸铁。麦思敦忽问社长道:“铸造大炮,岂不是大礼么?”社长道:“自然是大礼,然不能算公众的。”麦思敦又问道:“铸炮之日,听说君想闭栅,不准外人参观,可是真的?”社长道:“真的。我想铸造哥仑比亚炮时,虽没危险,然工业却甚精密。众庶杂沓,狠不相宜。发射时也是如此。”社长话虽如是,其实此番工业,真有万分危险,若众人喧哗起来,慝[7]出大祸,也未可料的。所以终以不许参观,使工人得运动自由,不误工作为妙。到铸炮日期,果然除会社委员外,不许外人阑入,那委员中最有力的是:


毕尔斯排 汉陀 大佐白伦彼理 少将亚芬斯东 大将穆尔刚


当时麦思敦居先,导引诸人,察看器械库,工作局诸处,迨把千二百座反射炉一一看完,诸人早已目眩神疲,不能再走了。此时各炉中,已分装熔铁十一万四千磅,将铁条纵横排列,令火焰易入空隙,热力更猛,又因铁汁入坑,非在同时不可,另备信炮一尊,以传号令。倘信炮鸣时,便把这千二百座反射炉的漏孔,同时拽开,使炉中铁汁,齐注坑内。诸事准备已完,大众权且休息。到次日黎明,各炉一齐举火,上有千二百支烟筒,下有六万八千吨石炭,只见齐吐浓烟,刹时间已如黑绒天幕,把太阳光线,遮得一丝不露了。加以炉内热力无量,直冲空际,鸣声如雷,火光灼,又有通风机械,招集天风,增加势力,吹得呼呼作响。炉中熔铁,便沸滚起来,渐与空中的养气化合。此时工人,都已挥汗如雨,喘息不已,连站在远处的各委员,也都头晕眼花,热不能耐,眼巴巴的只望信炮一声,当服清凉良剂。然而铁质虽融,其中尚含有许多杂质,必待分离以后,方能注入。好容易才听得自鸣钟锵锵的打了十二下,信炮忽响,硝烟一缕,直上太空,千二百座反射炉中的铁汁,登时齐由笕筒奔出,如尼格拉大瀑布一般,明晃晃直落在九百尺深的坑内。声如巨雷,土地震动,刹时间黑烟卷地而起,直上霄汉,把近地草木,都摧残零落,如遭飓风。复从炮心圆柱中逼出一股水气,酿成浓云,恰如盛夏时顽云蔽天,暴雨将至情景。各委员虽然胆识有余,无所恐惧,然而不知不觉的皮肤上生起粟来,颤动不止。还有茀罗理窦近地几个野蛮,都疑火山喷火,吓得漫山遍野,奔避不迭。正是:








心血为炉熔黑铁,雄风和雨暗青林。








要知铸造哥仑比亚巨炮能否成功,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回 空山觅友游子断魂    森林无人两雄决斗】

Section 122

却说亚电进了茀兰克林旅馆,因过于疲劳,食卒就睡,耳鸣头眩,如置身大弹丸中一般,拥着重衾,不数分时,已沉沉入梦。便是雷鸣地震,也不能把铜像似的睡汉,搅醒过来。未几东方渐明,日光熹微,早映窗幔,只听得有人打门,大呼道:“有大事,君何不开门!何不开门!!”然在门外的,虽似十分惶急;而在门内的,却仍冥然罔觉,只是鼾声雷动。大呼数回,才答应了一声。此时门外诸人,已不耐烦起来,哗啷一响,窗户大开,窗上玻璃,也如胡蝶般乱舞。亚电大惊,坐起看时,乃许多枪炮会社同盟社员,争从窗口纷纷跳入房内。第一个便是麦思敦,不待亚电开口,便满房乱跳,大喊道:“我们的社长,昨晚竟被辱于万众之前,侮之者谁,便是那个臬科尔。故社长已与彼约定在斯慨挠大森林中决一死战。此是社长自己告我的。若不幸战败,则会社的大业,不要成了水泡么?唉,危!危险!!我等该阻止才是。然一人独力,那能遏社长决斗之志呢!余想此事,惟亚电君。除了亚电君,他人不能!”亚电听麦思敦之言,默不一语,至此忽从床上跃起,不到数杪钟,已穿好衣服,开了门,同着麦思敦,如飞的出了旅馆,径奔那大森林而去。行了一刻,麦思敦把臬科尔如何反对,如何写信辩论,如何悬金赌赛,如何与社长相争的颠末,细细告知亚电。亚电忽发颤声,道:“唉,愚哉!唉,何其愚哉!若已决斗,呜呼!……将如何,将如何!故我等不可缓行,宜急走!急走!!”读者须知美国风俗,这决斗之事,殊可怕的。如两人私论不合时,便约定所在,或用手枪,或用利刃,互决胜负,不死不休。视当日社长与臬科尔定约情形,不消说是枪声响处,这阚如虓虎的两雄,必有一人要告别的了。亚电等两人,大踏步飞跑,过荒野,攀危严[16],过稻田,早已朝露沾衣,砾石破履。又有不识数的樵夫,把斫倒的大木,积满路口,费尽气力,才匐了过去。远远见一白发樵夫,在那里伐木,麦思敦飞跑上前,大声问道:“樵夫,汝见提旋条枪的人么?——即我的朋友枪炮会社社长巴比堪氏也。”然而一个山内樵夫,晓得什么社长,睁着眼不知所对。亚电忙说道:“是像猎夫的人。”樵夫笑道:“你们寻这像猎夫的人么?此人在一点钟前,早已过去了。”麦思敦闻言,颜色骤变,叹道:“既在一点钟能[17]则我等已迟了。”亚电问道:“你听得枪声么?”麦思敦道:“还没有。”亚电即握着麦思敦的手,连说“快走”,拔步奔入灌木林中。此地有杉、枫、秋立布、橄榄、槲等树,其他嘉卉异草,更难枚举,枝柯交错,密叶如织,咫尺不能辨。两人恐致失散,携着手,分开枳棘,彳亍前进,两耳听着枪声,两目看着前路。有几处似有人迹,疑巴比堪曾从此经过,而细心检查,却连足迹也寻不出一个。又行二三百步后,枳棘更多,树枝更密,太阳光线,不能透入,几与昏夜无异。两人没奈何,立住脚,麦思敦发失望的声音说道:“余此时实已不知所为。”亚电道:“我等已至此,若决斗时,枪声必当传入我耳。此时未有所闻,似可无虑。”亚电虽如此说,殊不知社长的性质,乃是见危不怖,遇刚则茹,既已约定时期,那有不来之理呢。况枪声传播,常随风向,或既经放射,而两人未曾听得,亦理所恒有的。麦思敦愈想愈怕,颤声道:“我想……我等到此过迟,彼等必已决斗了,君以为然否?”亚电不答,只催前行。继而知徒行无益,两人思得一法,相约各放声大呼。麦思敦呼社长的姓名;亚电呼着臬科尔。无奈喊破喉咙,终无应者。只见山岛惊飞,鹿子暗遁而已。此时跋涉森林,已及大半,而社长及臬科尔的影子,也不可得。两人大为失望,颇有言归之意。亚电忽遥指远处大呼道:“麦思敦君,那不是人么?”麦思敦望了良久,答道:“象是人……那是人么?然彼不动,其傍又无像旋条枪的东西,那是做什么的呢?”亚电本来近视,遂问道:“你亦认不清么?”麦思敦道:“哦,我看清楚了,他亦遥望我等,彼……彼臬科尔也。”亚电大声道:“臬科尔么?”其声似酸楚不堪者。停一会,又道:“余当至彼处,定其真伪。”乃急行五六十步,定神一观:噫,果是臬科尔,其傍有数株秋立布树,蛛网纵横,缠住一个小鸟,振翼悲鸣,而一大蜘蛛,伸长足捉之,不得逃遁。臬科尔置旋条枪在地,折树枝击蜘蛛,以救小鸟,且破其网,小鸟遂欣然飞去。臬科尔目送之,色甚愉快。回首忽见亚电,愕然道:“君以何事,乃深入此大森林中?”亚电道:“余欲防君杀我社长,且阻社长害君,故来此耳。”臬科尔道:“社长何在?余亟欲见之,然已寻觅二时间,终不能得。”亚电道:“君若真觅社长,必无不得之理。然未知是未曾寻觅,抑真觅之不得欤?使社长尚存于世,则必无不得之理的。”臬科尔大声道:“巴比堪氏与余,不死其一,必难结局,故大竞争是万不能免的。”亚电愕然良久,说道:“汝何意?噫,汝何意!汝真可谓猛烈如野狮了!”臬科尔道:“余已有战斗之意矣。”麦思敦上前大声道:“臬科尔君,余为社长的良友,而社长亦善爱余,君若杀人之心,不能自抑,则请杀麦思敦以代社长!”臬科尔忽拾起身傍旋条枪,摇手道:“君毋戏言!”亚电道:“我友麦思敦,决无戏言,余能力保其杀身代友之志,实出于血诚。然余在此,决不令社长或麦思敦氏的生命,丧汝铁丸之下,余将在君及社长之前,敬呈一言。”臬科尔似欲即闻其言,忙问道:“君欲言者何事耶?与何事有关系者耶?”亚电答道:“姑待之,姑待之。非在社长的目前,余不言。”臬科尔道:“然则请与余共觅社长何如?”于是亚电及麦思敦,跟着臬科尔,复入森林,往来寻觅。所遇者无非是枯木孤藤,奇岩怪石,而社长则连影子也不可见。麦思敦忽向臬科尔说:“我想社长尚在,必无难遇之理,莫不是君……与社长,既决斗了么?”亚电亦甚心疑,迫着臬科尔要索还社长。臬科尔力白其诬,且辩且走,不觉又行了二三百步。麦思敦忽举手一指道:“好了!”两人抬头看时,见四五十步外,仿佛有人倚着大石,坚坐不动。麦思敦又道:“看!看呀!!那是人……那不是社长么?”三人大喜,飞奔而前,果是巴比堪氏,坐在石上。亚电大呼道:“巴比堪君!巴比堪君!!”喊了数声,社长并不答应,也不回头。只见他手执铅笔,在手帖上绘画地图,傍边倚着旋条枪,也没装药,仿佛把决斗的事已经忘却了一般。亚电大踏步上前,径握其腕。社长愕然惊起,默不一语。亚电大呼道:“余发见我的良友了。噫,社长,君在此何为耶?”社长欣然道:“余方计画一大事业,故思虑不遑他及。”亚电道:“何为?”社长答道:“我等月界旅行的弹丸,体裁甚大,故震动亦大,不可不设法减却之。余所谓大事业者即此。”亚电看了臬科尔一眼,答道:“当真么?”社长也忽举首,见麦思敦在傍,便道:“麦思敦君,汝何故亦来此?我等岂无用水以防震动之妙法乎?”亚电道:“君忘臬科尔君之事乎?”说毕,即招臬科尔至自己身傍,社长满面笑容,大呼道:“臬科尔君,请恕我罪!余已忘夙约矣。然于战斗之事,则早已准备。”亚电忙阑入两人中间,仰天说道:“余谢天帝的仁惠,不使两勇者早相会合!”又回顾左右,说道:“巴比堪君,……臬科尔君乎!君辈非地球上人所谓学者耶?天地间之理,无一不可解者。今君等必欲以铁丸破脑骨,果何心欤!若如此,则地球上又失两大学者,君等纵不自哀,乃不为我地球上惜耶?”亚电说至此,暗视两人,均含微笑,无求斗决死之态,殊出意外。暗想不若设法解劝,以弭两人的勇气,遂微笑说道:“我良友之诸君,此番会社企图之事业,徒以议论从事,殊属误解。而于此误解之事,又精细复,岂非误解中的误解么?不若勿再喋喋,听余一言。”臬科尔勃然变色,怒目道:“君以议论决事件之是非为无益,而余则殊有所见,亟欲吐之。今君既有言,其速言,毋挠余说。其速言!”亚电道:“我友巴比堪氏所测,驾弹丸达月界之说,必可信,必无疑的。”社长道:“余固谓然。而臬科尔君乃谓发射以后,不能直达月界,而再堕落于地球,竟与余意见大异。”臬科尔道:“吾决其必不能达月界,必再堕落于地球。”亚电道:“君所思者,任君思之,余无臧否之意,亦毫无屈人就己之心。虽然,余有一言,……君盍与余等共驾弹丸,以至月世界乎!则堕落与否,得实证矣。”麦思敦大喊道:“君何言!君何言耶!!”社长及臬科尔两勇者,于不留意间,骤闻麦思敦大叫,均吃一惊,默然良久。盖社长欲先待臬科尔如何发言,而臬科尔又欲先观社长有如何的意见,我待你,你待我,遂张目相持,良久不语。亚电道:“空谈成败,终不如实验为优。故弹丸震动等疑问,此时可不必提。其大小诸事,亦不必虑。”社长大呼道:“诚然!事以实验为优,余亦作如是想。”亚电听了,拍手踊跃,忻然说道:“唉,可贺!可喜!此实勇敢之言。呜呼,我良友之诸君,以此一言,遂得大事业的结局,岂不可喜!可贺么!”正是:


赖有莲花舌,仇消谈笑间。独怜麦壮士,从此惨朱颜。




社长与臬科尔的深仇,既已消释,又去了一重障碍了。至于以后情形,则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 羡逍遥游麦公含愤    试震动力栗鼠蒙殃】

Section 123

却说美国人民,初听得社长与臬科尔决斗之事,甚为惊惶。继知因亚电与麦思敦的调和,已得结局,都不胜忻喜,连在远处的,也各派代表,以申祝贺之意。亚电所居旅馆门外,忽如繁华的都市一般,甲去乙来,丙归丁至,每日不知有几千万。亚电不但无休息之时,即两手亦握得麻木不仁,全失知觉。而诸代表人,又因他是探捡月界的伟男儿,常欲略谈数语,以为荣幸纪念,故门外固来往如潮,而旅馆中也几至无立锥之地。其他诸方人民,设宴招请的,更不计其数。即全身毛发,悉化小亚电,也不遑应接。此外尚有许多人民,要亚电周游美国,令全国人等,皆得一面,且拟送数百万圆的旅费。亚电左右为难,只得一切谢绝,而众人崇拜仰望的热情,比火还烈,不得已购买照相,以慰饥渴,不论大小,求索一空,各处照相店,终日汲汲,只晒亚电的照相,尚觉不足。至于他人照相,自然是概行停止的了。还有一种可笑的画师,毫不知亚电的相貌如何,只任自己的猜度,随手乱涂,口索高价,而买者也不辨真伪,随手买去。这些崇拜亚电的,不但男子而已,就是女子,亦不知多少。更有各地贫民,难觅生计者,千百为群,要与亚电同往月球,待发财以后,再归地上,每日围着旅馆,如大军攻孤城一般,喧嚣之状,不能笔述。后经亚电再三抚慰,且许可了,才纷纷散去。亚电向社长道:“愚民之愚,一至于此哉!……君想月球与我地球上人民的疾病,有关系否?”社长道:“余想月球关系疾病这些话,曾诞妄不足信的。”亚电道:“读古时史乘,颇有实迹,而余则殊不谓然。若举其一二,则如千六百九十三年时,传染病流行甚厉,人均称罹病者,多在月食既的时候。又如硕儒培根,虽身体素强健无疾,而每逢月蚀时,常气息厌厌欲绝。千三百九十九年时,查理第六世,有时因月之盈亏而发狂疾。又据歌尔氏的实证,知凡因病发狂者,当新月及满月之际,必发病两次,其所据极确。又由热病或睡行症(谓睡眠中忽起而行者),及其他人类诸病观之,彼月球与我人类的身体,皆确有可惊的感觉的。”社长笑道:“然其理不可解!”亚电亦笑道:“此疑问惟可借古时某学者答人之言解之,即:‘传说以奇而不足信’是也。”亚电既于大会时,解释一切,诸凡障碍,都已除去,得稍闲暇,遂赴宴数处,以慰众人之望。且带领诸友,游览各地,递至炮口旁,无不如进无间地狱一般,战栗却退。亚电则上睨苍天,下窥炮底,欣喜无限。暂且按下。再说麦思敦言社长等三人,旅行月界的日期将近,不胜歆羡,想了数日,定欲同行,遂将其希望之意,告知社长。社长因旅行人数,既经决定,不能再行增加,甚欲拒绝,又怕麦思敦悲愤,挫了勇气。乃把弹丸狭小,难容四人同居之理告之。麦思敦不能答,怏怏退出,想去想来,越觉壮志勃勃,不能自制,亟访亚电,请代往月界,并乞在社长处为之转圜,且说了许多自己往月界时,有如何利益的话。亚电欣然答道:“余之老友,余所信者,将为君一身计,或触讳忌,乞勿见责!……君何不自查身体,可是个完全无缺的?身体不完者,不惟难适如月世界等的异国而已,即在地球上,可能自由运动么?以后请勿再望月界旅行了。”麦思敦听毕,甚觉悲楚,问道:“因余身体不完,遂为不适于居月世界的人物么?”亚电道:“实于月世界中极不相宜的,余之老友,如略言其理,则此次月界旅行,乃我地球上第一次派遣的使节,如有肢体不完者,厕足其间,不能不曰非我地球上的大耻辱。君不以为辱么?能对月界居民恬然无愧么?若在大宴会中,追谈往事,必变快乐之情,为酸辛之思,非污我地球使节的重任么!若说起斫肝损脑的原因,则我地球上人,恶如猛兽,互相搏噬之事,必当吐露,岂不慝[18]彼等的嗤笑么!且我地球,足容人千亿,而月界中不过一亿而已。我浩大的地球上人民,乃为细小的月球中人民所哗笑,诚一大耻辱事,请君熟思之!”麦思敦闻言,甚不愉快,勉强说道:“君所言者,均非无理。然达月球而后,重力一震,都成粉末,则余之残缺的贱躯,与君之完全的贵体,恐未必有什么差别了。君以为何如?”亚电即答道:“君言亦是。然我等已得确算,达月界时,必与我从法国来美国时无异的。”麦思敦默然不能答,遂握手而别。……且说以前诸种试验,颇获良果,社长亦甚安心。惟弹丸发射时震动力的强弱如何,则因未经试验,故难确定。社长忽思得良法,以试其事,乃从宾洒哥拉(茀罗理窦之一港)造兵所,借了一尊三十八英寸的臼炮,令许多雇工,运至罗夺堤上。其装置系炮口向外,正对海面,弹丸飞出后,即堕入水中,可免破裂之患。盖试验目的,非欲观堕落的模样,只要看发射后的震动力如何而已。此时已先造成圆锥形弹丸,内部空虚,用弹力最强的极良的钢铁,编成网形,恰与铁制鸟巢无异。觅猫一匹,并把麦思敦平日爱养的小栗鼠强夺了来,一同闭置弹内,以验发射之后,两小兽有无震死或晕眩的情状。扃键既固,便与百六十磅硝药,装入臼炮。少顷,只听得社长高呼“放射”一声,那弹丸已以极大速力,飞行天半,其飞路成浩大无边的弓形,高达千尺以上,而堕落于海。麦思敦立在烟焰之中,仰天叹道:“良机一失,不可再逢。弹丸狭小,不能容我,遗憾何极!唉,栗鼠栗鼠,你比我侥幸多了!”社长闻言,心颇不忍,然亦无法慰藉,默然挥豫泊海边的小艇,齐向弹丸落众[19]而进。社长等四人,亦乘舟在后,诸艇中共有善于泅水者数十人,手持绳索,刹时跳入海中,觅得弹丸。其上本有小穴,即用绳索系住,牵上甲板,计从发射至今,不过五分钟而已。然弹丸经发射后一震动,开之甚难,费尽气力,才开了铁键,把猫引出。四人仔细看时,则身上虽微有擦伤,而活泼仍无异平日,且舔嘴咂舌,向麦思敦叫了一声,大有骄傲之意。四人大喜道:“驾弹丸以凌太空,已得佳征,可喜可喜!”然再觅麦思敦的栗鼠,则已不翼而飞,毫不见影。社长疑甚,细察弹丸内面,微见血痕,始悟此猫在旅行时,已将共患难的良朋果了枵腹,却装着不干我事的模样,欣欣然归来了。麦思敦素爱栗鼠如性命,今为猫所食,悲愤不堪,定要与栗鼠复仇。社长等三人大笑,力劝方罢。自此猫安然归来以后,那些说不成功的,或危险的人,都如反舌无声,杜门不出。社长本来尚疑震动之力,有害身体,至此亦涣然冰释,绝不留痕。过了两日,忽从合众国大统领处派来了一个专使,以表祝贺之意。又援那著名的辉轶忒之例,许亚电用“亚美利加合众国府民”的名号,以示宠异。正是:






侠士热心炉宇宙,明君折节礼英雄。






从此月界旅行的难问题,都已解释。只待时日一到,便可束装首途。若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再表。

【第十二回 新实验勇士服气    大创造巨鉴窥天】

Section 124

前回虽说诸事既毕,只待日期。然而尚有弹丸,未曾告竣。此物自接到亚电的电报后,已命停工。迨亚电到了,商酌多日,始差一专使,驰至布拉维商会,重令制造,故至十一月二日,乃得告成。从东方铁道输运,十一月十日,到了石丘。社长巴比堪及臬科尔亚电三人,便去细心查检,原来这弹丸的周围,皆贮清水,其深三尺,底面塞以圆形水板,令水不漏,且能自由运行于弹丸之中。旅客居住的地方,宛如水上木筏,下有直立的厚木板,以备分开水力。当发射时,全部之水,因受了震动力,都从下部逆流而入上部,汇集于漏水管中;此管口有木塞,装置甚固,颇难脱落,然因流水压迫之力极大,故木塞忽脱,水即如瀑布一般,由管口喷出;喷尽以后,旅客必受弹丸的强回旋运动,微觉晕眩。然出炮口时的第一大回旋运动,则因水之流动杀其势,已无大患。加之弹丸上部,遍张最良厚革,并钉钢铁弹条,漏水管即在此弹条下面,故豫防第一大回旋运动之法,已尽全力,若尚不能防,则非发明一铁作精神的妙法,别无他术了。弹丸上部,有一小穴,用纯铝为门,可以开阖,内面固以螺旋;如至月界,则旅客可由此门出入,以休长途之疲劳,探异地之胜迹。至于飞行时察看太空的,则另有四个金属制的天窗,上下各二,嵌着极厚玻璃,引入光线,且用电气生火,以御严寒。真是千绪万端,无不周备。所虑者,只有弹丸中空气新陈交谢之法,尚未筹定而已。社长于此一事,绞尽脑力,屡废寝食,才得一线光明,研究之末,遂获善法。盖地球上空气的成分,每百分中为养气二十一与淡气七十九分所和合,人类呼吸一次,则收养气百分之五,而代以吐出之炭养二,此炭养二即由体上热力,及血液元素之弗[20]腾而生。故人若居弹丸中,密闭诸户,绝新旧空气交谢之作用,则若干时后,空气中的养气,全被吸尽,剩下许多炭养二,充满空中,人类遂至闷绝。防御此患,惟有二法:一、用新鲜养气,以补充消耗的养气;二、将人类呼出的炭养二,设法消散。行此二法,亦不甚难,只用钾养绿养二,及钾养二物而已。钾养绿养者,为化学中药品之一,属乎盐类,形如水晶,加热至四百度,则变为钾绿,而放散其所含的养气,布满空中。用二十八磅钾养绿养五,可生养气七磅,即法国量二千四百里得,旅行者二十四时间的呼吸,已绰有余裕了。钾养者,亦属化学药品,其性与炭养二有极大爱力,故置之瓶中,屡屡摇动,则渐与空气中的炭养二化合,变了钾养炭养二,而弹内空气,常得清净。据此理论想来,则兼用二法,一能令腐败空气,复归清洁;一能生新鲜养气,保养人间。然天下事多据理论,极少实验,笔舌间虽娓娓可听,而实验时终无成效者,亦颇不鲜。故社长发明之法,虽似美善,而不用人类试验,则到底不能确信。麦思敦道:“此实验也不肯让我去么?我想在弹丸中必可保一周间之生活。”诸社员夙服其勇敢,不忍拒绝,遂购了许多药品及食物,置之弹中。麦思敦于十一月十二日午前六时,别了诸友,并约定二十日午前六时出外,得意扬扬的钻入弹中去了。是后石丘之上,不闻麦思敦大谈狂笑的声音,十分寂寞。社员于无聊之时,常常忆及,且恐有不测,愈难安心,每日往来弹丸之旁,探听消息,伫立良久,忽闻麦思敦吟诗声,嘤嘤然透出弹外,始知此老无恙,欢喜而去云。……前回曾说会社开了募金局,报告以后,天下万国,无不响应,一刹时间,已得了巨大金额,足敷会社之用,遂将募金局锁闭。社长于去年十月二十日,将金资若干,交给侃勃烈其天象台,托制巨鉴一架,可以见月球表面上直径九尺之物体者。此时虽光线之学,已极蕴奥,机械学亦达高度,而世界上有名的巨大望远镜,有浩大视力者,却只两个:一为哈沙氏所造,其高三丈六尺,有直径四尺六英寸的目镜,视力强度,可放大物体至六千倍。二为罗德洛慈氏所有,在爱兰的佗翁派克地方,管长四丈八尺,目镜直径六尺,视力六千四百倍,重量十二吨半,其巨大及重量,虽足惊人,而放大物体之力,则仅六千余倍,故大如月球,亦惟可缩近至三十九英里以内。若非极长,或直径六十尺的物体,仍不能见。今旅行的弹丸,仅直径九尺,长一丈五尺而已,故不可不将月球缩近至五英里以内,即放大物体至四万八千倍也。侃勃烈其天象台,招集了会员,大与[21]论议,或深研原理,或覃思方法,遂决定望远镜之管,应长二百八十尺,内容新式反射镜,目镜直径,应宽一丈六尺。绘了图形,开工制造,此镜在地球上,虽已巨大无匹,而较之先年天文学家芙克从思想造出的一万尺望远镜,则不免小如微尘了。第二步应研究的,便是置镜的所在,天象台职员,意见颇不相同,因此甚费争论。盖装制巨镜,不可不择一最高的山巅,而合众国中,高山极少,最著名者仅两道山脉,川王及米斯西比两大河,流贯其间,在东者名曰阿白喇丁山,最高处为纽汉北西亚,凡五千六百尺,殊不足副高山之称;在西者曰落机之高岳,山脉连亘,岩石嵯峨,有一望千里之概。山脉由麦改兰海峡发端,蜿蜒回坏[22]于南亚美利加的西方海岸,其名称或一变而为安提司,或一转而成可昔雷拉,其他各部分,异名甚多;进而横截巴拿马地峡,贯通全部北亚美利加,终达北冰洋而止。虽高不过一万七百余尺,然美国本无高山,不得不推落机为第一,遂决定于此山脉中,拣一最高所在,装置巨镜。先运应用器械,及派人夫,致[23]密梭里的轮庇克山巅,始把望远镜诸物,设法搬运。数万工人,过沙漠,穿深林,千辛万苦,屡折不回,未到十二月,这伟大无比的望远镜,已登积雪不化的山巅,高耸于太空无际之里了。忆从前有美国机械师自夸道:“与我任何重量,令置任何高处,无不如意。”闻者皆以为妄,嗤之以鼻。自此大工业告成,世人始知其不谬。而美国人之长于机械学,亦于是可略见一斑了。然总计制造搬运诸费,却用去了四十万圆以上,此款则前回已经说明,是由社长豫先交付的。……望远镜装置既毕,各天文视察职员的心脏,自然是怦怦鼓动,急欲一观天界之奇景。盖据我等想来,则用视力四万八千倍的巨镜,窥察月球,不惟其放大形象,当出吾人想象之外,即其表面的动、植、都、邑、湖、海的真况,亦必历历可数,会萃镜中。那些天文大家,虽比我等聪明,然何常不作是想呢!那晓得窥看之后,竟大失所望。除了古人据学理所发明者之外,仍属惝怳迷离,不能确定,所见者惟火山残滓,累累如陵,略能辨其性质而已。然将在天的极点处之数万星辰,测定直径,则不能不曰此镜之伟绩。又天象台职员克拉克,审定了一种星云,亦为罗德洛慈氏的望远镜所不能见的。正是:








谭天驺衍原非妄,机械终难敌慧观。








这望远镜,毕竟能否看出月球上的弹丸,须待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防蛮族亚电论武器    迎远客明月照飞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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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光阴如电,又届初冬。实验日期,愈觉逼近。各社员的心魂,早已飞向九天,作环游月界之想。独有臬科尔依然顽固如昔,坚说不能成功。他说道:“哥仑比亚炮中装入引火棉四十万磅,重量如此,燃烧必易,况又加弹丸压力,则引火棉必要生火,酿成奇祸的。”然社长则已思虑周详,毫无疑窦,一任臬科尔终日唠叨,总是屹然不动,亲自指挥工头,教授搬运之法。其法系将引火棉分成小份,装入小箱,封缄严密,始从天波运至丘下;又有数百工人,由推行铁道,输运炮旁,再用起重器械,吊入炮底。盖引火棉的性质,最易发火,若用汽械,不免有磨擦之患,终不如人工之佳。当搬运时,工业场二英里内,禁绝烟火;后又因太阳光线,颇觉酷烈,恐光线激射,酿了巨祸,遂索性在夜中作工,并仿桑恪凌夫之法,借真空中发光的光线,直照炮底,先用火药小包,排列引火棉下,火药包间,各有金属丝联络,以通放射时发火的电气。到十一月二十八日,那八百个火药小包,竟安然运入哥仑比亚电[24]底,近村人民,得知其事,又渐渐蝟集,愈聚愈多,竞欲入内观览。社长不允,令人坚闭栅门,尽力防御,而大众狂呼乱叫,骚扰不休。社长无可奈何,暗想把火药包给众人一看,或可稍慰他们的渴望,遂吩咐工人,把引火棉箱排列栅内,以餍众目。而自己同麦思敦两人,往来巡行,防众人误将吸残烟草,掷入栅里。此时来观者,已增至三十万左右,麦思敦便有千目千手,也无异一个蚊子,想负起毘拉密图(在埃及之金字塔),终日飞跑,不遑应接,遂大声喊道:“诸君切勿吸烟,防生奇祸!”然狂澜似的大众,那里听得一分,依旧雪茄如林,吹烟成雾,宛如英京伦敦市的炊烟,袅袅然罩住了石丘一带。麦思敦见众人置之不理,怒不可遏,跳出栅门,拔了小刀,随手乱挥,如汽车上的车轮一般,滚入人海,把所有卷烟草,不论衔在口的,拿在手的,都抢过来,熄了火抛在一边,刹时间已成了一座小阜。众人见这位老夫子生气,便都虚心让步,渐渐镇定了。及至装完火药,果然毫没差池。臬科尔的豫言,又成了一件失败的话柄,按下不表。……却说月界旅行时,还有一件不可不虑的,便是食物及器具。设月界中也如地球上一般,有屠牛的,有造面包的,有酿葡萄酒的,则虽孑身独往,亦不愁冻馁。无奈自古以来,终未得一确信。若稍有疏忽,岂非历来的劳苦,都成了泡影么?亚电便写一张应用物件的目录,同社长商量数次,拣最要紧的,陆续购办。不到几日,把弹丸室内,已堆积得无容足之地,社长遂将必不可缺的物件,拣了许多,其余一概取去,零碎物件,则封入箱内。即验温器、风雨表、望远镜等,路上要紧的物品,也装入机械箱中,不令露出。又买几张波亚及穆埃雷绘的月世界地图,以备参考差异,及订正谬误。此图测量极密,月中的山岳平原,危峰大海,及喷火口等的广狭大小,位置名称;并自月球东方的雷普涅子及德弗儿飞山,至北极的木勒拂力科山诸地方,无不记载详尽,有条不紊。另购旋条枪并猎枪各两支,连许多弹丸硝药,一并排列室内。亚电笑道:“到月界时,如有人类,与我等无异,则遇不速之客,必来款待,或赠美酒,或贻佳果;善言论者抵掌而谈,问地球一切事;好奇者设宴,或歌或舞,极人生之欢,则适合我等之希望,荣幸何极。若不然,如入印度内地一般,或蛮人跳梁,举兵来袭,碎裂我等,以充饥肠;又或猛禽怪兽,充满酒地,磨牙舞爪,馋涎如泉,则我等将用何法防御呢?”社长问道:“君想月界中必有此种野蛮居住的么?”亚电道:“余亦推测而已。至其实情,古无知者。然昔贤有言曰,‘专心于足者不蹶,’余亦用此为金杖,以豫防不测耳。”社长道:“然据余所见,则月界中当无此种恶物,读古书可知。”亚电大惊道:“所谓古书者,何书耶?”社长笑道:“无非小说之类耳。然书中谓月界之山岳,无巨莽森林,难容猛兽,则极可信。余即由此臆度的。”亚电道:“君以臆测之故,遽不设备,岂非大错么!余等此番旅行,实非为一身计,故不可不再返故国,以报告全地球人民。若被食于野蛮猛兽,不是劳而无功,徒留笑柄么!”社长点首道:“甚是甚是。余已无可言,此后惟听君之指挥。”亚电道:“君言几窘杀我!余实不甚解旅行一切事,不能不求助于君。”社长道:“余固有助君之志。”亚电道:“余想防御器机,万不可缺,即鹤嘴锄、铁棍、大斧、手枪等是也。其他冬夏衣服,亦应完备。……又余等虽深恶蛇属,或虎、狮、豺、象等,而无牛、马、犬、羊诸家畜,则甚难生存,还该携去数匹才是。”社长大笑道:“我良友亚电君乎!余前虽言听君指挥,今实不复能忍矣。君不知旅行弹丸的大小,与古时‘爱克船’无异么?不知‘爱克船’的幅员,却大于我等的旅行弹丸么?那有可携如许物品之理呢!不如让我选择罢。”亚电回想前言,也自失笑,遂托社长选择。社长于不急之物,尽行除去,加上臬科尔的爱犬,并纽芬兰种犬各一匹,又小树数株,种子数十包,以备在月界中辟地莳植。亚电又道:“此种子必与月球的土性不宜,非另带地球上肥土不可。且数株灌木,应防其槁,须加土于根,缠以绳索才妙。”社长依言,安排妥洽。又买菜、汁、盐、肉、酒类等,足支一年之食物,均纳弹中,便将弹丸运上石丘,举起鹤颈称,吊入炮内。诸社员握手咽唾,恐酿巨灾,而渐入炮膛,毫无障碍。不一时,已达炮底,社长仰天呼了一声“上帝”,臬科尔却坐在远处出神,亚电跑过去笑说道:“君的赌金,又输去了。余要拿去赠月世界国王的。”诸社员轰然大笑。臬科尔看了亚电一眼,默不发言。亚电又对熟识的友人道:“余虽拜别诸公,而至月界,然并非诀绝的。诸公切勿视余为天人,余且拟报告月界的真态。”麦思敦笑道:“不必愁,不必愁!余是断不肯以君为看[25]羽衣之天人的。”社员又大笑不已。连臬科尔也不觉失笑,橐橐的走过来了。……却说实验日期,越加切近,一转瞬间,已遇十二月朔日的良宵。当夜十点钟四十分四十六杪时,月球冉冉,正过天心,并最与地球相近,若错过机会,则会社的大试验,便不能不待至十八年以后了。是日天色蔚蓝,日光闪灼,不待黎明,石丘近傍,已来了无数观客。连天波市也车马如云,十分热闹。平原一带,有张天幕的,有建高楼的,有营小屋的,荒凉寂寞的所在,竟变了一大都府,各国人民,无不骈集,所操语言,若英,若法,若俄,若德,千差万别,不可究详,一片平原,竟与一个小地球无别。美国人则更不消说,自然农罢耕耘,商废贸易,不论贵贱、老幼、男女,皆忻喜欲狂。茀罗理窦地方,扰扰攘攘,宛如鼎沸。迨近发射时期,众人颇觉惶惧,那胆小的,不免战栗。私语渐绝,寂如无人。未几时限愈逼,人更不安,有逃遁之状,忽然摇动起来,如怒涛啮岸一般,汹汹然令人骇绝。又少刻,自鸣钟打了七下,众人奉[26]首看时,则明月一轮,冉冉而上,大千世界,骤放光明;便是直径尺余的金刚石,亦难比其价值。喝采之声,忽如雷动。此时栅门之内,倏见有许多同盟社员,排了行列,万足一步,直行向前;其后便是三个旅行的勇士,容貌庄肃,举止雍容,头戴礼冠,身披礼服,鱼贯而出。并有欧洲各国派来的天象台职员,警卫于后。社长巴比堪,左右奔驰,指挥行列,臬科尔负手于背,昂然徐行。亚电着新制旅衣,喜色可掬,向麦思敦道:“余将远行,与君离别。君若能以地球上新事相告,忻幸何如!”麦思敦道:“余固欲以异闻奇事告君,然苦无良法耳。”亚电道:“君不见世界上进化之状态么?必因人类以此事为不可为,而其事遂不能成;苟尽力为之,必无不成之理。即如此番旅行,当初谁不疑虑,虽以大学者自命如臬科尔先生,亦尽力反对,不留余地。幸社长不顾舆论,勇往直前,始有今日。君若待余启行以后,运用奇想,一切旁观者言,均视为狂吠,毫不措意,惟潜思壹志,研究通信之良法,则到底必获成功。余于故国政府之变革,以及人民之进步等事,终有一日可以洞悉的。”时臬科尔正立亚电背后,闻历数其失,且含讥刺,怒不可遏,遽迈步上前,大声道:“亚电君!……今所言者,固皆余之过失,然非君所应讪笑者也。君因将远行,乃大笑骂我,以损我之荣誉耶!”说毕擦掌磨拳,颇有争斗之势。麦思敦急握其腕,怒目道:“君以私愤,遂想妨害大业么?然则为我等之大敌。我等之大敌,即阖地球人类之大敌也!为人类公敌者,天下虽大,不能容其身,居[27]将如何?”臬科尔不能答,含怒走开。此时自鸣钟已报十点,发射之期,切迫万分。炮旁起重机的铁索,摇荡有声,豫备将三个勇士,垂入炮底。社员皆肃然正列,寂静无哗。麦思敦虽禀性刚强,从不屈挠,三岁以后,未曾哭泣一次,至此时也免不得两行老泪,沾湿衣衿;拭泪向社长道:“尚可从容,君不偕余同去么?”社长大声答道:“我老友麦思敦君乎!余实不能伴汝。不但弹丸狭小而已,君已颓龄,难受辛苦,不如居此地球,静候余等的报告罢!”麦思敦不能再说,含泪而退。旅行三勇士,遂诀别了朋友,垂入弹中,关上铝门,将螺旋捻紧。一轮璧月,渐近中天,天地无声,万众屏息,只听得机械师马起孙大呼道:








“三十五杪——三十六杪——三十七杪——三十八杪——三十九杪——四十杪——放射!”








轰的一声,天柱折,地维缺,无数的旁观者,如飓风摧稻穗一般,东倒西歪,七颠八倒,有目不能见,有耳不能闻,那里还有如许闲工夫,来看弹丸的进路。咄!




咄尔旁观,仓皇遍野;而彼三侠,泠然善也!




要知放射以后,这弹丸能否直达月球,不堕地上,且待下回再表。

【第十四回 纵诡辩汽扇驱云    报佳音弹丸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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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旅行弹丸发射时,烈火如柱,矗立天外,宛如火龙张爪,蜿蜒上升,少顷蓬勃四散,照耀茀罗理窦地方,成一火焰世界。凡在三百英里以内,虽在深夜,而微虫蠕动,亦历历可见。致其震动之力,实为千古未有之大地震,而茀罗理窦适为震域之中心。由硝药所生之气体,以极大势力,震动空气,空中忽生人造之大暴风,数千万观客,不论何人,均被吹倒,纵横满地,卧不能起。其中的麦思敦,生来是胆大包身,不惧艰险,因欲细看弹丸进路,独立在一百五十码以内,谁料一发之后,竟如弩箭离弦一般,直掷出至百二十尺之外,头晕气绝,冥然如死,良久始醒,抚着腰大叫道:“唉,余痛甚!唉,余痛甚!亚电君!巴比堪君!臬科尔君!君等已向月界启行了么?君等在地球时均与余善,而独于月界旅行竟不我许,余虽年老,然较之懒惰青年,却胜万倍,今居然掷余于百尺以外,苦痛欲死,何无情至此耶!”麦思敦大声疾呼,竟无应者。巨大弹丸,已飞行于太空万里之上了。其他众观客,因刹时之间,大受震动,惊怖气绝者,不计其数。少顷渐渐苏生,有抚腰的,有包头的,有络手的,因此耳聋者,亦约有三千左右,宛如大战以后一般,狼狈情形,不能言喻。静了一刻,呼痛之声,忽然大震,其音与弹丸发射时,竟不相上下。众人一面呼痛,一面昂首,想看弹丸的进路。岂知太空冥冥,一碧无际,那有弹丸的片影?仰首问天,天无耳目口舌,寂然不答,只得裹伤扶杖,慢慢回家,除静候轮庇克山望远镜视察者的报告外,别无希望了。此视察者,为侃勃烈其天象台司长,名曰培儿斐斯,既通天文,又精测算,穷理之学,更入蕴奥,为地球上第一天象名家,故托其视察弹丸,诚属妥当已极的。所惜者发射以后,天气骤变,黑云满空,宛如泼墨,加以二十万磅的引火棉,皆化细灰,和入空气,虽略一呼吸,亦不免大害于卫生。翌日更甚,烟雾蔽天,白日失色,虽咫尺亦不能辨。此黑烟渐散渐远,竟达落机山巔,视察者空对着大望远镜,束手痴坐,不能窥见一丝弹丸的影子。麦思敦终日提心吊胆,坐立不安,到第二日清晨,已不可耐,便骑了马,跑至望远镜建设处,见过司长,叹道:“俗语说劳而无功,而余则劳而得祸,余自制造大炮,以迄研究弹丸,无不尽心竭力者,实出于旅行月界之热诚而已。岂料社长不仁,竟不许偕往,且掷之百二十尺以外,仅免于死。因是腰脊受伤,昔独立战争时击伤之脑骨,今复破损,真是不幸之至了!”司长笑道:“君今年高龄几何了?”麦思敦道:“只六十八岁耳。”司长大笑道:“如此,则当以善保余生为第一义,何必侈想旅行呢!”麦思敦愤然作色,怒目道:“这是什么话呢!凡人类者,苟手足自由,运动无滞,则应为世界谋利益,为己身谋利益,肉体可灰,精神不懈,乃成一人类之资格。君不知此理么?”司长道:“诚然!然人类之孳孳汲汲,不遑宁处者,虽曰为世界谋公益,亦半为营菟裘计耳。故壮而逸居,老而劳动者,不能谓之智。君固矍铄,然已无劳动理,社长不令同行,殊非无意的。”麦思敦道:“此事是非,今且勿论,人已仆地,何必再来觅杖呢。然不达余志,则甚有遗憾耳。”司长蹙额道:“麦思敦君乎,黑云蔽天,虽昼亦晦,余等挥霍巨资以制造之望远镜,竟无微效,计自放射至今,已越三日,而太空间仍罩着无边的黑天幕。今日午后,社长等三人当达月界,故不可不视察其结果,报告全球;而天色仍如是,奈何?”麦思敦想了一会,说道:“没有消散黑云的良法么?”司长道:“作汽械巨扇,立空际,鼓动烈风,或可消散于万里之外。”麦思敦拍手道:“妙极,妙极!其大若干?”司长答道:“直径应大二千四百尺。”麦思敦愕然良久,大呼道:“司长先生,天下有造如此巨扇之法的么?余不信。”司长笑道:“君言误矣!以此与月界旅行相较,其难易何止天渊。月界旅行,今已告成,则区区汽扇,岂有不能制造之理!然至今日方才提议,则殊与获盗而后绹绳无异,君视为《天方夜谭》之诡论可耳!”麦思敦笑道:“余亦姑妄听之耳,并非信以为真的。”司长道:“总之,黑云不散,则难见弹丸;不见弹丸,则此望远镜便为赘物。奈何奈何!”麦思敦道:“余等惟待其消散而已,那里有他法呢……”计自十二月四日至六日,美洲虽烟雾涨天,不辨咫尺,而欧洲则晴空如洗,绝无微瑕。哈沙、罗德洛慈、福柯路得三大天象台,皆瞭望月球,不舍昼夜,无奈视力太弱,不能达极远之处,只得束手长叹罢了。至初七早晨,忽见旭日半轮,隐跃天末,司长及麦思敦两人,喜出望外,急至客堂商议夜间视察之法,岂知不到午后,黑云如磐,又堆满了空际。麦思敦不禁焦急,只是对着司长连呼“奈何!”司长亦握手顿足,无法可施。麦思敦道:“噫,徒忧无益,不如小饮为佳!”司长道:“余亦喜饮酒,与君对酌何如?”两人遂行过望远镜旁,进了新筑室内,司长呼使丁取出许多酒类,问道:“葡萄、白兰地、香宾皆有,君生平好饮那一种的?”麦思敦道:“从汝所好。”司长点头,酾一盏葡萄酒,递给麦思敦,又自斟了一盏,且谈且饮,不觉尽醉。初八九两日,依然浓云密布,不能视察。司长及麦思敦两人,醉而醒,醒而歌,歌而饮,饮而醉,终日瞢腾,不知朝夕。至初十日,麦思敦宿酲甫解,即忆及弹丸之事,大叫道:“天尚未晴,天帝何妨余之甚耶!彼三个勇士,不惜身命,冒险旅行,冀补助学术于万一,天帝岂可不眷佑之?然胡为使地球上人,不能知其所在耶!”司长醒来,推窗一望,亦默然无言,仰天长叹。幸十一日午后,烈风骤起,乱卷暗云,遥望长天,宛如斑锦。入夜,已空明如洗,不复有微云一点,渣滓太清,于是弹丸进路,遂得发见,自亚美利加全洲,以至欧洲诸国,均用电报通知,他人私信,因此阻止者,不知多少。司长即致一书于侃勃烈其天象台道:












迩日天色黯淡,浓云连绵,虽有巨鉴,不能远瞩,问天不语,引领成劳,如何如何!昨晚赖风伯之威,顽魔始退,并借麦思敦氏臂助,乃发见由司通雪尔地方哥仑比亚炮所发射弹丸之进路,再三思索,知因发射稍迟,遂与月球相左;所幸者距离非遥,必能受吸力而落于月界,然复非立时堕落,当随月球回转之速力,以环游月世界一周。








侃勃烈其天象台职员诸君阁下:


十二月十二日。                 培儿斐斯。




此时天下万国,既得电报,诸新闻杂志,皆细述颠末,作论祝贺。麦思敦欣喜过望,向司长雀跃不止。且说道:“呜呼伟业,今已告成,彼等三人,正游月界;若余者,虽近若地球,亦未尝环游一次,对彼等大人物,能不羡煞妒煞么!”司长道:“余亦甚羡之,然只得以老自解嘲耳。”麦思敦若无所闻,又说道:“此时余之三良友,推窗凭眺,奇景殊物,来会目下,巴比堪氏必详记于手帖,将以报告余等,故余等宜静俟之。”司长道:“然,余亦惟静俟巴比堪氏之报告而已。”




案:先生给杨霁云先生的信中有云:“……《月界旅行》,也是我所编译,以三十元出售,改了别人的名字了。”查译本《辨言》,译者时在日本古江户之旅舍。并于文前署明进化社译。想系“出售”之故。原译出版在光绪二十九年十月。书末,除署原著者外,又署为“中国教育普及社译印”,而进化社改为发行者了。印刷者为野口安治。旁注日本东京小石川区指谷町百卅三番地。印刷所为翔鸾社,旁注日本东京牛込区神乐町一目丁二番地。这些印刷发行的关系,现在已无法查考,姑记其版本如上。


原译本在“八一三”前,幸承杨先生见借,使此书得以收入全集,特此致谢。杨先生来信并云:“为纪念死者,并可观鲁迅先生早年文学工作的过程,全集中鄙意亦应将其编入为是。”我们亦深以为然。


广平识。

【第七回 泛巨海垂钓获盲鱼    入战场飞波现古兽】






却说三人从洛因港解缆后,好风相送,一刹时已前进了许多路途。遥望洛因港,青如一发,隐约波间,既而竟不可辨。惟茫茫海原,与天相接,其中有一筏与三人而已。至八月十六日,西北风起,筏行更疾,知离岸已约三十“密黎”。加之晴空如洗,大海不波,其愉快诚不可言喻。梗斯乐甚,自语道:“这海中有鱼没有?”便取出一支钓竿,用一粒面包作饵,垂入波间。少顷,向上一提,竟得小鱼一尾,泼刺筏面。列曼惊喜道:“鱼么?”亚蓠士道:“此即‘阿蓄蛰儿’鱼也。”两人子细看时,却又不然。其头颇圆,其口无齿。鳍虽尚大,而尾则无。博物学家皆列之“阿蓄蛰儿”族中,实非真的“阿蓄蛰儿”鱼也。此鱼生于荒古,种类甚卑,又无双目。列曼指着鱼头,说道:“此佛帖力鱼之属耳。”亚蓠士道:“正是!正是!合众国侃达吉州地下洞穴中的盲鱼,真可谓无独有偶了。”列曼道:“不然,此种盲鱼,与地球上者异。即如澳国西南部卡拉纽赖州的地下洞穴中,栖有鲵鱼之一种,曰‘布罗鸠士’,亦为盲鱼,然去其外皮,则内仍有发育不完之双目。试抉而检察之,知其幼时之构造,本与他种脊椎动物中之鱼类无殊。特水晶体欠缺,及网膜之色素层不完全而已。盖此鱼在荒古时,本具炯眼,后因栖息黑暗世界,视官无所为用,发育乃停。遗传久之,遂成此相。而此佛帖力鱼,则原与此种不同。”亚蓠士点首受教,随问梗斯要了钓竿,一连钓了许多。大地之中,竟获海味以充庖厨,三人不胜忻喜。波路壮阔,彼岸难望,不觉又是几日。所见生物,类皆珍奇瑰怪,不可究详。亚蓠士本好博物之学,际此几忘饥渴。尤奇者为飞鼍,像蝙蝠一般,生着两扇肉翅,颈修以[32]蛇,喙利于鸟;齿如编贝,凡六十四枚;足有锐爪,可以升木;若登陆时,则以前足步行。各国动物学家,尚无定论。有说是属鸟类的,有说是属蝙蝠类的,有说是属水陆并栖的飞族的。许多硕学鸿儒,终不能下一明确的见解。亚蓠士见了,又惊又喜,忙绘成图形,不免又同列曼讨论一番。议论虽皆新颖可听,惜此间不暇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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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七日,仍是弥望汪洋,毫无陆影。亚蓠士久居海中,渐觉怏怏。列曼亦有不乐之色。取出望远镜,向四方眺望了良久。忽把望远镜向额上一椎[33],问道:“你想什么?”亚蓠士道:“我没有想。”列曼道:“否!否!你颇有不乐之色!必定又动乡思了!你须晓得筏行虽速,海路甚遥,不能性急的。”说罢,面有怒色。亚蓠士暗想,不知他有何不悦,却来拿我出气?遂索性返问道:“当离岸时,叔父说至地底不过三十‘密黎’,今已经了两倍的路,……”列曼大声道:“走这小海,如在沼中作滑冰之戏一般,又何必怕呢!”亚蓠士只得低头不语。过了一日,也与往时无异,惟觉清风徐来,心地为爽。亚蓠士忍不住又问道:“这海的大小,莫与地中海、波罗的海差不多么?”列曼点头。取出一条绳索,系了铁锤,垂入海面,意欲测其深率。孰料二百“赛寻”,(度名)还不见底,想收回索子时,则如钉入海底一般,牢不可拔。遂呼梗斯相助,用尽气力,才收了上来。梗斯一看,向列曼咭咭咶咶说了许多话。亚蓠士虽不解衣兰岬方言,然察言观色,料知必有怪异。忙抢铁锤看时,则上有齿痕一排,历历可辨。大惊道:“怪极!”梗斯随又取长衣当作风帆,疾行前进。亚蓠士暗忖道:“设伦敦博物院所藏开辟前巨兽之遗骸,复生于今日,则或有如许魔力。然此种动物,灭迹已久,莫非刚勃迦府博物馆所藏三十‘趺得’大守宫一类的东西么?抑是潜伏海底的鳄鱼呢?”越想越怕,两目直注海面,不敢稍瞬。然至二十日,仍无变怪之事。三人颇为安心。是晚,波涛不兴,海面如镜,木筏悠悠进发,竟渐颠簸起来。飘风倏起,杂以微腥。梗斯远眺良久,忽向前一指,亚蓠士忙举头一望,乃是两个黑青似的怪物。失声道:“啊!大海豚!”列曼道:“不是!不是!这是极大的海栖守宫。……”亚蓠士大呼道:“也不是。……这鳄鱼!妖怪!!”三人至是,不免心慌,再定睛细看,则一如牛头,一似蛇首,巨眼裂腮,露着白巉巉的尖齿,灿如列刃。那牛头上,忽喷出两道海水,若水晶柱一般,直射空际,还坠海面,淜湃有声。亚蓠士已吓得面如土色。忙叫道:“脱帆!脱帆!!”梗斯摇摇手,仿佛说是听天由命的意思。亚蓠士发恨道:“天是靠不住的!快自己设法罢!”然此时木筏,已趁着顺风,愈走愈近。列曼忽道:“这两兽争斗起来了。”亚蓠士道:“这来附和的,不是许多海龟、蜥蜴么?”梗斯道:“海兽实止两匹,此外惟激浪而已。”列曼不语,取出望远镜看了一会,说道:“原来这就是往日在僵石中所见的鱼鼍与蛇颈鼍两物。地球表面,虽久绝迹,而不意尚生活于无人之乡。我辈眼福,诚非浅鲜。”说时迟,那时快,木筏又前进了不少。两个怪物,分明如绘,鱼鼍长约百余“趺得”,运动敏捷,遍身浴血,怒目如镫。蹴着荒浪,狞猛不可言状。蛇颈鼍则身披坚鳞,把三十“趺得”的长颈,伸出水面。张开血盆巨口,奋力激战。颓波如山,直击筏舷,摇摇欲覆。列曼及亚蓠士取了枪,装好弹药,瞄定两个怪物,以备不虞。少顷,两兽似已困惫,略一游泳,便悠然而逝。三人始喘过气来。停不一会,只见一条长颈,复伸出水面,向四围鹗顾。列曼忙取枪时,却又钻入波里,杳不可见,惟闻动水激筏,淙淙作声而已。

【第八回 大声出水浮屿拟龙    怪火抟人荒天掣电】






木筏箭激,忽脱战场。到八月二十二日,气候甚热,风力益加,每点钟竟能走至三“密黎”半。时近正午,酷暑如居热带中。水天而外,不复有物。三人正诧异间,忽訇的一声,把听觉最敏的亚蓠士吓了一跳,便大嚷起来。梗斯忙升木樯,向四方眺望了良久。俯首说道:“没有……没有东西!”列曼道:“这不过波浪冲激暗礁而已,何足惊怪!”梗斯又子细察看,仍无所见,始都放了心。约过三时,仍是訇的一声,宛如喷瀑。亚蓠士道:“言[34]一定是瀑布了。”列曼摇头道:“未必,未必。”亚蓠士还款[35]讶不止,木筏又进了二三“迷黎”。其声愈强,硑不绝,暗想道:“天上耶?抑海底耶?”然仰视晴昊,则一碧无垠,浮云都拭。俯察大海,则细波如縠,更无旋涡。大讶道:“毕竟从何处来的呢?”列曼不语,正欲取出望远镜,则梗斯已攀上樯头,昂首远眺。忽大叫道:“不好!龙!!龙头!!!那边龙吸水了。”亚蓠士忙道:“快转舵避难罢!”列曼冷笑道:“又来胡说。地球上有龙的么?”坚执不允。亚蓠士纠缠不已,才把舵稍横,又前进了两“迷黎”左右。时已薄暮,瞑色笼空。只听得大声轰然,较前更厉。三人忙向前看时,则正是一个怪物,形如浮岛,长千“赛寻”,其色黑黝,遍身窈凸,头上喷沫成柱,上接太空。往昔听取的,便是这喷水的声息。亚蓠士大惊道:“快回转罢!快回转罢!!”列曼尚未答应,梗斯忽笑道:“哈!哈!原来是座浮岛,却来装着怪相吓人!”列曼问道:“龙头呢?”梗斯道:“就是喷火的所在,名叫‘噶舌’的家伙了。”列曼闻言,觑着亚蓠士,拍手大笑。亚蓠士不免惭愧。自恨道:“人说剑胆琴心,我为何偏生着琴胆。以此揣事,每陷巨谬,奈何!奈何!”想至此,又怕叔父嘲笑,愈觉刺促不安。幸而列曼也不再提及。渐行渐近,果然分明是座浮岛,吐火赫然。列曼命停了筏,三人登岛巡游。梗斯不肯,只执着长篙鹄立筏上,忻然在那里眺望。两人便跨上垂岩,循着花刚岩石前进,足下沙石疏松,著履欲陷。少顷,见前有潴水,蒸气升腾。亚蓠士即取寒暑表,插入水中,知其热度,在百六十以上,游览既遍,甚为忻喜。便名此浮岛,曰亚蓠士屿。徐步回筏,则梗斯已豫备妥洽。离岸首途,绕出南岸,顺风驶去。此时离洛因港既二百七十[36]黎。衣兰岬岛既六百二十“密黎”。一筏三人,正居英吉利之下。至八月二十三日,新发见的亚蓠士屿,已隐见筏后。未几,水气冥濛,阴云黯澹。那恃为性命的电光镫,已如浓雾里的秋萤,惨然失色。愈进愈暗,种种奇云,更不可缕述。或如乱缣,或如积絮。亚蓠士道:“此暴风之朕也。从速准备!”说还未了,盲风骤来,大雾垂空,酿成电气。引着三人,毛发为之森立。至十时顷,黑云如磐,昏不见掌。亚蓠士急问道:“恁好呢?”列曼口虽不言,心中也不免着急。命梗斯停了筏,泛泛波间。四面凄然,天地阒寂。亚蓠士忍不住又大叫道:“叔父!快卸帆罢!”列曼怒道:“莫慌!便触着岩石,筏沉了,能算什么?”说时迟,那时速,遥望天南,也生暗色,云奔风吼,白雨乱飞。三人如不倒翁一般,只在筏上乱滚。亚蓠士怕极,匍匐而行。正摸着列曼。列曼故意道:“如此风景,好看极了!”亚蓠士没法,定睛偷觑梗斯,则黑暗丛中,横篙屹立。暴风吹面,虬髯蓬飞,其勇猛奇诡之形,宛若与鱼鼍蛇颈鼍[37]同时代的怪物。是时,风雨益剧,帆布紧张,木筏摇摇,几有乘风飞去之势。亚蓠士只是叫卸帆,列曼只是不肯。刹那间,电光煜然,飞舞空际。继而雷鸣轰隆,霰雹竞落。那波涛便如丘陵一般,或起或伏。亚蓠士已目瞀神昏,力抱筏樯,不敢稍动,幸此日却尚无事。至二十五六日,险恶仍不逊从前,雷电行天,波涛过筏。三人耳膜垂破,眼帘比蒙。便想讲话,亦惟两颐翕张,更听不到片点[38]半语。亚蓠士觅得石笔,写了一篇,劝列曼卸帆。列曼知拗不过,始点一点头。方欲告知梗斯,则訇然一声,如鸣万炮。声中一团怪火,色带青白,向列曼劈面飞来。列曼只叫得一声:“阿哟!”已蒲伏梗斯足下!梗斯独岸然不惧,睁着怪眼,觑定火球。只见这火球晃了几晃,又向梗斯射去。此时连梗斯也不能不惊,倒退了数步,跌倒筏上。待亚蓠士喃喃呼天,则火球已不知何往。但觉空中淡气充塞,呼吸皆艰。意欲起身,而宛若吃了蒙汗药一般,手足竟不能自主。亚蓠士大诧道:“阿哟!怪物禁住我了!……”列曼道:“笨伯,这不是电气的作为么?”亚蓠士想了一会,果然有理,才得安心。迨二十七日,风雨尚不休止,一叶木筏,无翼而飞,莫知所届。三人也只得拚了性命,束手任之。惟风声雨声中,仿佛似有岩石当波,砰磕震耳。子细推算,大约既[39]逾英吉利达法兰西的地下了。所憾者,眼前暗黑,彼岸难望。除了与筏沉浮,直想不到一万全的方法。亚蓠士身软神昏,似睡非睡,恍惚觉木筏正触着岸边,偶不留神,遽翻身落水。待呼救时,则海水汤汤入口,苦闷不可名言。幸梗斯颇善于泅水,忙跳入海中,抓住衣领,只一提,已提到筏间。避开了怒浪狂涛,觅得一平易的所在,停了筏,抱亚蓠士登岸,令静卧列曼身傍,默然相对。梗斯又上木筏,搬取什物。列曼不忍坐视,也来相挈。两人同在筏上,忽一个涛头,扑着海岸,那筏被浪一激,直向后退,刹时间离岸已远,人影模糊,不复可辨。亚蓠士独卧沙上,欲起无力,欲叫无音,只瞪着双睛,自观就死。挣扎了好一会,才放声哭叫道:“叔父!”

【第九回 掷磁针碛间呵造化    拾匕首碣上识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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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烈雨盲风,相继者三昼夜。亚蓠士体力微弱,竟坠海中,才得苏生,又遭大难,不免五内寸裂,悲极亡音。朦胧间,觉有人抚肩道:“亚蓠士,你说甚?”睁眼看时,原来仍卧沙上。叔父列曼踞坐于旁,愀然道:“你道甚?见了噩梦么?”亚蓠士定一定神,始如释了重负。揩去冷汗,放眼四观,则天色虽尚不放晴,而风雨却较前稍杀。梗斯取出石炭,煮些食物,劝亚蓠士加餐。然三日三夜,不得安息的亚蓠士,那里饮得半滴。只是唉声叹气,闭目不言。至第二日,仿佛天地五行,都商量妥协似的,云雨全收,暴风亦止。三人颇喜,气力渐增。亚蓠士自语道:“前日暴风,竟不肯吹此筏到刚勃迦地底,可谓不近人情了!”列曼听得,忙问道:“昨晚睡得着么?”亚蓠士道:“正是,叔父想亦如此。”列曼道:“我较平日更佳!”亚蓠士不语,停一会,忍不住又嗫嚅问道:“叔父,还耍旅行么?”列曼道:“早得狠哩!走到地心,便告毕了。”亚蓠士道:“究竟什么时候,才回去呢?……”说了半句,列曼遽道:“你莫再说这宗话了。不到地底极点,能回去的么?”亚蓠士不能再问,改口道:“果如此,则应先修缮了木筏。还有食物,也不可不先检点的。”列曼道:“汝言诚然!梗斯于此种事情,颇能注意,我们去检点一遍就是。”两人遂徐徐起立,且说且行,不数百步,见梗斯已拖筏上陆,执着斧,补好了数处。许多物品,都挨次排列,有条不紊。列曼感极,走上前握着梗斯的手,说了许多致谢的话。梗斯只略点头,运斤自若。列曼历检什物,损失颇多。幸最紧要的火药与磁针等,却均无恙。亚蓠士问道:“食物呢?”梗斯道:“尚有鱼、肉、面包、酒类。四个月余,还吃不尽哩!”列曼大喜道:“好极!好极!待我到过地底,然后回家,还可招亲戚故旧,饱餐这不可多得的珍物哩!不是么?亚蓠士?”说毕鼓掌大笑。亚蓠士暗忖道:“此老倔强犹昔,大约是抵死不变的。”便随口问道:“我们离亚蓠士岛既七十‘密黎’,离衣兰岬岛该有六百‘密黎’了?”列曼道:“可恨这暴风雨,阻了我的行程。然走过的路,大略如此。我想列曼海,广必有六百‘密黎’上下,同地中海大小相仿佛的。”亚蓠士道:“叔父,我们可就在地中海的底下么?”列曼道:“或正如是。”亚蓠士又道:“据此算来,离雷加惠克已九百‘密黎’了。”列曼张着口,半晌不答。良久,才说道:“据实说,则我们是否在地中海或土耳其抑哀兰狄克海下,即我也莫名其妙了。烈风暴雨时,磁针变了方向,叫我有什么方法呢?”亚蓠士道:“三昼夜间,风力虽强,方向却似不甚变换。必在洛因港的东南,一看磁针便明白了。”列曼称是不迭。忙取出磁针,注视长久,忽瞠目结舌,只看着亚蓠士不发一言。亚蓠士急问道:“何如?”列曼道:“你来!你来!”跑过去看时,则尖端已不指南方,变了北向。两人都大惊异,把磁针着实摇了一遍,放在地上,待其静定,仍指南方。亚蓠士只是发楞,列曼却垂头默想。少顷,神色大变,仰首道:“我们竟不得不归原路么?”说至此,又俯首不语,左思右想,终莫得其故。愤火骤炽,把磁针一掷,大叫道:“天地五行,共设奸谋,宁能伤我!我惟鼓我的勇,何难克天!从此照直线进行,怕他作甚!天人决战,就在此时了!”又叹了一口气,突然起立说道:“天地五行,我与你战一合罢!亚蓠士,你应晓得,竞名好胜,惟人界为然。我悬衣为帆,联木作筏,横行此杳不可测之黄泉;天地害我,五行阻我,叫我有什么方法呢?”亚蓠士见他如醉如痴,不知所对,搭赸着说道:“久居于此,终非长策,总以前进为是。”列曼蹙着双眉,略一首肯,遽大踏步去寻梗斯,则木筏已修理整齐,拖入海南。一切什物,都搬运上筏,只待启行。列曼也不言语,呼了亚蓠士,同到岸边。梗斯本来是只听列曼命令的,即跳上筏,执了篙,鹄立以俟。时西北风起,空气澄清,呼吸爽然,较前数日有天壤之别。列曼忽挥手道:“明天走罢!明天走罢!”亚蓠士惊疑道:“这又何故呢?”列曼笑道:“我平日只凭天运,遂得大祸。今日偏不走,要调查了这沿岸的形势,才得安心!权在此地宿一夜罢!”于是梗斯又跳上岸,系了筏,列曼等两人,徐步沙碛间,采了许多鳞介、草木,亚蓠士奔走方将,忽见短刀一柄,不觉称异。拾起看时,则土花陆离,似已废弃多日,急跑去告知了列曼。列曼亦大惊。想了良久,忽道:“定是你瞒着我,从家里带来的。”亚蓠士道:“如果是我的,此时又何必来对叔父说呢。”列曼道:“然则必是梗斯的了。衣兰岬岛人好带短刃,不知如何遗落于此,呼来一问,便知端的!”遂即呼梗斯至,取刃示之。梗斯摇首道:“不是!不是!敝处除士人而外,不能带刀,如我有此物,还来给君辈撑筏么?”列曼愈疑。以手拍额,遂恍然道:“此必有先我至此者!亚蓠士,我们去搜索一过,何如?”亚蓠士连声应诺,逾岩降谷,各处搜寻,终不见有类乎人迹的所在。比至对面岸角,始得一穴,与平常不同;壁皆花刚,(石名)深不可测。两人交口称异,没命的赶至洞口。……奇哉!奇哉!壁上竟挂着一方石造的匾额。石液浸渍,古色斑斓。亚蓠士拭了双目,子细看时,原来其上勒有文字,而且是三百年前的文字。遂高声读道:“亚仑……萨力耨山!”

【第十回 埋爆药再辟亚仑洞    遇旋涡共堕焦热狱】






啊……亚仑萨力耨山!诸君知道欧洲古时的事迹么?世传往昔有个英雄,曾旅行地底者,便是这刻在石上的亚仑。可怜列曼舍命奋身,旅行多日,从此无量辛苦,都付逝波,只留下给我做小说的话柄。诸君,你想伤心不伤心呢?他摩挲老眼,凝视久之。终失声大叫道:“这就是亚仑开的隧道么!”亚蓠士笑道:“容或有之。”又向身旁一指道:“叔父,你看,还有他的遗迹在这里呢!”于是手舞足蹈,向前便跑。列曼忙赶上前,一把抓住衣襟,一面伸着手招呼梗斯,命撑筏到了岸角,亚蓠士忻然道:“幸而到了这里,否则不知怎样哩!不但亚仑遗迹莫得而知,恐还出不了地底呢!”又跳了几跳,向四方乱指道:“此后到瑞典,至俄罗斯西伯利亚,又至亚非利加,更到那里,到那里,……一直至地底。”列曼看着亚蓠士,也不答应,只是点头。时梗斯已登了岸,亚蓠士得空,复欲向洞中钻去,仍被列曼牵住。亚蓠士大呼道:“壮士一去不复还,毁了筏罢!”列曼急禁止道:“且慢!且慢!先把石壁查察一过才是。”遂系了筏,走近洞旁,审视良久,知广约五“趺得”,望之窅然。其深则不可知。惟推究形状,却确是一条隧道。三人放开胆,沿一直线进行,不数丈,便是石块磥砢,闭塞前途。先把向前飞跑的亚蓠士头上凿了一个栗暴。亚蓠士连声呼痛,回身便奔。列曼举起电镫,向前照去,则土花蔓碧,石骨撑青,更不见有可容一肢半节的微隙。列曼道:“石块么?”亚蓠士一手抚头,一手摸壁,答道:“不是!不是!崩解的土石罢了。屡易星霜,自然如此。唉!刚勃迦,我竟与你不能再一相见么?”列曼在后,擎着电镫,焦急道:“说甚梦话,快用凿罢!”亚蓠士道:“这宗器械,能济甚事?唉!刚勃迦!”列曼道:“莫慌!我用爆药!……”亚蓠士惊道:“爆药?”列曼道:“轰去土石,便可进行。除了爆药,有方法么?”即招了梗斯,命他按法装置,加上引绳,至夜半已告完成。亚蓠士上前道:“叔父,你上筏去罢,待我来引火。”列曼答一声“危险”,便伸手抱亚蓠士,拖入筏间。梗斯用力一撑,离岸已逾十丈。三人六目,齐注穴中。只听得轰然一声,爆药暴发;砂飞石走,激水成涡,海底污泥,都如黑云一般,盘旋上冒,余势卷筏,竟飞出丈余。三人以手抱樯,不敢稍动。一个电镫也訇的一声,乘势飞入海中去了。亚蓠士尚欲有言,无奈水火战声,如奔万马。即叫破声带,也属枉然。说时迟,那时速,爆药裂处,忽生巨穴。穴中旋涡,奔跃如爆,其力极伟。看看已将木筏,引入涡中,三人惧甚,各握着手,以防坠水。目花耳窒,神魂飘摇,但觉两腋生风,飞涛沾发。一叶木筏,已以一点钟三十“密黎”的速率,飞渡盘涡,向穴中射去。亚蓠士叫道:“亚仑的……!亚仑的……!!”少时略定,伸手摸时,则电镫是不消说,即器械糇粮,也都孝敬了海若,所幸者,热度表及磁针犹依然嵌在木隙。亚蓠士知失了食物,不胜担忧。两颐翕张了好一会,仍默不一语。梗斯摸出火种,造了篝火,然如幽林萤火,虽有若无,微光荧然,微照筏首。列曼等握手匍伏,不知所为。既而亚蓠士道:“叔父,食物呢?”列曼回头瞧了梗斯一眼,梗斯摇首道:“完了!完了!”列曼大惊道:“没有了吗?”梗斯道:“只有干肉了。”列曼颇为沮丧,默默不言。未越一点钟,三人皆饥,遂取余剩干肉,各食少许。咀嚼未毕,炎熇渐增。汗出如浆,呼吸迫甚。亚蓠士大呼道:“溺死,烧死,抑是饿死,必不免的了!”列曼支颐冥想,闭目不答;良久,才道:“我只能束手待死,那留下的干肉,索性也吃了罢。”亚蓠士便分成三份,一分递给梗斯,一分与了列曼,自己则胸膈欲裂,不得沾唇。惟梗斯沉勇如常,脱了帽,满舀海水,交与两人。亚蓠士静坐少刻,忽叹道:“这是最后的食物了!”便把干肉抛入口中,拚命咽下。时愈进愈热,如居热鏊。刚勇若列曼,也不觉潸然流泪。三人脱了外衣,又脱了裤,又脱了衬衣,仍是白汗如珠,滚滚入海。亚蓠士跃起道:“啊!死了!我们到了矿物熔解的所在哩!”列曼且喘且说道:“岂有此理!”亚蓠士道:“岂有此理!你说是那里呢?叔父!”一面说,一面伸手向石壁上去摩,忽呀的一声,指上早受了火创。忙缩回手,浸入海水,岂知海水亦热如沸油。又是呀的一声,忙把两指衔入口中,呼痛不止。耳中又听得爆药应声,传入穴底,隆隆不绝,若旋辘轳。加以石壁震动,土石交飞,蒸汽都在上面,凝成水滴,霏霏而下。一枚磁针,也发了狂,或左或右,飞舞自如,指无定向。亚蓠士道:“死了!叔父!地震哩!”列曼道:“不是。”亚蓠士道:“叔父,你没留心,真是地震了!”列曼微笑道:“这是喷火。”亚蓠士大惊道:“啊,焦热地狱!!”列曼道:“岂不甚好么?”亚蓠士道:“好?!”偷看列曼举动,颇似泰然,极少仓皇之状,大惑不能解,驰想久之,才遣诘道:“叔父,什么甚好?我门[40]卷入火焰,化为死灰,好么?”列曼向眼镜边上射出眼光,注定亚蓠士,大声说道:“唉!亚蓠士!你竟不知,欲归故乡,舍是……尚有方法么?”

【游戏】


森鸥外






木村是官吏。


或一日,也如平日一样,午前六点钟醒过来了。是夏季的初头。外面是早就明亮了的,但使女顾忌着,单不开这一间的雨屏。蚊帐外是小小的燃着的洋灯的光,这独寝的闺,见得很寂寞。


伸出手去,机械的摸那枕边。这是寻时表。是颇大的一个镍表,有的说,这就是递信省买给车掌的东西。指针也如平日一样,恰恰指着正六点。


“喂,不开屏门么?”


使女一面拭着手,出来开雨屏。外边照旧是灰色的天空中,下着微细的雨,并不热,但是湿漉漉的空气触在脸上。


使女在单衫上,嵌进肉里去的绑了卷袖绳,将雨屏一扇一扇的装进屏箱去。额上沁出汗来了,这上面,紧帖着缭乱的短头发。


心里想:“哦,今天也是一运动便热的日子呵。”从木村的租住屋到电车的停留场为止,有七八町。步行过去时,即使出门时候以为凉,待走到却出汗了。就是想到了这件事。


走出廊下洗着脸,记起今天有须赶紧送给课长的文件的事来。然而课长的到来是在八点半,所以想,八点钟到衙门就是了。


于是显着颇高兴的快活的脸,看着阴气的灰色的天空。倘给不知道木村的人一看见,便要诧异他有甚有趣,却装着那样的脸的罢。


出来洗脸的时候,使女便赶忙的叠了蚊帐,卷起被褥来。走过这处所,开了纸障子,便是书房。


两个书几,拦成九十度角的摆着。这前面铺着垫子。坐在这里,擦着了火柴,吸一支朝日[62]。


木村做事,是分为立刻非做不可的事,和得闲才做的事的。将一张几收拾得精空,逢到赶紧要做的事,便拿到这上面去。而且这赶紧要做的事一完结,便将搁在那一张几上的物件,接着拿到这边来。搁着的物件总很多堆积着的。这是照了缓急积叠起来的,比较的急的便放在最上面。


木村拿起那搁在垫子旁边的《日出新闻》来,摊在空虚的一张几上,翻开第七面。这是文艺栏所在的地方。


将朝日的掉下的灰,吹落在几的那边,一面看。脸上仍然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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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纸障子的那边,听得拂子和扫帚的声音很剧烈。是使女赶忙的在那里扫卧房。拂子的声音尤厉害,木村也常常发过话,但改了一日,便又照旧了,不用那扎在拂子上的纸条拂,却用柄的一头拂的。木村称这事为“本能的扫除”。鸽子孵卵的时候,用那削圆棱角的白粉笔兑换了鸽卵,也仍然抱着白粉笔。忘了目的,单将手段来实行。不记得为了尘埃而拂,却只是为了拂而拂了。


但这位使女,虽然躬行本能的扫除,躬行“舌战”,然而活泼,也还中用,所以木村是满足的。舌战云者,是罗曼主义时代的一个小说家所说的话,就是说使女一遇着主人出门,便跑到四近各处去饶舌。


木村看完了什么之后,略略皱一皱眉。大抵无论何时,凡是放下新闻的时候,若不是极Apathique(漠然)的表情,便是皱一皱眉。这就因为新闻的记载,是成不了毒也做不了药的东西,或者是木村以为不公平的东西的缘故。既如此,似乎不看也就是了,然而仍然看。看了之后,显出无动于衷的神色,或者略略皱一皱眉,便立刻回复了快活的脸。


木村是文学者。


在衙门里,办着麻烦的,没精打采的,增添补凑的那些事,快要成为秃头了,也历来没有阔,但在当作文学者这一面,却颇也为世所知的。并没有做什么好著作,而颇也为世所知。且不特为世所知而已。一旦为世所知,做官这一面便变了外放之类,被当作已经死了似的看待,一直到将成秃头之后,再回东京,才作为文学者而复活起来。实在是很费手脚的履历。


倘说木村看了文艺栏,觉得不公平是因为自利,被贬便怒,被褒便喜,那怕是冤枉的罢。不论我的事,人的事,看见称赞着无聊的东西,糟蹋着有味的东西,所以觉得不公平的。不消说:遇有说着自己的时候,便自然感得更切实。


卢斯福(Roosevelt)遍地的走,说着“见得不公平就战罢”的道要。木村何以不战呢?其实,木村前半生中,也曾大战过来的。然而目下正在做官,一发议论,便做不出著作了。自从复活以来,虽然坏,也在做著作,议论之类是不能发的。


这一日的文艺栏上,写着这样的事:


“在文艺上有所谓情调。情调是成立于Situation(情况)的上面,然而是Indéfinissable(不可言说)的。登在与木村有关系的杂志上的作品,无一篇有情调。木村自己的东西也似乎没有情调。”


约而言之,就是这一点。而且反之,还揭着所谓有情调的文艺的例,但这些也并不是木村一一佩服的东西。这之中,连木村以为体面的作家,不做那样的文章才好的东西之流,也举在例子里。


要之,写在那里的话,在木村是不很懂。即使看了“成立在Situation之上的情调”这话,也是什么都不能想清楚的。哲学的书,论艺术的书,木村也看得颇不少了,但看这句话,却是什么都不能想清楚。诚然,在文艺里,也有着要说是Indéfinissable,便也可以说得似的,有趣的地方的。这能想。然而Situation是什么呢?不是说古来的剧曲之类,将人物分配了时候和处所而做成的东西么?这与巴尔(Hermann Bahr)以为旧文艺的好处,在急剧,丰富,有变化的行为的紧张这些话,岂不是没有差别么?说是单能在这样的东西上成立,在木村是不懂的。


木村也并非自信有如此之强的人,但对于这不懂,却不以为自己的脑力坏。其实倒反为记者想起了颇可悯而且失敬的事。一看那揭着的有情调的作品的例,便想到尤其失敬的事来了。


木村的颦蹙的脸,即刻快活起来了。而且因了单身人都整饬的脾气,好好的折了新闻,放在书房的廊下的角落里。这样放着,使女便拿去擦洋灯,有用剩的,卖给废纸担。


这写得颇长了,而实际是二三分间的事。吸一支朝日之间的事。


将朝日的烟蒂抛在当作灰盘用的石决明壳里,木村同时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独自笑着,一捧就捧着积在旁边几上的十几本Manuscripts(原稿)似的东西,搬到衣橱上去了。


这是日出新闻社所托付的应募剧本。


日出新闻社悬了赏,募集剧本的时候,木村是选者。木村有着连呼吸也运不过来的事务,没有看应募剧本的工夫。要匀出这样的工夫来,除了用那吸烟的休憩时间之外,再没有别的法。


在吸烟休憩时候,是谁也不愿意做不愉快的事的。应募剧本之流,看了觉得有趣的,是十之中说不定是否有一。


而竟答应了看卷者,是受了托,勉勉强强的答应下来的。


木村常常被《日出新闻》的第三面上说坏话。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用“木村先生一派的风俗坏乱”这一句话的。有一回,因为有一个剧场,要演西洋的谁所做的戏剧,用了木村的译本的时候,也写着这照例的坏话。要说起这是怎样的剧本来,却不但是在Censure(检阅)严到可笑的柏林和维也纳,都准印成书本去发行,连在剧场扮演,也毫不为奇的,颇为甜熟的剧本罢了。


然而这是三面记者所写的事。木村不明白新闻社里的事情,新闻社的艺术上的意见,没有普及到第三面也并不见怪的。


现在看见的却两样。在文艺栏,即使有着个人的署名,然而并不加什么案语,便已登载的议论,则也如政治的社说一般,便当作该社的文艺观来看待,也就无所不可罢。在这里,说木村所做的东西没有情调,木村参与选择的杂志上所载的作品也没有情调,那就是说木村是不懂文艺的了。何以教不懂文艺的人,来选剧本的呢?倘若没有情调的剧本入了选,又怎么好呢?这样做法,对得起应募的作者么?作者那边固然对不起,而于这边也对不起的,木村想。


木村是被称为坏的意义这一面的Dilettant(游戏于艺术的人)的,以此即使不落这样的难,来看并不有趣的东西,也还可以过活。总而言之,廓清这一大堆的事,是敬谢不敏了,这样想着,所以搬到衣橱上去的。


写起来长了,然而这是一秒间的事。


隔壁的屋子里,本能的扫除的声音停止了,纸障子开开了,搬出饭来了。


木村用那混着芋头的酱汤来吃早饭。


吃完饭,喝一杯茶,脊梁上便沁出汗来。夏天究竟是夏天哪,木村想。


木村换上洋服,将一个整包的朝日塞在衣袋里,走向大门去。这里已经摆着饭包和洋伞,靴子也擦好了。


木村撑了伞,橐橐的出去了。到停留场去的路,是一条店铺栉比的狭路,经过的时候,店主人要打招呼的店是大抵有一定的几家的。这里便留心着走。这四近,对木村怀着好意来打招呼之类的也有,冷淡的装着不相干的脸的也有,至于抱着敌对的感想的人,却仿佛没有似的。


于是木村先推察这些招呼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第一,他们确乎想,做小说的人是一种古怪人。以为古怪人的时候,立刻又觉得是可怜的人,所以来给一点Protégé(惠顾)的。这在招呼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木村对于这事,并不以为可憎,但不消说,自然也不觉得多谢。


正如邻近的人的态度一样,木村这人,在社交上也不很有什么对头。也只有当作呆子看,来表点好意的人,和全然冷淡,置之不理的人罢了。


加以在文坛上,又时时被驱除。


木村想,只要人们肯置之不理,这就好了。虽说置之不理惟有著作却要请准他做做的。心里想,不要看错了东西,便破口骂倒等等就好,倘有和自己有着相同的感的人,那就运气了。这是在心的很深很深的地方这样想。


到停留场的路走了一半的时候,从横街里走出一个叫作小川的人来了。这人也在同衙门里办事,每三回里大约总有一回遇在路上的。


“自以为今天早一点,却又和你遇着了。”小川说,偏了伞子,并着走。


“这样的么,……”


“平常不是总是你先到么。想着些什么似的。想着大作的趣向罢。”


木村每听到这样的话,便感着被搔了痒的心情。但仍旧摆着照例的快活的脸,不开口。


“近来,翻了一翻《太阳》,里面有些说你在衙门里的秩序的生活和艺术的生活,是正相矛盾,到底调和不得的这类话。见了么?”


“见过了。说的是坏乱风俗的艺术和官吏服务规则,并无调和的方法这等意思罢。”


“原来,是有着风俗坏乱这类字面的。我却没有这样的去解释。单当作艺术和官吏了。政治之流,倘尽着现状这样下去,是一时的东西,艺术是永远的东西呵。政治是一国的东西,艺术是人类的东西呵。”小川是衙门里的饶舌家,木村始终觉得讨厌的,但努力不教露出这颜色。他仿佛老病复发似的,响亮起来了。“然而,你看着卢斯福在各处讲演的演说罢。假使依了此公所说的来做,政治也就不是一时的东西了。不单是一国的东西了。再将这事高尚一点,政治便成为大艺术哩。我想,这和你们的理想倒许是一致的,怎样?”


木村以为很胡涂,极要皱一皱眉了,却熬着。


这之间,到了停留场。因为是末站,所以早出晚归,便正须坐在满座的车子上。两人在红柱子下,并撑了伞立候着,走过二辆车,好容易才挤上了。


两人都挽在皮带上。小川似乎饶舌还没有够。


“喂,我的艺术观如何?”


“我是不去想这些事的。”木村懒懒的答。


“怎样想,才动笔的呢?”


“并不怎样想。要做的时候便做。可以说,仿佛和要吃的时候便吃差不多罢。”


“本能么?”


“也并非本能。”


“何以?”


“意识了做的。”


“哼。”小川显了异样的脸色说,不知道怎么想去了,从此直到下电车,没有再开口。


和小川分了手,木村走到自己的房屋面前,将帽挂在帽架上,插了伞。挂着的帽子还只有二三顶。


门开着,挂着竹帘。经过了穿着白制服的听差的旁边,走到自己的桌前去。先到的人也还没有出手来办公,在那里摇扇子。也有交换“早上好”的。也有默默的用下颏打招呼的。所有的脸都是苍白的没有元气的脸。这也无怪,每一月里没有一个不生一回病的。不生的,只有木村。


木村从帖着“特别案卷”的签条的,熏旧的书架上,取出翻潮的文件来,在桌子上堆了两大堆。低的一堆,是天天办去的东西,那上面,有一套拖着舌头似的,帖着红签的文件。这就是今天必须交给课长的要紧的事情。高的一堆,是随时慢慢办去便成的公事。除了本分的分任事务之外,因为要订正字句,从别的局所里,也有文件送到木村这里来。那些东西,倘有并不紧急的,便也归在这里面。


取出了文件,坐在椅子上,木村便摸出那照例的车掌的表来看。到八点还差十分。等课长到来为止,还有四十分。


木村翻开那高的一堆的上面的文件来,看了一回,便用糊板上的浆糊,帖上纸条,在这里写上些什么去。纸条是许多张的用纸捻子穿着,挂在桌子旁边的。在衙门里,称之为附笺。


木村泰然的坐着,飒飒的办公,这其间,那脸始终很快活。这样的时候的木村的心情,是颇有些难于说明的。这人不论做什么事,总抱着孩子正在游戏一般的心情。同是游戏,有有趣的,也有无聊的。这办事,却是以为无聊的这一类。衙门的公事,并不是笑谈。那是政府的大机关的一个小齿轮,自己在回旋的事,是分明自觉着的。自觉着,而办着这些事的心情,却像游戏一般。脸上之所以快活者,便是这心情的发现。

Section 130

办完一件事,就吸一支朝日。这时候,木村的空想也往往胡闹起来。心里想,所谓分业者,在抽了下下签的人,也就成了很无聊的事了。然而并没有觉得不平。虽然这样,却又并不怀着以此为己的命运的,类乎Fataliste(运命论者)的思想。也常想,这样的事务,歇了怎样呢。于是便想到歇了以后的事。假定就目前的景况,在洋灯下写,从早到晚的著作起来罢。这人在著作时候,也抱着孩子正在闹心爱的游戏似的心情的。这并非说没有苦处。无论做什么Sport(玩耍),都要跳过障碍。也未尝不知道艺术是并非笑谈。拿在自己手上的工具,倘交给巨匠名家的手里,能造出震惊世界的作品的事,是自觉着的。然而一面自觉,一面却怀着游戏的心情。庚勃多(Gambetta)的兵,有一次教突击而气馁了,庚勃多说吹喇叭罢,但是进击的谱没有吹,却吹了Réveil(起床)的谱。意大利人站在生死的界上,也还有游戏的心情。总而言之,在木村,无论做什么都是游戏。同是游戏,心爱的有趣的这一种,比无聊的好,是一定不易的。但倘若从早到晚专做这一种,许要觉得单调而生厌罢。现在的无聊的事务,却也还有破这单调的功能。


歇了这事务之后,要破那著作生活的单调,该怎么办呢?这是有社交,有旅行。然而都要钱的。既不愿用旁观别人钓鱼一般的态度,到交际社会去;要做了戈理基(Gorki)那样的Vagabondage(放浪)觉得愉快,倘没有俄国人这样的遗传,又仿佛到底不行似的。于是想,也许仍然是做官好罢。而这样想来,也并没有起什么别的绝望似的苦痛的感想。


有时候,空想愈加放纵起来了,见了战争的梦,假设着想,喇叭吹着进击的谱,望了高揭的旗,快跑,这可是爽快呵。木村虽然没有生过病,然而身材小,又瘦削,不被选去做征兵,因此未曾上过阵。但听人说过,虽曰壮烈的进击,其实有时也或躲在土袋后面爬上去的,这时记起来了。于是减少了若干的兴味。便是自己,倘使身临其境,也不辞藏身土袋之后而爬的。然而所谓壮烈呀爽快呀之类的想象稀薄了。其次又设想,即使能够出战,也许编入辎重队,专使搬东西。便是自己,倘教站在车前就拉罢,站在车后便推罢。然而与壮烈以及爽快,却愈见其辽远了。


有时候,见着航海的梦,倘凌了屋一般的波涛,渡了大洋,好愉快罢。在地极的冰上,插起国旗来,也愉快罢,这样架空的想。然而这些事也有分业的,说不定专使你去烧锅炉的火,这么一想,Enthousiasme(热诚)的梦便惊醒了。


木村办完了一件事,将这一起案卷,推向桌子的对面,从高的一堆上又取下一套案卷来。先前的是半纸的格子纸,这回的是紫线的西洋纸了。密密的帖在手掌上,宛然是和竹竿一同捏着了蜗牛的心情。


这时为止,已经渐次的走出五六个同僚来,不知什么时候桌子早都坐满了。摇过八点的铃,暂时之后,课长出来了。


木村当课长还未坐下的时候,便拿了帖着红签的文件过去了,略远的站着,看课长慢慢的从Portefeuille(护书)里取出文件来,揭开砚匣的盖子,磨墨。磨完了墨之后,偶然似的转向这边来了。是比起木村来,约小三四岁的一个年青的法学博士,在眼鼻紧凑,没有余地,敏捷似的脸上,戴着金边的眼镜。


“昨天嘱咐的文件……”说了一半话,送上文件去。课长接了,大略的看完,说道,“这就好。”


木村觉着卸了重担似的心情,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回通不过的文件,第二回便很不容易直截了当的通过。三回四回的教改正。这之间,那边也种种的想,便和最先所说的话有些两样起来。于是终于成为无法可施。所以一回通过便喜欢了。


回到位子上一看,茶已经摆着了。八点到地的时候一杯,午后办公时候三点前后一杯,是即使不开口,听差也会送来的。是单有颜色,并无味道的茶。喝完之后,碗底里沉着许多滓。


木村喝了茶,照旧泰然的坐着,不歇的飒飒的办事。低的一堆的文件的办理,只要间或拿出簿子来一参照,都如飞的妥帖了。办妥的东西,加了检印,使听差送到该送的地方去。文件里面,也有直送给课长那里的。


这其间又送来新文件。红签的立刻办,别的便归入或一堆中;电报大抵照红签的一样办。


正在办事,骤然热起来了,一瞥对面的窗,早上看见灰色的天空的处所,已经团簇着带紫的暗色的云了。


看那些同僚的脸,都显着非常疲乏的颜色,大抵下颚缓挂下了,脸相看去便似乎长了一些了。屋子里潮湿的空气,浓厚起来,觉得压着头脑。即使没有现在这样特别的热的时候,办公时间略开头,从厕所回来,一进廊下,那坏的烟草的气息和汗的气味,也使人有要噎的心情。虽然如此,比起到了冬天,烧着暖炉,关上门户的时候来,夏天的此时又要算好得多了。


木村看了同僚的脸,略略皱一皱眉,但立刻又变了快活的脸,动手办公事。


过了片时,动了雷,下起大雨来了,雨点打着窗户,发出可怕的声音。屋里的人都放下事务向窗户看。木村右邻的一个叫山田的人说:


“正觉得闷热,到底下了暴雨了。”


“是呵,”木村向右边转过快活的照例的脸去说。


山田一见这脸,仿佛突然想到了似的,低声说道:


“你固然是迅速的办着事,但从旁看来,不知怎的总仿佛觉得在那里开玩笑似的。”


“那有这样的事呢。”木村恬然的答。


木村被人这么说,已经不知多少次了。说这人的表情,言语,举动,都催促别人说出这样的话,也无所不可的。在衙门里,先代的课长也说是欠恳切,很厌恶。文坛上,则批评家以为不认真,正在贬斥他。娶过一回妻,不幸而走散了,平生因为什么机会冲突起来的时候,说道“你只在那里愚弄我”,便是那细君的非难的大宗。


木村的心情,是无所谓认真认假的,但因为对于一切事的“游戏”的心情,致使并非哪拉(Nora)的细君,也感到被当作傀儡,当作玩物的不愉快了。


在木村呢,这游戏的心情是“被给与的事实”。和木村往还的一个青年文士曾经说,“先生是欠缺着现代人的紧要的性质的。这是Nervosité(神经质)呵。”然而木村也似乎并不格外觉得不幸。大雨之后,接着小雨,但也没有什么很凉。


一到十一点半,住在远处的人便进了食堂吃饭去。木村是办事办到放午炮,于是一个人再吃饭的。


两三个同僚走向食堂的时候,电话的铃响起来了。听差去听了几句话,说道“请候一候”便走到木村这里来。


“日出新闻社的人,说要请说几句话。”


木村走到电话机那里。


“喂,我是木村,什么事呢?”


“木村先生么?劳了驾,对不起的很了。就是那应募的剧本呵,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了呢。”


“是呵。近来忙,还不能立刻就看呢。”


“哦。”怎么说才好,暂时想着似的。“那就再领教罢。拜托拜托。”


“再见。”


“再见。”


微笑的影,掠过木村的脸上了。而且心里想,那剧本,一时未必走下衣橱来哩。倘是先前的木村,就会说些“那是决定不看了”之类的话,在电话上吵嘴。现在是温和得多了,但他的微笑中,却有若干的Bosheit(恶意)在里面。然而这样的些少的恶意,也未必能成为尼采主义的现代人罢。


午炮响了。都拿出表来对。木村也拿出照例的车掌的表来对。同僚早已收拾了案卷,一下子退出去了。木村只和听差剩了两人,慢慢的将案卷收在书架里,进食堂去,慢慢的吃了饭,于是坐上了汗臭的满员的电车。

【沉默之塔】


森欧外






高的塔耸在黄昏的天空里。


聚在塔上的乌鸦,想飞了却又停着,而且聒耳的叫着。


离开了乌鸦队,仿佛憎厌那乌鸦的举动似的,两三匹海鸥发出断续的啼声,在塔旁忽远忽近的飞舞。


乏力似的马,沉重似的拖了车,来到塔下面。有什么东西卸了下来,运进塔里去了。


一辆车才走,一辆车又来,因为运进塔里去的货色很不少。


我站在海岸上看情形。晚潮又钝又缓的,辟拍辟拍的打着海岸的石壁。从市上到塔来,从塔下到市里去的车,走过我面前。什么车上,都有一个戴着一顶帽檐弯下的,软的灰色帽的男人,坐在马夫台上,带了俯视的体势。


懒洋洋的走去的马蹄声,和轧着小石子钝滞的发响的车轮声,听来很单调。


我站在海岸上,一直到这塔象是用灰色画在灰色的中间。




走进电灯照得通明的旅馆的大厅里,我看见一个穿大方纹羽纱衣裤的男人,交叉了长腿,睡觉似的躺在安乐椅子上,正看着新闻。这令人以为从柳敬助的画里取下了服饰一般的男子,昨天便在这大厅上,已经见过一回的了。


“有什么有趣的事么?”我声张说。


连捧着新闻的两手的位置也没有换,那长腿只是懒懒的,将眼睛只一斜。“Nothing at all!”与其说对于我的声张,倒不如说是对于新闻发了不平的口调。但不一刻便补足了话:“说是椰瓢里装着炸药的,又有了两三个了。”


“革命党罢。”


我拖过大理石桌子上的火柴来,点起烟卷,坐在椅子上。


因为暂时之前,长腿已在桌子上放下了新闻,装着无聊的脸,我便又兜搭说:


“去看了有一座古怪的塔的地方来了。”


“Malabar hill[63]罢。”


“那是甚么塔呢?”


“是沉默之塔。”


“用车子运进塔里去的,是甚么呢?”


“是死尸。”


“怎样的死尸?”


“Parsi[64]族的死尸。”


“怎的会死得这样多,莫非流行着什么霍乱吐泻之类么?”


“是杀掉的。说又杀了二三十,现载在新闻上哩。”


“谁杀的呢?”


“一伙里自己杀的。”


“何以?”


“是杀掉那看危险书籍的东西。”


“怎样的书?”


“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书。”


“真是奇怪的配合呵。”


“自然主义的书和社会主义的书是各别的呵。”


“哦,总是不很懂。也知道书的名目么?”


“一一写着呢。”长腿拿起放在桌上的新闻来,摊开了送到我面前。


我拿了新闻看。长腿装着无聊的脸,坐在安乐椅子上。


立刻引了我眼睛的“派希族的血腥的争斗”这一个标题的记事,却还算是客观的记着的。


派希族的少壮者是学洋文的,渐渐有些能看洋书了。英文最通行。法文和德文也略懂了。在少壮者之间,发生了新文艺。这大抵是小说;这小说,从作者的嘴里,从作者的朋友的嘴里,都用了自然主义这一个名目去鼓吹。和Zola(左拉)用了Le Roman Expérimental(《实验的小说》)所发表的自然主义,虽然不能说是相同,却也不能说是不相同。总而言之:是要脱去因袭,复归自然的这一种文艺上的运动。


所谓自然主义小说的内容上,惹了人眼的,是在将所有因袭,消极的否定,而积极的并没有什么建设的事。将这思想的方面,简括说来,便是怀疑即修行,虚无是成道。从这方向看出去,则凡有讲些积极的事的,便是过时的呆子,即不然,也该是说谎的东西。


其次,惹了人眼的,就在竭力描写冲动生活而尤在性欲生活的事。这倒也没有西洋近来的著作的色彩这么浓。可以说:只是将从前有些顾忌的事,不很顾忌的写了出来罢了。


自然主义的小说,就惹眼的处所而言,便是先以这两样特色现于世间;叫道:自己所说的是新思想,是现代思想,说这事的自己是新人,是现代人。


这时候,这样的小说间有禁止的了。那主意,便说是那样的消极的思想是紊乱安宁秩序的,那样的冲动生活的叙述是败坏风俗的。

Section 131

恰在这时候,这地方发生了革命党的运动,便在带着椰瓢炸弹的人们里,发觉了夹着一点派希族的无政府主义者的事。于是就在这Propagande par le fait(为这事实的枢机传道所)的一伙就缚的时候,也便将凡是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之类有缘,以至似乎有缘的出版物,都归在社会主义书籍这一个符牒之下,当作紊乱安宁秩序的东西,给禁止了。


这时禁止的出版物中,夹着些小说。而这其实是用了社会主义的思想做的,和自然主义的作品全不相同。


但从这时候起,却成了小说里面含有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事。


这模样,扑灭自然主义的火既乘着扑灭社会主义的风,而同时自然主义这一边所禁止的出版物的范围,反逐渐扩大起来,已经不但是小说了,剧本也禁止,抒情诗也禁止,论文也禁止,俄国书的译本也禁止。


于是要在凡用文字写成的一切东西里,搜出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来。一说是文人,是文艺家,便被人看着脸想:不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么,不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么?


文艺的世界成为疑惧的世界了。


这时候,派希族的或人便发明了“危险的洋书”这句话。


危险的洋书媒介了自然主义,危险的洋书媒介了社会主义。翻译的人是贩卖那照样的危险品的,创作的人是学了西洋人,制造那冒充洋货的危险品的。


紊乱那安宁秩序的思想,是危险的洋书所传的思想。败坏风俗的思想,也是危险的洋书所传的思想。


危险的洋书渡过海来,是Angra Mainyu[65]所做的事。


杀却那读洋书的东西!


因为这主意,派希族里便学了Pogrom[66]的样。而沉默之塔的上面,乌鸦于是乎排了筵宴了。


新闻上也登着杀掉的人的略传,谁读了什么,谁译了什么,列举着“危险的洋书”的书名。我一看这个,吃了惊了。


爱看Saint–Simon(圣西蒙)一流人的书的,或者译了Marx(马克斯)的《资本论》的,便作为社会主义者论,绍介了Bakunin(巴枯宁)Kropotkin(克鲁巴金)的,便作为无政府主义者论,虽然因为看的和译的未必便遵奉那主义,所以难于立刻教人首肯,但也还不能说没有受着嫌疑的理由。


倘使译了Casanova(凯萨诺跋)和Louvet de Courvay(寇韦)的书,便被说是败坏了风俗,即使那些书里面含有文明史上的价值,也还可以说未免缺一点顾忌罢。


但所谓危险的洋书者,又并不是指这类东西。


在俄罗斯文学里,何以讨厌Tolstoi(托尔斯泰)的几篇文章呢,便因为无政府党用了《我的信仰》和《我的忏悔》去作主义的宣传,所以也可以说没有错。至于小说和剧本,则无论在世界上那一国里,却还没有以为格外可虑的东西。这事即以危险论了。在《战争与和平》里,说是战争得胜,并非伟大的大将和伟大的参谋所战胜,却是勇猛的兵卒给打胜的,做这种观念的基础的个人主义,也是危险的事。这样穿凿下去,便觉得老伯爵的吃素,也因为乡下得不到好牛肉;对于伯爵几十年继续下来的原始生活,也要用猜疑的眼睛去看了。


Dostojevski(陀思妥夫斯奇)在《罪与罚》里,写出一个以为无益于社会的贪心的老婆子,不必给伊有钱,所以杀却了的主人公来,是不尊重所有权;也危险的。况且那人的著作,不过是羊癞病的昏话。Gorki(戈理奇)只做些羡慕放浪生活的东西,蹂躏了社会的秩序,也危险的。况且实生活上,也加在社会党里呵。Artzibashev(阿尔志跋绥夫)崇拜着个人主义的始祖Stirner(思谛纳尔),又做了许多用革命家来做主人公的小说,也危险的。况且因为肺病毁了身体连精神都异样了。


在法兰西和比利时文学里,Maupassant(莫泊桑)的著作,是正如托尔斯泰所谓以毒制毒的批评,毫没有何为而作的主意,无理想,无道德的。再没有比胡乱开枪更加危险的事。那人终于因为追蹑妄想而自杀了。Maeterlinck(梅迭林克)做了Monna Vanna 一类的奸通剧,很危险呵。


意大利文学里,D’Annunzio(但农智阿)在小说或剧本上,都用了色彩浓厚的笔墨,广阔的写出性欲生活来。《死的市》里,甚至于说到兄妹间的恋爱。如果这还不危险,世间便未必有危险的东西了罢。


北欧文学里,Ibsen(易勃生)将个人主义做在著作中,甚而至于说国家是我的敌。Strindberg(斯忒林培克)曾叙述过一位伯爵家的小姐和伊的父亲的房里的小使通情,暗寓平民主义战胜贵族主义的意思。在先前,斯忒林培克本来屡次被人疑心他当真发了狂,现在又有些古怪起来了,都危险的。


在英国文学,只要一看称为Wilde(淮尔特)的代表著作的Dorian Gray,便知道人类的根性多少可怕。可以说是将秘密的罪恶教人的教科书,未必再有这样危险的东西了罢。作者因为男色案件成为刑余之人,正是适如其分的事。Shaw(萧)同情于《恶魔的弟子》这样的废物,来当作剧本的主人公,还不危险么?而况他也做社会主义的议论哩。


在德国文学呢,Hauptmann(好普德曼)著一本《织工》,教他们袭击厂主的家去。 Wedekind(惠兑庚特)著了《春的觉醒》将私通教给中学生了。样样都是非常之危险。


派希族的虐杀者之所以以洋书为危险者,大概便是这样的情形。




从派希族的眼睛看来,凡是在世界上的文艺,只要略有点价值的,只要并不万分平庸的,便无不是危险的东西。


这是无足怪的。


艺术的价值,是在破坏因袭这一点。在因袭的圈子里彷徨的作品,是平凡作品。用因袭的眼睛来看艺术,所有艺术便都见得危险。


艺术是从上面的思量,进到那躲在底下的冲动里去的。绘画要用没有移行的颜色,音乐要在Chromatique(音色)这一面求变化,文艺也一样,要用文章现出印象来。进到冲动生活里去,是当然的事。一进到冲动生活里,性欲的冲动便也不得不出现了。


因为艺术的性质是这样,所以称为艺术家的,尤其是称为天才的人,大抵在实世间不能营那有秩序的生活。如Goethe(瞿提),虽然小,做过一国的总理,下至Disraeli(迭式来黎)组织起内阁来,行过帝国主义的政治之类,是例外的;多数却都要发过激的言论,有不检的举动。George Sand(珊特)和Eugène Sue(修),虽然和Leroux(勒卢)合在一起,宣传过共产主义,Freiligrath,Herwegh,Gutzkow(弗赖烈克拉德、海慧克、谷珂)三个人,虽然和马克思合在一起,在社会主义的杂志上做过文章,但文艺史家并不觉得有损于作品的价值。


便是学问,也一样。


学问也破坏了因袭向前走。被一国度一时代的风尚一掣肘,学问就死了。


便在学问上,心理学也是从思量到意志,从意志到冲动,从冲动到以下的心的作用里,渐次深邃的穿掘进去。而因此使伦理生变化,使形而上学生变化。Schopenhauer(勖本华)是称为冲动哲学也可以。正如从那里出了系统家的Hartmann(哈德曼)和Wundt(鸿特)一般,也从那里出了用Aphorismen(警句)著书的Nietzsche(尼采)。是从看不出所谓发展的勖本华的彼岸哲学里,生了说超人的尼采的此岸哲学了。


所谓学者这一种东西,除了少年时代便废人似的驯良过活的哈德曼,和老在大学教授的位置上的鸿特之外,勖本华是决绝了母亲,对于政府所信任的大学教授说过坏话的东西。既不是孝子,也不是顺民;尼采是头脑有些异样的人,终于发了狂,也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倘若以艺术为危险,便该以学问为更危险。哈德曼倾倒于Hegel(赫格尔)的极左党而且继承无政府主义的思谛纳尔的锐利的论法,著了《无意识哲学的迷惘的三期》。尼采说的“神死了”,只要一想思谛纳尔的“神便是鬼”,便也不能不说旧。这与超人这一个结论,也不一样的。


无论是艺术,是学问,从派希族的因袭的眼睛看来,以为危险也无足怪。为什么呢?无论那一个国度,那一个时期,走着新的路的人背后一定有反动者的一伙着隙的。而且到了或一个机会,便起来加迫害。只有那口实,却因了国度和时代有变化。危险的洋书也不过一个口实罢了。




马剌巴冈的沉默之塔的上头,乌鸦的唱工正酣畅哩。

【译了“工人绥惠略夫”之后】




阿尔志跋绥夫(M. Artsybashev)在一八七八年生于南俄的一个小都市;据系统和氏姓是鞑靼人,但在他血管里夹流着俄、法、乔具亚(Georgia)、波兰的血液。他的父亲是退职军官;他的母亲是有名的波兰革命者珂修支珂(Kosciusko)的曾孙女,他三岁时便死去了,只将肺结核留给他做遗产。他因此常常生病,一九○五年这病终于成实,没有全愈的希望了。


阿尔志跋绥夫少年时,进了一个乡下的中学一直到五年级;自己说:全不知道在那里做些甚么事。他从小喜欢绘画,便决计进了哈理珂夫(Kharkov)绘画学校,这时候是十六岁。其时他很穷,住在污秽的屋角里而且挨饿,又缺钱去买最要紧的东西:颜料和麻布。他因为生计,便给小日报画些漫画,做点短论文和滑稽小说,这是他做文章的开头。


在绘画学校一年之后,阿尔志跋绥夫便到彼得堡,最初二年,做一个地方事务官的书记。一九○一年,做了他第一篇的小说《都玛罗夫》(Pasha Tumarov),是显示俄国中学的黑暗的;此外又做了两篇短篇小说。这时他被密罗留皤夫(Miroljubov)赏识了,请他做他的杂志的副编辑,这事于他的生涯上发生了很大的影响:使他终于成了文人。


一九○四年阿尔志跋绥夫又发表几篇短篇小说,如《旗手戈罗波夫》、《狂人》、《妻》、《兰兑之死》等,而最末的一篇使他有名。一九○五年发生革命了,他也许多时候专做他的事:无治的个人主义(Anarchistische Individualismus)的说教。他做成若干小说,都是驱使那革命的心理和典型做材料的;他自己以为最好的是《朝影》和《血迹》。这时候,他便得了文字之祸,受了死刑的判决,但俄国官宪,比欧洲文明国虽然黑暗,比亚洲文明国却文明多了,不久他们知道自己的错误,阿尔志跋绥夫无罪了。


此后,他便将那发生问题的有名的《赛宁》(Sanin)出了版。这小说的成就,还在做革命的故事之前,但此时才印成一本书籍。这书的中心思想,自然也是无治的个人主义或可以说个人的无治主义。赛宁的言行全表明人生的目的只在于获得个人的幸福与欢娱,此外生活上的欲求,全是虚伪。他对他的朋友说:




“你说对于立宪的烦闷,比对于你自己生活的意义和趣味尤其多。我却不信。你的烦闷,并不在立宪问题,只在你自己的生活不能使你有趣罢了。我这样想。倘说不然,便是说诳。又告诉你,你的烦闷也不是因为生活的不满,只因为我的妹子理陀不爱你,这是真的。”




他的烦闷既不在于政治,便怎样呢?赛宁说: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愿生活于我有苦痛。所以应该满足了自然的欲求。”




赛宁这样实做了。


这所谓自然的欲求,是专指肉体的欲,于是阿尔志跋绥夫得了性欲描写的作家这一个称号,许多批评家也同声攻击起来了。


批评家的攻击,是以为他这书诱惑青年。而阿尔志跋绥夫的解辩,则以为“这一种典型,在纯粹的形态上虽然还新鲜而且希有,但这精神却寄宿在新俄国的各个新的,勇的,强的代表者之中”。

Section 132

批评家以为一本《赛宁》,教俄国青年向堕落里走,其实是武断的。诗人的感觉,本来比寻常更其锐敏,所以阿尔志跋绥夫早在社会里觉到这一种倾向,做出《赛宁》来。人都知道,十九世纪末的俄国,思潮最为勃兴,中心是个人主义;这思潮渐渐酿成社会运动,终于现出一九○五年的革命。约一年,这运动慢慢平静下去,俄国青年的性欲运动却显著起来了;但性欲本是生物的本能,所以便在社会运动时期,自然也参互在里面,只是失意之后社会运动熄了迹。这便格外显露罢了。阿尔志跋绥夫是诗人,所以在一九○五年之前,已经写出一个以性欲为第一义的典型人物来。


这一种倾向,虽然可以说是人性的趋势,但总不免便是颓唐。赛宁的议论,也不过一个败绩的颓唐的强者的不圆满的辩解。阿尔志跋绥夫也知道,赛宁只是现代人的一面,于是又写出一个别一面的绥惠略夫来,而更为重要。他写给德国人毕拉特(A. Billard)的信里面说:




“这故事,是显示着我的世界观的要素和我的最重要的观念。”




阿尔志跋绥夫是主观的作家,所以赛宁和绥惠略夫的意见,便是他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在本书第一,四,五,九,十,十四章里说得很分明。


人是生物,生命便是第一义,改革者为了许多不幸者们,“将一生最宝贵的去做牺牲”,“为了共同事业跑到死里去”,只剩了一个绥惠略夫了。而绥惠略夫也只是偷活在追蹑里,包围过来的便是灭亡;这苦楚,不但与幸福者全不相通,便是与所谓“不幸者们”也全不相通,他们反帮了追蹑者来加迫害,欣幸他的死亡,而“在别一方面,也正如幸福者一般的糟蹋生活”。


绥惠略夫在这无路可走的境遇里,不能不寻出一条可走的道路来;他想了,对人的声明是第一章里和亚拉藉夫的闲谈,自心的交争是第十章里和梦幻的黑铁匠的辩论。他根据着“经验,”不得不对于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发生反抗,而且对于不幸者们也和对于幸福者一样的宣战了。


于是便成就了绥惠略夫对于社会的复仇。


阿尔志跋绥夫是俄国新兴文学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流派是写实主义,表现之深刻,在侪辈中称为达了极致。但我们在本书里,可以看出微微的传奇派色采来,这看他寄给毕拉特的信也明白:




“真的,我的长发是很强的受了托尔斯泰的影响,我虽然没有赞同他的‘勿抗恶’的主意。他只是艺术家这一面使我佩服,而且我也不能从我的作品的外形上,避去他的影响,陀思妥夫斯奇(Dostojevski)和契诃夫(Tshekhov)也差不多是一样的事。雩俄(Victor Hugo)和瞿提(Goethe)也常在我眼前。这五个姓氏便是我的先生和我的文学的导师的姓氏。


“我们这里时时有人说,我是受了尼采(Nietzsche)的影响的。这在我很诧异,极简单的理由,便是我并没有读过尼采。……于我更相近,更了解的是思谛纳尔(Max Stirner)。”




然而绥惠略夫却确乎显出尼采式的强者的色采来。他用了力量和意志的全副,终身战争,就是用了炸弹和手枪,反抗而且沦灭(Untergehen)。


阿尔志跋绥夫是厌世主义的作家,在思想黯淡的时节,做了这一本被绝望所包围的书。亚拉藉夫说是“愤激”,他不承认。但看这书中的人物,伟大如绥惠略夫和亚拉藉夫——他虽然不能坚持无抵抗主义,但终于为爱做了牺牲,——不消说了;便是其余的小人物,借此衬出不可救药的社会的,也仍然时时露出人性来,这流露,便是于无意中愈显出俄国人民的伟大。我们试在本国一搜索,恐怕除了帐幔后的老男女和小贩商人以外,很不容易见到别的人物;俄国有了,而阿尔志跋绥夫还感慨,所以这或者仍然是一部“愤激”的书。


这一篇,是从S. Bugow und A. Billard同译的《革命的故事》  (Revolutionsgeschichten)里译出的,除了几处不得已的地方,几乎是逐字译。我本来还没有翻译这书的力量,幸而得了我的朋友齐宗颐君给我许多指点和修正,这才居然脱稿了,我很感谢。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五日记。

【】


【苦闷的象征】


日本


厨川白村 作



The colours of his mind seemed yet unworn;


For the wild language of his grief was high,


Such as in measure were called poetry.


And I remember one remark which then Maddalo made.


He said:“Most wretched men are cradled into poetry by wrong;


They learn in suffering what they teach in song.”



—Shelley,Julian and Maddalo.




【引言】



去年日本的大地震,损失自然是很大的,而厨川博士的遭难也是其一。


厨川博士名辰夫,号白村。我不大明白他的生平,也没有见过有系统的传记。但就零星的文字里掇拾起来,知道他以大阪府立第一中学出身,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得文学士学位;此后分住熊本和东京者三年,终于定居京都,为第三高等学校教授。大约因为重病之故罢,曾经割去一足,然而尚能游历美国,赴朝鲜;平居则专心学问,所著作很不少。据说他的性情是极热烈的,尝以为“若药弗暝眩厥疾弗瘳”,所以对于本国的缺失,特多痛切的攻难。论文多收在《小泉先生及其他》、《出了象牙之塔》及殁后集印的《走向十字街头》中。此外,就我所知道的而言,又有《北美印象记》、《近代文学十讲》、《文艺思潮论》、《近代恋爱观》、《英诗选》释等。


然而这些不过是他所蕴蓄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可是和他的生命一起失掉了。


这《苦闷的象征》也是殁后才印行的遗稿,虽然还非定本,而大体却已完具了。第一分《创作论》是本据,第二分《鉴赏论》其实即是论批评,和后两分都不过从《创作论》引申出来的必然的系论。至于主旨,也极分明,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命力受了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但是“所谓象征主义者,决非单是前世纪末法兰西诗坛的一派所曾经标榜的主义,凡有一切文艺,古往今来,是无不在这样的意义上,用着象征主义的表现法的。”(《创作论》第四章及第六章。)


作者据伯格森一流的哲学,以进行不息的生命力为人类生活的根本,又从弗罗特一流的科学,寻出生命力的根柢来,即用以解释文艺,——尤其是文学。然与旧说又小有不同,伯格森以未来为不可测,作者则以诗人为先知,弗罗特归生命力的根柢于性欲,作者则云即其力的突进和跳跃。这在目下同类的群书中,殆可以说,既异于科学家似的专断和哲学家似的玄虚,而且也并无一般文学论者的繁碎。作者自己就很有独创力的,于是此书也就成为一种创作,而对于文艺,即多有独到的见地和深切的会心。


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艺术的产生。但中国现在的精神又何其萎靡锢蔽呢?这译文虽然拙涩,幸而实质本好,倘读者能够坚忍地反复过两三回,当可以看见许多很有意义的处所罢:这是我所以冒昧开译的原因,——自然也是太过分的奢望。


文句大概是直译的,也极愿意一并保存原文的口吻。但我于国语文法是外行,想必很有不合轨范的句子在里面。其中尤须声明的,是几处不用“的”字,而特用“底”字的缘故。即凡形容词与名词相连成一名词者,其间用“底”字,例如social being为社会底存在物,Psychische Trauma为精神底伤害等;又,形容词之由别种品词转来,语尾有—tive,—tic之类者,于下也用“底”字,例如speculative,romantic,就写为思索底,罗曼底。


在这里我还应该声谢朋友们的非常的帮助,尤其是许季黻君之于英文;常维钧君之于法文,他还从原文译出一篇《项链》给我附在卷后,以便读者的参看;陶璿卿君又特地为作一幅图画,使这书被了凄艳的新装。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夜,鲁迅在北京记。

【专门以外的工作】



【一】



思想是小鸟似的东西,忽地飞向空中去。去了以后,就不能再捉住了。除了一出现,便捉来关在小笼中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我们应该如那亚美利加的文人霍桑(N. Hlaw—thorne)一般,不离身地带着一本小簿子,无论在电车里,在吃饭时,只要思想一浮出,便即刻记下来。


要而言之,所谓人生者,是这样的断云似的思想的集积。



【二】



我想,思想和我们的实际生活之间,仿佛有着不少的间隔。也许这原是应该这样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是想要达到我们所思索之处的努力的继续。但即使如此,思索和生活之间,是应该有一脉的连锁的。而社会思想和社会生活之间,尤其应该有密接的关系。然而事实却反是,我们常常发见和实际生活相去颇远的社会思想。有时候,则这思想和实生活全不相干,而我们却看见它越发被认为高尚的思想。而且大家并不以这样的事情为极其可怪,是尤使我们惊异的。



【三】



但是,仔细一想,也可以说是毫不足怪。人类之于真实的意义上的自由,是从来未曾享受过的,常在或一种外界的压迫之下过活。所以我们就怕敢自由地思索,自由地发言。这倾向,在所谓专制政治的国度里,尤其显著。因此,在专制政治的国中,我们不但不能将所思索者发表,连思索这一件事,也须谨慎着暗地里做。尤其是对于思索和实行的关系上,是先定为思索是到底没有实行的希望的。于是思想便逐渐有了和实生活离开的倾向;就是思索这一件事,化为一种知能底游戏了。所以阅读的人,也就称这样的游戏底技巧为高远,越和实生话不相干,就越受欢迎。英国的自由思想家约翰穆勒所说的“专制政治使人们成为冷嘲”,就是这心境。



【四】



此外也还有社会思想和实生活隔离的原因。这就是思想这件事,成了专门家的工作。因为我们的街头的生活,和所谓思想家的书斋的生活,是没交涉的。我并非说,数学和天文学应该到街头去思索。我不过要指出社会问题和伦理哲学问题等,只在离开街头的书斋里思索的不健全来。


我们在今日,还叹赏数千年的古昔所记述的古典的含蓄之深远。这就因为当时的先觉者们,还不是专门的思想家的缘故。所以那思索,是受着实生活的深刻的影响的。那文字之雄浑和综合底,也可以说,也自有其所由来之处。



【五】



我们通览古来的社会思想家,而检点其经历,便可得颇有兴味的发见。称为东洋的学问的渊源的孔子,在壮年时代,是街头的实行家。称为西洋文明之父的亚理士多德,也曾和亚历山大帝在实际政治里锻炼过。虽有各种的诽难,而总留一大鸿爪于政治学说史上的玛基亚惠利,是过了长久的官吏生活的人。经济学家的理嘉特是股票商,英国政治学者的第一名培约德是银行家。此外,则英国自由思想家的巨擘穆勒是商业公司的职员,文明批评家马太亚诺德是教育家等,其例不止一二。


在这里,我们就发见深的教训。就是:凡伟大者,向来总不出于以此为职业的专门家之间。



【六】



这是因为专门家易为那职业所拘的缘故。在自己并不知觉之间,成就了一种精神底型范,于是将张开心眼,从高处大处达观一切的自由的心境失掉了。所谓“专门家的褊狭”者,便是这个。欧洲战争开始时,各国为了职业底军人的褊狭,用去许多牺牲。又如俄国的革命,德国的革命,那专门底行政官的官僚的积弊,也不知是多么大的原因哩。学问的发达,亦复如此。从来,新的伟大的思想和发见,多出于大学以外。不但如此,妨害新思想和新发见者,不倒是常常是大学么?跼蹐于所谓大学这一个狭小社会里的专门学者,在过去时代,多么阻害了人类的文化的发展呵。宗教就更甚。人类在寻求真的信仰时,想来阻止他的,不常是以宗教为专门的教士的偏见么?

Section 133

我们虽在现今,也还惊眺着妨碍人类发达之途的专门家的弊害。而且以感谢之心,记忆着这专门家的弊害达到极度时,总有起而救济的外行人出现。划新纪元于英国的政治论者,不是一个银行的办事员培约德的《英国宪法论》么?以新方向给近代的历史学者,不是一个药材行小伙计出身的小说家威尔士么?而且专门家们,怎样地嗤笑,冷笑,嘲笑了这些人们之无学呵。但是,世间的多数者的民众,对于这些外行人的政治论和历史论,不是那么共鸣着,赞同着么?


一九二○年的初夏,我目睹了英国劳动党将非战论的最后通牒,递给那时的政府,以阻止出兵波兰的外交底一新事件的时候,以为是世界外交史上一大快心事,佩服了。那年之秋,我从巴黎往伦敦,会见英国劳动党的首领妥玛司时,谈及这一事;且问他英国劳动党的外交政策,何以会有这样的泼剌的新味的呢?妥玛司莞尔而答道:——


“这是因为我们用了新的眼睛,看着英国的外交的缘故。”


以新眼看外交,在他的这话中,我感到了无穷的兴味。英国劳动党的生命之源就在此。他们是外行人。


因此,我对于专门底思想家以外的人的思想,学者以外的人的学问,军人以外的人的军事论,官吏以外的人的行政论,是感到深的兴趣的。大抵陈旧的环境,即失了对于人们的精神,给以刺戟的力量。在惯了的世界里,一种颓废的气氛,是容易发酵的。我们为从这没有刺戟的境涯中蝉蜕而出起见,应该始终具有十二分的努力。而且对于从这样新境涯中出来的思想和发见,也应该先有一种心的准备,能给以谦虚的倾听。倘有了那样的大模大样的居心,以为专门家坐在高的宝座上,俯视着外行人这地面上的劳役者,是不对的。在世间日见其分业化,专门化了的现代,就越有更加留意于专门家以外的思想的必要。



【七】



然而专门家以外的思想有着各种弱点的事,却也应该注意的。专门家的立说,其用心甚深,故虽无大功,而亦无大过。专门家以外的人之说则反是,因为大胆,即容易一转而陷于无谋的独断。但这是普通可以想到的事。我们所更该留心的外行人的思想底缺陷,还有一点在。


讲到专门以外的意见时,我们须在念头上放着两种的区别。就是,所谓外行人者,是另有专门的呢,还是别无什么专门的职业的人。前一种,是对于自己专门以外的问题,有着兴味而工作者,例如医学家的森鸥外之作小说。反之,后一种是不愁自己的生活的人,因为趣味,却研究着什么事。就是并不当作职业,只为嗜好,而研究,思索着什么的人。这委实是在可羡的境涯中的人们,就是被称为“有闲阶级”的人们;是英语所称为independent gentleman(独立的绅士)的阶级。从来之所谓文明呀,文化呀,大抵是这些有闲阶级之所产的。人说,集积了不为生活所累,一味潜心于思索的人们的劳作,乃形成了今日的我们的文明。一面和生活奋斗,而仍有出色的贡献的人们,自然也有的,但是稀见的例外。


我在这里所要说的,并非那样的有闲阶级的劳作。是一面为自己的生活劳役,而一面又有贡献于他的专门职业以外的问题的人们的事绩。于此更加一层限制,是有着别的工作,而却有所贡献于社会诸学的人们的事。



【八】



支配了英国的十九世纪后半的社会思想的人们之中,有约翰穆勒和马太亚诺德。这两个,都是为了生活而有着职业的人。所以这两个思想家,是所谓在工作的余暇,调弄文笔的。关于穆勒,讲的人很多,我在这里不说了。所要说的,是马太亚诺德。


马太亚诺德被推为近代英文界的巨擘,有英国的散文,到他乃入于完璧之域之称。英国的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于一八八一年顷,在一个夜宴上会见亚诺德,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人呀,”是有名的话。他的文章,就风靡了英国上下到这样。他之对抗着当时盛极的穆勒的自由主义思想,牵德国的学风,以谈比自由更高尚的道念的支配,理知的胜利也,真有震动一世之概。将从渐渐窒碍了的自由思想转向进步底保守思想的当时的英国,和他的思想共鸣,可以说,也非无故的。


但是,有着这样的文章和思想,他竟不能在英国的政治思想上留下一个伟大的痕迹,又是什么缘故呢?在这里,我们就发见那努力于专门底职业以外的事业的人们所容易陷入的弊窦。一言以蔽之,则曰:亚诺德疲惫了。他也如穆勒一样,为生活而劳动,窃寸暇以著作的人。所以他的文章,大概是一天的职务完毕后所做的;就是作于他的新锐的精神力已被消费之后。因此,虽以他那样的天才,而较之埋头于其事业,倾全精魂以力作的人们,在力量上,当然已不免有了轩轾了。



【九】



作为比这更大的理由,算作他的弱点的,则为他是教育家。凡是对于专门以外的事,有着兴味的人,所当常有戒心的,是当他奉行他真有兴味的事业,即奉行他的真的天职时,他又常蒙其专门的职业的影响。就是这一个重大的事实。尤其是在亚诺德,看那职业怎样地影响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颇是一种极有兴味的研究。


他是教育家。所以职业所给与他的环境,大抵是思想未熟的青年,在指导熏陶着这些青年之间,他便不知不觉,养成了一切教育家所通有的性癖了。就是,凡有度着仅以比自己知识少,思索力低,于是单是倾听着自己的所说,而不能十分反驳的人们为对手的生活者,即在不经意中,失却自己反省的机会,而严格地批判自己的所说的力,也就消磨了。所以亚诺德虽然怀着天禀之才,也失了将自己加以反省和研钻的习惯。思想的发达,是出于受了四面八方的反击,而和它力争,抗论之中的,在什么都是唯唯倾听的听众里,决无能够一样地发达之理。故为人师者,是大抵容易养成独裁底,专制底,独断底思索力的。


然而用之当时,真有效力的思想,却并非这样的片段的思想,而应该是更其洗练,更其锻炼的。亚诺德的思想,却正缺少这从同年辈,同知识的人们的攻击而生的锻炼。因此,他的思想便势必至于多有奔放之想,奔放之言。这就使他在实际社会上不留他的言说的实迹。


同一意义的事,我们也可以见于新井白石、王安石、威尔逊。关于这些人们的事业的成败,许多批评家往往单纯地以“因为是学者”一语了之。但因为是学者,即迂远于当世的事务,是决无此理的。那真的理由,倒在送半生于学窗下的人们,即一向继续着未受反驳的思索。于是虽然办着当世的事务,而一遭同一知力的政敌的反驳,便现出柔脆的弱点来了。侃斯教授叙述巴黎平和会议的光景的文字中,也曾指摘过威尔逊对于鲁意乔治和克理曼沙的捷速的驳论,缺少即刻反驳的机转,而讷讷不能说话的事来。以威尔逊那么的天才,那作为学者而专和青年相对的半生的习惯,尚且将一世的事业都带累了。



【十】



虽然有这许多缺点,而亚诺德在英国文学史,政治思想史上的功绩,也还是不能没的。他的散文,只要英语存在,总要作为英文学中的宝玉,永久生存的罢。比起做教育家的他的事业来,倒是因为做文人的他的余技,在文化史上贻留不朽之名的。这样看来,则我们虽然埋头于日常衣食的生活中,而窃取半宵的闲事业,却也许未必一定是闲事业罢。


天下有借父祖的产业,能将二六时尽用于所好的事业者,是幸福的人。但是,一周七日中的六日,虽然用于糊口之道了,而尚有所余的一日,则还可以不必深忧人生。我们能够善用了这一日,使天禀的本来面目活跃。与其以为因为没有余暇,遂不能展天赋之才,而终日咒诅社会组织,孰若活用着我们所有的半日,即将人生的精魂,扑进职业以外的余技里去之为愈呢。



【十一】



能过专门的职业,适合于天赋的艺能和好尚的生活者,是幸福的人。因为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职业中,发见安心立命的境地。但即使对于专门之业,并不觉得满心的幸福,也是无妨的事。因为他能窃取零碎的余暇,发见那生活于专门以外的事业的真的别天地的。



(一九二三年八月一日。)

【纽约的美术村】



亚美利加是刺戟的国度。


从欧洲回来,站在霍特生河畔的埠头上,那干燥透顶的冷的空气,便将满身的筋肉抽紧了。摩托车所留下的汽油味,纷然扑鼻。到了亚美利加了的一种情绪,涌上心头来。耳朵边上夹着铅笔的税关的人员,鼻子尖尖地忙着各处走。黑奴的卧车侍役嚼着橡皮糖(chewing gum),辘辘地推了大的车,瞬息间将行李搬去了。全身便充满了所谓“活动的欢喜”一类的东西。一到旅馆,是二十层楼的建筑里,有二千个旅客憧憧往来。大厅里面,每天继续着祭祝似的喧扰。


在曼哈丹南端的事务所区域里,是仅仅方圆二里的处所,就有五十万人象马蚁一般作工。无论怎样的雨天,从旅馆到五六迈尔以南的事务所去,也可以不带一把伞,全走地下铁道。亚美利加人在这里运用着世界唯一的巨大的金钱,营着世界唯一的活动,度着世界唯一的奢侈的生活。一切旅客,都被吞到那旋涡里去了。


但一到三个月,至多半年,大概的人就厌倦。从纽约到芝加各,从芝加各到圣路易,于是到旧金山,无论提着皮包走到那里去,总是坐着一式的火车,住着一式的旅馆,吃着一式的菜单的饭菜。一式的国语无远弗屈,连语音的讹别也没有。无论住在那里的旅馆里,总是屋子里有暖房,床边的桌上有电话,小桌子上放着一本《圣经》。无论看那里的报纸,总是用了大大的黑字,揭载着商业会议所的会长的演说,制鞋公司的本年度的付息,电影女明星的恋爱故事和妇女协会的国际联盟论。而且无论那里的街,街角上一定有药材店,帖着冰忌廉和绰古辣的广告,并标明代洗照相的干片。这真是要命。大抵的人,便饱于这亚美利加的生活的单调了。当这些时候,日本人就眷念西京的街路,法兰西人则记得赛因河。


然而,即使在这单调的亚美利加中,最为代表底的忙碌的纽约市上,也还不是一无足取。纽约之南,有地方叫作华盛顿广场,这周围有称为格里涅区村的一处。许多故事,就和这地方缠绵着的。到现在,此地也还是冲破纽约的单调的林泉。从古以来,就说倘若三个美术家相聚,即一定有放旷的事(Bohemia)的。在纽约,从事美术文艺者既然号称二万五千人,则什么地方,总该有放旷的适意的处所。那中心地,便是这格里涅区村。自十四路以南,华盛顿广场以西的一境,是这村的领地。先前是很有些知名的文艺专家的住家,富豪的邸宅的,现在却成为穷画工和学生的巢窟,发挥着巴黎的“腊丁小屋”似的特长了。旧房子的屋顶里,有许多画室(Studio),画画也好,不画也好,都在这里做窠,营着任意的生活。一到夜间,便各自跑进附近的咖啡店去,发些任意的高谈。在叫作“海盗的窠”这啡咖店里,是侍者装作海盗模样,腰悬获物和飞跃器具,有时也放手枪之类,使来客高兴的。有称为“下阶三级”的小饭店,有称为“糟了的冒险事业”的咖啡店,有称为“屋顶中”的咖啡店。此外,起着“黑猫,”“白鼠,”“松鼠的窠,”“痛快的乞丐”那样毫不客气的名目的小饮食店,还很不少。而这些却又都是不惹人眼,莫名其妙的门,一进里面,则蒙蒙然弥漫着烟卷的烟雾。在厌倦了亚美利加生活的人,寻求一种野趣生活之处,是有趣的。



推开仓库一般的不干净的灰黑色的门,在昏暗的廊下的尽头,有几乎要破了的梯子。走上十步去,便到二楼似的地方。向右一转,是厨房;左边是这咖啡店的惟一的大厅。在目下的进步的世界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电灯一盏也没有,只点着三四枝摇曳风中的蜡烛。暖房设备,是当然不会有的;屋角的火炉里,也从来不曾见过火气。要有客人的嘱咐,主妇格莱斯这才用报纸点火,烧起破箱子的木片来。在熊熊而起的火光前面,辘辘地拖过木头椅子去,七八个人便开始高谈阔论了。


火炉上头的墙面上,画着一只很大的靴子;那旁边,站一个拿着搬酒菜的盘子的女人。靴的里面,满满地塞着五个小孩子。这是熟客的画工,要嘲笑这店里的主妇虽然穷,却有五个小孩子。便取了故事里所讲的先前的穷家的主妇,没有地方放孩子,就装在靴里面了的事,画在这里的。右手是一丈多宽的壁上,满画着许多人们的聚集着的情形。这就是格里涅区村的放旷的情形。那旁边,有从乡下出来的老夫妇,好象说是见了什么奇特的东西似的,恍忽地凝眺着。这所画的是指对于这里的画工和乐人的放旷的生活,以为有趣,从各处跑来的看客的事;那趣旨,大约是在讥刺倒是看客那一面,可笑得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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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妇的格莱斯,也并非什么美女,但总是颇有趣致的女人,和来客发议论,有时也使客人受窘,而这些地方又正使人觉得有兴味;许多熟客,就以和她相见为乐,到这里来消闲。英国人的雕刻家安克耳哈黎,就常来这里,喝得烂醉,唠叨着酒话的。


年青的美人碧里尼珂勒司也常来喝咖啡,一来,便取了这里的弦子,一面唱小曲,一面弹。我也曾经常和现在做着意大利大使的小说家却耳特(Richard W. Child)君夫妇去玩耍,在粗桌上,吃着这家出卖的唯一的肴馔烙鸡蛋,讲些空话,消遣时光的。(译者注:看这里,可知《人生的转向》那篇里的主人便是这却耳特。)



再前一点叫作威培黎区的地方,就是我很为崇拜的拉孚和其主人所住的地方;再前一点的显理街上,先前是有名的妥玛司培因终日喝着勃兰地,将通红的鼻子,突出窗外去,看着街头的。这记在“Sketch Book”里,日本人也知道。伊尔文似乎也就住在这近边,他批评华盛顿广场周围的红砖的房屋道:“红,是我所喜欢的颜色。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鞋的颜色是红的,大统领哲斐生的头发是红的,妥玛司培因的鼻尖是红的。”也便是这些地方的事。


这些年青的文学者和音乐家们,一有名,便搬到纽约的山麓去了。所以目前住在这四近的,大抵全是青年的艺术家。我一坐在叫作“格莱士喀烈得”这咖啡店里,就常有一个学意大利装束的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显着美术家似的不拘仪节模样,来卖绰古辣。有一天,来到我面前,因为又开始了照例的那演说,我便说,“又是和前回一样的广告呀。若是美术家,时时说点不同的话,不好么?”那位先生夷然的行了一个礼,答道,“我很表敬意于你的记忆力。记忆力是文艺美术的源泉,而引起那记忆力者,实莫过于香味。只要你的记忆力和绰古辣合并起来,则无论怎样的美术,就会即刻发生的。”毫没有什么惶窘。


寒冷的北风一发的时候,向北的这二楼的破窗孔里,往往吹进割肤似的风来。然而年青的美术家们,却仍然常是拉起外套的领子,直到耳边,喝着一杯咖啡,不管和谁,交换着随意的谈话。

【鲁迅全集•第十四卷】


小约翰


引言


原序


小约翰


附录


拂来特力克·望·蔼覃 荷兰 波勒·兑·蒙德


动植物译名小记




译者的话




俄罗斯的童话


小引


俄罗斯的童话



药用植物


总说


一 药用植物的沿革


二 药用植物的种类



主要药用植物


一 管精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Siphonogama


二 无管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Asiphonogama


三 真菌植物部Eumycetes


四 红藻植物部 Rhodophyceae



凡例

【药用植物】



日本


刈米达夫 作






【总说】




植物的成分,也有在一种的植物里,平匀分布于各器官的,但特殊的成分,在或一器官中,特别蓄积得多者,也颇不少。例如蓖麻(Ricinus communis L.)的茎叶里,几乎不含脂肪油,而种子却含有脂肪油即蓖麻子油约50%,又如罂粟(Papaver somniferum L.)的药用成分的植物硷质,因为多在乳管内的乳液中,所以以全草而言植物硷质的含量,不过0.1%内外,但采取乳液,使之干燥,则可得盐基物的含量达到10–25%者(是名阿片)。为了入药,将这样的药用植物,采集调制其富于药用成分之器官或分泌物者,谓之生药(vegetable drugs;Pflanzendrogen)。英语的drug,德语的Drogen,现在成了指一切药(生药与合成药)的意思的言语了,然而和dry(英),trocken(德)同其语源,带着“干燥”的意义的。就是,采草根树皮,而干燥之者,是药的起源。讲究鉴识生药,辨别真赝良否之学,曰生药学,(pharmacognosy;Pharmakognosie —希腊语pharmacon药,gnome判断,)是药学(pharmacy;Pharmacie)的一分科。作为应用植物学的一分科,研究药用植物的植物学方面者,属于药用植物学(pharmaceutical botany;pharmazeutische Botanik),药用成分的研究,则为植物化学(phytochemistry;Pflanzenchemie)的领域。



【一 药用植物的沿革】



以植物为药,早始于人智未开的时代,是专由经验,知其药效,因而流传的,至于近世,加以实验和学理,遂有今日的发达。从那应用的形式而言,最初是将生药制为粉末,取以内服,或者至多是用水煎煮,取而饮之罢了。二世纪顷,罗马的医师喀莱努斯(Galenus)始用酒精浸渍生药,以作丁几(tincture;Tinktur),或蒸发其水浸液,作越几斯(extract;Extrakt),要之,是发明了除去生药中的纤维等类无用的部分,浓缩其有效成分,以供药用了。这是药学上非常的进步,而更上一层的进步,则在一八○四年,成于德国的药剂师舍调纳尔(Sertürner)的。那就是将生药中的有效成分本身,纯粹分离开来,以供药用,他始从阿片抽出其麻醉性有效成分,成为纯粹的结晶,而名之曰吗啡。为此事所刺戟,一八○九年则从规那皮得规宁,一八二一年从茶叶得咖啡英,就这样地顺次发见了药用植物的有效成分,到了现在,大抵的重要药用植物的有效成分,都已明白了。不消说,生药的药效,是和有效成分含量的高低成比例的,然而成分的含量,并非常常一定,例如阿片中吗啡含量,据向来的记录是从1%以下起,最高至24%。所知的规那皮中的规宁含量,也从1%以下起,最高至14%。所以使用生药,药效是不定的,但作为精制的成分,以供药用,则有使药效一定的利益,而且便于使用,故在近年,精制药极其全盛。但在别一面,又如后文所述,使用生药那样的粗制药,却也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在最近,又有些从精制药时代复归于生药时代的倾向了。


以上是略述了现代医药的变迁的,但在日本及中国,则别有古昔以来,到了特殊的发达的汉方医法在。这在今日,是非常衰微了,但所用的所谓和汉药,则现在尚以卖药的形式,盛行应用。汉方的起原在中国,允恭天皇之世(西纪四一四年),这才传入日本,那始祖,是君临远古的中国的神农(西纪前约三千年),相传自尝百草,知其药效,教庶民以疗病之道。梁武帝(西纪五○二至五四九年)之世,陶弘景著《神农本草经》,始详述了汉药。此后有许多本草书出世,但流传至今而最著名者,是西纪一五九六年,即明的李时珍所著的《本草纲目》。



【二 药用植物的种类】



将药用植物,依其用途而加以大别,大概可分类为下列的三种:——



A.医药


B.汉方药


C.民间药



A是用于现代的医术的医药,许多是收载在日本药局方里的。其未经收载者,也作为新药,在被应用。


B是用于汉方医术的药,在现下,汉方衰微了,而卖药之内,汉方药还很多,那消费量也很大。在日本,卖药的年产额为二亿圆内外,其中约五成是用汉方药的。近年由药学及医学两方面,汉方药之研究非常盛行,从汉方药中陆续发见有价值的医药,为现代的医术所采用者,也已经不少。所以A与B的区别,渐次有了撤废的可能性了。


C是包含着自古相传,俗间用以为药的植物的,然而凡所谓药,几乎全是靠了俗间的经验,这才知道药效的,所以C和A以及和B之间,也难于加以划然的区别。在这里,所取的意义,是民间所用的药草中,那药效成分等,未经学术底研究的东西。






【主要药用植物】




【一 管精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Siphonogama】



被子植物亚部  Angiospermae


双子叶门  Dicotyledoneae


后生花被亚门  Metachlamydeae


菊科  Compositae



希那Artemisia cina Berg.灌木状的多年草,自生于俄国的土耳其斯坦地方的沼泽地,也被栽培。那花蕾称为希那花(santonica;Wurmsamen),即用生药或由此制造山多宁,以作蛔虫驱除药(0.05–0.1克,一日三回)。山多宁(santonin,C15H18O3)是无色柱状的结晶,希那花中约含2%内外。


这植物是俄国的特产,那栽培及山多宁的制造,是作为同国政府的专卖事业,握世界的山多宁供给的独占权,在得莫大的收益的。因此于那种子的传播海外,力加防遏,但传闻近年在德国南部,栽培已经成功。得到这种子者;日本也有几人,虽或发芽生育,然而未达成功之域。


代山多宁以作蛔虫驱除药者,近来汉药的海人草颇被使用了。但山多宁之用尚不衰。山多宁以少量而驱虫之效确实之点胜。海人草以没有副害之点胜。


苍术Atractylis ovata Thunb.多野生于各地,秋季开白色的管状花。秋季掘根而干燥之者,称为苍术,又,去其枹皮而干燥之者,称为白术,在汉方中,为重要的健胃剂。正月的屠苏,即成于白术,桔梗,山椒,防风,肉桂,大黄这六味,用现今的说法来说,是属于芳香性健胃剂的。苍术含约1.5%的挥发油,那挥发油中的阿德拉克谛隆(Atractylon,C14H18O)[44]是含着根所特有的香气的油状物质。又俗间以为用苍术熏蒸室内,有除湿之效,当梅雨时,衣庄至今尚颇用之于衣服的防霉。推想起来,也许是由于挥发油的杀菌的作用罢。


艾纳Blumea balsemifera DC.自生于中国及台湾的多年草,由那水蒸气蒸溜而得的挥发油的脑分,称为艾片,或艾纳香(nagicamphor),与龙脑同为汉方的高贵药,用作发汗祛痰药及线香的香料,多从中国南部输出。苏门答腊,婆罗洲等所产的龙脑(采自龙脑香科的植物Dryobalanops camphora Coleb),是光学底右旋性的,艾片则相反,由左旋龙脑(l–Borneol)所成。[45]现今龙脑已能由樟脑的还元,廉价制造。


红花Carthamus tinctorius L.是埃及原产的多年草,采集其红黄色的管状花者,曰红花,加以压榨者,曰板红花,专从中国输入(于日本)。含有一种称为卡尔泰明(carthamin,C21H22O10)[46]的,由醇配糖体而成的色素,作为妇人病,尤其是通经药,昔时曾被重用,现在则但以供化装用或食品著色用红的制造原料。红的制造,[47]先将红花浸渍水中一昼夜,溶出除去其称为萨弗罗黄(saflorgelb,C24H30O15)的黄色素,次用灰汁溶出卡尔泰明,将梅醋加入这浸液中,使成酸性,用绢布滤取已经游离的卡尔泰明而干燥之。(日本)京都的红清,东京的羽根田等专门的红制造所,至今尚在大举制造。


除虫菊Chrysanthemum cinerariifolium Bocc.是南欧原产的广行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初夏采集,干燥其头状花,即为除虫菊花(insect flower;Insektenblumen),以供制造驱蚤粉,除蚊香,或农业用杀虫剂之用。杀虫成分是称为披列式林第一(Pyrethrin I,C21H30O3)及披列式林第二(PyrethrinⅡ,C22H30O5)[48]的液状物质,合两种含量共约0.3%。这成分,近年已由斯滔定该尔(Staudinger),虑志加(Ruzica)两人考得其化学底构造,可以用类似的物质来合成了。


除虫菊是在明治十八年(西纪一八八五年),那种子才始渡到日本的,到了经过四十余年的今日,已经达到年产额四百万圆内外,输出额六百万斤,其价格三百万圆,为药用植物输出品中占第一位的重要的东西了。在日本的栽培地,以北海道为首,广岛,冈山,香川诸县次之。红花除虫菊(C.roseum Web.et Mohr.)虽也有杀虫之效,但比起白花种来,则杀虫力弱,收花量少,故在日本,未尝栽培。

Section 135

土木香Inula helenium L.欧洲原产的多年草,秋期采集干燥其二年至三年生的宿根,即称为土木香(elecampane;Alantwurzel),用于健胃祛痰剂。在日本,卖药中往往用之,而在欧洲也视为重要的民间药,根含多量的衣奴林(inulin)及1–2%的挥发油,挥发油中,含有称为阿兰妥拉克敦(Alantolakton,Cl5H20O2)[49]的结晶性成分。


木香Saussurea lappa Clarke,(Aucklandia Costus Falk.)自生于印度北部的多年草,根以供芳香性健胃药,亦作熏香料,或夹衣服之间,防虫有效。



【桔梗科 Campanulaceae】



罗培利亚Lobelia inflata L.原是自生于北美的一年草,在日本栽培起来,也很能生育。向来是作罗培利亚丁几,用于喘息药的,因有副害,一时几乎不用。但自数年前,威兰特[50]成功了由此纯粹地抽出罗培林(lobelin,C23H20NO2)这一种盐基物以来,遂成为不可缺的呼吸兴奋药了。日本野生的“泽桔梗”(L. sessilifolia Lamb.—水葱)中,也含有罗培林。[51]


桔梗Platycodon grandiflorum DC.栽培以供观赏的本植物的根,亦为重要的生药之一。即秋期掘根而干燥之,称为桔梗根,煎服以作镇咳祛痰药(一日量五克)。较之北美所输入的绥内喀根,(见后文远志科——译者)药效有优而无劣。[52]成分称为桔梗类皂质(kikyosaponin,C29H48O11)。桔梗根本是用为汉药的,但近来则以供医用,而且发卖着用这为原料的“弗拉契科丁”,“呼斯妥尔”,“埃巴宁”等的新药。


第一图 罗培利亚



【胡瓜科 Cucurbitaceae】



科罗辛忒Citrullus colocynthis(L.) Schrader.栽培于欧洲的蔓性多年草,概形类似西瓜,但甚小,果实直径三四寸,球形。干燥其果肉,则成烧麸样的粗松的东西,但用其0.2克即有起剧烈的下痢的作用。


倭瓜Cucurbita moschata Duch. var toonas Makino.与其同属的南瓜(C. moschata Duch var. melonaeformis Makino) 一同,种子皆称南瓜仁,为绦虫驱除药之用。驱虫作用虽不及石榴根皮之确实,但并无副害之点,是其特长。用种子30克,加水研烂,除去种皮,空腹时服之。合众国收载于药局方中,以供医用。多食南瓜或柑橘,往往将眼球,皮肤等染成黄色,呈黄疸一样的外观。是名柑皮症(Aurantiosis,Carotinosis)。这是因为南瓜或柑橘的称为卡罗丁(carotin,C40H56)的黄色素,一旦被人体所吸收,后从汗腺排出,将皮肤角质层的脂肪黄染了缘故。于健康是毫无害处的。[53]


栝楼Trichosanthes japonica Regel.是自生于暖地的宿根性蔓草,其种子称栝楼仁,根称栝楼根,以作镇咳祛痰药。又,由根制出的淀粉,称天花粉,外用于湿疹及其他皮肤病。



【败酱科 Valerianaceae】



甘松香Nardostachys jatamansi Royle.是自生于印度山地的多年草,其根有特异的佳香,称为甘松香,以作芳香性健胃药,也用于熏香料,尤其是线香的香料。在印度,是古来就以此为非常贵重的香料的。含有约2%的挥发油[54]。


缬草Valeriana officinalis L. var. latifolia Miq.自生于山地,或被栽培的多年草,初夏时,顶生美丽的淡红色的伞形花序。根称缬草根(valerian root;Baldrianwurzel),作为镇静药,用于神经衰弱,精神不安等,而于妇人的歇斯迭里病,尤所赏用。一日量10克,通常作浸剂而用之。含有约6%挥发油,那固有的臭气,则大抵由于缬草酸(Valeriansäure C4H9COOH)的酯类。



【茜草科 Rubiaceae】



规那Cinchona spp.是南美原产的乔木,现在大抵栽培于爪哇,台湾也有移植栽培的,但很少。那树皮称规那皮(cinchona bark;Chinarinde),以作健胃强壮药(一日量5–10克,煎剂),又由此制造盐酸规那(Chininhydrochlorid—C20H24N2O2·HCl),作解热药(一回量0.5–1.0克),而对于疟疾,尤为不可缺少的特效药。本属之中,供药用者有四、五种,但作为规那皮,则用C.succirubra Pav.作为规那制造原料,则以C. Ledgeriana Mocus为宜。因为前者的规那的含量,大抵有定(3–4%),后者的含量虽不定,然而多量(6–14%)的缘故。现今世界的规那皮需要额的九成,皆由爪哇供给,爪哇是在一八五四年,始从南美移种的,当时哈思卡勒(Haskaal)受荷兰政府之命,入南美腹地,苦心搜集了种子和树苗,用政府所特派的军舰,运到爪哇。就靠了这样的荷兰政府的非常的努力,才得见今日的成功。


咖啡Coffea spp.本是东阿非利加的原产,现在则为热带各地所栽培,是常绿灌木,热焦其种子,以供嗜好性饮料,是大家都知道的。含有咖啡英约2%。咖啡英(caffein,C8H10N4O2)是用作兴奋剂,强心利尿药(一日量0.6克)的。咖啡属之中,现今被栽培最多者,为下列的三种:


C. arabica L.,C. excelsa Chev.,C. liberica Bull.


刚皮尔Ourouparia Gambir Baill.产于马剌加海峡沿岸地方及其附近诸岛的乔木,干燥其心材的水制越几斯者,名刚皮尔阿仙药(Gambir–Catechu)。用途参照豆科(Acacia Catechu Willd)。



育亨培Pausinystalia yohimba Pierre.是在阿非利加的卡美隆(Came-roon),尼该利亚(Nigelia)等处,野生的乔木。同地方的土人,古来就称这树的皮为育亨培(Yohimbe),用作催淫药的。一八九六年,德国人斯芘该勒[55]始从此发见了称为育亨宾(Yohimbin,C22H28N2O3)的有效成分,那盐酸盐,即盐酸育亨宾,现今用于医疗上。就是,对于性欲衰弱,阴萎症等,注射一日量0.01克,则有使生殖部的血管,特别扩大的作用。大量是有剧毒的。[56]非洲所产同属植物,此外尚有P.Trillesii Beille.,P.Talbotii Wernham.,P.macroceras Pierre.等。P. Trillesii Beille也以供制药原料,和育亨培皮同。P. macroceras含有和育亨宾不同的盐基物,往往作为伪品,混和于育亨培树皮内。[57]


吐根Uragoga ipecacuanha Baill.(Psychotria ipecacuanha Mull.,Cephaelis ipecacuanha Willd.)产于南美巴西的半灌木,根称吐根(ipecac;Brechwurzel),用其少量(0.01–0.05克)为祛痰药,中量(0.2–0.5克)为催吐药,大量有剧毒。又,由此制造盐酸蔼美丁(Emetinhydrochlorid,C29H40N2O4·2HCl),为变形虫赤痢的特效药。盐酸蔼美丁虽在十万倍的水溶液中,也有歼灭赤痢变形虫的强有力的作用。


吐根近年虽已移植于锡兰岛或马剌加半岛,但还很微微,大量地输出者,几乎只有巴西而已。同国的输出年额达五万启罗格兰,三十万圆内外。



【车前科 Plantaginaceae】



车前Plantago major L.var.asiatica DC.种子曰车前子,全草曰车前草,用作镇咳药,呼斯泰庚,希代英等新药,就都是用本植物为原料的。



【紫葳科 Bignoniaceae】



木角豆Catalpa ovata G.Don.(C. kaempferi Sieb. et Zucc.)。自生于中国及日本各地的乔木,果实称为梓实,用作利尿药(一日量七克,煎剂)。果实作线状,恰如角豆的荚的样子,所以谓之木角豆。通常也写木角豆为“梓”,但真正的梓,是产于中国的同属植物 C. Bungei C.A.Mey.





【玄参科 Scrophulariaceae】



实芰答里斯Digitalis purpurea L.是欧洲原产的多年草,初夏开美丽之紫红色钟状花,往往栽培于庭园等,以供观赏,英语为foxgloves(狐的手套),德语为Fingerhut(指套)。花恰作套在指上模样,故学名也出于拉丁语的digitus (指)。其叶为最重要的医药之一,用作强心利尿剂(一日量0.5克,浸剂),是医疗上不可缺少的东西。有效成分是实芰笃克辛(Digitoxin,C41H64O13)以及别的两三种结晶性配糖体。从叶制造班芰答尔,实芰答明,芰喀伦,实芰福林等注射药。可作强心剂的植物,本生药之外,还有斯笃罗访图斯,铃兰,福寿草等,但斯笃罗访图斯(同项参照)和实芰答里斯的成分,化学底地极为相近的事,已在近年发见了。[58]


地黄Rehmannia glutinosa Libosch.var.purpurea Makino.本是中国的原产,但早已传至日本,现在奈良县下,盛行栽培。初夏开紫红色的唇形花。根曰地黄,汉方以为补血强壮药,又于咯血,子宫出血时服之,云有止血之效。又将生根的榨汁,涂于创伤,以作止血药。



【茄科 Solanaceae】



颠茄 Atropa belladonna L.是欧美广行栽培的多年草,但在日本,则因为产莨菪(同项参照)甚多,故未栽种。应用大抵和莨菪相同,欧美则用本植物于亚忒罗宾的制造原料。古时意大利的妇女,为要令人见得眼美,曾将水羼淡了本植物的榨汁,用以点眼云。或谓果实的榨汁作红色,故尝用于颜面的化妆。要之,belladonna (bella donna,美女之意)之名,即由此而起的。


番椒 Capsicum annuum L.是热带亚美利加的原产,而日本亦广行栽植的一年草。那成熟的果实,用于烹调,以作辛味料,是人所共知的。入药则以为苛辣性健胃剂;又以作皮肤引赤剂,和于软膏中,以敷冻伤,关节痛风等。古来相传,步行雪中,当于袜中著番椒实,或云用番椒煎汁,时时浸手,可防冻伤者,即在利用其刺戟性成分的作用,使在皮肤上引赤,以散郁血,现在已有各种便当的制剂了。辛味成分曰加普赛辛(Capsaicin,C18H27NO3),红色素曰加普山丁(Capsanthin,C34H48O3),是加罗丁样的物质。


曼陀罗华 Datura alba Nees.,番曼陀罗D.tatula L.,佛茄儿D.stra-monium L.前者野生于琉球及台湾,后二种从外国来,遍生于日本内地。叶以作镇痉药,而于喘息尤所赏用。有称为“喘息烟草”者,即由此制造的,但因为在叶,果实,及其他全草中,含有称为亚忒罗宾(Atropin,C17H23NO3)及唆斯卡明(Hyoscyamin C17H23NO3)的有剧烈的作用的盐基物,所以如果滥用,是极为危险的。在实际上,也每年有几个中毒者。


非沃斯 Hyoscyamus niger L.为欧洲原产,在日本,大阪府三岛郡亦栽培之。叶为镇咳,镇痛药,也由此制造唆斯越几斯。有效成分是唆斯卡明,与曼陀罗华一样。


烟草 Nicotiana tabacum L.本为南美洲的原产,与哥仑布的发见新大陆一同传入欧洲,现已被栽培于世界各地了。其叶含有称为尼可丁(Nicotin,C10H14N2)的猛毒性的液状挥发性盐基物,用为吸烟嗜好料,以及由此造出粗制硫酸尼可丁来,以供农业上杀虫剂之用。茎含多量之钾盐,故烧之以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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莨菪 Scopolia japonica Maxim.是自生于山间阴地的日本特产的多年草,早春之际,先于别的植物而发芽,开带紫黄色的钟状花。根称莨菪根。以供硫酸亚忒罗宾的制造原料,又由此制造莨菪越几斯,内用于喘息,神经痛,胃痛等,以作镇痉,镇痛剂,也外用于痔疾,为坐药。成分是唆斯卡明,亚忒罗宾,斯可波拉明(Scopolamin,C17H21NO4)等的盐基物。亚忒罗宾如为少量,则如前文所述,有镇痉,镇痛作用,但大量则有剧毒,那中毒者一时呈狂骚状态,叫唤狂走。又因亚忒罗宾对于眼有特殊的作用,故在眼科医术上为不可缺少之药。即亚忒罗宾约0.0005克,即能使眼的瞳孔散大,倘将较浓的溶液,注入眼中,即很觉羞明,或暂时丧失视力。瞳孔是具有和照相机的虹彩光圈一样的作用的,能顺着明暗,自行开闭,但一遇亚忒罗宾,则散而不收,光线的流入太多,不能见物了。又植物的成分中,也有和亚忒罗宾正相反,具有使瞳孔缩小的作用的。如凯拉巴尔豆(同项参照)中的菲梭斯替明,或槟榔子(同项参照)中的亚烈可林这些盐基物,就是。




【唇形科 Labiatae】



夏枯草 Brunella vulgaris L.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初夏开紫色的唇形花,花穗于开花之后,变为暗褐色,作宛如枯死之观,故有此名。采集花穗而干燥之,民间用于淋病,以作利尿药,药店也有贩卖。含有多量的钾盐。


薄荷 Mentha arvensis L.var.piperascens Holmes,日本特产的多年草,现在北海道,广岛,冈山等县,皆盛行栽培。在山阳地方,则于六、八、十月,各刈一回,即行水蒸汽蒸溜,以造薄荷卸取油。这卸油入制造业者之手,则用作薄荷脑(Menthol,C10H20O)的制造原料。薄荷脑虽作为矫味,矫臭药,供医疗之用,其大部分则消费于点心制造原料,日本的薄荷,较之下文所记的欧美种,薄荷脑的含量虽远过之,而薄荷油的香味之点却劣,故日本种专用为薄荷脑的原料。薄荷脑为日本重要输出品之一,输出年额达约一千二百万圆。近年发明了从澳洲产的有加里树的一种Eucalyptus dives Schau.的挥发油中所含有的辟沛里敦(Piperiton, C10H16O),来合成薄荷脑,而日本产薄荷脑的贩路,渐受威胁了。


洋薄荷 Mentha piperita L.概形虽和前种相类,而花穗则顶生(薄荷是腋生的),薄荷脑的含量也远不及。专用作薄荷油的原料。英吉利的密卡谟(Mitcham)地方产,香气最佳,以此为世所重。此外,美国又栽培着绿薄荷(M.viridis L.),此种薄荷,不含薄荷脑,而含有称为凯尔丰(Carvon,C10H14O)的物质。其油曰斯沛明油(spearmint oil),以别于薄荷油(peppermint oil)。



山紫苏 Mosla japonica Maxim.(M.orthodon Nakai)为日本特产的一年草,含有1–2%的挥发油,此油中含有约50%的谛摩勒(Thymol,C10H14O)。曾在琦玉县下,与白花山紫苏(M.leucantha Nakai)一同大加栽培,以作谛摩勒制造原料,[59]现因谛摩勒价值便宜,栽培也中止了。谛摩勒以十二指肠虫驱除(一日量4–5克),肠内异常发酵制止等的目的,用于内服,又用于牙粉及其他,以作杀菌剂。碘化谛摩勒(Thymoliodid) 一名亚理士多勒(Aristol),可作杀菌药,以代碘仿。[60]同属的大山紫苏(M.Hadai Nakai),不含谛摩勒,而含有异性体的凯尔伐克罗勒。[61]


撒尔维亚 Salvia officinalis L.为欧洲原产的多年草,日本则在横滨市附近栽培之。叶中含有2%内外的挥发油,叶的浸剂也偶或用于咽喉炎,为含漱剂。作酱油的赋香料,所用甚多。


麝香草 Thymus vulgaris L.为欧洲原产的多年草,日本也和前种一同,栽培于横滨市附近。全草皆有芳香,称为泰谟或谛明(thyme;Thymian),以作镇咳药,也用于火腿,酱油等,为防腐性赋香料。含有挥发油,其主要成分,是谛摩勒。谛密辛,沛尔特辛等新药,即以本植物为原料,用于百日咳,以作镇咳剂的。



【紫草科 Borraginaceae】



紫草 Lithospermum officinale L. var. erythrorhizon Maxim. (L. ery- throrhizon Sieb. et Zucc)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初夏开白色小花。根曰紫根,向来在汉方上,以为刀伤,火伤的妙药;又以作紫色的染料,但在现在,作为染料的用途几乎断绝了。根中含有称为亚绥谛勒息可宁(Acetylshikonin,C18H18O6)的结晶性紫色素。[62]



【旋花科 Convolvulaceae】



耶拉普 Exogonium purga Benth.(Ipomoea purga Haene)生于墨西哥的多年生蔓草,其块根曰耶拉普根(jalap; Jalapenknollen),用那粉末,或用酒精浸出之,以制造耶拉普脂,作泻下药。有效成分是称为康伏勒孚林(Convolvulin)的树脂配糖体。


牵牛花 Pharbitis nil Chois.是广行栽培,以供观赏的一年生蔓草,其种子名牵牛子,汉方属于峻下药(一回量1—3克),可以代耶拉普根(前项参照)。虽在现在,卖药中往往用之,但因为是作用剧烈的下剂,故滥用颇属危险。泻下成分是称为法尔皮丁(Pharbitin)的树脂配糖体。这成分,和耶拉普根的成分,是化学底地极为亲近的。[63]耶拉普根及其制品,输入日本者年额一万数千圆,故若用几乎每家无不栽培的牵牛花的种子,即可以防遏输入。在英国,是早已将牵牛花的种子,收载于药局方里了的。



【萝摩科 Asclepiadaceae】



康杜兰戈 Marsdenia cundurango Nichols.产于南美洲亚圭陀尔地方的灌木。树皮为胃肠的强壮收敛药,对于慢性胃加答儿,肠窒扶斯的恢复期,或胃癌等,医师往往用之(一日量3–5克)。



【夹竹桃科 Apocynaceae】



斯笃罗仿图斯 Strophanthus hispidus DC.,S.kombe Oliv.前者产于亚非利加西部,后者则于东部的灌木,从那种子制成斯笃罗仿图斯丁几,与实芰答里斯叶同为重要的强心利尿药。有效成分是称为斯笃罗仿丁(Strophanthin)的配糖体。这的种子,原是土人以涂毒箭的,后由医学上的研究,遂用为重要的医药了。



【龙胆科 Gentianaceae】



闪滔留谟 Erythrea centaurium L.自生于欧洲的多年草,花时采集全草,为健胃苦味药。是和日本的当药(本项参照)相当的生药,德国用此作苦味丁几的原料。苦味成分是称为遏里滔林(Erytaurin)的苦味配糖体。


敢卡那 Gentiana lutea L.生于欧洲山地上的宿根草,其根用为苦味健胃药。主成分是称为敢卡辟克林(Gentiopikrin C16H25O9)的苦味配


糖体。


龙胆 Gentiana scabra Bunge.var.buergeri Maxim.产于日本各地的多年草,秋日开碧色钟状花。根曰龙胆根,以供苦味健胃药。常常配伍于水药之中,作为健胃剂的苦味丁几,即将龙胆根,橙皮,小豆蔻三种,用酒精浸出的东西。苦味成分与敢卡那根同,是敢卡辟克林。


睡菜 Menyanthes trifoliata L.自生于沼泽中的多年草,其叶曰睡菜叶,用作苦味性健胃药。苦味成分是称为美略丁(meliatin,C15H22O9)的苦味配糖体。



当药 Swertia japonica Makino.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秋日顶生或腋生白色花,在开花期,采集其全草者,名曰当药,用为苦味健胃药(一日量3.5–10克,粉末,或煎剂)。苦味成分是称为斯惠尔卡玛林(Swertiamarin,C16H22O10)的结晶性配糖体。[64]这物质,较之龙胆的苦味成分,苦味强得远甚,虽用三十万倍的水溶液,也仍觉得苦味。紫花当药(S. chinensis Hemel.et Forbes.)的成分,药效,并与当药同。如


S. bimaculata Hook.et Thoms虽是同属植物,却全然不苦。这正和龙胆,山龙胆等虽苦,而蔓龙胆,笔龙胆等则完全无苦,是一样的。印度所产的支拉答(Swertia chirata Buch.),苦味亦强,以入药。



【马钱科 Loganiaceae】



马钱 Strychnos nuxvomica L.是产于英领东印度的小乔木,其扁圆形,铜币大的种子,曰马钱子,或番木鳖(Nuxvomica;Brechnüsse),含有称为斯笃里希宁(Strychinin,C21H22N2O2)和勃鲁辛(Brucin,C23H26N2O4)的峻毒性的盐基物。由此制出丁几或越几斯,或制成硝酸斯笃里希宁,用之为神经系统的兴奋药。斯笃里希宁是最可怕的毒药之一,其0.1克,即有在二十分间,将成人一人致死的作用。日本往往用以毒杀野狗。



【木犀科 Oleaceae】



阿列孚 Olea europaea L.是常绿乔木,在欧洲地中海岸地方,北美西南部诸州,广被栽培,日本则在香川县下的小豆岛略有栽植。从其果实榨取阿列孚油,以拌生菜,供食用;又作为肥皂原料,消费甚多;在药用,则应用于注射药的溶剂,软膏等。有译本植物为橄榄者,是错误的,橄榄乃产于热带的Canarium album Raeusch.,完全两样。




【赤铁科 Sapotaceae】



古答贝加树 Palaquium gutta Burck.是产于马来群岛的乔木植物,在干、叶中,含有多量的乳液。从干采集乳液而干燥之者,称为古答贝加(Guttapercha),在医疗上,以为齿腔充填料,或古答贝加纸;在工业上,则用作电气的绝缘材料,海底电线被覆材料,尚无物可以代用,故消费甚多。主产地为爪哇、婆罗洲、苏门答腊诸岛,本种之外,也栽培着同属的P. bornense Burck.,P. oblongifolium Burck.等。古答贝加的本质,是高级的炭化氢累重物。



【石南科 Ericaceae】



乌伐乌尔希 Arctostaphyllos uva–ursi L.是自生于欧洲北部的原野,中部的山岭的伏卧性常绿小灌木,概形酷似越橘,将其叶作煎剂(一日量1–4克),以供治淋药。有效成分是称为亚尔蒲丁(Arbutin,C12H16O7)的配糖体。


越橘 Vaccinium vitis–idaea L.是常绿伏卧性小灌木,温地自生于高山处所,寒地则在平原。其叶可代乌伐乌尔希叶(前项参照),为治淋药。有效成分也和乌伐乌尔希叶一样,是亚尔蒲丁。[65]



【古生花被亚门  Archichlamydeae】


【伞形科 Umbelliferae】



柴胡 Bupleurum falcatum,L.为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采集其根而干燥之者,称为柴胡,在汉方中,属于重要的解热药。本植物果有解热之效与否,向来虽然曾有二三医学底研究发表,但尚未确实。市场售品,是以本植物和中国产细叶柴胡(B. falcatum L. var. Scorzonaefolium Willd)为母植物的。


亚育王 Carum ajowan Bth.et Hook.是自生于东印度的多年草,在日本亦很能生长。其果实中含有3—4%的挥发油,为制造谛摩勒(thymol)的最重要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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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芎 Cnidium officinale Makino.为中国原产而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其根称为芎,或曰川芎,古来在汉方中,为治头痛,开气郁的要药,而用作镇静,镇痉剂。含有1–2%的挥发油,挥发油中,含有称为芎拉克敦(Cnidiumlakton,C12H18O2)的结晶性成分。在日本北海道,现今栽培甚多,年产额达二十万贯,悉用于卖药原料。


茴香 Foeniculum vulgare L.为欧洲原产的多年草,夏日开黄色小花,秋期收获其果实。日本则大抵栽培于长野县地方。用水蒸汽蒸溜,制茴香油,以作香料,又制亚摩尼亚茴香精,为驱风祛痰药。茴香油的主成分,是称为亚内多勒(Anethol,C10H12O)的结晶性物质。


当归 Ligusticum acutilobum Sieb. et Zucc.是多年草,自生及栽培于日本各地,初夏开白色的小花。全草有特异的香气。根曰当归,汉方属于妇人病的要药,用为产后之补血药,或镇静,通经药。有效成分是挥发油。现今用于卖药原料之量甚多;德国美尔克公司发售的新药“阿美诺尔”,即是以本植物为原料的镇静,通经药。




【五加科 Araliaceae】



八角金盘 Fatsia japonica Decne.et Planch.是栽培以供观赏之用的常绿灌木,叶中含有萨波宁,用作祛痰药。[66]作为镇咳祛痰剂的称为“法忒辛”的新药,即以本植物为原料的。


人参 Panax ginseng C.A.Mey.为朝鲜及满洲的原产,在日本,则栽培于长野,福岛,岛根等各地方。栽培人参,极为费事,须完全遮蔽阳光,掩盖东西南及上方的四面。而只开北方这一面。到播种后四年至六年,这才收获其根,即使之干燥者曰白参,蒸熟后始加以干燥者曰红参。自古以来,人参一向被尊为万病的灵药,但果有此等效验与否,却是可疑的。在近时,从医学底方面及药学底方面都颇经研究了。[67]作为成分,是巴那吉伦(Panaquilon,C32H56O14)及巴那克萨波干诺尔(Panaxsapogenol,C27H48O3)等,而人参的特有的香气,则因于称为巴那专(Panacen,C15H24)的挥发油。在北美,栽培着近缘种P.quinquefolium L.,输出于中国。


竹节人参 Panax repens Maxim.为自生于山林的阴地的多年草,概形类似人参,而根茎作结节状,却全不相同。根中含有称为巴那克萨波宁(Panaxsaponin)的一种萨波宁,用作祛痰药。




【桃金娘科 Myrtaceae】



有加里树 Eucalyptus globulus Labill.为澳洲原产的乔木,高度往往有至一百五十密达者。生长迅速,且有吸收湿气的作用,故和多湿气的不健康地相宜。叶中含有1%弱的挥发油即有加里油。有加里油用于鼻加答儿,为吸入药。


丁香 Eugenia arsmatica Bail.是栽培于东印度诸岛及阿非利加东岸的乔木,采集其花蕾,谓之丁香(clovers; Gewüngnelken),为芳香性的调味料之用。含有15%内外的挥发油,由此制造欧干诺尔(Eugenol,C10H12O2)。欧干诺尔为凡尼林(Vanillin)的制造原料,消费之量甚多。



【石榴科 Punic aceae】



石榴 Punica granatum L.是小亚细亚原产的落叶灌木,梅雨之际,开鲜赤色花。干、枝,以及根的皮,曰石榴皮(pomegranate;Grana-terinde),为绦虫驱除药。含有丕列企林(Pelletierin,C8H15NO)和别的盐基二三种。



【蕃瓜树科 Caricaceae】



蕃瓜树 Carica papaya L.是作为果树,而栽植于热带各地,及台湾,小笠原岛等处的乔木。因为在本植物的茎、叶、果实中,尤其是未熟果实的乳汁中,含有多量的蛋白质分解酵素派派英(Papain),故乳汁的干燥品,用作蛋白质消化剂,也用于食肉软化的目的。或一热带地的土人,深知道这作用,当烧炙兽肉之前,有包以本植物的叶的习惯。凡酵素,大抵以室温,至高也以30–40度为酵素作用的最适温度,但派派英则以85度为最适。故当煮牛肉时,加派派英极少量,则使坚硬的肉十分软化。也可以用作麦酒,清酒,酱油等的澄清剂。[68]叶及种子内,含有称为凯尔派英(Carpain,C14H25NO2)的盐基。



【椅科 Flacourtiaceae】



大枫子树 Taractsgenos Kurzii King.是产于英领印度,高至十余密达的乔木。压榨种子而得的大枫子油,在现今尚为惟一的癞病治疗药,每回将其0.1–0.2C.C.注射于皮下。有效成分是哨勒摩格拉酸(chaulmougric acid;Chaulmougrasäure,C17H31COOH)和希特诺卡尔普斯酸(hydnocarpic acid;Hydnocarpussäure,C15H27COOH)这两种酸的格里舍林伊的尔(ester)。这两种酸,和普通的动植物油的脂肪酸,在化学上大异其趣,是一种环状化合物,近年美国的有机化学者亚当斯,合成了和这相类的化合物甚多,并且证明了和这相类的化合物,对于癞菌,皆有相当的杀菌力。[69]



【山茶科 Theaceae】



茶 Thea sinensis L.为东洋原产,而广被栽培于温暖地方的常绿灌木。茶叶中含有2%内外的咖啡英(Caffein,C6H10N4O2),用以为饮料。茶末则为咖啡英的制造原料。咖啡英者,作为强心利尿药,乃重要的医药。



古来用为兴奋性饮料的下列各种植物,其产地及分类上的位置,虽不相同,但无不以咖啡英为主要成分,却是极有兴味的事实。



植 物 科 名 产 地


茶 树 Thea sinensis L. 山茶科 东洋各地


咖 啡 Coffea arabica L. 茜草科 热带各地


巴拉圭茶 Ilex paraguariensis,St.Hil. 冬青科 巴西


苦派那 Paullinia cupana,H. B. K. 无患子科 巴西


亚古明 Sterculia acuminata,Pal. 梧桐科 阿非利加



【梧桐科 Sterculiaceae】



科科树 Theobroma cacao L.为热带各地盛行栽培的乔木,其种子以作称为茶勃罗明(Theobromin,C7H3N4O2)的盐基的制造原料。茶勃罗明是咖啡英的同族体,同以作强心利尿药。又,种子中的脂肪,称为科科脂,因其融化点略等于人体的体温,故用为坐药的基础剂。点心上所用的支古力,即压榨种子,除去脂肪之后,磨碎,再加适当的糖和科科脂而成的东西。



【锦葵科 Malvaceae】



亚勒绥亚 Althaea officinalis L.为栽培于中欧请国的多年草,根中含有多量的粘液质,与黄蜀葵的根同以供粘滑药之用。


黄蜀葵 Hibiscus manihot L.是中国原产的多年草;夏日开黄色花,至秋收获其根。在日本,则广岛,神奈川,静冈等处皆盛行培植。根含多量的粘液质,日本药局方上亦已收载,替代欧洲产的亚勒绥亚,作粘滑叶,用于肠加答儿,也用为锭剂及丸剂的赋形药,但大部分,是消费于制纸用糊料的。[70]



【鼠李科 Rhamnaceae】



鼠李 Ramnus japonica Maxim.是自生于山地的落叶灌木,其果实即鼠李子,含有称为侃弗罗尔(Kämpferol,C15H10O6)的黄色结晶性物质,以作缓下剂。[71]新鲜品能催呕吐,故采集后至少经过一年,然后用之。



【漆树科 Anacardiaceae】



盐肤木 Rhus javanica L.是落叶乔木,自生于日本各地方。五倍子虫(Schlechtendalia chinensis J.Bell.)来刺伤其嫩芽或叶柄时,则因其刺戟,而生瘤状突起。是名五倍子(Chinese galls; chinesische Galläpfel),因为多含单宁,故用于医药,为收敛药,也供染织,鞣皮等工业之用,又作为墨水制造原料,消费颇多。也以作没食子酸及毕洛额罗尔(照相现像药)的制造原料。



【大戟科 Euphorbiaceae】



巴豆 Croton tiglium L.是东印度原产的灌木,压榨其种子,以制巴豆油。巴豆油属于峻下剂,虽服用其四分之一滴,亦起猛烈的下痢,其作用之强至于如此,故现今不甚用之。又于外用,则以作皮肤引赤药。


樟叶柏 Mallotus philippinensis Müll. Arg.为产于东半球的热带地方的常绿灌木,也野生于台湾。与赤芽柏(M.japonicus Müll. Arg.)同属。生在那果实上的腺毛,称为卡玛拉(Kamala),以作绦虫驱除药(一回量7.5–12.0克,即用粉末)。有效成分是名曰洛忒来林(Rottlerin)的结晶性物质。因为副害殊少,故每用于小儿。


蓖麻 Ricinus communis L.为热带印度原产的多年草,在日本则是一年草。其种子曰蓖麻子(castor bean;Ricinussamen),加以压榨而得的蓖麻子油,是重要的下剂(一回量20–30克)。在工业方面,则用于飞机减摩油,印刷用油墨,化装用润发油等,而用以制造作为亚里萨林染料的媒染剂所必须的罗特油的原料者,其消费之量尤多。在工业上,温压油与冷压油并用,但入药,则只用冷压油。在种子中,含有称为里辛(Ricin)的毒性蛋白质,故若服蓖麻子以代蓖麻子油,是甚为危险的。蓖麻子油的主成分,是里企诺尔酸(Ricinolsaüre,C18H24O3)的格里舍林伊的尔,日本仅在千叶县下略有栽培,每年从满洲及美国输入蓖麻子及蓖麻子油至一百五十万圆内外。




【远志科 Polygalaceae】



舍内喀 Polygala senega L.是北美原产的多年草,但于日本的风土,也很相宜。根中含有称为舍内庚(senegin,C15H23O10)的一种萨波宁,是重要的祛痰药(一日量5–10克)。


远志 Polygala tenuifolia Willd.是产于满洲的多年草,根曰远志,与舍内喀根同用为祛痰药。含有萨波宁的一种。




【黄楝树科 Simaroubaceae】



黄楝树 Picrasma quassioides,Benn.为日本特产的落叶乔木,木质部含有称为括辛(Quassin,C31H12O9)的结晶性苦味质,用作健胃苦味药,又其煎汁,则为家畜及农作物的杀虫,杀蝇剂。茄买卡地方所产的同属植物P.excelsa Lindl.,在欧美用于同一的目的。



【芸香科 Rutaceae】



夏蜜柑 Citrus aurantium L.subsp.Natsudaidai Hayata.为栽培于暖地的常绿灌木,果皮之干燥者,谓之夏皮,往往用于浴剂,以作芳香料。在成熟之前自然落下者,和歌山及山口县地方皆利用之以为枸橼酸及蜜柑油的制造原料。枸橼酸能使汽水有酸味,每年皆消费颇多;在西洋,是由柠檬的果实制造出来的。


吴茱萸 Evodia rutaecarpa Hook. Fil.et Thoms.为中国原产的落叶小乔木,也早已传入日本,栽培于各地方。夏日开绿色小花;初秋采收果实,作香辛性健胃药,又用于浴汤,有温暖身体之效。有效成分,是称为厄伏迭明(Evodiamin,C19H17N3O)及路忒卡尔宾(Rotaecarpin,C13H13N3O)这两种的盐基和挥发油。[72]

Section 138

黄蘗 Phellodendron amureese Rupr.是自生于山地的落叶乔木,其树皮曰黄蘗。含有称为培尔培林(Berberin,C20H17NO4)及巴勒玛丁(Palmatin,C21H21NO4)的黄色的苦味性盐基,[73]在汉方中,属于重要的苦味健胃药。又,用水和黄蘗的粉末,以贴打伤,挫伤等,皆有效。


山椒 Xanthoxylum piperitum D.C.为落叶灌木,自生于山地,也被栽培。那果实,汉方以作蛔虫驱除药(一回量5克)。山椒中含有3–4%的挥发油,其主成分,是称为菲兰特伦(Phellandren)及息忒罗内拉尔(Citronellal)的芳香强烈的物质。那辛味,是由于名曰山椒尔(Sanshol)的物质的。



【古加科  Erythroxylaceae】



古加  Erythroxylon coca Lam., E.novogranatense Hieron为南美洲的灌木,秘鲁所栽培者,大抵是前一种,爪哇,台湾等之所植,则为后一种。其叶,以供盐酸古加英(Cocainphydrochlorid,C17H21NO4·HCl)及盐酸忒罗巴古加英(Tropacocainhydrochlorid,C15H19NO2·HCl)的制造原料之用。古加英可作局部麻醉剂,是重要的医药品。古加叶原是秘鲁土人所常用,当作嗜好品的,一八八四年奥国的学者珂莱尔(Koller)始由此分离其有效成分(古加英),此后遂成为不可缺少的医药品。古加英也如阿片及吗啡一样,近时滥用于享乐,卫生流了分明的毒害,故于古加的栽培,古加英的制造及输出入,世界各国已协力而加以严重的干涉了。



【亚麻科 Linaceae】



亚麻 Linum usitatissimum L.是欧洲原产的一年草,中欧诸国皆盛行栽培,在日本则培植于北海道。栽培的目的,大概是在采纤维以织亚麻布,但作为副产物,则采其种子,制造亚麻仁油,以供软膏等的基础剂。又在工业上,也可作涂料,印刷用油墨,胶版等的制造原料。



【牻牛儿科 Geraniaceae】



牻牛儿 Geranium nepalense Sweet.为自生于山野路旁的多年草,夏秋之候,开淡红色或白色花。茎叶用作止泻药(一日量5–7克),先前只为民间所用,近年却已承认其作为医药的真价了,以此为原料的新药,在市场上贩卖者也有两三种。成分大抵是单宁。



【豆科 Leguminoseae】



阿卡细亚树 Acacia catechu Willd.,A.Suma Kurz.为生于东印度的乔木,将那心材的水制越几斯,使之干燥者,名曰丕梧阿仙药(Pegu–Catochu),含有多量的卡台辛(Catechin,C15H14O6)及鞣酸。作为收敛药,以供医药;又于鞣皮及染色工业上,使用甚多。日本所流行的仁丹,清快丸那样的口中药的涩味,即全由于阿仙药的。


阿剌伯橡皮树 Acacia senegal Willd.为自生于阿非利加的乔木,采集其干的分泌物,谓之阿剌伯橡皮(gum arabic;arabisches Gummi),作为粘滑药,用于缓和刺戟的目的。也以作乳剂,丸剂,锭剂等的赋形药。又于制橡皮糊,消费甚多。


忒拉额亢德 Astragalus adscendens Boiss.et Hemsl.,A. leiclados Boiss.,A. brachycalyx Fisch.是产于自小亚细亚至波斯一带地方的灌木,由干所分泌的粘液之干燥结固者,名忒拉额亢泰(Traga cantha),用作粘滑液,或丸剂,锭剂等的赋形药。又于化装品的制造上,所用甚多。


仙那 Cassia acutifolia Delile.,C. angustifolia Vahl.两种都是高一密达余的灌木,前者生于埃及,后者生于印度,叶名仙那叶,作为泻下药(一日量1–3克,浸剂),往往用之。有效成分是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配糖体。


决明 Cassia tora L.为南亚细亚原产的一年草,夏日开黄色花,初秋结长线状的荚果。其种子曰决明子,汉方以为缓下强壮药,又谓有增进视力之效。决明者,令人目明也。含有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曰遏摩亭(Emodin,C15H10O5)。


可派瓦巴尔山树 Copaifera officinalis L.为产于南美洲北部的乔木,从其树干所溢出的树脂,称可派瓦巴尔山(Copaivabalsan),为淋病及其他泌尿器疾患的内用药(一日量1.5–6克)。从别的两三种同属植物,也可以采集可派瓦巴尔山。


台里斯 Derris elliptica Benth.野生于马来群岛及满剌加半岛,近年也大在栽培。形态类似鱼藤(同项参照),是蔓性灌木。原产地的土人将根的榨汁投入河流,使鱼麻痹,以作捕鱼之用。又,根的榨汁也用于驱除蔬菜类的害虫。有毒成分是称为洛台农(Rotenon,C23H22O6)[74]的结晶成分。近时作为农业用杀虫剂,盛被使用的名曰“纳阿敦”及“台里斯肥皂”的制剂,就是以本植物为原料的。洛台农是杀虫力极强的成分,故于驱除动物的外部寄生虫,例如人类的阴虱,疥癣虫,狗的毛虱等,[75]也非常有效,但因为毒性颇大,故使用时务须小心。对于动物的肠内寄生虫,例如蛔虫,绦虫等,也颇有强大的杀虫力,然而同时对于寄生动物也是剧毒,故不用以作内服药。



皂荚 Gleditschia horrida Makino为自生于山野间的落叶乔木,夏日开淡黄绿色的蝶形花。其荚果称为皂荚,种子则曰皂角子,在汉方上,用为祛痰药或利尿药。含有多量的萨波宁(Gleditschiasaponin,C59H100O20),[76]浸渍其细片的水,即生微细的泡沫,与肥皂同,故古来已用以作洗涤料。


甘草 Glycyrrhiza glabra L. var. glandulifera Regel. et Herder.为自生于中国北部的多年草,根有特异的甘味,故用为矫味药,及丸剂的赋形药。在汉方上则常用于咽喉诸病,为镇咳药。那甘味,是因于称为格里契列丁(Glycyrrhizin,C44H64O19)的甘味质的。甘草之输入日本者,年额约七十万圆内外,那主要的用途,是由此制造甘草越几斯或粗制格里契列丁,用于酱油,使有甜味。上等的酱油自有甜味,故无加入这样的甘味剂的必要,但二三流以下之品,则必须加此剂以补之。在欧洲,于雪茄烟的加味及点心上,所消费也不少。甘草的原植物,本种以外,尚有G. echinata L.及G. glabra L.两种,前者生于俄国,后者生于西班牙及法兰西。


鱼藤 Millettia taiwaniata Hayata.为自生于台湾的蔓性灌木,台湾人将根的榨汁投入河流,使鱼麻痹,以供捕鱼之用,也用于蔬菜类的害虫驱除。有毒成分也和台里斯(同项参照)一样,是洛台农。[77]


秘鲁巴尔山树 Myroxylon pereirae Klotsch.是产于南美的乔木,其干所分泌的巴尔山,曰秘鲁巴尔山(Porubalsam),于疥癣用为外用药。含有多量的树脂。


凯拉巴尔豆 Physostigma venenosum Balf.是产于阿非利加的蔓性植物,种子曰凯拉巴尔豆(calabar–bean; Kalabarbohnen),以供菲梭斯替明(Physostigmin,C15H21N3O2)的制造原料。菲梭斯替明(一名厄什林Eserin)乃猛烈性的盐基物,有使瞳孔收缩的作用;即有和莨菪的含有成分亚忒罗宾正相反对的作用的。是用于眼科的药品。


葛 Pueraria hirsuta Matsum.为自生于山野的落叶藤本,夏秋之候,开紫红色的蝶形花。秋季掘根而干燥之,谓之葛根,汉方以为发汗解热的要药。古来以感冒药著名的葛根汤,就是混合葛根、麻黄、生姜、大枣、桂枝、芍药、甘草这七味的。关于那药效,可参照麻黄条。葛根又以供葛淀粉的制造原料。葛淀粉虽风味佳良,但因价贵,故现今出产殊少,市场上所贩卖的称为葛淀粉者,乃是马铃薯淀粉也。



【蔷薇科 Rosaceae】



珂苏树 Hagenia abyssinica Willd.是产于阿非利加的乔木,其雌花曰珂苏花(cousso;Kosoblüten),用为绦虫驱除药。有效成分是称为珂辛(Kossin)的黄色结晶性的物质。


杏 Prunus armeniaca L.var.ansu Maxim.为中国原产,而亦大被栽培于日本的落叶乔木,春期开白色或淡红色花。其种子称为杏仁,压榨之以制杏仁油,又加水于其残渣,蒸溜之以造杏仁水。杏仁水中含有青酸及弁载尔兑希特(Benzaldehyd,C6H5·CHO),用为镇咳药。


博打树 Prunus macrophylla Sieb et Zucc.为自生于日本暖地的常绿乔木,将那新鲜的叶片,用水蒸汽蒸溜以制造博打水。[78]博打水也如杏仁水,含有青酸及弁载尔兑希特,用作镇咳药,与杏仁水同。价则廉于杏仁水远甚。博打水及杏仁水中,含有对于人体是猛毒性的青酸约0.1%,所以滥用是危险的。这青酸和弁载尔兑希特,在博打树,是由普路那辛(Prunassin,C14H17NO6),[79]在杏仁,则由阿密达林(Amygdalin,C20H27NO11)这配糖体的加水分解而生,凡蔷薇科植物的叶及种子里,是往往含有这种的配糖体的。


桃 Prunus persica Sieb. et Zucc.,P. Persica Sieb. et Zucc. var. vulgaris Maxim.为中国原产的落叶乔木,在日本培养亦甚多。春日开白色或淡红色花。采集其白花而干燥之,称白桃花,以作下剂(一日量1克,煎剂)。有效成分是名为侃弗罗尔(Kämpferol,C15H10O6)的黄色结晶性的物质。红色花较之白花成分的含量少,药效也不及。种子谓之桃仁,在汉方上,与杏仁同为镇咳药。桃叶中含有单宁质,夏期浸于浴汤中,有治汗泡之效。在汉药中,鼠李子,营实(野蔷薇的果实),白桃花三种,都是重要的下剂,而从这三种中,都检出侃弗罗尔为泻下成分,也是极有兴味的事实也。[80]


吉拉耶 Quillaja saponaria Molina为产于南美智利及秘鲁的常绿乔木,其树皮吉拉耶皮(soap bark; Seifenrinde),含有多量的萨波宁,偶亦以作祛痰药,但主要的用途,则在化装品,例如加于培阑谟中,为起泡剂,或者以作怕被肥皂损其质地的绢布之类的洗浣料。


野蔷薇 Rosa multiflora Thunb.为自生于山野上的落叶灌木,初夏开白色的五瓣花。其种子名曰营实,在汉方为峻下及利尿药,约二克即奏泻下之效,服用多量,则起赤痢似的剧烈的下痢,故须留心。市场所卖之品,也混有R. luciae Franch.et Roch的种子,但药效则同。含有称为谟勒契弗罗林(Multiflorin)的配糖体,这物质由加水分解而生侃弗罗尔。[81]



【虎耳草科 Saxifragaceae】



土常山 Hydrangea opuloides Steud.var.thunbergii Makino.是自生深山中,或被栽培的落叶灌木,夏日开青紫红色花。初秋之候,采集其叶,用手掌揉熟而干燥之者,曰甘茶,亦称土常山,有甜味,汉方以为矫味药。其甘味成分,是名为菲罗度勒辛(Phyllodulcin,C16H14O5)的结晶性物质。[82]



【十字花科 Crucifer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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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 Brassica cernua Thunb.是中国原产的越年草,也大被栽培于日本,春日开黄色的十字花。那种子称为芥子,含有配糖体曰希尼格林(Sinigrin,C10H16KNO9S2),加水分解酵素曰米罗辛(Myrosin)以及多量的脂肪油。在其粉末上,加微温汤,则希尼格林因米罗辛的作用,分解而生一种挥发油曰挥发芥子油(Allylsenfol,C4H5SN),有强烈的刺戟臭。故芥子粉末可作巴布剂,为皮肤刺戟引赤药,以贴于神经痛,关节痛风,肺炎,气管枝炎等。又用于芥子渍,加里粉等,为调味料。挥发芥子油于虚脱,失神等,使之吸入,为刺戟药;作为酱油的防腐剂,所用也很多。为酱油的防腐剂,卫生上无害而比较地有效者,以此为第一。在欧美,栽培着B. nigra (L) Koch.和Sinapis alba L.两种,为芥子原料。



【罂粟科 Papaveraceae】



延胡索 Corydalis decumbens Pers.是自生于各地的多年草,其块茎曰延胡索,汉方作为妇人病的要药,对于子宫诸病及月经痛用为镇静药。成分是名为卜罗妥宾(Protopin,C20H19NO5)及蒲勒皤卡普宁(Bulbocapnin,C19H19NO4)等的盐基。本种之外,C. remota Maxim. var.genuina Maxim.及中国产的C. ternata Nakai.,C. bulbosa DC.var.typica  Regl.的块茎,也一样入药。[83]卜罗妥宾和蒲勒皤卡普宁,是有镇痛,麻醉之效的盐基,延胡索之被常用于月经痛等,是不为无因的。



驹草 Dicentra pusilla Sieb.et Zucc.为自生于高山的多年草,夏日开紫红色的美花。在民间,向来即常用其全草为腹痛药。有效成分是名为迭闪忒林(Dicentrin,C20H21NO4)及卜罗妥宾这两种具有麻醉作用的盐基。


罂粟 Papaver somniferum L.为小亚细亚原产的越年草,初夏开白,红,暗紫色等的美花。伤其未熟的果实,取所分泌的乳液而干燥之者,曰阿片(Opium)。阿片的世界底产地,是土耳其、印度、波斯、中国等,但在日本,则以大阪府三岛郡,和歌山县有田郡的二郡为主产地,年产一千贯内外,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遂越过从来的记录,达三千四百贯,值九十万圆。阿片含有吗啡(Morphin,C17H19NO3)及其他的盐基,作为镇静,镇痛剂,殊为重要。阿片及吗啡在中国滥用于享乐,其害实甚,故世界各国,在协力取缔其生产,输出及输入;在日本,欲栽培罂粟,收采阿片者,也必须经地方长官许可。许可栽培者所收获的阿片,则在内务省的卫生试验所加以分析,依吗啡含量而定价格,由政府买收。罂粟的种子,大抵用于点心原料。此外,栽培以供观赏的P.rhoeas L.及P.orientale L.等,也含有有毒的盐基物,故须小心。



【樟科 Lauraceae】



樟 Cinnamomum camphora Nees. et Eberm.为自生于日本中部以南,或被栽培的常绿乔木。在产出地,将那木材的切片,加水蒸汽蒸溜,先得樟脑油,由此分离其脑分,以造成粗制樟脑。樟脑(Camphor,C10H16O)为重要的医药品之一,用作注射药,为强心及兴奋剂;又,樟脑油的高温溜分,则作为治淋药,以替代白檀油。樟脑的主要的用途,在假象牙工业,产额的大部分,都被消费于这方面。也以供书画衣服等的防虫,及龙脑的制造原料。樟脑属于日本的重要输出品(年额六百万圆内外)之一,为政府的专卖品。


桂 Cinnamomum cassia Blume.是常绿乔木,被栽培于中国广东及广西地方。那树皮曰桂皮(cassia bark;Chinesischer Zimt),用作药品,以为芳香性健胃剂,矫味,矫臭药。含有约1.5%的挥发油。挥发油中的主成分,是梫谟忒阿尔兑希特(Zimmtaldehyd,C6H5·CH=CH.CHO.),桂皮所有的特异的气味,就为此。锡兰桂皮取自锡兰岛所培植的同属植物C.zeylanicum Breyne.,较之中国产桂皮,气味更为佳良,故宜于用作香味料。在成分应用上,却相同。


肉桂 Cinnamomum loureirii Nees.是自生于日本暖地的常绿乔木,采集其根皮及干皮而干燥之者,曰肉桂,出高知,和歌山,鹿儿岛诸县,而尤以土佐产的“千利千利”桂皮为最良。入药,为芳香性健胃药,矫味,矫臭剂;也用于点心制造,为香味料。肉桂中含有挥发油,以梫谟忒阿尔兑希特为主成分。



【肉豆蔻科 Myristicaceae】



肉豆蔻 Myristica fragrans Houtuyn.是产于荷属东印度及马来群岛的乔木,其种子曰肉豆蔻(nutmeg;Muskatnuss),子衣称为肉豆蔻花(mace;Muskatblüten),用作芳香性健胃药,矫味,矫臭药。在欧洲,也作为香味料,用于烹饪。含有多量的挥发油。



【木兰科 Magnoliaceae】



大茴香 Illicium verum Hook.是产于中国南部的乔木,与日本的樒同属。其果实称大茴香,曾经以供医药,但今则惟以作香料。含有约5%的挥发油,以阿内妥尔(Anethol,C10H12O),萨夫罗尔(Safrol,C10H10O2)等为主成分。日本的樒,果实的形状虽然酷似大茴香,但含有剧烈的有毒成分。




【防己科 Menispermaceae】



哥仑巴 Jatrorrhiza palmata Miers.是产于阿非利加的东海岸的多年性蔓草,根曰哥仑巴根(columba root;Kolumbowurzel),用作苦味健胃药。含有派尔玛丁(Palmatin,C21H21NO4)及其二三种盐基物。


汉防己 Sinomenium acutum Rehd.et Wilson.(S. diversifolium Diels,Coc-culus diversifolium Miq.)为自生于暖地的落叶藤本,根曰汉防己,云于关节痛风,神经痛有效(一日量5–7克,煎剂)。有效成分乃称为希那美宁(Sinomenin,C19H23NO4)[84]的盐基,近年提出之,用作注射药。



【小蘗科 Berberidaceae】



南天烛 Nandina domestica Thunb.为自生于山野,或被栽植于庭园的常绿灌木,初夏开白色的六瓣花,秋期结白色或红色的浆果。白色的果实称白南天,汉方以为镇咳药,用于喘息,百日咳等。含有著名曰陀美司谛辛·美细勒以脱(Domesticin–methyläther,C20H21NO4)[85]的结晶性盐基。这物质具有强烈的麻痹作用,显镇咳之效,向来仅由经验而知的药效,用今日之学术也很可以说明了。



【毛茛科 Ranunculaceae】



乌头 Aconitum japonicum Thunb.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秋季开紫色兜状花。根称草乌头,含有亚科尼丁(Aconitin,C34H47NO11)及别的两三种盐基物。有时也作为镇痉药,用于神经痛,关节痛风等,但因其有猛毒性,殊为危险,故今日几乎不复用。


亚科尼忒 Aconitum napellus L.为产于欧美的多年草,根含亚科尼丁,象乌头一样,内服以治神经痛,关节痛风等,作为镇痉药。亚科尼忒根的毒性较弱于乌头。


黄连 Coptis japonica Makino.是自生于山地的树阴,或被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根茎作为苦味性健胃药(一日量15克,煎剂),为日本药局方所收载,而于卖药,所用之量也很多。根茎除多量的培尔培林,派尔玛丁(Palmatin,C21H21NO4)[86]之外,并含有本植物特有的盐基物黄连宁(Worenin,C20H15NO4)[87],科卜替辛(Coptisin,C19H15NO5)[88]等。从成分看起来,这生药是和非洲产的哥仑巴根(同项参照)相当,可以代用的。


希特拉司忒 Hydrastis canadensis L.是产于北美的多年草,根茎含有培尔培林,希特拉司丁(Hydrastin,C21H21NO6)等的盐基。其越几斯有时也用于子宫出血等,为止血药,但现今则大抵只从中提出希特拉司丁来,酸化之,以制造希特拉司谛宁(Hydrastinin,C11H13NO3)。希特拉司谛宁是有力的止血药。



芍药 Paeonia albiflora Pall.为东部亚细亚的原产,而广被培养的多年草,初夏开红色或白色的美花。汉方以根为镇痉药,用于腹痛,及妇人诸病。


牡丹 Paeonia moutan Sims.为中国原产的落叶灌木,栽植于庭园等处以供观赏之用。初夏开大形的美花。药用的牡丹皮,便是采集其根皮,而加以干燥的。牡丹皮的佳香,由于一种石炭酸性酮类曰丕渥诺尔(Paeonal,C9H10O3),经过数年之品,往往在那断口上,看见析出着微细的结晶。对于头痛,腹痛,以及妇人诸病,作为镇痉药,与芍药同为汉方医流所常用。用于卖药者也很多。



【商陆科 Phytolaccaceae】



商陆 Phytolacca asinosa Roxb.  var.  esculenta Makino.,(P.acinosa Roxb. var. Kämpferii Makino.)为自生于山地,或被栽培的多年草,根以供利尿药。有效成分虽未详,但因为含有多量的硝酸加里,也许就为了那作用罢。



【苋科 Amaranthaceae】



牛膝 Achyranthes bidentata Blume.为自生于原野及路旁的多年草,根称牛膝,汉方以作利尿通经药,也用于卖药。日本在奈良县下,栽培甚多,也从中国输入。



【藜科 Chenopodiaceae】



海诺波亭草 Chenopodium ambrosioides L.var.anthelminticum A.Gray.是北美原产的多年草,夏日著绿色的小花。全草有特异的香气,加以水蒸汽蒸溜,则得0.5%内外的海诺波亭油(American wormseed oil;Chenopodiumöl)。此油对于蛔虫,十二脂肠虫等,是强有力的驱虫剂。大人量一日0.2–1.0克,服后经一点钟,须用下剂(蓖麻子油或仙那浸)。倘若下剂的奏效不良而被吸收,则呈不快的副作用,偶或竟至于成为聋子。海诺波亭油的有效成分,是称为亚斯卡力陀尔(Askaridol,C10H16O2)的油状物质,乃构造式如下的一种过酸化物质,在植物化学上,属于稀有的例子。







亚斯卡力陀尔在南美产Monimiaceae科的乔木植物(Peumusboldus Baill)的叶中,也被含有。在日本,则以三共制药会社发卖的“内玛妥尔”之名,为世所知。


海诺波亭草之栽培,现在以北美合众国的巴尔的摩尔市附近为中心,也输入于日本,但在内务省卫生试验所药用植物圃场的试验的结果,则也很能生育,含油率亦多。




【蓼科 Polygonaceae】



何首乌 Polygonum multiflorum Thunb.是自生于中国及日本各地的多年性蔓草,根称何首乌,汉方以为强壮药,谓有长生不老之效。约十年以前,在日本也非常流行。何首乌者,令何氏的发变黑之意,是起于“昔何公服之,白发变黑,故号何首乌”的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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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 Rheum tanguticum Tschirch.为生于中国西部的山岳地方的多年草,将根茎干燥而法制之者,曰大黄(rhubarb;Rhabarber),为各国药局方所收载,是重要的医药品,用作健胃(一日量0.05–0.25克)及缓下剂(一日量0.5–2.0克)。有效成分是克列梭方酸(Chrysophansäure,C15H10O4),遏摩亭(Emodin,C15H10O5)等的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Oxymethylanthrachinon)。


唐大黄 Rheum undulatum L.是中国及西伯利亚原产的多年草,在日本亦有栽培。根茎曰和大黄,以代中国产的真正大黄,作健胃及缓下剂,又很用于卖药的原料。其缓下作用,比大黄更为缓和。有效成分也是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与大黄同。和大黄的主产地是奈良县。



【白檀科 Santalaceae】



白檀 Santalum album L.是栽培于英属印度的小乔木,其木部用作薰香料,或加以水蒸汽蒸溜,制白檀油。白檀油(santal oil)是印度玛淑亚(Maysore)政府的专卖品,以“玛淑亚产白檀油”之名,为世所知。这是重要的治淋药,主成分乃称为珊泰罗尔(Santalol,C15H24O)的油状物质(含量90%内外)。白檀油又用于肥皂等的原料。近年在市场上,出现了在西部澳大利亚由同科植物Fusanus spicatus R.Br.所得的所谓“西澳洲产白檀油”甚多,但在医疗上,是否和玛淑亚产白檀油功用相同,却还是一个疑问。油中含有珊泰罗尔及和这为异性体的孚赛诺尔(Fusanol)。



【桑科 Moraceae】



大麻 Cannabis sativa L.是栽培于东印度的一年草,采其未熟的果实,以供药用。在日本,也以采其纤维(麻)为目的,而栽植之,但并不含有药用成分。在形态上,虽然和栽培于东印度者毫无差异,但也许是因了风土的关系,或者生理底变种之故罢。其中含有着具有催眠麻醉性的树脂,以作镇静催眠剂。因为和阿片一样,用为麻醉性吃烟料,故在国际间也管理其输出入,与阿片同。


霍布草 Humulus lupulus L.是栽培于欧美诸国的宿根性蔓草,雌雄异株,夏时开花。将雌花穗在成熟的初期采集而干燥之,谓之霍布(hops;Hopfen),为酿造麦酒所必不可缺之品。除将特有的苦味与芳香,给与麦酒之外,还有帮助酵母作用,且使制品清澄之效。又,采集其附在雌花穗的苞上的腺体,则谓之霍布腺,偶亦用为健胃及镇静药。




【壳斗科 Fagaceae】



药没食子树 Quercus lusitanica Lamarck.(Q.infectoria Olivier)是产于小亚细亚的落叶乔木,春季,没食子蜂(Cynips tinctoria Olivier.)来刺伤本植物的嫩叶而产卵的时候,则和卵的孵化而稚蜂发育起来同时,也生出球状的虫瘿。称这为没食子(galls;Aleppogalläpfel),因其含有多量的没食子鞣酸(Gallus–gelbäure),故盛用于鞣皮工业,染织工业等。间亦以供药用,为收敛药。是和五倍子(参照盐肤木条)相当的生药。



【胡椒科 Piperaceae】



毕澄茄 Piper Cubeba L.是自生,或被栽培于印度,爪哇等处的雌雄异株的蔓性灌木,采集其未熟的果实而干燥之,即曰毕澄茄,以作治淋药(一日量15克,舐剂)。含有15%内外的挥发油。


卡瓦卡瓦 Piper methysticum Forst.是自生,或被栽培于坡里内西亚(Polynesia)的多年草,作为制药原料,则大抵出于夏威夷。根含树脂,有麻醉性,又有利尿之效。将本树脂溶解于白檀油中的新药,以“戈诺山”,“卡瓦珊泰尔”等之名在出售。坡里内西亚人以根为麻醉性的嗜好料,恰如酒和阿片;其吃法有种种,斐支,萨木亚群岛,是使未婚的处女啮碎其根,村人相聚而遍饮其混和了唾液的液汁。在坡那胚岛,则用石将根敲醉,而饮其榨汁。少顷觉醉,即或唱或跳,尽欢乐之极致,然后乃入甜梦。在那常习的人们,也起中毒症,与阿片同,是名卡瓦中毒症。这麻醉性成分是一种树脂,和阿片之为盐基物者不同。



【三白草科 Saururaceae】



蕺菜 Houttuynia cordata Thunb.为自生于路旁的多年草,初夏开花。民间采其鲜叶,揉之,用火略焙,以贴化脓,疮疖等;又谓有下毒之效,煎服以治淋病。本植物有特异的强烈的恶臭,但那臭气的本体,则未详。将这加以水蒸汽蒸溜,便得臭气全不相同的挥发油。



【单子叶门 Monocotyledoneae】


兰科 Orchidaceae



采配兰 Cremastra appendiculata Makino.为自生于树阴的多年草,因其根茎含有多量的粘液,故以代欧洲所产的萨力普根(原植物Orchis Morio L.,O.mascula,L.,等),为粘滑药。



【姜科 Zingiberaceae】



郁金 Curcuma longa L.为自生,或被栽培于台湾及别的热带地方的多年草,根茎呈鲜黄色。这称为姜黄(turmeric;Kurkuma),曾以供药用及染料,但现今则大抵仅用为食料品的著色料。即混和于加里粉,或加入于泽庵渍(译者按:日本的一种盐渍萝卜)。用作化学上试验纸的姜黄纸,便是将纸浸在姜黄的酒精浸出液里而成的。那黄色素,是称为库尔库明(Curcumin,C21H20O6)的成分。



同属中还有名为“姜黄”(C.aromatica Salisb.)的植物,但其根茎,与郁金的根茎(也名姜黄)异,黄色淡,而芳香却强。


莪蒁Curcuma zedoaria Rosc.是广被栽培于热带地的多年草,日本则栽植于鹿儿岛及冲绳县下。根茎作为芳香性健胃药,大抵用于卖药。含有约1%的挥发油。


生姜 Zingiber officinale Rosc.为热带亚细亚的原产,而广被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其根气辛烈,有特异的芳香。辛味成分是称为精该伦(Zingeron,C11H14O3)的结晶性物质。生姜用为香辛性健胃药,也以作调味料。


小豆蔻 Elettaria cardamomum Whit. et Maxton.为栽培于英属印度的多年草,其果实曰小豆蔻(cardamoms;Cardamomen),种子有佳快的芳香。用作芳香性健胃药,以供芳香散,苦味丁几等的制剂原料。和汉药中,虽有缩砂(Amomum xanthioides Wall.),伊豆缩砂(Alpinia japonica Miq.),益智(Zingiber nigrum Gaertner.)等可以替代小豆蔻,但于气味芳香之点,皆远不如。小豆蔻含有约5%的挥发油,其主成分,是醋酸台尔比内阿尔(Terpineolacetat,C10H16O·COCH3)及契内阿尔(Cineol,C10H18O)等。



【鸢尾科 Iridaceae】



洎夫兰 Crocus sativus L.为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晚秋之候,开淡紫色的美花。雌蕊入药,作为镇痉,通经剂(一日量0.5克),为民间所用,又于卖药原料,所消费也很多。主成分是亚法—克罗辛(α–Crocin,C43H68O25),培泰—克罗辛(β–Crocin),冈玛—克罗辛(γ–Crocin C26H32O5)这三种黄色素。这色素,和胡萝卜(根),梔子,酸浆,西红柿(果实)等的色素属于同类,通常称之为卡罗企诺易特色素。洎夫兰是明治十八年(译者按:一八八五年)才始传入日本的植物,但在经过了四十余年的今日,则年产额已达四十万圆,完全将输入品防遏了。洎夫兰是九月种植,十一月收获的,也可以种在桑圃的隙地里。一反步(译者按:约中国一亩二分弱)的收量约二斤半,一斤的卖价为三十圆(每年不同),现在在兵库,广岛,左佐贺这三县,栽培得最广。




【石蒜科 Amaryllidaceae】



石蒜 Lycoris radiata Herb.为自生于各地的宿根草,秋分前后,开红色花。鳞茎中含有着称为里珂林(Lycorin,C16H17NO4)的剧毒性盐基物,是可怕的有毒植物之一,但近年由森岛教授的研究,发见了里珂林的药理底作用,与吐根(同项参照)的有效成分蔼美丁相类似[89],从本植物的鳞茎制造了祛痰药在发卖了。但吐根和本植物,都是剧药,所以倘不是医生,来用是危险的事。凡有毒植物,若少许,大抵入药,而相反,虽是药,过量就一定成为毒物的。



【百合科 Liliaceae】



芦荟 Aloe africana Mill.,A. ferox Mill.,A.succotrina Lam.这些植物,都产于阿非利加及西印度群岛,叶片肥厚,含蓄着多量的汁液。入药的芦荟(Aloe),是将那叶的汁液加以蒸发浓缩,作为越几斯,以为泻下药(一日量0.1–1.0克)。倘用至0.5克以上,则有峻下作用,同时也是通经药。泻下成分是称为芦荟英(Aloin)的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的一种。


铃兰 Convallaria majalis L.是自生于欧洲及日本北部的多年草,初夏开钟状的白色小花,也被栽培以供观赏。将全草作煎剂,或作丁几,以为强心利尿药。有效成分是称为康代拉妥克辛(Convallatoxin)的结晶性的配糖体。这成分,在花中含得最多。


车前叶山慈姑 Erythronicum japonicum Makino.是自生于山地的多年草,早春开紫色的美花。其根含有多量的淀粉,用以供“片栗粉”的制造原料。片栗粉品质佳良,但因价贵,故现今市贩品之称为片栗粉者,大抵是马铃薯淀粉。片栗粉也被收载于日本药局方,以为锌华淀粉的原料。




贝母 Fritillaria verticillata Willd.var.thunbergii Baker.为中国原产的多年草,在日本则培植于奈良县吉野郡等地方。春日开碧绿色的钟状花。鳞茎称为贝母,汉方以为镇咳,解热药,又谓有催乳止血之效。含有茀里谛林(Fritillin,C25H41NO3)及其他两三种盐基物。[90]


小叶麦门冬 Ophiopogon japonicus Ker. Gawl.是往往栽植于庭园的多年草,初夏开紫色的小花。采须根的瘤起部而干燥之者,曰麦门冬,或曰小叶麦门冬,汉方中用为镇咳,解热,强壮药;虽现在,卖药中亦颇用之。大阪府三日市町,是著名的产地。Liriope graminifolia Baker.的根,也用于同样的目的,为区别起见,称为大叶麦门冬。


海葱 Scilla maritima L.(Urginea maritima Baker.)是自生于地中海沿岸的多年草,将那地下茎的鳞叶,称为海葱(squill;Meerzwiebel),由此作海葱丁几,以为强心利尿药。也用以作对于人体少有危害的杀鼠剂。有效成分是斯替林(Scillin)。斯替来英(Scillein)等物质。



【天南星科 Araceae】



半夏 Pinellia ternata Breit.是自生于路旁,田圃上的多年草,初夏抽肉穗花序,包以黄绿的佛焰苞,在汉方上,根茎名曰半夏,为镇咳的要药,而尤常用于妊娠呕吐(恶阻)。在近时,医师的处方也颇应用了。有效成分未详。



【棕榈科 Palmae】



槟榔 Areca catechu L.是马来地方的原产,而广被栽培于热带地方的常绿乔木。种子即槟榔子(areca nut;Arekanuss),含有亚利可林(Arecolin)及其他数种的盐基,用作绦虫驱除药(一回量4–5克)。热带地方的土人,有将石灰加于槟榔子,包以蒟酱(Piper betle L.)的叶而咀嚼之的风习,在这些人,说是肠寄生虫少,下痢也少有的,这是由于亚  列可林和单宁的作用。

Section 141

【莎草科 Cyperaceae】



香附子 Cyperus rotundus L.是自生于海滨沙地的多年草,生在根茎上的瘤块,曰香附子,汉方以为妇人病的要药,用作通经及镇痉药。含有约1%的挥发油。



【禾本科 Gramineae】



薏苡 Coix lacryma–jobi L.var.frumentacea Makino.为田圃中所栽植的一年草,从种子除其子壳,谓之薏苡仁,汉方常用为利尿及营养强壮药,薏苡仁是适宜地含有着蛋白质,脂肪,淀粉等的良好的营养品。在民间,也煎用之,谓有除疣之效云。



【裸子植物亚部 Gymnospermae】


【麻黄门 Gnetales】


【麻黄科 Gnetaceae】



麻黄 Ephedra sinica Stapf.是生于中国腹地的雌雄异株的多年草,全形略似天花菜,叶很退化,作小鳞状,对生节上。初夏开小花。在汉方,麻黄乃发汗,镇咳的要药,古来常用为感冒药的葛根汤,便是配合了葛根、麻黄、桂枝、芍药、甘草、大枣的六味的。麻黄的有效成分是厄茀特林,又称麻黄精(Ephedrin,C10H15NO),这一种盐基物,为明治二十五年(一九○二年)故药学博士,理学博士长井长义氏所发见[91]。此后直到近年,盐酸厄茀特林不过用以为散瞳药,但自一九二四年Chen,Schmidt两氏[92]的药理学底研究发其端,而作为呼吸镇静药的用途大开,尤其常用于气管支,喘息等,为内服(0.025–0.05克),或注射药。厄茀特林的化学底构造,和从牛的副肾制出的亚特力那林(Adrenalin,C9H13NO3)这一种高贵药相类似,那药理作用也相类似。



亚特力那林不但价很贵,且是化学上极不安定的物质,水溶液一触空气,很容易便被养化,而且不适于内服,仅仅用作注射药(偶或用作吸入药)而已。而厄茀特林则是安定得多的物质,其长处在也宜于内服。于是三十年前由长井博士所发见的厄茀特林,现在已成为世界底的医药,从中国输出于英美德各国的麻黄之量,每年至数十吨了。


如上所述,在汉方,麻黄的茎叶是用为发汗,镇咳药的,但同时,那地下茎,则作为制汗药,而用于结核患者的盗汗等。就是,地上部和地下部的作用,是发汗和制汗,恰相反对,《本草纲目》亦云,“麻黄发汗之气,驶不能御,而根节止汗,效如应响,物理之妙,不可测度。”近年医学博士藤井美知男氏于麻黄地上部和地下部的生理作用的相反,已由动物试验给以证明了。[93]


麻黄的原植物,久用了E.vulgaris Rich.var.helvetica Hook.et Thompson这学名,但据近年O.Staft氏的研究,判明了汉药的麻黄,是和欧洲及印度产麻黄不同的新种,同氏已立了E.sinica Stapf.[94]的新名。由中国所输出的麻黄是同种之外,也混有E.equisetina Bunge的[95]。据B.E.Reed及刘汝强两氏,[96]则在原产地,称前者为草木麻黄,后者为木本麻黄,以为区别云。



【球果门 Coniferae】


【松柏科 Pinaceae】



桧 Chamaecyparis obtusa Sied. et. Zucc.树干,根叶,皆含有1%内外的挥发油,其主成分,是称为卡地南(Cadinen,C15H24)的三二松油精。“滋育尔”,“渥勃泰尔”等新药,便是用本植物为原料的治淋药。


赤松 Pinus densiflora Sieb. et Zucc.黑松P. thunbergii Parl.在树干上加以割伤,采集其渗出的粘稠液者,曰台列宾替那(terpentina;Terpentin),成于60–80%的松脂,与20–30%的挥发油即台列宾油,将这和水而蒸溜之,则从溜液得台列宾油(译者按:或译作松节油),将残滓加热脱水者,曰珂罗孚纽谟(colophony;Goigenharz)。台列宾替那在树上自然干燥,失其挥发分者,便是松脂。台列宾替那及松脂,作为硬膏的基础剂,用途殊广;台列宾油于气管支炎,黄磷中毒等,为内服药,于肺坏疽,为吸入药。台列宾油有从空气中吸收酸素,而生过酸化物的性质,这过酸化物将黄磷酸化,成为无害的酸化物,便达了解毒的目的了。用于此种目的的台列宾油,愈旧愈佳者,即因为油愈陈年,含有过酸化物也愈多量的缘故。古来相传,松林能将空气净化,但从松树发散于空中的台列宾油,其量极微,不能视为能行这样的净化作用,但要之,台列宾油是具有这样的和别的挥发油有些不同的性质的。


高丽松 Pinus koraiensis Sieb. et Zncc.是自生于朝鲜的常绿乔木。种子称海松子,以作滋养强壮药。含有50%内外的脂肪油。



【一位科 Taxaceae】



榧 Torreya nucifera Sieb. et Zucc.是自生于山地的常绿乔木,其种子谓有驱除十二指肠虫之效云。含有多量的脂肪油。又,叶中含有挥发油,用于熏以驱遣蚊子。



【二 无管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Asiphonogama】



石松门 Lycopodiales



石松 Lycopodium clavatum L.是自生于山地的常绿多年草,夏日生子囊穗。石松子便是采集了本种及同属诸种的胞子的东西;含有多量的脂肪油,具不吸收湿气的性质,专用以作丸药的衣。



羊齿门 Filicales



小齿朵 Dryopteris crassirhizoma Nakai.是生于日本北海道及本州的山地的多年草,根茎用作绵马越几斯原料,为绦虫驱除药,以代欧洲产绵马根(D. filixmas Schott.)。有效成分是菲里辛(Filicin),菲勒玛伦(Filmaron)等。



【三 真菌植物部Eumycetes】



担子菌门 Basidiomycetes



落叶松蕈 Polyporus officinalis Fries.是寄生于落叶松属(Larix)诸种的树干的菌体,含有亚喀里辛酸(Agaricinsäure,C22H40O7),专以供那制造原料。亚喀里辛酸是用于结核患者的盗汗(一回量0.005–0.01克),作为制汗药的。



囊子菌门 Ascomycetes



麦角 Claviceps purpurea Tulasne.世界各地无不广布,寄生于禾本科植物。那宿主,在欧洲是来麦(Secale cereale L.),在日本则大抵是鹅观草(Agropyrum semicostatum Nees.)。麦角(ergot; Mutterkorn)便是将发生于这些宿主的本植物的菌核(Sclerotium),加以干燥的东西,有子宫收宿,止血等的作用,作为阵痛促进剂,或于子宫出血等妇人科领域,是甚为重要的医药。阵痛促进剂者,倘若多量,即起流产及其他剧烈的中毒,所以在北海道的一部,曾经有因麦角繁殖于牧草上,而牛马流产甚多,蒙了损害的事。有效成分是亚戈妥克辛(Ergotoxin,C35H41N5O6),亚戈泰明(Ergotamin,C33H35N5O5)等盐基物及其他的亚明盐基。因为麦角有经过一年,则成分分解,而不能使用之类的不便,故近来也制出了种种的代用药,但还因麦角有优于他物的特长,所以至今也还在使用。


麦角在日本,也到处自然地发生着的,然而所产不多,故从欧洲,尤其是从俄国输入。在欧洲,也大抵是采集着自生品,但人工培养,亦属可能,前年,维也纳的高等农业学校植物病理学教室的赫开教授(Prof.Hecke),曾将麦角的胞子,施行麦芽汁胶质的固形培养,开始从同教室供给颁布于大家了。[97]在日本,大谷药学士也在试行麦角的人工底培养。[98]



不完全菌门 Fungi Imperfecti



茯苓 Pachyma Hoelen Rumph.是松树采伐后,经三四年,发生于土中的松根周围的不定形的菌体,大者直径至一尺,是名茯苓。汉方以为利尿药,又多用于卖药中。



【四 红藻植物部 Rhodophyceae】



鹧鸪菜 Digenia simplex Ag.为沿着黑海流域,生于从台湾到九洲南部,土佐等的近海的红藻的一种,名鹧鸪菜,或曰海人草,可作蛔虫驱除药(一日量10克,煎剂)。这是并无副害,而却还确实的驱虫药,故尤宜于小儿。以此为原料,在日本发卖的制剂,有“玛克宁”,“提改宁”,“提改尔明”,“提改拉克辛”等,德国的有名的制药公司美尔克,则早就特地从日本运去了本植物,制造发卖着名曰“海尔米那尔”的驱虫药。


石花菜 Gelidium amansii Lamx.为生于日本本洲沿海的海底岩石上的红藻的一种,由此以制造“寒天”(Agar Agar)。于寒天的制造,此外通常也混用Campylaephora hypnoides J. Ag.,Ceramium boydenii,Gepp.及其他的红藻。法将原藻和略加硫酸或醋酸的水一同煮沸,取滤过而得的粘浆,使之凝固,切作四角柱状(角寒天),或用寒天筛漉作丝状(细寒天),冬季置屋外,令冻结,然后藉日中的暖气,使水分融解滴下,干燥起来。就是,寒天的制法,实不过是从粘浆分离其粘质物和水分的工程。日本所通行的冻制食品中,冰豆腐,冰蒟蒻,冰饼等,后来虽与水同煮,也不再成为原来的豆腐或蒟蒻,而惟独寒天,却具有可逆性。寒天的成分,以称为该罗什(Gelose,〔C6H10O5〕n)的炭水化合物为主,因加水分解,而生糖曰格拉克妥什。寒天之于药用,有时以作缓下剂。“亚喀罗尔”,“沛忒罗尔亚喀”等新药,大抵是美国的制品,但也就是在寒天浆里,含有着流动巴拉芬,菲诺尔孚泰列英等的下剂,而且利用了寒天本身,也有缓下作用的东西。又于细菌培养基,也为必不可缺之品。包服散药的薄衣,大概是由淀粉质所制的,但三重县下所出的称为“小林药衣”之品,则以淀粉和寒天为原料。此外,在食品方面,如点心,甜酱,牛肉大和煮的罐头等,所用之量也很多。






【凡例】


(1——2)(略)。


(3)凡生药之名,皆力举英德两国语,但化学底成分的名称,则因为英德两语,并无大差,所以大抵只举德国语,那读法也照德语的发音。


(4)文献则力举日文的最近之作一二种,因为倘有必要,便可以查考的缘故。


关于文献,所用的略字如下:——


药志=药学杂志。化志=日本化学会志。植研=植物研究杂志。


(5)读过本书后,倘欲调查其详细,则有下列的参考书:——


下山顺一郎著,朝比奈泰彦,藤田直市增补,生药学。


下山顺一郎著,柴由田桂太增订,药用植物学。


刈米达夫,木村雄四郎共著,邦产药用植物。


近藤平三郎,朝比奈泰彦,安本义久合编,第四改正日本药局方注解。


Gilg: Pharmakognosie


Köhler: Die medizinische Pflanzen


Kraemer: The Scientific and Applied Pharmacognosy



日本刈米达夫原著


乐文摘译

[1]Räuberbande,一种游戏的名目。


[2]在和兰文,太阳是女性的,所以须用“伊,”称“他”便错。


[3]旧称金牛儿,或金龟子,是一种金绿色的甲虫,食植物的花叶为害。幼虫躲在地里,白色,食植物的根,俗名地蚕;即旧书上的所谓蛴螬。


[4]Saperment,詈语,表厌恶之意。现在大概仅见于童话中,为非人类所用。


[5]Heinzelmännchen,身躯矮小的精怪。


[6]Klingelbeutel,教堂所用,募捐的器具。


[7]Wistik,德译Wüsstich,“我将知道”之意。


[8]H. Ch. Andersen (1805–1875),有名的童话作家,丹麦人。

Section 142

[9]Pleuzer,德译Klauber,也可以译作挑选者,吹求者,挑剔者等。


[10]Alles oder Nichts,伊孛生的话,出于他所作的剧曲Brand。


[11]大概是指病原菌。


[12]用小刀的事,指医学上的尸体解剖。


[13]十戈贝克现在约值中国钱一角。——译者


[14]König是德语,“王爷”的意思,但这里是狗名。——译者


[15]彼得(Piotr)才是他的正式名字,彼蒂加(Petika)即由此化出,是亲爱,或者轻视时的称呼。——译者


[16]在俄国最喜欢“戈洛特基”(Gorodki意云“小市”)的游戏:地面上画一块四角的地方,用五块小木头,长七寸,厚二寸,各各刻着一定的形状,在大约距离四丈的远之处,用长有二尺半的短棍,将它打出小市去,若有飞到“市边”,在这界线上站住的,那就是“牧师”。——译者


[17]这就是醉汉绥蒙· 库兑耶尔(Semion Kudeyar)姓名的略字。——译者


[18]这只因为这种刀很快的缘故,并不是想读书。——译者


[19]Nikolai Gogol(1809–1852),俄国有名的作家。——译者


[20]Chervonez是俄币名,每一个值十卢布,现在约合中国二十元。——译者


[21]“Japhet auf der Suche nach seinem Vater”大约是真有这样的一部书的,但译者不知何人所作。——译者


[22]Karlwoche,耶苏复活节前的一礼拜。——译者


[23]Palmsonntag,耶稣复活节前的礼拜日。——译者


[24]Karussell是一种旋转装置,备有小型的木马、马车、汽车、船等,可以给游客坐上去,旋转起来,以供娱乐。——译者


[25]“不够格”这句话的含胡音。——译者


[26]Panikhida是追荐死者的祈祷会,这时用甜的食品供神,所以在这里,就成了诗有甘美的调子的意思。——译者


[27]一百戈贝克为一卢布,一戈贝克那时约值中国钱一分。——译者


[28]一格林那现在约值中国钱二角。——译者


[29]一阿耳申约中国二尺强。——译者


[30]一萨仁约中国七尺。——译者


[31]Smelti就是“死”的意思。——译者


[32]就是埃夫斯契古纳的亲爱的称呼。——译者


[33]就是卜罗哈尔调克的小名。——译者


[34]“母羊一样”的原语是“凯克·渥夫札”,所以那人名原是“凯可夫札夫”。——译者


[35]这是一个德国姓,意思是“吃犹太人者”。——译者


[36]读如ieli,俄国字母的第二十九字。——译者


[37]Habeas Corpus是查理斯二世时,在国会通过,保障被法庭判决有罪以前的人的一条法律。——译者


[38]八月十五日。——译者


[39]即“人道主义氏”之意。——译者


[40]查禁败坏风俗图书条项。——译者


[41]Von der Pest,意云“黑疫氏”。——译者


[42]苻拉迪弥尔大公时代的英雄。——译者


[43]一百戈贝克为一卢布,每一戈贝克,现在约合中国钱二分。——译者


[44]高木诚司,本乡银作。《药学杂志》,五○九, 五三九(一九二四年)。


[45]Schimmel & co.,1895 Apr. 74.


[46]黑田近子,日本药学会例会讲演(一九二九年一月)。


[47]羽根田作夫,《植物研究杂志》,四,一四二(一九二七年)。


[48]Staudinger.H. L.Ruzica; Helvetica Chemica Acta 7,177;101 (1924);药志,五○八,五一二;五一○,六七○(一九二四年)。


[49]Bredt,Posth;Liebig’s Annalen der chemie 285,349 (1895)。


[50]Wieland:Berichte der deutschen chemischen Gesellschaft,54,1784 (1921)。


[51]久保田晴光,中岛清吉,尹藤亮一,《日本药物学杂志》,九,二三(一九二九年)。


[52]松南千寿,矶义雄,《军医团杂志》,一九四,四○一(一九二九年)。


[53]安齐真笃,《北海道医学杂志》,四,二五三(一九二六年)。


[54]朝比奈泰彦,药志,三○二,三五五(一九○七年)。


[55]Spiegel: Chemiker Zeitung ,1896 ,97.


[56]刈米达夫,《植物研究杂志》,三,三四,(一九二六年)。


[57]刈米达夫,药志,四九二,一一○(一九二三年)。


[58]Windaus,A.,Reverey,G.  U.,Schwieger,A.: Berichte derdeuts chenchemischen Gesellschaft,58,1509(1925).


[59]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六二,七○七(一九二○年)。


[60]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七六,九一五(一九二一年)。


[61]村山义温,药志,三三三,一一八(一九○九年)。


[62]黑田近子,化志,三○,一○五一(一九一八年)。


[63]朝比奈泰彦,中西庄吉,药志,五二○,五一五(一九二五年)。


朝比奈泰彦,清水寅次,药志,四七九,一(一九二二年)。


[64]刈米达夫,松岛义一,药志,五四○,一三三(一九二七年)。


[65]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六二,六三九(一九二○年)。


[66]太田贤一郎,《庆应医学》,三、一一、一二;四、三、四。(一九二四,二五年。)


[67]近藤平三郎,天野梅太郎,药志,四六六,一○二七(一九二○年)。阿部胜马,斋藤系平,《庆应医学》,二,二六三(一九二二年)。酒井和太郎,《东京医学会志》,三一(一九一七年)。


[68]荻原昌二,台湾总督府中央研究所报告,五、七(一九二四年)。


[69]R. Adams: Journal of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47,2727,(1925)。


[70]小泽武,《工业化学会杂志》,二五、三八九(一九二九年);刈米达夫,植研,五、九八(一九二八年);药志,五五二、一五二(一九二八年)。


[71]椎名泰三,《千叶医学会杂志》,二、一三三(一九二五年);五、四八、七二(一九二七年)。


[72]Y. Asahina:Acta Phytochimica(Tokyo),1,67 (1924)。


[73]村山义温,篠崎好三,高田仁一,药志,五三○,二九九(一九二六年),五五○,一○三五(一九二七年)。


[74]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九一、一○(一九二三年);药志,五五七,六七四(一九二八年)。武居三吉,化志,四四、八四一(一九二三年);《理化学研究所汇报》,八、五一○(一九二九年)。


[75]前田安之助,《皮肤科及泌尿器科杂志》,二五、一(一九二五年)。


[76]松岛义一,久保田实,药志,五五二、一四六(一九二八年)。


[77]永井一雄,化志,二三、七四四(一九○二年)。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岛田美知武,药志,五○○、七三九(一九二四年)。


[78]博打,日本语,语如 Bacuchi——译者


[79]刈米达夫,松岛义一,药志,五一四,一○六○(一九二四年)。


[80]刈米达夫,高田仁一,吉田芳信,药志,五七二、九三七(一九二九年)。


[81]近藤平三郎,岩本薰,口羽与三郎,药志,五六五、二三二(一九二九年)。近藤平三郎,远藤胜,药志,五七四、二六二(一九二九年)。


[82]朝比奈泰彦,上野周,药志,四○八、一四六(一九一六年);朝比奈泰彦,浅野顺太郎,药志,五六四,一一七(一九二九年)。间庭秀夫,药志、五○七、三四八(一九二四年)。


[83]朝比奈泰彦,用濑盛三,药志,四六三、七六六(一九二○年)。长田捷三,药志,五四七、七一一(一九二七年)。


[84]近藤平三郎,落合英二,药志,五四九,九一三(一九二七年)。后藤格二,铃木英雄,化志,五○,五五六(一九二九年)。


[85]北里善次郎,药志,五三六、八四三(一九二六年)。


[86]村山义温,篠崎好三,药志,五三○,二九九(一九二六年)。


[87]北里善次郎,药志,五四二,三一五(一九二七年)。


[88]北里善次郎,Proc.Imp.Acad.Japan,2,124 (1926)。


[89]森岛库太,《东京医事新志》,二四○二(一九二五年)。


[90]福田昌雄,化志,五○,七四六(一九二九年)。


[91]长井长义,药志,一二○,一○九(一八九二年);一三○,一一八六,一三九,九○一(一八九三年)。


[92]Chen and Schmidt: J. exp. Pharmacol. 24,339 (1924)。


[93]藤井美知男, 《满洲医学杂志》,四,五六(一九二六年)。


[94]O. Stapf: New Bulletin,1927,133.


[95]刈米达夫,《植物研究杂志》,五,三二五(一九二八年)。


[96]B. F. Read,J. C. Liu: Journal of American Pharmaceutical Association. 1928,339.


[97]L.Hecke:Wiener Landw. Zeitg.75,3 (1923); Bot Sbstr. 13,57(1924).


[98]大谷文昭,药志,五五四,三七六(一九二八年)。

【村妇 保加利亚 伐佐夫  】


——(历史的插话)



【一】



一八七六年五月二十日,下午时候——就在这一天,就在皤退夫(Botev)的部队在巴尔干连山中大败,连皤退夫自己,也死于贪残的强巴拉斯(Zhambalas)所率领的乞开斯[37]帮的枪弹之下的这一天——在伊斯开尔[38]左岸,卢谛勃罗特(Lutibrod)对面,站着从这村子里来的一群妇女们。她们在等候小船,轮着自己渡到河的那面去。


她们里面,大多数不明白四近有些什么事,因此也没有怎么发愁。符拉札(Vratza)那边的喧嚣的行军,已经继续了两天之久,她们却毫不觉得什么——而且也并不荒废了她们的家务。其实,这里是只剩下女人了,因为男人们都不敢露面。一揆者和乞开斯帮的打仗的地方,虽然离卢谛勃罗特还很远,但消息传来,使男人们非常恐怖。


就在这一天,村子里到了几个土耳其兵,为的是捉拿可疑的人,并且盘查往来的过客。


就在这时候,我们在讲的时候,小船正在河对岸,村妇们想过渡,也正在等得不耐烦。那小船可也到底回来了。船夫——一个卢谛勃罗特人——用橹把船定住,以免被水淌开去,于是走到岸上来。


“喂,上去,娘儿们!……赶快!……”


忽然出现了两个骑马的土耳其的宪兵。他们冲开了女人们,向船上直闯。其中较老的一个,是胖大的土耳其人,鸣着鞭子,开口就骂道:“走开,改奥儿[39]的猪猡!……滚,滚你们的!……”


女人们都让开了,预备再等。


“滚开去,妖怪!……”第二个吆喝着,挥鞭向她们打了过来。


她们叫喊着向各方面逃散。


这之间,船夫拉马匹上了船,宪兵们也上去了,胖子转脸向着船夫,发怒的叫道:“一匹母狗也不准放上来!……滚开去!……”他又向这边喝一声,凶恶的威吓着。


恐怖的女人们就开始回家去了。


“大人老爷!……我恳求你:等一等!……”一个村妇叫喊道,那是慌慌忙忙的从契洛贝克(Chelopjek)跑来的。


宪兵们凝视着她。

Section 143

“你什么事,老婆子?……”那胖子用保加利亚语问道。


跑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高大,瘦削,男人似的眼光,臂膊上抱一个裹着破烂麻布的孩子。


“准我们过去罢,大人老爷!……准我上船罢,上帝保佑你,给你和你的孩子们福寿!……”


“唉,你是那,伊里札?……发疯的改奥儿!……”


他认识她,因为她曾在契洛贝克给他办过饭食。


“我正是的,阿迦哈其—哈山。带我去罢,看这孩子面上……”


“你带这袋子上那去?……”


“这是我的孙子,哈其。没有母亲了……他生病……我带他到修道院去……”


“又为什么呢?……”


“为了他的痊愈,去做一个祷告……”那女人恳求的说,眼光里带着很大的忧虑。


哈其—哈山在船里坐下了,船夫拿了橹。


“阿迦,看上帝面上!……做做这件好事,想一想罢,你也有孩子的!……我也要给你祷告!……”


土耳其人想了一想,于是轻蔑的说道:“上来,昏蛋!……”


那女人连忙跳上船,和船夫并排坐下。船夫就驶出了雨后暴涨的伊斯开尔的浊流。沉向山崖后面的太阳,用它那明晃晃的光辉,照得水面金光灿烂。




【二】



那女人的到修道院去,实在很匆忙。她臂膊上躺着病了两个礼拜的,两岁的孩子,是一个孤儿。他已经衰弱了十四天。巫婆的药味和祝赞,都没有效验……连在符拉札的祝由科,也找不出药来了。村里的教士也给他祷告过,没有用。她最末的希望,只靠着圣母。


“到修道院给他祷告去……请道人祷告……”村里的女人们不断的对她说。


今天午间细看孩子的时候,她大吃一惊……孩子躺的象死了的一样。


“现在赶快……赶快……恐怕圣母会救我们的……”


所以天气虽然坏,她也上了路,向“至圣处女”的契洛贝克修道院去了。


她经过槲树林,正向伊斯开尔走下去,树木间出现了一个服装古怪的青年,胸前挂着弹药带,手里拿一枝枪。他的脸是苍白,着急。


“女人,给我面包!……我饿死了!……”他对她说,一面挡住了去路。


她立刻猜出是什么人了。那是在山崖上面的他们中间的一个。


“我的上帝!……”伊里札吓得喃喃的说。


她把自己的袋子翻检了一通,现在才知道,她忘记了带面包来了……只在袋子底里找到一点干燥的面包皮。她就给了他。


“女人!……我可以躲在这村子里吗?……”


他怎么能躲在这村子里呢!……他们会看见他,交出他去的……况且是这样的衣服!


“不能的,我的孩子。不能的……”她回答道,一面满心同情的看着他那显出绝望之色的疲倦的脸。她想了一想,于是说道:“孩子,你在树林里躲一下罢……这里是要给人看见的……夜里来等我……使我在这里看见你!……我给你拿了面包和别的衣服来……这模样你可见不得人。我们是基督徒……”她加添说。


那青年的满是悲哀的脸上,闪出希望来了。


“我来等在这里,妈妈……去罢……我感谢你……”


她看见,他怎样踉踉跄跄的躲进树林里去了。她的眼里充满了眼泪。


她赶忙的走下去,心里想:我应该来做这好事……这可怜人!他是怎么的一副样子呵!……恐怕上帝会因此大发慈悲,给我救这孩子的……但愿圣母帮助我,使我能到修道院……仁慈的上帝,保佑他……他也是一个保加利亚人……他是为着信仰基督做了牺牲的……


她自己决定,修道院的院长是一个慈爱的老头子,也是很好的保加利亚人,不如和他悄悄的商量,取了农民衣服和面包,做过祷告,就赶紧的回来,在还未天明之前,找到那个一揆者。


她用了加倍的力量,匆匆的前行,为了要救两条男性的生命。




【三】



夜已经将他那漆黑的翅子,展开在契列毕斯(Cherepis)的修道院上面了。伊斯开尔的山谷,阴郁的沉默在昏暗的天空下,河流在深处单调的呻吟的作响,想带着沉重的澎湃,扑到高高在上的悬崖。对面屹立着乌黑的影子,是石壁……它荒凉的站着,和上帝亲手安排的它的山洞,它的峰峦,宿在它顶上的老雕一同入了梦。


幽静而寂寞的道院,也朦胧的睡去了。、


出来了一个侍者……跟着又立刻走出一个道人来,披着衣服,不戴帽。


“伊凡,谁在那里敲门呀?……”道人耽心的叫道………靠壁有一张床,上面摊着些衣服……那道人就撞在高的床栏上。


又敲了几下。


“一定是他们里面的人……教我怎么办呢?……不要放进来!……现在院长又没有在这里……”


“且慢!……先问一问……”


“谁呀?”侍者喊着,向外面倾听——“这声音……好象是一个娘儿们……”


“你简直在做梦!……一个女人!……在这时候!………不是那个,就是土耳其人……一定是土耳其人……他们要在这夜里把我们统统杀掉……他们到这里来找什么呢?……这里什么也没有,我没有放进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来呀……主呵,发发慈悲!……”


又听到大门外面的声音了。


“是一个女人,那在喊的……”侍者重复说。


“你是谁呀?……”


“我们是教子,伊凡。契洛贝克的伊里札呀……开罢……唉唉,开罢!……”


“你一个吗?……”伊凡问。


“一个,带着孙子,伊凡。开罢,上帝要给你好报的!……”


“看清楚,是不是撒谎!……”神父蔼夫谛弥向侍者说。


那侍者奋勇的走近了大门,从小窗里望出去。待到连道人也确信了在昏暗中,外面只有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才吩咐伊凡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放进农妇来,立刻又关上了。


“见鬼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伊里札?……”道人懊恼的问道。


“我的小孙子病的很利害……住持神父在那里呢?……”


“培可维札[40]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找他做一个祷告……不过要快!……你来罢,神父……”


“什么?!……在夜里?!……我怎么能救生病的孩子……”道人恼怒的吆喝道。


“你不能救,但上帝都会处置的……”


“现在睡去罢。明天早上……”


然而女人恳请着,并且固执的咬定了她的要求。


到明天早上……会怎么样,谁知道呢……孩子显得很不好……病是不肯等待的……只有上帝能救。听起来,她也愿意付款子。


“你发疯了……你逼我们,修道院在夜里开门,好给‘暴徒’冲进来,好把土耳其人招进来,消灭了教会!……”


那道人唠叨着走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但立刻穿好道袍,光着头,回来了。


“来!……”


她跟着他走进了教堂[41]。他点起一枝蜡烛,披上法衣,拿了日读祷告书。


“抱孩子到这里来……”


伊里札把孩子靠近了亮光。他的脸黄得象黄蜡一样。


“可是已经不很活了的哩!……”那道人通知说。


深沉的眼睛睁开来了,似乎要反驳这句话,烛光反照在那里面,闪闪的好象两颗星……


道人把法衣角放在孩子的头上,赶快的为他的痊愈念过祷告,用十字架的记号给他祝福,于是合上了日读祷告书。村妇在他手上接了吻,放上两个别斯太尔[42]去。


“如果他一定会活,那是就好起来的……现在到仓间里睡觉去罢……”


于是那道人转身要走了。


“等一等,蔼夫谛弥神父……”那女人踌躇着叫喊道。


他回过来,走近她去。


“还有什么事呢?……”


放低了声音,她说:“我拜托你一点事……我们都是基督徒……”


那道人可是发怒了。


“你托什么事……什么要找基督徒?……睡觉去……蜡烛不能点,有人会从上面看见,来做客人的……”


道人所指的是“暴徒”。那女人也懂得。她的脸上露出苦恼来了,声音发着抖:“你不要怕……没有人来的……”


并且用了更加秘密的神情,她说:“当我走出村子,在我们的树林子里的时候……”


恐怖和愤怒,在道人的打皱的脸上一隐一现了。他明白,那女人要告诉他一点什么危险事,于是就来打断她。大声的说道:“我不要听……不要告诉我……你知道什么,自己藏着就是……你是来把教会送进火里去的吗?……”


村妇还想说下去,但一听到这些话,她就把话吞住了;她全无希望地跟着发怒的道人走到院子里。


“但是我不在这里过夜!……”她一看见道人正要指给她走往仓间的路的时候,就叫喊了起来。


道人很诧异的对她看。


“为什么?……”


“我走……立刻……”


“你发了疯了吗?……”


“我发了疯,也许并没有发……都一样……我走……明天一早,我有工做呢……给我面包罢,我饿了……”


“面包你要多少有多少……给她,伊凡!但是我不准开大门!……”


然而这村妇固执着自己的意见。


神父蔼夫谛弥沉思了一下。又开大门吗?……这是危险的……坏人会闯进来……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他即刻记得,这女人还已经看见过他们了……她会给教会招到不幸的,而且如果给土耳其人一知道……不成……还不如放她走,不使她在这里罢……


“那么,走罢!……”他喝道。


女人接过伊凡递给他的半个面包去,放在袋子里,接着就抱起了孩子,走了。


大门跟着她走出就关上了,锵的一声下了锁。




【四】



老伊里札连夜赶回伊斯开尔去,“暴徒”在那里等候她,她很亢奋。她从替住持神父来招待她的神经过敏的道人那里,不能,也不敢打听一声有益的意见。


她爬上修道院后面的山谷的高地边去,要径奔那沿着伊斯开尔的小路。


星夜照出了河对面的峭壁和悬崖,白天是阴凄凄的,现在却显着不祥之兆。


老伊里札的眼里和心中,都充满着不安和恐怖,就什么都见得显着不祥之兆了。待到她走上高地时,便疲乏的坐在一株大榆树下的冰冷的地面上。


连山中的荒地睡觉了……为荒凉所特有的一种寂静,笼罩了宇宙,只有波涛在那里的深处奔腾,那上面屹立着毫无灯光的修道院的屋宇和屋顶。


从右边传来了卢谛勃罗特的犬吠声。


她由地上站了起来,但又不敢经过村庄,便绕到悬崖的左边,于是急急的跑过了荒地。


她立即望见伊斯开尔了。小船泊在岩边。伊里札走近板棚去,向来是船夫就睡在那里面的。其中却没有人,显见得船夫也怕在这里过夜了。


她吓得没有了主意,她走向小船去……伊斯开尔在吓人的奔腾……她看看浊流的昏暗的影子……她打了一个寒噤……


怎么办呢?……等到天亮吗?……她决不愿意这样子,虽然卢谛勃罗特的雄鸡叫,已在报告将近的黎明……


她应该怎么办呢?……她敢独自渡河吗?……怎么使橹,她是常常看见的……这出路她觉得非常危险,然而,如果她要和那等在那里,快要死于饥饿和不安的一揆者相见,却也不能选择了。


她把孩子放在沙滩上——她不大想到他了——弯了腰,去解那把小船系在树桩上的索子。她发抖了:原来那索子不单是系着,却用一把大锁锁住的……这是土耳其人所做的事,意在阻碍夜里的行人。


她发着抖,站在那里……


卢谛勃罗特的雄鸡叫,越来越多了……天在东方显了淡淡的颜色……再一两点钟就要开始黎明了……


她绝望的呜咽起来,竭了全力,去破坏大锁或是弄断那索子。然而这一件也和那一件相同,都是一个不能够。


她发热的,喘息的直起身,绝望的站着……


忽然她又第三次弯下腰去了,用两手抓住了树桩,想把它拔起……但树桩钉得很深,好象铁铸的一样……


她两倍,三倍的努力……给太阳晒黑了的臂膊下着死劲……她的筋肉赛过了钢铁的力量和坚韧……骨节为着过度的用力在发响,热汗在她的脸上奔流……


气急,疲乏,仿佛她砍倒了一大车的树木,直起身来,呼吸一下,就又抓住了树桩,用了新的力气和阴沉的固执,从新向各方面摇动,要拔起它……


她那年迈的胸脯喘息得嘘嘘作响……两脚陷在沙地里,一直到了脚踝,在半个钟头的可怕的争斗之后,这地方动了起来,泥土发了松,她终于做到,把树桩从地上拔出了。


索子在夜静中钝重的发响……


伊里札放心的叹一口气,劳乏的倒在沙滩上。


停了一会,小船就载着老伊里札,孩子和树桩浮在浊流上面了……




【五】



伊斯开尔立刻出了狭窄之处,向低下而平坦的两岸间直涌下去。

Section 144

小船就乘着急流而行,不再听这老农妇的生疏的手里的橹枝的操纵。因此比平常停泊的处所,已经驶过的很远了。伊里札只好用尽力量,不给它回到她曾经上船的那一岸去。


一个有力的洪流,终于将小船送到对面,那女人用了最大的努力,总算靠了岸。


她上了陆,抱着孩子……攀上高地,向树林跑过去。


当她走近那曾经遇见过一揆者的地方的时候,只见有一个男人影子在树干之间隐现。她知道,这就是她在找寻的。


一揆者也走近她来了。


“晚安,我的孩子……这是你的……”


和这句话同时,她就递过面包去,她很明白,他现在是最要这东西了。


“谢谢你,妈妈……”他萎靡不振的回答道。


“等一等……穿上这个……”她又交给他盖着孩子的衣服。


“这是我偷偷的从教堂里带来的……上帝宽恕我……我造了一回孽了……”


伊里札从墙上取了这衣服来,原以为是侍者的东西。但一揆者穿在身上的时候,她这才诧异的看明白,竟是一件道袍!


“那倒是都一样的……我先来暖一暖……”青年说,就披上了又干又暖的衣服。


他们一同的走着。


一揆者默默的吃东西……他冻得在发抖,也踉跄得很厉害。他是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青年,瘦削,长得高大。


因为不去打搅他饥饿者的平静,女人没有问他是什么人,从那里来——她自己也不过低声的说话——然而好奇心终于蔓延开来了,她就问,他是从那里过来的?……


他告诉她,他并不是从山里,倒大抵是从平野里过来的。在那一夜,在威司烈支(Vesletz)的葡萄山里,给人和自己的部队截断了。他从那地方窜走,遭了很大的恐怖,冒了各种的危险,这才挨到这里来。他两整天和两整夜没有吃东西,他支撑的走得怎样疲乏,两只脚都受了伤,发着热……现在他要往山里去,在那里找寻伙伴,或者自己躲起来。


“我的孩子,你实在走不动了……”那女人说——“把枪交给我罢……你就轻松一点了。”


她用左手接了他的枪,右手抱着孩子,


“来,来!……聚起你的力气来罢。我的孩子。”


“现在我到那里去呢,妈妈?……”


“怎么:那里去?……家里去呀……我这里!……”


“这是真的吗?!……妈妈,我感谢你,你是好的,妈妈!……”那青年感激得流出眼泪来,弯下身子吻了她抱着孩子的那只瘦削的手。


“人们因为害怕,现在不到外面来,如果给他们一知道,是会把我活活的烧死的……”那村妇说——“但我怎么能放下你呢……你逃不掉……乞开斯人捉住你——上帝得惩罚他们——在村子里呢,他们也……为什么要这样呢,孩子?……就是毁灭了这可怜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他们象小鸡一般的杀掉你们……可是你也再没有力气往上走了……”


于是她把枪由左手抛在右手里,就用左手支住了他的臂膊。


他们在槲树林里,越走越深了。从树干间,望见天空的东边,逐渐的发白……契洛贝克的雄鸡叫,更加听得分明……天上的星星褪色了。


已经到了黎明,他们——照平常的走法——离村子却还有半个钟头的路,——但象一揆者的那么走,可是连两个钟头也还是走不到的。


村妇非常着急,倒情愿来背他。


他向四面看了一看。


“天亮了,婶子……”他的声音放高了一点。


“这可糟……我们不能按时走到……”那女人悄悄的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从外面已经传来了人声。


村妇站住了。


“这可去不得了,我的孩子……得想一点别的什么法……”


“你想怎样呢,婶子?……”青年问道,看着他的母亲,亲戚,他的恩人和他的神明的这不相识者!


“你在树林里躲到夜……天一暗,我就来等候你……在这里……这么一来,你就躲到我的家里去……”


青年很相信,这条出路是要算最好的了。村妇就又交还了他的枪。


于是他们作了别。


这时伊里札摸了一摸孩子。她哭起来了……


“阿,孩子,我的孩子!……可是死了呀!……小手象冰一样了!”


一揆者站定了,仿佛遭着霹雳……村妇的悲痛抓住了他……他想来劝慰她,然而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他知道,这崇高的女性,那魂灵已被大悲痛所碎裂,他不能再望更多的帮助了。


“阿,孩子!……我的亲爱的孩子!……”那可怜人呜咽着,看定了他的孩子的苍白的脸。


明明白白,一切希望都被抢去了,一揆者就走进树林的深处去。女人的呜咽的声音还在他后面叫喊道:“我的孩子……要藏的好好的……到晚上……我在这里见你……”


伊里札也走进树丛里,不见了……




【六】



一到早晨,天空中浮上五月的太阳来了,在几天的阴晦和下雨的日子之后,明朗而且澄净。


美丽的,延长的峡谷,从希锡曼山岩的脚下开头,装饰着春天的丛绿,为银带似的蜿蜒的河流所横贯,在太阳光中洗沐。


这里——在希锡曼山岩这里,河流却把《阿迭绥》[43]结束了,行程是经过了狭窄的隘岭和无数连山的曲折,忽而从险峻的,满生榆槲的山坡间飞过,忽而在浑身洞穴的石下潜行,这岩石,是涌成幻想的宫阙和尖碑,在嘲笑着五行和时光之力。


太阳刚露到地平线上,土耳其的骑兵就在路上出现,他们后面,是走在禾黍之间的一大群步兵,望不见煞末。骑兵和步兵,立刻到了伊斯开尔,扎住了。


正式的步兵大约有三百人;他们前面走着排希—皤苏克斯,[44]带着各种的武器。其余——大部分都是这些——是乞开斯人,也同是各式各样的武装着。


少顷之后,骑兵就使乞开斯人前进,自己却留在旁边。


这些喧嚣扰攘的人们,是在一个有名的乞开斯人的指挥之下的,这就是强巴拉斯,一个凶残的,渴血的高加索的强盗。昨天就由他的手里放出子弹去,打死了一揆的指导者,皤退夫。


强巴拉斯骑在马上,对着树林,离一个旧教堂的废墟不很远。


树林的左边屹立着艰险的山岩和溪谷,右边是契洛贝克的田野和果园,一直到第二道精光的山背脊。在山坡上,看见树木之间有一所惟一的牧人小屋,是它的主人新近抛弃的。


眼睛都向着深邃的,空虚的,寂静的树林,那里面藏着一揆者。


但部队却找不着他。


这夜里从符拉札送来了报告,说在天明之前一点钟,有一队叛徒,[45]由山上窜入这森林中,确系要在渡过伊斯开尔之后,躲进斯太拉·普拉尼太(Stara Planita)的广大的巴兰(Balan)去。


因为昨天的胜利,兵们都兴奋而且骁勇,等候着命令,这时强巴拉斯刚刚下了马,带着几个优秀的排希—皤苏克斯的关于冲锋的方法和手段的忠告。


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深的皮色,高大,黑须,身穿一种五光十色的乞开斯衣,从头顶一直武装到双脚。他那贪残的,狞野的两眼,在高高的乞开斯帽子底下发光。


就在这一瞬间,小屋里开了一声枪,群山就起了许多声音的回响。


“叛徒们!……叛徒们!……”人们叫喊道。


大家的眼睛都向小屋注视,但只见那门口有一缕硝烟,轻微的早风把它吹到枝梢上去了。


惊疑了一瞬息,于是全部队一齐开火了,树林里也起了无数的回响。


但忽然间,有大声出于硝烟中:“强巴拉斯!……强巴拉斯中弹了!……”


强巴拉斯确是躺在地面上……他跌倒了,一粒枪弹穿通了他的脖子,嘴里涌出鲜血来。


从小屋里飞来的枪弹,打中了他了。


这消息传布了开去,兵们立刻非常害怕……全部队纷纷迸散了,谁都拚命的藏躲。


头领的死尸很快的就运走。骑兵也接着不见了。


然而从树林里,也没有再开第二枪。


过了许多时候——由笼罩四近的寂静和非常的沉默断定,一揆者应该已经退进山里去——一群乞开斯人就大家商量,冲到树林里去搜索他一下。


他们只在一株槲树底下,发见了一个暴徒的尸骸……那是三十来岁的人,黑胡须,用布裹着一只腿上的伤口。


乞开斯人确切的相信,一揆者是逃在山里了。


自从皤退夫战死之后,他的部下的一部分——四十人——就在那一条腿受了伤,英雄的贝拉(Pera)的领带之下,躲在山里面。他们整夜的在树丛里迷行,终于是疲乏的,饥饿的,半睡的走到了契洛贝克的林子里,于是真的死一般的睡着了,也不再管会有人发见了他们的踪迹。


乞开斯人的一粒枪弹,偶然打死了贝拉。却没有找到另外的牺牲。


但当乞开斯人闯进小屋里去的时候,他们可又看见了一个死尸。


“一个牧师!……一个暴徒!……”乞开斯人诧异的喊道。


一个没有胡子的青年躺在那地方,头上中了一粒弹。


他身穿一件道袍,那道袍的开岔之处,却露着一揆者的浑身血污的衣服。从给硝烟熏黑的伤口看起来,就知道他是自杀的,在他打死了强巴拉斯之后。


这回是违反了他们的习惯,排希—皤苏克斯不再割下一揆者的头来,戳在竿子上,迎来迎去,作为胜利的标记了……头领的死,在他们算不得胜利。


他们只好烧掉小屋,把死尸抛在那里面来满意。到得晚上,当两队土耳其兵杀害了十三个走下山来,要到伊斯开尔去的一揆者的时候,也还在冒着烟。


伊里札是早已死掉了。但半死的孩子却活着,现在是一个壮健的,能干的汉子,叫做 P少佐。


那亡故的祖母,先前如果给他讲起这故事来,她总是接着说,她可不相信他那神奇的痊愈,是很会气恼的道人的随随便便的祷告,见了功效的,由她看来,倒是因为她做不到,然而她一心要做到的好事好报居多……



在巴尔干诸小国的作家之中,伊凡·伐佐夫(Ivan Vazov,1850—1921)对于中国读者恐怕要算是最不生疏的一个名字了。大约十多年前,已经介绍过他的作品;一九三一年顷,孙用先生还译印过一本他的短篇小说集:《过岭记》,收在中华书局的《新文艺丛书》中。那上面就有《关于保加利亚文学》和《关于伐佐夫》两篇文章,所以现在已经无须赘说。


《村妇》这一个短篇,原名《保加利亚妇女》,是从《莱克兰世界文库》的第五千零五十九号萨典斯加(Marya Jonas von Szatanska)女士所译的选集里重译出来的。选集即名《保加利亚妇女及别的小说》,这是第一篇,写的是他那国度里的村妇的典型:迷信,固执,然而健壮,勇敢;以及她的心目中的革命,为民族,为信仰。所以这一篇的题目,还是原题来得确切,现在改成“熟”而不“信”,其实是不足为法的;我译完之后,想了一想,又觉得先前的过于自作聪明了。原作者在结束处,用“好事”来打击祷告,大约是对于他本国读者的指点。


我以为无须我再来说明,这时的保加利亚是在土耳其的压制之下。这一篇小说虽然简单,却写得很分明,里面的地方,人物,也都是真的。固然已经是六十年前事,但我相信,它也还有很动人之力。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六日《译文》终刊号所载。)

[1]纸糊的扉,有木格子。


[2]Kimono,即日本的衣服。但这里似应作“夜著”,即绵盖,状与“著物”略同。


[3]Nieto.


[4]这大约是Iun二字,即“狗”,指日本的巡警。


[5]药名。


[6]俄国很烈的酒名。


[7]Geta,木屐。


[8]主旨,论题。


[9]俄国尺度名。1Arshin约中国二尺半。


[10]《万叶集》二十卷,是日本古代诗歌代表作的选集,内含长短歌四千余首,作者五百余人。——译者


[11]Yeats的叙事诗,英文名“The wanderings of Usheen(or Oisin)”,也有读作“乌辛”的,但也未必定确。——译者


[12]迦尔洵的短篇。


[13]四十磅(Funt)为一普特(Pood)。——译者


[14]通常大抵译作“面皰”,是在春情发动期中,往往生在脸上的一种小突起,所以在这里也带点滑稽的意思。现在姑且用浙东某一处的方言译出,我希望有人教我一个更好的名称。——译者


[15]Tropak,一种国民的跳舞。——译者


[16]巴尔札克小说中的主角。——译者


[17]森田草平译,是题为《死掉的魂灵》的,现在改作《死掉的农奴》,是因为听到一个可信的俄国文学家说,还是这正确,所以就依了他的缘故。——作者。


[18]Ebert,欧战后德国的总统。——译者


[19]Simplicissimus,德国的滑稽画报。——译者

Section 145

[20]“愚蠢”的意思。——译者


[21]“粪桶”的意思。——译者


[22]特米忒里的爱称。——译者


[23]也是特米忒里的爱称。——译者


[24]象是俄国谁都知道的故事中的人物,然未详出典。——译者


[25]织物的名目。——译者


[26]疑即Aholibamah,亚当和夏娃之子该隐的孙女,被一个下级天使(Seraph)所爱,在大洪水时,将她带到别一行星上去了。——译者


[27]因为“古尔波夫”是“愚蠢”的意思,所以有这样的句子。——译者


[28]Zigeuner是欧洲的一种漂流的种族,但在这里,却专指罗马尼亚的农奴。——译者


[29]Bojar,先前的罗马尼亚和俄国的贵族的尊称。——译者


[30]地主的住居。——译者


[31]罗马尼亚的俗谚。——译者


[32]Doina,罗马尼亚的民歌。——原译者


[33]Cobs和Cobus都是六弦琴(Gitarre) 一类的乐器。——译者


[34]Brîu,罗马尼亚的跳舞。——译者


[35]Batuta和Caraschel都是罗马尼亚的跳舞名目。——译者


[36]Batuta和Caraschel都是罗马尼亚的跳舞名目。——译者


[37]高加索人之一种,大部分因为避俄罗斯的压迫,移住土耳其边境,但其中的一部分,却又帮着土耳其来残虐被压迫的保加利亚人了。——译者


[38]Isker,旧名厄斯珂斯(Öskos),是保加利亚国境内陀瑙(Donau)河的右侧支流之一。——原译者


[39]Giaur,或可译为“不信者”,是土耳其人对于异教徒,尤其是基督教徒和波斯人的骂詈语。——译者


[40]Berkovitza,保加利亚的市镇,属伦木派兰加(Lom-Palanka)府。——原译者


[41]故事里时常说起教堂,是指希腊加特力的教堂。保加利亚人是大抵信奉希腊加特力教的。——原译者


[42]Piaster,西班牙和墨西哥行用的银钱。——译者


[43]Odyssee,希腊诗人Homeros的有名的史诗,记着Odysseus的经历。——译者


[44]Basi–Bosuks(蓬头)=非正式的土耳其步兵,往往是强迫的拉来的,不给军事训练。——原译者


[45]凡努力于解脱土耳其的羁轭的革命者,土耳其人皆谓之叛徒(Komita)。——原译者

【在普列思那】




这天一整天,亚庚好象做着不安的梦,他不能辨别事件的性质,战斗的理由,以及应该参加与否。单是伏在青年的胸中的想做一做出奇的冒险的一种模胡的渴望,将他推进战斗里去了。况且普列思那的青年们,都已前往。象亚庚那样的活泼的人物,是不会落后的。同志们都去了。那就……


他也去了。


被夜间的枪声所惊骇的工人们,一早就倦眼惺忪地聚在工厂的门边,开了临时的会议。副工头隆支·彼得罗微支,是一个认真的严峻的汉子,一句一句地说道:


“重大的时机到了,同志们。如果布尔乔亚得了胜,我们的自由,已经得到的权利,就要统统失掉的。这样的机会,恐怕是不会再有的了。大家拿起武器来。去战斗去,同志们!”


年老的工人们默默地皱了眉,大约是不明白事件的真相。但年青的却坚决地回答道:


“战斗去!扫掉布尔乔亚!杀掉布尔乔亚!”


亚庚是隆支·彼得罗微支的崇拜者,他相信彼得罗微支是真挚的意志坚强的汉子,说话的时候,是说真话的人。但要紧的动机,是因为要打一回仗……于是他就和大家一同唱着“伐尔赛凡加,”[17]从工厂门口向俱乐部去——向红军去报名。


他在工人俱乐部里报了名,但俱乐部已经不是俱乐部,改成红军策动的本部了,大门口就揭示着这意思。


报名的办法是简单的。一个将破旧的大黑帽子戴在脑后的不相识的年青工人,嘴里衔着烟卷,将报名人的姓名记在蓝色的学生用杂记簿子上。


“姓呢?”当亚庚仿佛手脚都被捆绑一般,怯怯地,心跳着来到那工人的桌子前面时,他问。


“亚庚·罗卓夫。”亚庚沙声地答。


“从什么工厂来的?”工人问道,眼睛没有离开那簿子。


亚庚给了说明。


“枪的号数呢?”工人于是用了一样的口调问。


“什么?”亚庚不懂他所问的意思,回问道。


但对于这质问,却有一个站在堆在桌子左近的枪枝旁边的兵士,替他答复了。


那兵士说出一串长长的数目字来,将枪交给正在发呆的亚庚的手里。


“到那边的桌子那里去,”他说,用一只手指着屋子的深处。那地方聚集着许多带枪的工人们。亚庚双手紧捏着枪,不好意思地笑着,走向那边去了。他觉得好象变了绵花偶人儿一般,失了手脚的感觉,浮在云雾里似的。他接取了一种纸张,弹药囊,弹药和皮带。一个活泼的兵士便来说明闭锁机,教给拿枪的方法,将枪拿在手里,毕剥毕剥地响着机头,问道:


“懂了么,同志?”


“懂了,”亚庚虽然这样地回答了,但因为张皇失措和新鲜的事情,其实是连一句也没有懂。


工人们在屋角的窗边注视着刚才领到的枪,装好子弹,并上闭锁机,紧束了新的兵士用的皮带,正在约定那选来同去的人们。大的屋子有些寒凉,又烟又湿。充满着便宜烟草的气味。


“阿呀,亚庚也和我们一气,”一个没有胡子的矮小的工人,高兴地说;于是向亚庚问道,“报了名了?”


“报了名了,”亚庚满含着微笑,回答说。


“且慢,且慢,同志,”别一个长方脸的工人,用了轻蔑的调子,向他说道:“你原是社会革命党的一伙呀。现在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亚庚很惶窘,好象以窃盗的现行犯被人捉住了一样,脸上立刻通红起来。


“真的呀,那你为什么来报名的呢?”先前的工人问。


聚在窗边的人们,都含笑看着亚庚。他于是更加惶窘了。


“不的……我已经和他们……分了手……”他舌根硬得说不清话,但突然奋起了勇气,一下子说道:“恶鬼吃掉他们就是。那些拍布尔乔亚马屁的东西。”


工人们笑了起来。


“不错,同志!布尔塞维克是最对的!”矮小的工人拍着亚庚的肩膀,意气洋洋地摇着头,一面说。


大家都纷纷谈论起来,再没有注意亚庚的人了。


亚庚向周围一看,只见隆支·彼得罗微支坐在窗边,一面检查着弹药包,一面在并不一定向谁,这样说:


“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了障碍物,要立刻决定,应该站在障碍物的那一边。站在正对面和这一边,是不行的。我们并不是打布尔乔亚呵。只要抗着枪,打杀了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就是了。”


“还有社会革命党哩,”有谁用了轻蔑的口调说。


“当然,”隆支·彼得罗微支赞成说,“饶放了应该打杀的东西,是不对的。”


“真的。瞧罢,谁胜。”


“用不着瞧的:我们胜的。”有谁诧异道。


亚庚不再受人们的注目,高兴了。他将枪靠在墙上,系好皮带,带上挂了弹药囊,但因为太兴奋了,两只手在发抖。


转瞬之间,屋子里塞满了人们。或者大声说话,自己在壮自己的胆;或者并没有什么有趣,也厉声大笑起来;或者跨着好象背后有人推着一般的脚步。大家都已兴奋,是明明白白的,有三个自说是军事教员的兵士,来编成红军小队,以十二人为一排,选任了排长。亚庚被编在隆支·彼得罗微支所带的小队里了;彼得罗微支即刻在这屋子里,整列了自己这队的人们,忍着得意的微笑,说道:


“那么,同志们,要守命令呀!什么事都得上紧。否则……要留心,同志们……走罢!”


大家就闹嚷嚷的走到街上去了。


从俱乐部的大门顺着步道,排着到红军来报名的人们的长串。这是各工厂的工人们,但夹在里面的新的蓝色外套的电车司机的一班,却在放着异彩。大门附近的步道和车路上,聚集着妇女和年老的工人,是来看前赴战场的人们的,他们大家相笑,相谑,嗑西瓜子,快活的态度,好象孩子模样。只有一个瘦削的尖脸的,包着黑的打皱的布,直到眼上面,穿着衣襟都已擦破的防寒外套的年青的女人,却站在工人的队伍旁边,高声地在叫喊:


“渥孚陀尼加,回去罢。叫你回去呵。兵什么,当不得的呀。你真是古怪人。听见没有,渥孚陀尼加?回家去……”


那叫作渥孚陀尼加的工人,是年纪已颇不小,生着带红色的胡子的强壮而魁伟的汉子。他只是用了发恨的脸相睨视着女人,并不离开队伍,低声骂道:


“啐,死尸。杀掉你!”


因为别的工人的老婆没有一个来吆喝丈夫的,这工人分明觉得惭愧了。


“回家去,趁脑袋还没有吃打,”他威吓说。


“不和你一起,我可是不回去的呵。我就是抛掉了孩子,也不离开你——却还要想去当什么兵哩,狗脸!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办呢,抱了小小的孩子到那里去呀?你想过这些没有?”


“那边去,教你这昏蛋!”渥孚陀尼加骂道。


群众听着这争吵,以为有趣,但倒是给女人同情,带着冷笑地在发议论。


“有着两个孩子,那是不必去做红军的。”


“只让年青的去报名,是当然的事。”


“对了,就要年青的。没有系累的人们,去就是了……”


看见一个高大的板着脸的刚愎的老婆子,抓住了十七八岁的少年的手腕,带到俱乐部那边去。少年的手里拿着枪,带上挂着弹药囊。


“走罢,要立刻将这些都送还,”她愤怒地说。“我给你去寻红军去……。”


羞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垂着头,用尖利的声音轻轻地在说:


“我总是不会在家里的。后来会逃掉的。”


但那老婆子拉着少年的手腕,嚷道:


“我关你起来。给你看不到太阳光。成了多么胡闹的孩子了呀。”


于是返顾群众,仿佛替自己分辩似的,说了几句话:


“家里有着蠢才,真费手脚呵……”


亚庚吃了一惊。相同的事,他这里恐怕也会发生的。他惴惴地遍看了群众,幸而母亲并不在里面。只有两个熟识的姑娘,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笑。亚庚装作没有看见模样,伸直了身子,说道:


“哪,同志们,赶快去呀。”


各小队纷纭混乱,大约五十人集成一团,开始走动了。隆支·彼得罗微支想将队伍整顿一下,但终于做不到,挥着手低声自语道:


“也就成罢……”

【亚庚】




他们形成了喧嚣的,高兴的一团,在大街中央走。两旁的步道上满是人,大家都显着沉静的脸相,向他们凝望。亚庚是还恐怕被母亲看见,硬拉他回去的,但待到经过库特林广场,走至萨陀伐耶街的时候,这才放了心,好象有谁加以鼓励一样,意气洋洋地前进了。到处是人山人海。在国内战争的第一日的这天,就有人出来看,是墨斯科所未曾前有的。运货摩托车载着兵士和工人,发出喧嚣的声响,夹在不一律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和枪声里,听到“呜拉”的喊声……


普列思那的一团在萨陀伐耶街和别的团体分开,成了独立部队,进向市的中心去。


亚庚将帽子戴在脑后,显出决然的样子,勇敢地走,每逢装着兵士的摩托车经过,便发一声喊,除下打皱的帽子来,拚命地挥动。紧系了皮带,挺着身子,而精神亢奋了的他,仿佛在群众里游泳过去的一般。


群众,街道,“呜拉”的喊声,而且连他自己,都好象无不新鲜,一切正在顺当地变换,亚庚因此便放声唱歌,尽情欢笑,想拿枪向空中来开放了。在思德拉司忒广场遇见了华西理的事,心里是毫没有留下一点印象的,但走远了广场的时候,却想了起来:


“他会去告诉妈妈,说看见了我的。”


他有些担忧了,但即刻又放了胆,将手一摆,想道:


“由它去罢。”

Section 146

武装了的兵士和工人们,都集合在斯可培莱夫广场的总督衙门里。这地方是革命军的本部。拿枪的兵士和工人的一团,在狭窄的进口的门间互相拥挤,流入那施着华丽的装饰的各个屋子里;在那大厅里和有金光灿烂的栏干的宽阔的阶沿上,闹嚷嚷地满是黑色和灰色的人们,气味强烈的烟草的烟,蒙蒙然笼罩了一切屋子里的群众的头上。亚庚跑进了先前是公爵,伯爵,威严的将军之类所住的这大府邸,还是第一回。他便睁了单纯的吃惊的眼睛,凝望着高高的洋灰的天花板,嵌在壁上的镜子,大厅的洁白的圆柱,心里暗暗地觉着一种的光荣:


“我们占领了的。”


而且很高兴,得到讲给母亲去听的材料了。


一个身穿羊皮领子的外套,不戴帽子,拖着蓬蓬松松的长头发的高大的汉子,站在椅子上,发出尖利的声音来:


“静一下,静一下,同志们!”


群众喧嚣了一下,便即肃静了的时候,那人便说道:


“凯美尔该斯基横街非掩护不可。同志们,到那地方去。”


工人们动弹起来了。


“到凯美尔该斯基横街去,同志们。士官候补生在从亚呵德尼·略特前进。竭力抵御!……”


工人们各自随意编成小组,走出屋子去,一面走,一面毕毕剥剥地响着枪的闭锁机。亚庚在人堆里,寻不见隆支·彼得罗微支这一伙了,便加入素不相识的工人的一组里,一同走向凯美尔该斯基横街的转角那方面去。


德威尔斯克街的尽头的射击,正值很凶猛。


在总督衙门附近的兵士,警告工人道:


“散开,散开,同志们。要小心地走在旁边。一大意,就会送命的。”


于是工人和兵士们便都弯着腰走,一面藏身在墙壁的突角里,一个一个地前进。车路上寂然无声,因为是经过了筑着人山的街道,来到这里的,所以觉得这寂寞,就更加奇怪了。


亚庚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胸膛缩了起来。他两手紧捏着装好子弹的枪,连别人的走法也无意识底模仿着,牵丝傀儡似的跟在人们的后面。


枪声已在附近发响了。时时有什么东西碰在车路的石块上,拍拍地有声。


“阿呵,好东西飞来了,”站在前面的兵士笑着说。


亚庚害怕起来了。


“那是什么呀?”他问。


“什么!不知道么?——是糖丸子呵,那东西,”兵士一瞥那吃惊的亚庚的样子,揶揄着说。“撅出嘴去接来试试罢。”


亚庚想要掩饰,笑了起来。但兵士看出了他的仓皇的态度,亲密地


说道:


“没有什么的,不要害怕。是在打仗了,要镇静。”


于是大家都集合在凯美尔该斯基横街的转角的地方,但那里已有工人和兵士的一小团,躲在卖酒的小店后面了。这里的空气,都因了飞弹的唿哨而振动。


工人全是素不相识的人,亚庚很想问问各种的事情,但终于不怕敢去开口。他很想来开枪,但谁也没有放,独自一个也就不好开枪了。大家都沉默着,仿佛御寒一般,在同一的地面上,交互地跺着脚,是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的情形。而且大家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灰色的,只有夹在里面的亚庚,却显着鲜润的红活的面庞,流动着满是好奇和含羞的情绪的双眼,于是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注意的标的了。


在附近的陀勒戈鲁珂夫斯基横街的转角处,聚集着一团的兵士,工人们的黑色的形相,在那里面格外显得分明,他们都正在一齐向着亚呵德尼·略特方面射击。


“从这里可以开枪么?”亚庚终于熬不住了,问一个兵士道:


“你是要打谁呀?这里可没有开枪的标的呵。得到对面的角落里去。”


“但那边不危险么?”


“你试试瞧,”那兵士歪着嘴,显出嘲笑来,但暂时沉默之后,便赶忙说道:“一同去罢,同志。我先走,你跟着来。一同走,就胆壮。但是,要小心呀,敌人一开枪,就伏在地面上。”


亚庚的心发跳,脊梁上发冷了,但他勇敢地答道:


“那么,去罢。”


“到那边去,是不中用的呵,”有谁从后面用了颓唐的声音说。


“唔,又是。还说,”兵士用发怒的口吻说。“去罢。”


他将帽子拉到眉边,捏好步枪,伸一伸腰,便沿着步道,将身子贴着墙壁,跑过去了。亚庚也跟在后面跑。什么地方起了枪声,兵士的头上的窗玻璃,发出哀惨的音响。兵士跳身跑到药店的门边,蹲下了。亚庚好象被弹簧所弹似的跟着兵士,也一同并排蹲下了。兵士的呼吸,是很迫促的。


“那是从哪里来的?”亚庚慌张地问。


“什么叫作从那里来的?”


“不是开了枪么?”


“谁知道呢。大约是从什么地方的屋顶上面打来的罢。”


“一不小心,就会送命哪,”亚庚栗然说。


兵士向少年瞥了一眼,但这时亚庚看见他仿佛觉得烈寒似的浑身抖动,脸色发青,两眼圆睁得怕人,异样地发闪了。好容易,兵士才会动嘴,说道:


“会送命的。因为要做枪弹的粮食的,所以,小心些罢。”


两个人紧贴在铺子的门口,有五分钟。兵士发着抖,通过了咬紧的牙缝,在刻毒地骂谁。在亚庚,不知道为什么,这骂声却比枪声更可怕……


这之间,射击停止了。在亚呵德尼·略特方面,也已经听不到枪声。兵士站起身来,仔细地遍看了各家的屋顶,于是跳跃着横断街道,跑向工人们所在的转角去。亚庚也拚命地跟在那后面。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从上面起了乱射击,四边的空气都呼呼地叫了起来……在前面飞跑的兵士,好象在什么东西上绊了一下,便声声骂着,倒在车路上,步枪磕着铺石,发出凄惨的声音。


“唉……唉……赶快!赶快!”有人在转角那里大声叫喊。


亚庚横断了街道,躲在转角的一团里面之后,回头看时,兵士也还是躺在跌倒的处所,小枪弹象雪子一般落在那周围的铺石上,时时扬起着烟尘。……


“终于,给打死了!”一个站在转角上的兵士,断续地说。“爬了来,那就好……”


亚庚被大家所注视,仿佛是阵亡了的兵士的下手人一样,便发了青,发了昏,站在屋壁下,因为怕极了,很想抛掉枪枝,号哭起来。然而熬住了,喘息一般地呼吸着,仍然站在那地方。


从德威尔斯克街的上段那里,驶来了载着学生的看护兵的黑色摩托车。因为要叫射击中止,将缀着红十字的白旗摇了许多工夫,看护兵们这才拉起被杀的兵士来,赶忙放在担架上,刚要将摩托车回转,角落上有人叫起来了:


“将帽子拿去呀!”


原来看护兵是将被杀了的兵士的帽子忘掉了。这时候,大家所不意地感到的,是人一被杀,帽子便被遗弃的这一种忧虑。


“拿帽子去!”连亚庚也歇斯迭里地叫喊说。“拿帽子!”


学生的看护兵再从摩托车跳下,拾起帽子,并排放在兵士的头边。于是一切都照例地完毕,摩托车开走了,大家都呼的吐了一口气。阵亡的兵士曾经躺过之处的铺石,变成淡黑,两石之间的洼缝中,积起红色的水溜来。大家看这处所,是很难受的,但却很想走近去仔细地看一看……


“吓,了不得的血哪,”身穿磨得很破了的革制立领服,颈子上围着围巾的一个工人,阴郁地说。“现在是魂灵上了天堂……”


大家一声不响。各自在想象别人所不知道的自己目前的神秘的运命。


“天堂……上了真的天堂了。”


那工人还低声絮叨着,嘻嘻的笑了起来。


“上了天堂,没上天堂,兄弟,那倒是随他的便……我想抽烟呢。他们枪也打得真好。”


“但从那里打出来的呢?”


“恐怕是旅馆的屋顶上罢。有许多人在那里。”


“不是从伏司克烈闪斯基门那边打来的么?”


“不。从屋顶上打来的,”亚庚明白地说。“我跑到这里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从屋顶上打来的。”


大家都注意地向亚庚看,因为他是一个竟没有和兵士一同被人打死的青年。


“哪,同志,你的魂灵儿现在没有跑到脚跟里去么?”那讲过天堂的工人插嘴说。“不想要一枝针么?”


“怎样的针?做什么?”亚庚诧异道。


“真的针呀。从脚跟里挑出魂灵来呀。”


一团里面,有谁在吓吓的勉强装作嬉笑。亚庚满脸通红,很有些惭愧了,一个中年的兵士便用了冷淡的语调,说道:


“喂,小伙计,你到这里来,是冤枉的。真冤枉。”


“为什么是冤枉的?我不是和你是一样的公民么?说得真可笑!”亚庚气忿起来,孩气地大声说。


那兵士不作声,向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呸……”


亚庚在步道上前后往来,走到街的转角,望了一望亚呵德尼·略特。望中全是空虚,既没有人影,也没有马车。这空虚的寂静,更加显得阴惨。倘在平时,是即使半夜以后也还有许多人们来往的,而现在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从伏司克烈闪斯基门附近向这边开了枪,枪弹发着尖利的声音,在亚庚身边飞过,打在车路和还未造好的大房子的围棚上。在亚呵德尼·略特的转角处看见了一个人影子,亚庚便将枪身抵在肩膀上,但那人影又立刻不见了。然而亚庚被开枪的欲望所驱使,并且知道即使开了枪,也不会受罚的,于是就任枪身抵在肩膀上,扳一扳机头。步枪沉重地在肩膀上一撞,两耳都嗡的叫了起来……


兵士们聚到横街的转角来。


“你打谁呀?”一个问。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在那里……”


“要看清楚,不要乱打人。这里是常有闲走的人们的。”


灰色外套的人影子又在转角处出现,并且“拍!”的向这边开了一枪,又躲掉了。


这一枪的弹子,打落了一些油灰屑。


细的壁土落到兵士和亚庚的头上来。大家便一齐向后面退走。


“哪,在打我哩!”亚庚活泼地说。


他很高兴为敌人所狙击。这是可以做他一生涯的谈柄的。


“唉,他!……”一个年青的兵士忽然大声叫喊起来。“他在打,打他。唉!……”


于是一面痛骂,一面正对着街道就开枪。


拍……拍……拍……


两个兵士跑到他的旁边去,一个跪坐,一个站着,很兴奋地开始了射击,恰如对着正在前进的敌人。


亚庚发了热狂了,从街角跳到街道上,一任身子露在外面,射击着远处的房屋。什么地方也没有人,而兵士和亚庚,还有五个工人们,却已经都在一面咒骂,一面集中着枪击。从对面的街角也有一团兵士出现,发出枪声来……大家都在射击着看也没有看见的敌手。


射击大约继续了两分钟。亚庚虽然明看见敌人并不在那里,所以用不着开枪,枪弹不过空落在车路上,或者打在人家的墙壁上,然而兴奋了的他,却放而又放,将药包三束都消耗了。他的肩膀因此作痛,右手掌也弄得通红。当这边正在开枪之际,亚呵德尼·略特那面是静悄悄的。


“他们不是从那边走掉了么?”亚庚问。


“怎会走掉,在那边。在打角上的屋子哩。”


“那是我们的人么?”


“不错。那是我们的。”


好象来证实这答话一样,从转角的红色房子的窗户里,忽然发出急射击来。


“见了没有?那是我们的,”兵士证明道。


从亚呵德尼·略特那边起了叫喊。兵士们侧着耳朵听。又起了叫喊。


“有谁负伤了,”围着围巾的工人说。


“一定的,负伤了。叫着哩,不愿意死呀。”


“是士官候补生,一定的。”


“自然是士官候补生,叫得象去宰的猪一样,”一个活泼的兵士说完话,异样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大家的脸,仿佛是在征求同意似的。


大家都不说话。


“喂,不在大叫着什么么?”


从横街的转角后面,断断续续地听到叫唤的声音,大家伸颈倾听了一回,却丝毫也听不清那意思。

【母亲的痛苦】




在普列思那,当开始巷战这一天,人们就成群结队的在喧嚷。住在市梢的穷人们,都停了工作,跑向大街上来,诧异着奇特的情形,塞满了步道。到处争论起来,骂变节者,责反叛者,讲德国的暗探,有的则皱了眉头,看着那些挟枪前往中央的战场的工人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祷告。

Section 147

偶然之间,也听到嘲笑布尔乔亚,徒食者和吸血鬼之类的声音。但那是例外,这灰色脸相的穿着肮脏衣服的人们,脸上打着穷字的印子的人们,对于事件,是漠不关心的。他们嗑着向日葵子,在大家开玩笑……而且所有的人,好象高兴火灾的孩子一样,都成了非常畅快的心情,到了黄昏,战斗渐渐平静,情势转到好的一面,大概便以为俄罗斯人各自期待着的奇迹,就要出现了。


华尔华拉·罗卓伐——亚庚的母亲——知道,儿子已经加入红军,往市街去了。她此刻就跑到门边,街角,巴理夏耶·普列思那的广场那里,看儿子回来没有。


“我要责罚他!”她并不是对谁说,高声地骂道。“到队里去报名,这小猪。”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对着那些塞满了马车电车和摩托车全不通行了的车路,接连地走过去的通行人,睁眼看定,眼光象要钉了进去的一般。到傍晚,各条大街上,人堆更是增加起来了。红军们散成各个,拖着疲乏的脚,跄跄踉踉,费力地拿着枪,挂在带上的空了的弹药囊在摇摆。这些人们,是做过了一天的血腥的工作来的。群众拉住他们,围起来,作种种的质问。


亚庚却没有见。


他的母亲机织女工,便拉住了陆续走来的红军,试探似的注视他们的眼睛,问他们可知道亚庚,遇见了没有。


“是十六岁的孩子,戴灰色帽子,穿着发红的颜色的外套的。”


“在哪里呢?不,没有遇见。”总是淡淡的回答说,“因为人很多呵。”


机织女工心神不定地问来问去,从街上跑进家里,从家里跑到街上,寻着,等着,暗暗地哭了起来。


耶司排司被亚庚的母亲的忧愁所感动,在天黑之前,便向市街的中央,到尼启德门寻亚庚去了。但是,一回来,机织女工便看定了他,老眼中分明流着眼泪,寻根究底地问。她显出可怜的模样来了,头巾歪斜,穿旧了的短外套只有一只手穿在袖子里,从头巾下,露出稀疏的半白的卷发来。


“是偷偷地跑掉的呵,”她总是说,“还是早晨呀。他说‘我到门口去一下。’从此可就不见了。唉唉,上帝,这到底是怎么的呢?”


她凝视着耶司排司,好象是想以这样的眼色来收泪。并且祷告似的说道:“安慰我罢!”


从她眼里,和眼泪一同射出恐怖的影子来。耶司排司吃惊了,又不能不说话,便含胡着说道:


“你不要担心罢,华尔华拉·格里戈力夫那。大约是没有什么吓人的事的。”


但她心里知道这是假话,半听半不听地又跑到门那边去了。


门的附近为人们所挤满,站着全寓的主妇们,一切都不关心的老门丁安德罗普,还有素不相识的人们。于是她便对他们讲自己的梦:


“我梦见我的牙齿,统统落掉了。连门牙,连虎牙,一个也不剩。我想,‘上帝呀,这教我怎么活下去呢?怎么能吃喝呢?’早上起来,想:‘这是什么兆头呵?’那就是:亚庚·彼得罗微支到红军里去报了名。如果他给人打死了,教我怎么好呢?我是许多年来,夜里也不好好地睡觉,也不饱饱地吃一顿面包,一心一意地养大了他的,但到现在……”


她还未说完话,就呜咽起来了,用了淡墨色的迦舍弥耳的手巾角,拭着细细的珠子一般的眼泪。


“喂喂,”耶司排司看着她那痉挛得抽了上去的嘴唇,说,“华尔华拉·格里戈力夫那,不要这么伤心了。大概,一切都就要完事了。大概,就要回来的,如果不回来,——明天一早就走遍全市去寻去,会寻着的。人——不是小针儿,会寻着的。”


他想活泼地,热心地说,来安慰她,然而在言语里,却既无热气,也无欢欣。华尔华拉悄然离开了这地方,人们便低声相语,说亚庚是恐怕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做那样的梦。母亲做了那样的梦,儿子是不会有好事情的。”


这时候,听得在市街那面开了枪。大家都住了口,觉得在亚庚是真没有什么好事情了……因为有着这样的忧虑,那逐渐近来的夜,就令人害怕起来……

【两个儿子】




伊凡怕和母亲相遇:她是要叱骂,责备的。幸而家里谁也不在,他便自去取出晚膳来,一面想,一面慢慢地吃。华西理一回来,从旁望着哥哥的脸,静静地问道:


“你那里去了?”


“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去了,”伊凡将面包塞在嘴里,坦然回答说。


刚要从肩膀上脱下外套了的华西理,便暂时站住了。


“向白军报了名么?”


伊凡沉默着点一点头,尽自在用膳。他那平静的态度和旺盛的食量,好象还照旧,并没有什么变化似的。


“还去么?”


“自然。约定了明天早上去,才回来的。因为有点事。明天就只在那里了。一直到完结。”


华西理定睛看着哥哥,仿佛初次见面的一样。伊凡却颇镇定,只在拚命地吃。然而脸色苍白,一定是整夜没有睡觉罢。眉间的皱纹刻得很深,头发散乱,额上拖着短短的雏毛。


“可是你怎么呢?不在发胡涂么?”


伊凡望着圆睁两眼的弟弟的脸,将用膳停止了。


“还用得着发胡涂么?”


“是的,自然……”华西理支绌地回答。“但是,一面是工人,就如亚庚似的小子,以及这样的一类……白军的胜利,恐怕未必有把握罢。”


伊凡的脸色沉下来了。


“这是怎么的?哼……我不懂。‘白军的胜利。’这意思就是说,你是他们那一面的,对不对?”


“唉,你真是,你真是!”华西理愕然地说。“我不过这样说说罢了……但我的意思,是不想去打他们。因为一开枪,那边就有……亚庚呵。”


伊凡用了尖利的调子,提高声音,仿佛前面聚集着大众的大会时候模样,挥着两手,于是决然推开食器,从食桌离开了。


“我真不懂……华式加[20],你总是虫子一般的爬来爬去,你和智识阶级打交道,很读了各种的文学书……于是变成一个骑墙脚色了。”


沉闷起来了。华西理沉默着低了头,坐在柜子上,伊凡也沉默着,匆忙地用毛巾在擦手。母亲回来了,直觉到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便担心地看着两人的脸。伊凡的回来,她是高兴的,然而并不露出这样的样子。


“跑倦了么,浮浪汉?无日无夜地无休无歇呵。蠢才是没有药医的。一对昏虫。”她一面脱掉外套和头巾,一面骂。“现在是到底没有痛打你们的


人了!”


“喂,母亲,不说了罢,”华西理道:“说起来心里难受的。”


“我怎能不说呢?胡涂儿子们使我担心,却还不许我说话么?”


她发怒了,将头巾掷在屋角上。


“你明天还要出去么?”她一转身向着伊凡那面,尖了声音,问。


伊凡点头。


“出去的。”


“什么时候?”


“早晨。”


母亲瞋恨地瘪着嘴唇,顺下了眼去。


“哦哦,哦哦,少爷。但你说,教母亲怎么样呢?”


伊凡一声不响。


“你为什么不开口呀?”


“话已经都说过了。够了。我就要二十七岁了。是不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自己在做的事,是知道的。”


伊凡愤然走出屋子去,他挺出前胸,又即向前一弯,张开两臂,好象体操教师在试筋骨的力量。


“哦哦,少爷……哦哦,”贝拉该耶更拖长了语尾的声音,说,“哦哦,哦 哦。”


“算了罢,母亲,”华西理插嘴道,“你还将我们当小孩子看待,但我们是早已成了壮丁的了。”


贝拉该耶什么也不说,响着靴子,走进隔壁的房子里去了。过了半分钟,就听到那屋子里有低低的唏嘘的声音:


“咿,咿,呃……呃……咿,咿……”


伊凡不高兴地皱着眉头。


“哪,哭起来了,”他低声说。


华西理站起身,往母亲那里去了。


“好了罢,母亲。为什么哭的呢?”


“你们是只顾自己的。母亲什么就怎样都可以,”贝拉该耶含着泪责数说。“还几乎要杀掉母亲哩。恶棍们杀害了我的男人,现在儿子们又在想去走一样的路。你们是鬼,不是人……咿,咿,咿……我是一个怎样的苦人呵……”


她熬不住,放声大哭了。


华西理在暗中走近母亲去,摸到了她的头,在她额上接吻。


“哪,好了罢。你不是时常说,人们在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着怎样死法的么?那么,即使怎样空着急,岂不是还是枉然的?”


那母亲,因为儿子给了抚慰,便平静一些,虽然还恨恨,但已经用了颇是柔和的调子,说道:


“如果你们是别人的儿子,我就不管:但是自家的呵。无论咬哪一个指头,一样地痛。因为你们可怜,我才来说话的。”


母亲谆谆地说了许多工夫话,华西理坐在她旁边,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她实在也年深月久,辛苦过来的了。自己和伊凡,真不知经了多少母亲的操心和保护,从工厂拿了宣传书来的时候,就是她都给收起,因此得免于搜查。而且从难免的灾难中救出,也有好几回,事情过后,她大抵总是说,幸而祷告了上帝,两个人这才没给捉去的。


华西理觉得母亲也很可怜了。


“哪,好了,妈妈,好了,”他恳切地说。


但伊凡却仍然在点着电灯的间壁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沉着脸,然而不说一句话。


“伊凡,你老实告诉我,要出去么?”她用了哽咽的声音问。她大约以为用了那眼泪,已经融和了伊凡的心了。


“要出去的,”伊凡冷静地答道。


母亲放声哭出来了。


“这孩子的心不是心,——是石头。魂灵象伊罗达[21]一样,因为坏心思长了青苔了。即使我们饿死,他恐怕还是做他自己的事情的。全象那胡涂老子。唉唉,我真是个不幸的人呀!”


于是在黑暗的屋子里,又听到哀诉一般的啼哭。


华西理低声道:


“好了罢,妈妈。够了。”


“还不完么,母亲!”伊凡用了焦躁的声音说。“你骂到死了的父亲去干什么呢?说这样的话,还太早哩。”


母亲住了哭,阒寂无声了。只有廉价的时辰钟的摆,在滴答滴答地响。屋子里满是愁惨之气,灯光冷冷然,觉得夜的漫漫而可怕。


不一会,头发纷乱,哭肿了眼睛的母亲,便走到伊凡在着的屋子里,来收拾桌上的食器了。伊凡垂着头,两手插在衣袋里,站在桌子的旁边。对于母亲,他看也不看,只在想着什么远大的,重要的事件。华西理也显着含愁的阴郁的脸相,从没有灯火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母亲忽然在桌边站住,伸开一只手,悲伤地说道:


“听我一句话罢,我是跪下来恳求也可以的:‘儿子,不要走!’虽然明知道从你们看来,我就如同路边的石块,但恳求你——只是一件事……”


于是她将手就一挥。伊凡只向母亲瞥了一眼,便即回转身,开始从这一角到那一角地,在屋子里来回的走。


橐,橐,橐,——响着他的坚定的脚步声。


华西理觉得心情有些异样,便披上外套,走出外面去了。

【再见!】




庭院里还聚集着人们,站在门边,侧着耳朵在听市街和马路上的动静。枪声更加清楚了,好象已经临近似的。


“一直在放么?”华西理问一个柱子一般站在暗中的男人道。


“在放呵,”那人答说,“简直是一分钟也不停,一息也不停地在放呵。”


“是的,在撒野了,”有人用了粗扁的声音说,华西理从那口调,知道是耶司排司。


“你还在这里么,库慈玛·华西理支?”华西理便问他道。


“因为一个人在家里,胆子小呵。许多人在一处,就放心得多了。”


“不知道现在那边在干什么哩?真麻烦,唉唉,”在旁边的一个叹息说。


“对呀对呀,但愿没有什么。”


大家都沉默着侧着耳朵听。很气闷。枪炮火的反射,闪在低的昏暗的天空。


“可是亚庚回来了没有呢?”华西理问道。


“不,没有回来。大概,这孩子是给打死了的,”耶司排司回答说,但立刻放低了声音:“可是华尔华拉总好象发了疯哩。先一会是乱七八糟的样子,跑到这里来。说‘给我开门,寻儿子去,我立刻寻到他。’真的。”


“后来呢?”

Section 148

“哪,我们没有放她出去呵。恰好有些女人们在这里,便说这样,说那样,劝慰了她,送她回了家。此刻是睡着,平静了一点了。”


大家又沉默了下来。


家家的窗户里还剩着半灭的灯火,人们在各个屋子里走,看去仿佛是影子在动弹。除孩子以外,没有就寝的人。连那睡觉比吃东西还要喜欢的老门丁安德罗普,也还在庭中往来,用了那皮做的暖靴踏着泥地。


起风了,摇撼着沿了庭院的围墙种着的菩提树的精光的枝条,发出凄惨的音响,在一处的屋顶上,则吹动着脱开了的板片,拍拍地作声。从市街传来的枪声,更加猛烈了,探海灯的光芒,时时在低浮的灰色云间滑过,忽动忽止,忽又落在人家的屋顶上,恰如一只大手,正在搜查烟突和透气窗户的中间。


安德罗普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这光之后,说:


“阿呀,天上现出兆头来了。”


“不,那不是兆头,那就是叫作探海灯的那东西。”耶司排司说明道。


然而安德罗普好象没有听。


“哦。是的……舍伐斯妥波勒有了战事的时候,也有兆头在天空中出现的:三枝柱子和三把扫帚。一到夜,就出现。那时的人们是占问了的:那是什么预兆呢?可是血腥气的战争就开场了。但愿没有那时一般的事,这才好哪。”


“现在却是无须有兆头,而血比舍伐斯妥波勒还要流得多哩。”


“哦,哦”安德罗普应着,但并不赞成耶司排司。


“可是总得有个兆头的。是上帝的威力呀。唉唉,杀人,是难的呢。杀一只狗也难,但杀人可又难得多多了。”


“阿阿,你,安德罗普,你真会发议论。现在却是人命比狗命还要贱了哩。”女人的声音在暗地里说,还接下去道,“你听,怎样的放枪?那是在打狗么?”


“所以我说:杀人是难的呀。总得到上帝面前去回答的罢,”安德罗普停了一停,“上帝现在是看着人们的这模样,正在下泪哩。”


“那自然,”耶司排司说:“是瞋着眼睛在看的呵。”


又复沉默起来:倾听着动静。射击的交换也时时中止,但风还是不住地摇撼着树枝,发出凄凉的声音。


什么地方的上在锈了的门臼上的门,戛戛地一响。几个人走出庭院里来了,因为昏暗,分不清是谁,只见得黑黑地。他们默然站了一会,听着动静,吐着叹息,回迸屋子去,却又走了出来。大家聚作一团,用低声交谈,还在叹着气。话题是怎样才可以较为安稳地度过这困难的几天,而叹息的是这寓所中男少女多,没有警备的法子。


华西理回进屋子里面时,伊凡已经睡了觉,母亲则对着昏灯,一肘拄着桌子,用手支了打皱的面庞,坐在椅子上。伊凡微微地在打鼾,一定是这一天疲劳已极的了。


“还在开枪么?”母亲静静问道。


“在开。”


华西理急忙脱下衣服,躺在床上了,然而很不容易睡去。过去了的今天这一日,恶梦似的在他胸脯上面压下来了。被杀了的将校的闪闪的长靴,“该做什么呢”这焦灼的问题,哭得不成样子了的亚庚的母亲的形相,都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他只想什么也不记起,什么也不想到……母亲悄悄地叹一口气,在微明的屋子里往来,后来坐在圣象面前,虔心祷告了很长久,于是去躺下了。


华西理是将近天明,这才睡着的,但也不过是暂时之间,伊凡便在旁边穿衣服,叫他起来了。屋子里面,已经有黯淡的日光射入。伊凡——蓬着头发,板着脸孔——坐在床沿上穿他的长靴。


“出去么?”华西理低声问。


“出去。”


“哦,出去的,”右邻室里,突然发出了严厉的母亲的声音。“莫非伊凡不在场,就干不成那样的事情么?”


于是住了口,恨恨地叹一口气。她是通夜不睡,在等候着这可怕的瞬间的。


伊凡赶忙穿好了衣服。


“那么,母亲,再见。请你不要生气……闹嚷着唠唠叨叨,也不中用的。”


他便将帽子深深地戴到眉头,走向房门去了。母亲并不离床,也不想相送。


“等一等,我来送罢,”华西理说。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么?”母亲愁起来了。


“我就回来的。单是送一送。”


两弟兄走出家里了。大门的耳门,是关着的。耶司排司站在那旁边,显着疲倦的没精打采的眼神,颦着脸。他在做警备。


“出去么?”他问。


“是的,再见,库慈玛·华西理支,”伊凡沉静地说,微微一笑,补上话去道:“就是有什么不周到的事,也请你不要见怪罢。”


“噫,”耶司排司叹了一声,不说一句别的话,放他们兄弟走出街上了。


街上寂然,没有人影,枪炮声还是中断的时候多。


这是战士们到了黎明,疲乏了,勉勉强强地在射击。


两弟兄默着走到巴理夏耶·普列思那。带白的雾气,从池沼的水面上升起,爬进市街,缠在木栅,空中,和墙壁上。工人们肩着枪,带上挂着弹药囊,三五成群的走过去。华西理包在雾里,将身子一抖,站住了。


“哪,我不再走下去了。”


“自然,不要去了,再见。”伊凡说,向兄弟伸出手来。


他很泰然自若。


华西理忽然想抱住他的脚,作一个离别的接吻,但于自己的太容易感动,又觉得可羞,便只握了那伸出的手。


“再见……但你说……你不怀疑么?”


“疑什么?”


“就是那个,你自己……可是对的?”


伊凡笑了起来,挥一挥手。


“你又要提起老话来了?抛开罢。”


于是戴上手套,回转身,开快步跑向市街那面去了。


雾愈加弥漫起来,是浓重的,灰色的,有粘气的雾。


华西理目送着哥哥的后影。只见每一步,那影子便从黑色变成灰色,终于和浓雾融合,消失了。但约有一分钟模样,还响着他的坚定的脚


步声。


橐,橐,橐……


于是就完全绝响。

【退却】




义勇兵们是不脱衣服,用两只手垫在头下睡着觉的。每一点钟,便得被叫起来去放哨,但这好象并非一点钟,仅有几分钟的睡眠,比规定时间还早,就被叫了起来似的。睡眠既然不足,加以躺着冷地板,坐着打瞌睡这些事,伊凡的头便沉重起来,成了漠不关心的状态了。嘴里发着洋铁腥,连想到罐头也就觉得讨厌。身边有人在讲两个义勇兵,刚才已被打死的事情。伊凡自己,也曾目睹一个同去放哨的大学生,当横断过市街时,倒在地下,浑身发着抽搐的。但是,这样的事,现在是早已不足为奇,意识疲劳,更没有思索事物的力量了。


伊凡恰如那上了螺旋的机器似的,默默地遂行了一切。有时也会发作底地,生出明了的意识来,然而这也真不过是一瞬息。有一回,忽然觉到门外已经是白昼了。诚然,很明亮,街灯虽然点着,却是黄金的小块一般只显着微黄,而并不发生光耀。什么地方鸣着教堂的钟,炮声轰得更加猛烈。太阳从云间露出脸来,辉煌了一下,又躲掉了。伊凡拚命地瞄了准,就开枪,有时也看看门外,然而一切举动,却全是无意识底的。只是一件还好的事,是加里斯涅珂夫在他的旁边。但其实,那也并非加里斯涅珂夫,不过是磨破了的外套,灰色的围巾,露在帽子底下的银鼠色的头发,无意识地映在伊凡的眼里罢了。


“就来换班么?为什么教人等得这么久的?”加里斯涅珂夫时时大声说。


但有人安慰他道:


“就来换班了,即刻。”


小酒店里,盛传着不久将有援兵从战线上到来,可萨克兵和炮兵,已经到了符雅什玛的附近;大家争先恐后,来看那载着种种有希望的报告的叫作《劳动》的新闻。


“不要紧的,同志们,我们的事是不会失败的。我们所拥护的,是真的权利,是正义呀!”一个枯瘦的中学生说。“当然有帮手的。”


但他的声音抑扬宛转,大家就觉得讨厌起来了:这是世界底事件,用不着什么娇滴滴的口吻。


吃干酪和罐头,睡了又起来,到哨位去开枪,谈论援兵,骂换班的慢,但大家所期望的,是放心纵意地睡一通。


然而要熟睡,是不行的,因为只能弯腰坐着,或者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被叫了起来,前往哨位的时候,浑身作痛,恰如给人毒打了一顿似的。义勇兵的人数并不多,在小酒店里,形成斑色的群,走进走出,但大家都怨着轮班的太久。


“无休无息地怎么干呢?因为在这里已经混了两日两夜了,”大家说。


“已经两日两夜了么!”伊凡吃惊道。


屈指一算。不错,过了两日两夜了……


在眼前时时出现的人们之中,伊凡明了地识别了的,是加里斯涅珂夫和加拉绥夫——小队长——以及斯理文这三个。斯理文仍如第一天那么紧张,高戴着羊皮帽,亲自巡视哨位,激励部下,说不久就有援军要到,换班的也就来……他几乎没有睡过觉,所以两眼通红,而且大了起来。但态度却一向毫无变化之处,仅将挂在腰间的手枪皮匣的口,始终开着,以便随时可以拔手枪。


大家都过着冲动底的生活。或者用了半意识的朦胧的脑,在作离奇的,不成片段的思想,一面打着磕睡;或者全身忽然弦一般紧张起来,头脑明晰,一切都即刻省悟,动作也变成合适,从容了。


第二夜将尽,伊凡觉得起了精神的变化。这就是,忽然不觉疲劳,也不想睡觉了。大概别的人们也一样,加里斯涅珂夫早不睡在暖炉旁边了,正在大发议论,吃着罐头和干酪。他因为跑得太急遽了一些,就失掉了鼻眼镜,但又记不起是在什么处所了。


“要瞄准了,——看不见照尺。怎的,这岂不怪么?伸手向鼻尖上一摸,没有了眼镜……唉,这真是倒运!可有谁看见么,诸君,我的眼镜?”


大学生们从什么地方搬了柴来,烧起小酒店里的灶,于是所有桌子上,就出现了滚热的喷香的红茶的茶碗……大家欣然喝茶,起劲谈话,在周围隆隆不绝的枪炮声,关于负伤者和战死者的述说,都早已毫不介意了。


所虑的只是枪弹的不足。酒店的壁下,仅有着三个弹药箱,义勇兵们给他诨名,叫作“管帐先生”的一个士官候补生,很爱惜子弹,每发一回,总是说:


“请注意着使用。请只打看得见的目标。”


有一夜,来了探报,说布尔塞维克有向着士官候补生们所占据的总督衙门,立刻开始前进的模样,大约是试来占领尼启德门的。于是略起了一些喧嚣,斯理文便即增加了哨兵的人数。伊凡在哨位时,从思德拉司忒修道院那面,向着总督衙门开炮了。第一发的炮声一震,被破坏了的窗玻璃就瑟瑟作响,从撕下了壁纸的处所,则落下洋灰来:


索索……索索……索索……


过了五分钟,炮声又作了,又开了一炮。枪声便如小犬见了庞大的狗,闭口不吠一般,沉默了下去。布尔塞维克那边的街上,有人在发大声,但那言语,却听不分明,只是尖利地断断续续地叫喊着的那声音,颇令人有恐怖之感。炮击大约继续了一点半钟。那是夜里,街灯烂然,列树路上满是摇动的物影,旁边的露出的煤气火,仍如第一夜,动得象有魂灵一般。


忽然,列树路上到处起了机关枪声和枪声,喊着“呜拉”。在昏暗的横街上,工人和兵士的影子动弹起来了。


“呜拉!占领呀!打呀!……”从那地方叫喊着。


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们开始应战,将机关枪拉进伊凡所在的房子里,摆在窗户的近旁。脸相很好而略带些威严的一个年青的候补少尉,装上了弹药带。


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时断时续地响了起来。


候补少尉巧妙地操纵了机关枪。横街上的骚扰更加厉害,不绝地叫着“呜拉”,敌人猛烈地仍在一同前进。兵士和工人们的散兵,沿着列树路,几乎一无遮蔽地前行,义勇兵们将他们加以狙击。有些敌兵,便跌倒,打滚,陷于濒死的状态了,但别人立刻补上,依然进击,竭力连声大叫着:


“呜啦!占领呀!呜拉!”


弹雨注在窗户和墙壁上。全屋子里,尘埃蒙蒙,成了危险而忧郁,但机关枪活动着,仍然在发响:


拍拍拍拍……


布尔塞维克的或是一个,或是两个,或者集成小团,从马拉耶·勃隆那耶街跑向喀喀林家去的光景,渐渐看得清楚了。候补少尉虽然向他们注下弹雨去,但并不能阻止他们的前进。恰如在那边的深邃的横街里,有着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的泉水一般。

Section 149

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站在窗边,在狙击。


布尔塞维克跑过街道,便藏在列树路的树木之下的黄色的小杂货店里。这么一来,便是敌人几乎已在比邻了,但店铺碍事,倒成了不能狙击。


“放弃哨位!”有人在后院厉声大叫道。


在昏暗的门边,出现了斯理文。


“诸君,留神着退却。帮同来搬机关枪……”


候补少尉,加里斯涅珂夫和伊凡,便抬起机关枪,运向后院去。大家慌忙从房里跳进后院,拔步便走。在这里,伊凡这才看见了披头散发,发狂似的嚷着的女人们。


“阿,小爹,带我们去!”其中的一个哭着说。


然而没有一个人回答:各自急着要从这里离开。

【加里斯涅珂夫之死】




二十分钟后,尼启德门附近的区域,已被布尔塞维克占领了。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便抛掉了刚刚舒服起来的温暖的小酒店,退向亚尔巴德方面,他们愤愤不平地退却,待到在一处停留时,才知道那受了炮击的总督衙门,落于布尔塞维克之手,他们绕出了占据着尼启德门附近区域的义勇兵的后面了。


斯理文在伏士陀惠全加地方的一个教堂之后,集合了部队,检点起人员来,知道退却之际,战死了七名,其中之一的士官候补生加拉绥夫,在后院中弹而死,尸骸就抛在那地方,看护兵没有收拾的工夫了。


周围很昏暗。当兴奋和恐怖之后,在这寂静的处所,分明感到的,是浓雾笼罩着市街的光景。


“诸君,就要反攻,准备着。”斯理文豫告道。


他的声音,是缺少确信而底力微弱的,但大家却紧张起来,又振作了精神。


“这才是哩!我正这样想呀!”加里斯涅珂夫兴高采烈地说。“我正在想,这退得古怪。因为是很可以支持下去的……”


在亚尔巴德广场上,看见放哨的士官候补生的影子,街灯明晃晃地在发光。电车站的附近烧着篝火,那周围摇动着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的黑影。时有摩托车发出声音,通过广场,驶向士官学校方面去,或者肩着枪的士官候补生的小团,开快步跑过了。


先以为斯理文不知道到那里去了,而他已经和两名将校和一团士官候补生一同回来,宣告大家,一个长身的,中年的,镶着假脚的将校,来当指挥之任。


“不要太兴奋,诸君。最要紧的是护住自己,谨慎地前去。是跳上去的。要利用一切凸角和掩护物。前进,是沿着两条横街和列树路而去的。决然地来行动罢。”


将校的话,是单纯,平静,简直象是使青年去做平常的事务一般。一听这平静的口调,便心中泰然,准备做得很快,在教堂前面的一家房屋上,将机关枪装好了。有士官候补生所编成的掷弹部队来到。将校又将各部队的部署和行动,简单地说明了一遍,但那作战计划,是单纯的,就是经过列树路,去占领那在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和尼启德门的角上的广庭,又从这地方来打退布尔塞维克。


义勇兵第八队沿着列树路前进。屋上的机关枪不住地活动着:


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


从尼启德门这方面,也起了步枪和机关枪的射击,弹雨注在树木的茂密处,淅淅作响,听到了枪弹的呻吟。


但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却面对着这弹雨,互相隔着大约一赛旬[22]半的距离,默默地前进。在这尼启德列树路上,街灯是没有点着火的,所以要藏身在房屋的墙下,列树路的栅边,以及种在两旁的落了叶的大洋槐树下,都非常便当。大家并不射击,只是跑上去时,不料竟恰恰到了先前的小酒店的附近了。


喀喀林公爵邸——在路对面。那府邸的周围,兵士和工人们来来往往,或者在路上交错奔跑,或者在街角聚成一簇,或者打破了列树路上的杂货店,在夺取苹果和点心……


义勇兵们躲在洋槐的树荫下,悄悄地集合了。斯理文捏着手枪,爬了上来。


“立刻反攻。要一齐射击的。”他用沙声轻轻地说。“哪,诸君,瞄罢。要瞄准了来开枪。一齐射击!……”


大家一同动弹,整好射击的准备。


伊凡屈下一膝,瞄准了一个身上携着机关枪弹药带的高大的兵士。


“放!……”


拍,拍拍拍拍!——射击发作了。


“小队!”斯理文又命令道。


机关枪格格地响了起来。


“放!……”


“小队!……放!……”


“呜拉!呜拉!……”


斯理文,加里斯涅珂夫和其余的人们,猫似的从树荫下跳出,向着不及提防,受了反攻的兵士和工人们正在仓皇失措之处冲锋。当冲出来的时候,伊凡的帽子被树枝拂落了,想回去拾起来,机关枪却已在耳朵上面发响……他就不戴帽子,跟在同人后面飞跑,一面射击着那些在列树路上逃窜的敌。窜进街角的一所房屋的门内去了的脸色青白的工人们,又奔出来想抵抗,但知道已被包围,便抛了枪,擎起两手,尖利地嘶声叫喊道:


“投降!投降!……”


义勇兵们神昏意乱,连叫着饶命的人也打死了,因为没有辨别的余裕。


士官候补生们则从横街跳到尼启德街上,发着喊,冲进门里去,向各窗户射击,泰然自若地在四面集注如雨的枪弹中。


变成狞猛了的伊凡,眼里冒着红烟,出神地在街上跑来跑去,跟着同人走进街角的一家的大庭院里,将一个正要狙击他的少年,用刺刀一半作乐地刺死了。在这大院的角上的尘芥箱后,还潜伏着布尔塞维克,行了一齐射击。从横街跑来的一队士官候补生,便直冲上去,想捉住他们,然而刚在门口出现,就有两个给打死了。但这不是踌躇的时候,大家便奋然叫喊起来:


“这边!在这里。这边!”


“呜拉!”加里斯涅珂夫发一声喊,跳进了门。士官候补生,义勇兵和伊凡,也都跟着他前进,但伊凡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对面飞来,即刻心脏紧缩,毛发直竖了。


“呜拉!”他不自觉地喊着,看那些跑在前面的同人的后影,如在雾里一般。


尘芥箱临近了。加里斯涅珂夫走在前头。到离箱不过一步了的中途,他忽然站住,身子一歪,叫了一声跌倒了。


这之际,别的人们已在用了枪刺痛击那些伏在箱后的敌人……当伊凡跑到时,已经都被刺杀,软软地伸着脚躺在泥泞的石上了。只还有一个头发帖在额上的矮矮的工人,跳到角落去,捏好了枪刺在准备袭击,大约他已经没有枪弹了。伊凡瞄了准,一扳机头,然而没有响,他焦灼着再动一动闭锁机,瞄了准,一扳机头,还是没有响,这才省悟到枪膛里已经放完了子弹。


“唉……唉!……”他恨恨地大叫着,挥枪刺跳向工人去。


那人脸色青白,露着牙,虽然显出可怕模样,但却好象忘掉了防御之术似的。伊凡赶紧一跳上前,趁这工人不及措手之际,一刺刀刺进肚子去,拔出之后,又刺了一刀。他觉得枪刺有所窒碍,但发着声音刺进去了。工人想抵御,抓住伊凡的枪身,吁吁地喘着气,动着他的嘴唇……


“呃吓……呃吓……呃……”他似乎要说话,但只是责备似的看定了伊凡。


伊凡毫不看他的脸,跳进那开过枪的旁边的房屋里去了。这些地方,已经到处都是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他们在聚集俘虏,又从顶阁上,茅厕里,床榻下,搜出躲着的人们,拖到广庭那里去。他们多数是未成年的,无所谓羞耻和体面,便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他们以为立刻就要被枪毙了。


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将俘虏送往后方,又跑进还在开枪的屋里去。斯理文已在那里了,使伊凡向角角落落去搜索,看可有布尔塞维克没有。在后房的衣橱后面,躲着并无武器,而衣服褴褛的两个人。一个从藏身之处走出,驯顺地脱下帽子,牙齿相打着,说道:


“蓬儒尔·穆修。[23]敬请高贵的士官候补生老爷的安……”


别一个却发了吓人的喊声,所有的人们,连那驯顺的一伙,也都吃了惊向他看。听到这喊声而跑来的斯理文,便用枪托打他的头,他这才清醒转来,意识底地环顾周围,一声不响了……搜检这两人的身体,在袋子里发见了用膳的羹匙,时表,银的杯子匣之类,于是斯理文,伊凡,士官候补生,便都围了上去,许多工夫,将这两个人痛打,踢倒,踏他的脸,一直到出血。简直好象是恨他们侮辱了大家一般。


但是,这恐怕是兴奋之情所致的罢。带走了这两个俘虏之后,伊凡也略略恢复了常态,看一看周围。


这房屋,是完全占领了,但在邻近的屋上装着蛟龙雕像的六层楼屋和喀喀林邸里,却还藏着布尔塞维克,便从街对面的房屋的窗口,向这些窗户去开了枪。喀喀林家的一切窗间,立即应战,屋上机关枪发响,猛烈地射击着尼启德列树路和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剧烈的射击,片时也没有停止。


忽然间,在一角刚起了叫喊,却立刻响着猛烈的爆音。这是因为掷弹队将炸弹抛进喀喀林邸里去了。爆发之后。射击,更加厉害,浓的白烟,打着旋涡从那设有药店的楼上升起,遮蔽了楼屋的全正面。布尔塞维克从对着列树路的门里面跳出,跑过了正是士官候补生和伊凡站着的窗边。


“站住!站住!捉住他们!……快叫瞄准的好手来,”士官候补生焦急着,并且拚命瞄准,在射击那些逃去的敌人。


兵士和工人,有的跌倒了,有的翻筋斗,但那一部队,却总算躲进小杂货店的后面了。跑来了公认为射击好手的两个士官候补生,让给他们近窗的便当的地点,他们便即开手来“猎人类”了。


火愈烧愈大,细的树枝都看得分明。布尔塞维克逃避火焰,跑到列树路上时,就陷在枪火之下了。两个士官候补生实在是射击的高手,百发百中的。


从门口跳出黑黑的形相来。


吧!吧!——就是两枪。


那形相便已经倒下,在地面上挣扎了。


为了扫清射击的地域,士官候补生们就去炸掉了杂货店,早没有藏身的掩护物了。


但布尔塞维克还想侥幸于万一。


倘从烧着的屋子跳出,想躲到什么地方去,就一定陷于枪火之下。士官候补生们是沉静地,正确地,在从事于杀人,偶有逃进了街角后面的,便恨恨地骂詈。黑色的灰色的团块,斑斑点点,躺在列树路上。伊凡定睛一望,看见了满是血污的头和伸开的手脚。


火已经包住了那房屋的半部,烟焰卷成柱子,从窗口燃烧出来。物件倒塌作响。起了风。


但是,伏在屋上装着蛟龙雕像那一家的望楼里面的布尔塞维克,却还在猛烈地射击庭院和大街,不放士官候补生们走近。要将他们从这里驱逐,总很难。因为只有不过一条缝似的窗门,射击并没有效……


斯理文想出方法来,要求了对这房屋的炮击。于是两发的炮弹,立刻从亚尔巴德广场飞来了。第一弹将小望楼打毁,和石块的碎片一同,粉碎了的五个死尸和机关枪以及步枪的断片,都落在广庭上。第二弹一到,房屋的内部就起了火。布尔塞维克发着硬逼出来一般的叫声,从屋里奔出,沿着列树路,逃向思德拉司忒广场那面去。这样一来,尼启德门附近的区域,就又落在士官候补生们的手里了。但喀喀林邸和屋上装着蛟龙雕像的房屋,却是大炬火似的烧得正猛。


枪声恰如人们悚然于自己的行为一般,完全停止了。


从烧着的房屋里,发出如疯如狂的声音:


“救命!救命!阿阿!……救命!……”


听到了这声音的人们,虽然明知道靠近的壁后,有着活活地焦烂下去的人,然而谁也没有去救这人的手段和力量。


伊凡走出去,到了广庭上。


看护兵正在这里活动,收拾战死者。加拉绥夫被人打碎了前额,也没有外套,挺直的躺着。不知是谁脱去了他的长靴,留下着自己的旧的破靴子,然而又不给他穿上,只放在脚旁边,远远望去,还象穿着长靴一样,加拉绥夫的脚,是非常之长的……加里斯涅珂夫躺在铁的生锈的尘芥箱旁,脸面因痉挛而抽紧,他当气绝之际,用牙齿咬住着在颈上的围巾。


又有人爬出广庭来——两个女人,孩子和跛脚的门丁。


“先前躲在那里了!”斯里文问他们说。


“那边,躲在菜蔬铺子的房屋里了,看得见罢?”门丁一面说,一面指着地下室的昏暗的窗门。


大家——斯理文,士官候补生们,伊凡——因了好奇心,向窗里面窥探时,只见在幽暗的地板上,转辗着二十来个人——都是这房屋里的住户。他们都以满含恐怖的眼,看着伊凡和士官候补生。


斯理文来安慰他们。


“你们诸位要吃什么东西么?”

Section 150

他们这才放心了。


“我们吃是在吃的。因为店里就有罐头和腌菜……”


一点钟后,斯理文所带的一队,就和别一队交代,走到休憩所去了。已是三日三夜之终。觉得虽是暂时,但究竟已离危险状态的人们,便骤然精神恍惚起来。


他们经过了被火灾照得明晃晃的市街,到了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

【炮火下的克莱谟林】




想休息了,然而不能够。在穹窿形的天花板,而地板上排着卧床的,门口挂着“第五中队”的牌子的一间细长形的房子里,正在大发着纷纷的议论。但义勇兵们的送到这里来,是专为了来睡觉的。伊凡倾耳一听,是许多人们,在讲我军已被乱党所包围,在论某将军应该逮捕,某人应该处死。


有一个则主张了立即降服的必要——战斗下去,是无意义的。


“无论如何,总是败仗。从前线回来援助我们的军队,统统帮了布尔塞维克,和我们为敌了……降服,是必要的……”


对于这辩士,起了怒骂:


“昏话。不如死的好!耻辱!”


到了战斗的第三天,伊凡这才怀疑起来了:莫非这战斗,实在也没有意义的么?所有军队,都和布尔塞维克联合,所有工人,都是敌人。莫非真理竟在那边的人们的手里么?伊凡是为了想要寻求这真理,所以跑进这阵营里来的。然而在这里……它究竟在那里呢?


心里烦闷了。


耶司排司说过:没有人知道真理。


他的话不错么?


伊凡踱着,象被谁灌了毒药一样。


也不再渴睡了;当斯理文派伊凡往新的哨位克莱谟林去的时候,倒觉得喜欢——派到克莱谟林去,是只挑了最可靠的人的。


到处在开炮。从荷特文加,从思德拉司忒修道院,从戈尔巴德桥,从札木斯克伏莱支,都炮声大作了。那隆隆的巨声,象送葬的钟音一样,响彻了墨斯科的天空。


义勇兵们几乎是开着快步,在街街巷巷往来奔驰,因为士官学校和克莱谟林的炮击,已经在开始了。


炸裂的榴霰弹的青色火,在克莱谟林的空中发闪,一时灿然照射了宫殿和寺院。鸣着雷,铁雨向着圆盖,宫殿,以及寂静的沉默了的修道院上倾注。


克莱谟林的内部,似乎是空虚的,并无生物。但定睛一看,却在房屋的各门口,现着步兵的灰色的形姿。


街灯凄凉地照耀着。


义勇兵们停在兵营内并不久,编成两人一组,散往各自的担任地点去了。伊凡的担任地点,是在伊凡钟楼之下的珍宝库入口的附近的哨位。珍宝库早被破坏,所以库内就不再派定人。


在哨位上的伊凡的战友,是年青的士官候补生,他很想长保谨严的态度,然而无效,常常说话了。


两人紧贴着石壁,最初是沉默着的。四面的步道上,满是玻璃窗的碎片和打落了的油灰屑。


尼古拉宫殿和久陀夫修道院,已经崩坏得很可以了。


“是的,学校里教过的:不向墨斯科和克莱谟林致敬者,只有俄罗斯的继子。”年青的士官候补生沉思着,说,“但现在呢,胡闹极了。是的。”


于是默然了一会,就迅速地唱起歌来:




勇者克莱谟林的山丘,


谁会在腋间挟走?


撞钟伊凡的黄金帽,


又谁能抢了拿走?……




“可是这样的人出现了。撞钟人伊凡,怕也寿命不久了罢……”士官候补生说着,将身子一抖,在壁下来回地走了起来。


“还在吟什么诗哩,”伊凡心里不高兴了,看一看,士官候补生的脸。


“你见了没有?”士官候补生在伊凡旁边站住,又来说话了:“听说布尔塞维克曾经有过宣言,要毫不留情,将一切破坏。”


“破坏,”伊凡附和说。“我想,那是无所不为的罢。”


“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还没有见过真的布尔塞维克……兵士。兵士那些,是废料,如果他们是布尔塞维克,那就如称我为大僧正一样。”


伊凡记得了彼得尔·凯罗丁的模样,记得了他那雄纠纠的爽直的声音。


“是些爽直的人们。倔强的。”


“阿呀,寺里面在做什么呀?”士官候补生指着久陀夫修道院说,只见各窗的深处,都点着蜡烛,人影是黑黑的。


“修士在做功课呵。”


“哼……做得得时。会被打死的。”


然而烛光逐渐明亮起来,在幽暗中,影子似的修士两个,开了半坏的门,走出外面,开始打扫散乱着各种碎片的阶沿了。


士官候补生跑过广场,走到他们的旁边。


“这是什么的准备呀?”他问修士们说。


“奉移圣亚历克舍的圣骨,”一个修士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五分钟后,行列就从门里面慢慢地走出来了。伊凡和士官候补生都脱帽。黑衣的修士们手上各执点了火的蜡烛,静静地唱着歌,运着灿烂的灵柩。


“圣长老亚历克舍,请为我们祈祷上帝,”修士们静静地唱着。


轰,轰,轰!——炮声发作了。在邻近的屋顶上,响着榴霰弹。


修士们将灵柩从阶沿运进黑门里面去,神奇的幻影似的消踪灭迹了,士官候补生戴上帽,又和伊凡并排将身子靠在石壁上。


“若要将圣骨运到墓地去,恐怕形势是不对的了。”

【孤立无援】




其实,是从什么地方都没有救援来。到了战斗的第五天,显然知道友军战败:布尔塞维克战胜了。先前是将希望系在从战线回来的军队上的,但这些军队一进墨斯科,便立刻帮了布尔塞维克,向作为派来救援的对象的这一边,猛烈地攻击起来。


可萨克兵停在山岭上,动也不动。在克拉斯努易门附近战斗了的将校部队,有的降服,有的战死;在莱福尔妥夫的士官候补生部队,则会被歼灭了。


以正义的战士自居的临时政府的拥护者们,也嵌在铁圈子里,进退两难了。


抗争了,但已经没有希望。


大家大概知道,早晚总只得让步了。


伊凡在黑衣修士将亚历克舍的圣骨运进地道去的那一夜,便已省悟了这事情……然而他不使在脸面上现出这纷乱的,被压一般的心情,还要英气勃勃地说道:


“战斗呀,谁有正义,就胜的。”


但是,大家都意气悄然。第一,是弹药用完了。士官学校的兵士和门卫,到市街去,买了红军和喝醉了的兵士所带的弹药,藏在衣袋里,拿了回来,士官候补生们也化装为兵士坐摩托车到红军的阵营去,采办弹药,有时买来,有时被杀掉了。……


十一月一日的全夜,在克莱谟林防御者,是最可怕的夜。可萨克兵和骑兵部队,已从战线回来了,但在穆若克附近,就被抑留,结果是宣言了不愿与蜂起的民众为敌。这消息,由一个人的手送到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来,又传给克莱谟林和各哨位。士气沮丧了。弹药已完,粮食无几,负伤者又很多,白军就完全心灰意懒……而最大的打击,则是断尽了希望得到救援的线索。


这之际。敌人增加了兵力,身上穿起军装来。又敏捷,又勇敢,又大胆的水兵,到处出现。而且用着有大破坏力的六吋口径炮,在轰击克莱谟林的事,也证实了。


市厅的房屋,受了猛烈的射击,藏在那里面,对于克莱谟林防御者给以许多帮助的市参事会和社会保安委员会的人们,也只好搬到觉得还可以避难的克莱谟林里来了。


然而意气的销沉和绝望,是共通的,总得寻一条出路。


这一夜,培克莱密绥夫斯卡耶塔的上层,遭了轰毁,思派斯卡耶塔为炮弹所贯通,尼古拉门被破坏,乌思班斯基大寺院的中央的尖塔和华西理·勃拉建努易寺院的圆盖之一,都被炮弹打中了。


看起来,克莱谟林也不久就要收场。


伊凡在这一夜里,在克莱谟林里面,在卡孟努易桥,也在士官学校。


到处浮动着绝望的空气。士官学校内,公然在议论投降,只有少壮血气的人,还主张着继续战斗。


“投降布尔塞维克——是耻辱。我们不赞成。我们还是冲出郊外去,在那里决一个胜负罢。”


这主张很合了伊凡的意:到郊外去,一个对一个战斗,来决定胜败,那是很好的。待到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便说道:


“应该战斗的。我想,如果再支持些时,布尔塞维克便将为工人所笑,所弃了。我说这话,就是作为一个工人……”


伊凡的话,很受拍手喝采了,然而敏感如一切敏感的辩士的他,却在心中觉着在听他的议论者,乃是失了希望的疲乏已极的人们……然而出路呢?!出路在那里呢?必须有出路!必须有得胜的意志!

【怎么办呢?】




这几天,华西理·彼得略也夫前途失了希望,意气沮丧,好象在大雾里过活一般。


在三月革命终结之春的有一天,母亲威吓似的说道:


“等着罢,等着罢,魔鬼们。一定还要同志们互相残杀的。”


阿,华西理那时笑得多么厉害呵?


“妈妈,你没有明白……到了现在,那里还会分裂成两面呢?”


“对的,我不明白,”母亲说。“母亲早已老发昏,什么也不明白了。只有你们,却聪明的了不得。……但是,看着罢,看着就是了。……”


现在母亲的话说中了……大家开始互相杀戮。伊凡进了白军,而旧友的工人——例如亚庚——却加入红军去。合同一致是破裂了。一样精神,一样境遇的兄弟们,都分离了去参加战斗。这是奇怪的不会有的事;这恐怖,还没有力量够来懂得它。……


伊凡去了。


那一天,送了他去的华西理便伫立在街头很长久,听着远远的射击的声音。从地上弥漫开来的雾气,烟似的浓重地爬在地面上,沁入身子里,令人打起寒噤来。工人们集成队伍,肩着枪,腰挂弹药囊,足音响亮地前去了,但都穿着肮脏的破烂的衣服。恐怕是因为免得徒然弄坏了衣服,所以故意穿了顶坏的罢。


他觉得这些破落汉的乌合之众,在武装着去破坏市街和文化了。他们大声谈天,任意骂詈。


一个高大的,留着带红色的疏疏的胡须的,两颊陷下的工人,夹在第一团里走过了。华西理认识他。他诨名卢邦提哈,在普列思那都知道,是酒鬼,又会偷,所以到处碰钉子,连工人们一伙里也都轻蔑他。然而现在卢邦提哈肩着枪,傲然走过去了。华西理不禁起了嘲笑之念。


“连这样的都去……”


然而和卢邦提哈一起去的,还有别的工人们——米罗诺夫和锡夫珂夫,他们是诚实的,可靠的,世评很好的正经的人们。米罗诺夫走近了华西理。


“同志彼得略也夫,为什么不和我们一道儿去的?打布尔乔亚去罢。”


两手捏着枪,精神旺盛的他,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了。


“不,我不去,”华西理用了无精打采的声音,回答说。


“不赞成么?那也没有什么,各有各的意见的。”米罗诺夫调和底地说,又静静地接下去道:


“但你可有新的报纸没有?……要不是我们的,不是布尔塞维克的,而是你们的……有么?给我罢。”


华西理默着从衣袋里掏出昨天的报纸《劳动》来,将这递给了米罗诺夫。


“多谢多谢。我们的报纸上登着各样的事情,可是真相总是不明白。看不明白……”


他接了报章,塞进衣袋里面去。


华西理留神看时,他的大而粗糙的手,却在很快地揉掉那报章。


“那么,再见。将来真不知道怎样,”他笑着,又露一露雪白的牙齿,追着伙伴跑去了。


工人们接连着过去。他们时时唱歌,高声说话,乱嚷乱叫。好象以为国内战争的结果,是成为自由放肆,无论说了怎样长的难听的话,也就毫无妨碍似的。


连十六七岁的学徒工人也去了,而且那人数多,尤其是惹人注目样子。


智慧的人们和愚蠢的人们,卢邦提哈之辈和米罗诺夫之辈,都去了。


战斗正剧烈,枪声不住地在响。


巴理夏耶·普列思那的角角落落上,聚集着许多人。店铺前面,来买粮食的人们排得成串,红军的一伙,便在这些人们里面消失了。


华西理回了家。


母亲到门边来迎接他,但在生气,沉着脸。


“走掉了?”她声气不相接地问。


“走掉了。”


母亲垂下头,仿佛看着脚边的东西似的,不说什么。

Section 151

“哦,”他于是拉长了语尾,默默地驼了背,就这样地离开门边,顿然成为渺小凄凉的模样了。


“今天又要哭一整天了罢,”华西理叹息着想。“玉亦有瑕。……”[24]


华尔华拉跑到门边来了。她用了一夜之间便已陷了下去的,发热的,试探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华西理的脸。


“没有看见亚庚么?”


“我没有走开去。单是送一送哥哥……”


“那么,就是,他也去了?”


“去了。……”


华尔华拉站起身,望一望街道。


“我就去,”她坚决地说。


“那里去呀?”华西理问道。


“寻亚庚去。我将他,拉到家里,剥他的脸皮。要进什么红军。该死的小鬼。害得我夜里睡不着。要发疯……他……他……他的模样总是映在我眼里……”


华尔华拉呜咽起来,用袖子掩了脸。


“亚克……亚庚谟式加,可怜的……唉唉,上帝呵……他在那里呢?”


“但你先不要哭罢,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华西理安慰说:“想是歇宿在什么地方了。”


然而是无力的安慰,连自己也豫感着不祥。


“寻去罢,”华尔华拉说,拭着眼睛,“库慈玛·华西理支肯同我去的。寻得着的罢。”


华西理要安慰这机织女工,也答应同她去寻觅了。


一个钟头之后,三个人——和不放他出外的老婆吵了嘴,因而不高兴了的耶司排司,机织女工和华西理——便由普列思那往沙陀伐耶街去了。街上虽然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但比起昨天来,已经减少。抱着或背着包裹,箱箧,以及哭喊的孩子们的无路可走的人们,接连不断地从市街的中央走来。


射击的声音,起于尼启德门的附近,勃隆那耶街,德威尔斯克列树路,波瓦尔司卡耶街这些处所,也听到在各处房屋的很远的那边。耶司排司看见到处有兵士和武装了的工人的队伍,便安慰机织女工道:


“一定会寻着的,人不是小针儿……你用不着那么躁急就是。”


机织女工高兴起来,将精神一提,一瞥耶司排司,拖长了声音道:


“上帝呵,你……”


她一个一个,遍跑了武装的工人的群,问他们看见红军兵士亚庚·罗卓夫没有。


“是的,十六岁孩子呵。穿发红的外套,戴灰色帽子的……可有那一位看见么?”


她睁了含着希望的眼,凝视着他们,然而无论那里,回答是一样的:


“怎么会知道呢?因为人多得很。……”


有时也有人回问道:


“但你寻他干什么呀?”


于是机织女工便忍住眼泪,讲述起来:


“是我的儿子呵,我只有这一个,因为真还是一个小娃娃,所以我在担心的,生怕他会送了命。”


“哦!但是,寻是不中用的,一定会回去。”


没心肝地开玩笑的人,有时也有:


“如果活着,那就回来……”


机织女工因为不平,流着泪一段一段只是向前走,沉闷了的不中用的耶司排司一面走,一面慌慌张张回顾着周围,华西理跟在那后面。


两三处断绝交通区域内,没有放进他们去。


“喂,那里去?回转!”兵士们向她喊道。“在这里走不得,要给打死的!”


三个人便都默然站住,等着能够通行的机会。站住的处所,大抵是在街的转角和角落里,这些地方,好象池中涌出的水一般,过路的和看热闹的成了群,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不以为然似的看着兵士和红军的人们。


站在诺文斯基列树路上时,有人用了尖利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大叫道:


“擎起手来!”


机织女工吃了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短小的,麻脸的兵士在叫着:


“统统擎起手来!”


群众动摇着,擎了手。母亲带着要往什么地方去的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子,便裂帛似的大哭起来。


“这里来,同志们!”那兵士横捏着枪,叫道。“这里,这里这里……”


兵士和红军的人们,便从各方面跑到。


“怎了?什么?”


他们一面跑,一面捏好着枪,准备随时可开放。群众悚然,脸色变成青白了。


“有一个将校在这里,瞧罢!”


兵士说着,用枪柄指点了混在群众里面的一个人。别的兵士们便将一个穿厚外套,戴灰色帽,苍白色脸的汉子,拖到车路上。耶司排司看时,只见那穿外套的人脸色变成铁青,努着嘴。


麻脸的兵士来剥掉他的外套。


“这是什么?瞧罢!”


外套底下,是将校用外套,挂着长剑和手枪。


“唔?他到那里去呀?”兵士愤愤地问道。“先生,您到那里去呢?”将校显出不自然的笑来。


“慢一慢罢,您不要这么着急。我是回家去的。”


“哼?回家?正要捉拿你们哩,却回家!到克莱谟林去,到白军去的呵。我们知道。拿出证明书来瞧罢。”


将校取出一张纸片来,那麻子兵士就更加暴躁了:


“除下手枪!交出剑来!”


“且慢,这是什么理由呢?”


“唔,理由?除下来!狗入的!……打死你!”兵士红得象茱萸一样,大喝道。


将校变了颜色,神经底地勃然愤激起来,但围在他四面的兵士们,却突然抓住了他的两手。


“吓,要反抗么?同志们,走开!”


麻脸的兵士退了一步,同时也用枪抵住了将官的头……在谁——群众,兵士们,连将校自己——都来不及动弹之际,枪声一响,将校便向前一跄踉,又向后一退,即刻倒在地上,抖也不抖,动也不动了。从头上滚滚地流出鲜血来。


“唉唉,天哪!”群众里有谁发了尖利的声音,大家便如受了指挥一般,一齐拔步跑走了。最前面跑着长条子的耶司排司,在后面还响了几发的枪声。兵士们大声叫喊,想阻止逃走的群众,然而群众还是走。机织女工叹着气,喘着气,和华西理一直跑到了动物园。


“阿呀,我要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呻吟道。“没有理由就杀人。无缘无故!……”


耶司排司等在动物园的附近。他脸色青白,神经底地捻着髭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呵!不骇死人么?”他说。


“真的,上帝呵,随便杀人。在那里还讲什么!”她清楚地回答说,但突然歇斯迭里地哭了起来,将头靠在路旁的围墙上了。


耶司排司慨叹道:


“唉唉!……”


只有华西理不开口。但这杀人的光景,没有离开过他的眼中。机织女工不哭了,拭了眼睛,在普列思那街上,向着街尾,影子似的静静地走过去。三个人就这样地沉默着走。将到家里的时候,耶司排司宁静了一些,仰望着低的灰色的天空,并且用了静静的诚恳的声音说道:


“现在,是上帝在怒目看着地上哩。”


于是就沉默了。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在那荒园里作工的时候,看见从教堂回家的玛因德尼走过,是往往自言自语的——


“那娃儿,在想些什么呢?那么样,就高高兴兴活着么?”


在他,玛因德尼的生活,就这么觉得希奇!象他那样,始终撞来撞去,走遍了全世界的人,这村子的镇定和幽静,自然以为是无出其右的,但未曾跨出过那狭窄的土地的她,竟不想去看戏,逛庙,看热闹的么?不觉得要过一回更出色的,更紧张的,两样的生活的么?因为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对于这问题,不能给与一个回答,所以哲学家似的在沉思,一面仍然用锄子掘着泥土。


“意志坚强的娃儿呀,”于是又想,“那娃儿的魂灵太平稳,太澄净,所以教人担心的呀。总之,不过是不知道她怎样心思的担心,要知道她是怎样心思的担心,那虽然明明白白。”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自己保证了和那担心,并无很深的关系,便满足了,仍在自家的荒园里工作着。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是奇妙的样式的人。海岸地方的跋司珂人的性质和缺点,他无所不备。大胆,尖酸,是懒惰者,是冷笑家。疏忽和健忘,是成着他的性质的基础的。什么事都不以为意,什么事都忽然忘怀。


在亚美利加大陆上混来混去,这市上做新闻记者,那市上做商人,这里卖着家畜,那里却又是贩葡萄酒,这之间,将带着的有限的本钱几乎完全用光了。也往往快要发财,但因为不热心的缘故,总失掉了机会。他总被事件所拉扯,决不反抗,就是这样的人。他将自己的生活,比之被水漂去的树枝,谁也不来捡起它,终于是没在大海里。


他的懒散和怠惰,不是手,倒是头。他的魂灵,往往脱离了他。只要凝视川流或仰眺云影和星光,便于不知不觉中,忘却了自己的生活上最要紧的计画。即使并没有忘却这些事的时候,也为了不知什么别的事,将那计画抛开。那是为着什么缘故呢,他也常是不知道的。


最近时,在南美乌拉圭国的一个大牧场里。因为在伊利沙辟台,有不讨人厌之处,年纪固然已经到了三十八,风采却也并不坏,所以牧场的主人便开了口,要他娶他的女儿。那女儿,是正在和一个谟拉忒(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译者)讲恋爱的很不中看的女人。但是,在伊利沙辟台,牧场的蛮气生活是觉得不坏的,于是答应了。到得快要结婚之际,忽然,思慕起出身的故乡的村庄,群山的干草气息,跋司珂地方的烟霭的景色来。直说出本心来是做不到的,一天早上,刚在黎明,向着未婚妻的父母说要到蒙提辟台阿买婚礼的赠品去,便跨上马,又换坐了火车。一到首府蒙提辟台阿,就坐了往来大西洋的大船,于是向着自己多承照顾的亚美利加之地,十分惜别之后,回到西班牙来了。


到了故乡吉普斯珂亚的小小的村庄。和在那里开药材店的哥哥伊革那希阿拥抱了。也去访问乳母,约定了不再跑开去。于是就住在他自己的家中。他在亚美利加不但没有赚钱,连带去的钱也不见了的这新闻,传布村中的时候,便什么人也都记得起来,他在没有出门之前,原已是一个谁都知道的愚蠢轻浮的胡涂汉。


这样的事。他全不在意。到果树园去,就挥锄。在余暇时,出力造了一只独木舟,在河里游来游去,撩得村人生气。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相信,哥哥伊革那希阿和他的妻,还有孩子们,是看不起他的,所以去看他们的时候,真是非常之少。然而不久,他知道兄嫂是在尊敬他,他不去访问,他们在责难。伊利沙辟台便比先前常到哥哥的家里去了。


药剂师的家是完全孤立的,在村子的尽头。对路这一面,有围以墙壁的院子。浓绿色的月桂树,将枝条伸出在墙头之上,略略保护着房屋的正面,使不被北风之所吹。院子的隔壁,便是药材店。


这房子里没有晒台,只有几个窗。这些窗的开法,是毫不匀整的。这是,无非因为有后来塞了起来的缘故。


诸君由摩托车或马车,经过北方诸州的时候,可曾见过那无缘无故,令人起一种羡慕之情的独立人家没有?


觉得那里面,该是度着安乐的生活的罢,就推察出快活的,平和的生活来。挂着帷幔的诸窗,是令人想到陈列着胡桃树衣橱的广阔的房屋,摆着大的木床的很象修道院的内部;令人想到一入夜,则刻在滴答作响,高大的旧式时钟上的时间,缓缓地过去的,平安而幽静的生活的。


药剂师的家,即属于这一类。院子里是风信子,灯台草,蔷薇丛,还有高大的绣球花,有到下层的晒台那么高。沿在院子的泥墙上的干净的白蔷薇的花蔓,挂得象瀑布一般。因为这蔷薇是极其飘动,极其易谢的,在跋司珂语,就叫它“曲尔爱斯”。(狂蔷薇之意——译者。)


当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很坦然的到他哥哥家去的时候,药剂师和他的妻便带了孩子们做引导,给看干净的,明亮的,芬芳馥郁的家。后来,他们又到果树园去。在这里,放浪者伊利沙辟台这才见了玛因德尼。她戴着草帽,正在将蚕豆摘来兜在衣裾里。伊利沙辟台和她,淡淡地应酬了一下。


“到河边去呢,”药剂师的妻对她妹子说,“你对使女们去说一声,教她们拿绰故拉德来。”


玛因德尼向家里去了。别的人们便通过了成行的梨树的扇骨似的撑开了枝子所做成的隧道,降到河边的树林之间的空地里。这里有一张粗桌子和一条石凳。太阳从密叶间射进来,照着河底。看见河底上的圆石子,银一般发光,以及鱼儿在徐徐游泳。天气很平稳。太空是蓝而明,朗然无际。

Section 152

未暗之前,药剂师家里的使女两个,将绰故拉德和蛋糕装在盘子上,送来了。孩子们便猛兽似的扑向蛋糕去。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先讲些自己的旅行谈,还有几样的冒险故事。使大家都出神地倾听。独有她,独有玛因德尼,对于这样的故事,却不见有怎样热狂模样。


“派勃罗叔叔,明天还来么?”孩子们对他说。


“唔唔,来的呀。”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回家去了。而且想着玛因德尼,做了梦。虽在梦里,看见的也还是现实照样的她。身子小小的,模样苗条的,眼珠黑而发闪的她,被乱抱乱吻的外甥们纠缠着。


药剂师的最大的儿子,是中学的二年生,伊利沙辟台便教他法国话。玛因德尼也加入了来受教。


伊利沙辟台觉得很关心于这幽静的,沉著的嫂嫂的妹子起来了。她的灵魂,仅仅是不知欲望,也不知企羡的幼儿的灵魂么,还是只要无关于叫她住在一屋顶底下的人们的事,便一切不管的女人呢,他不能懂。放浪者常常屹然的凝视她。


“这娃儿在想什么呵?”他自己问,有些时候,胆子大了起来。对她说道——


“玛因德尼姑娘,你没有结婚的意思么?”


“呵,这我!结婚那些事!”


“结了婚也不坏呀。”


“我结了婚,谁来照管孩子们呢?况且我已经是老太婆了。”


“廿三岁上下就是老太婆?那么,已经上了三十八岁的这我,简直早是一只脚踏在棺材里的昏聩老头子了呀。”


对于这话,玛因德尼什么也没有说,单是微笑着。


那一夜,伊利沙辟台觉到非常关心于玛因德尼的事,吃了惊。


“究竟,是那一类的女人呢,她?”他自己说:“骄傲的地方是一点没有,浪漫的地方也没有。但是……”


河岸的靠近狭的峡间路之处,涌出着一道泉水,积成了非常之深的池。里面的水,是不动的,所以恰如嵌着玻璃一样。“玛因德尼的魂灵,恐怕就是那样的罢。但是……”伊利沙辟台对自己说。他虽然想用这样的事,来做一个收束,然而关心总没有消除,岂但如此呢,还越发增加了。


夏天到了。药剂师的家的院子里,夫妇和孩子,玛因德尼,还有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每天总是聚集起来的。伊利沙辟台的谨守时间,向来没有那时的准。那样的幸福他未曾有过,但同时也未曾有过那样的不幸。


已到黄昏,空中满了星星,明星的青白色光在天空闪烁的时候,谈天也渐渐入神,随便,蛙鸣的合唱,更令人兴致勃然。玛因德尼也很不拘谨了,话说得较多。


一到夜里九点钟,听到那马夫坐位的篷子上点着大灯,经过村中的杂坐马车的铃声,大家便走散。伊利沙辟台心里描着明天白天的计画,向他的归路。那计画,是无论什么时候,一定团团转转绕着玛因德尼的周围的。


有时候,是颓丧地自问——


“跑遍了全世界,回到小村里来,渴想着一个乡下姑娘,不是呆气么?对那么俨然的,那么冷冷的娃儿,什么也不说的呆子,究竟那里还有呵!”


夏天已经过去。祭祝的时节近来了。药剂师和那家族,决计照每年一样,要到亚耳那撒巴尔去。


“你也同去的罢?”药剂师问他的弟弟。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的?”


“不高兴去。”


“那么,也好罢。不过我先通知你,你可是只剩下一个人了呀。因为连使女们也要统统带去的呵。”


“你也去么?”伊利沙辟台对玛因德尼说。


“唔唔,自然去的。我就顶喜欢看赛会。”


“不要当真。玛因德尼去,可并不是为了这缘故呵。”药剂师插嘴说,“是去会亚耳那撒巴尔的医生的呀。那去年很有了意思的年青的先生。”


“这又有什么稀奇呢?”玛因德尼微笑着说。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发青,变红了。然而什么也不说。


要去赴会的前一夜,药剂师又问他的弟弟——


“那么,你同去呢,不去呢?”


“那么,去罢。”放浪者低声说。


第二天,他们一早起身,走出村庄,到了国道。从此弯弯曲曲顺着小路,横断了满是丰草和紫的实芰答里斯的牧场,走进了山里。


朝气有些温热。山野为露水所濡。太空作近于水色的蔚蓝,撒着白色的云片。这云又渐次散成细而且薄的条纹。早上十点钟,他们到了亚耳那撒巴尔。这地方是山上的村子,有教堂,广场上有球场,有两三条并立着石造房屋的大路。


他们走进药剂师的妻的所有的独立屋子去,到了那厨房。在那里,就开始了放下投树枝入火和摇着孩子的摇篮的手,走了出来的老婆婆的大排场的欢迎和款待。她从坐着的低低的炉边站起,和大家招呼,对于玛因德尼,她的姊姊,孩子们,是接吻。那是一位精瘦的老婆婆,头上包着黑布。她有着长长的鹰嘴鼻,没有牙齿的嘴,打皱的脸,白的头。


“您是,那个,到过什么亚美利加的那一位么?”老婆婆和伊利沙辟台几乎碰住了鼻子,问。


“是的,我就是去过那边的。”


已经到了十点钟了。因为这时候,大弥撒就要开头的,所以在屋子里,只留下了一个那老婆婆。大家便都往教堂去。


午餐之前,药剂师教玛因德尼和孩子们相帮,从这屋子的窗间,乱七八遭的放了些花爆。这以后,都赴食堂去了。


食桌周遭,计有二十多人,其中就有这村的医生,坐在玛因德尼的左近。而且对她和她的姊姊,竭尽了万分的妩媚和殷勤。


这一刻,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感到大大的悲哀了,心里想,还是弃了这村子,回到亚美利加去罢。直到吃完,玛因德尼不歇地向伊利沙辟台看。


“是在和我开玩笑呀。”他想,“知道我在想她,所以和别的男人说笑给我看看的。墨西哥湾怕再要和我做一回朋友罢。”


用膳完毕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钟。跳舞早在开头了。医生不离玛因德尼的身边,接连地在讨她的好。于是她就总是凝视着伊利沙辟台。


到黄昏,赛会正酣之际,就开始了奥莱斯克舞。青年们手挽着手,打鼓的走在前头,在广场里翔步。有两个青年离开队伍,互相耳语,似乎略有些踌躇,但即除下无边帽来拿在手里,向玛因德尼请她去做魁首,做跳舞的女王。她竭力用跋司珂语回绝他们。看看姊夫,他在微笑。看看姊姊,她也在微笑。于是看看伊利沙辟台。这是在万分的吃苦。


“快去罢,不要客气。”阿姊对她说。


跳舞以一切的仪式和礼节开首。这是可以看作原始时代,神人时代的遗风的。奥莱斯克一完,药剂师因为要舞芳宕戈,拉出他的妻去了。于是,年青的医生,拉出玛因德尼去了。


暗了。广场的篝火都点了起来。而人们也想到了归路。


回家吃过绰故拉德之后,药剂师的家族和伊利沙辟台便向着家路,上了归途。


远远地,在群山中发出应声,听到赛会回去的人们的,略似野马嘶鸣的声唤。


在密树里,火萤好象带蓝色的星星一般在发光。蛙儿在寂静的夜的沉默中,阁洛洛,阁洛洛地叫着。


时时,下坡的时候,由药剂师所出的主意,大家手挽着手走了。一同唱着——


Aita San Antoniyo Urquiyolacua. Ascoren biyotzeco sauto devotua.走下斜坡去。


伊利沙辟台对玛因德尼是生气的,虽然很想离开她,但偶然竟使她跟着他走了。


挽手的时候,她将手交给他。那是纤小的,柔软的,温暖的手。忽然,走在前头的药剂师想起来了,即刻站住,向后面一挤。这时候,大家就也互撞了一回。伊利沙辟台便屡次用了两腕,将玛因德尼扶住。她有些焦躁,叱责了姊夫,就又向庄重的伊利沙辟台注视。


“你为什么这样闷闷的?”玛因德尼用了尖酸的声音,向他问。那漆黑的眼,在夜的昏暗里发光。


“我么?不知道。这是男人的坏脾气,看见别人高兴,便无缘无故伤心。”


“但是,你并不坏呀。”玛因德尼说着,那漆黑的眼凝视着他几乎要钉进去,伊利沙辟台于是非常狼狈了。至于心里想,恐怕连星星也觉得自己的狼狈。


“对呀,我不是坏人。”伊利沙辟台喃喃地说。“但是,我,象大家所说,是呆子,是废料呵。”


“那样的事也放在心里么?连不知道你的人们说出来的那些话?”


“自然。我就怕这些话是真的呀。在还非再去亚美利加一趟不可的人,那是并不平常的心事呵。”


“阿阿,还去?说还要去么?”玛因德尼用了沉著的调子低声说。


“就是呀。”


“但是,什么缘故呢?”


“唉唉,这是不能告诉你的。”


“如果我猜出了?”


“如果猜出了,那就可叹。因为你便要当我呆子看的。我年纪大了……”


“唉唉,那算什么呢。”


“我穷呀。”


“那是不要紧的。”


“唉唉,玛因德尼!真的么?不会推掉我的么?”


“不,岂但不会……”


“那么……肯象我的想你一样,你也想我么?”放浪者伊利沙辟台用了跋司珂语低低地说。


“是的,便是死了也……”玛因德尼这样地说着,将头紧靠在伊利沙辟台的胸前。于是伊利沙辟台在她的栗色的头发上接了吻。


“玛因德尼!这里来呀!”姊姊在叫了,她便从他离开。但因为要看他,又回顾了一回。而且又屡次屡次的回顾。


大家走着寂静的路,向村子那边进行。


在周围,充满着神秘的夜在颤抖,在空中,星星在眼。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抱着为说不出的心情所充塞的心,觉得被幸福闭住了呼吸,一面大张两眼,凝视着一颗很远很远的星。而且用了轻轻的声音,对那星讲说了一些什么事。

【促狭鬼莱哥羌台奇】




在别达沙河流域一带,无论是矿师,是打野鸽子的猎户,是捉海鱼的渔夫,能够象巴萨斯·亦·伊仑的厄乞科巴公司经手人莱哥羌台奇那样,熟识人们的,恐怕是一个也没有了。


客栈的老板,店铺的主人,给私贩巡风的马枪手,测量师,矿山的打洞工人,都认识莱哥羌台奇的。谁都和他打招呼,亲暱的“莱哥,莱哥”的叫他。看见他坐在搭客马车里经过的时候,谁都要和他讲句什么话。


莱哥羌台奇是一个高身材,显着正经脸相的人,长鼻子,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和气,头上戴的是一顶很小的无边帽,颈子上系着红领带。


他如果系起黑的领带来,就会被人错认作穿了俗人衣服的牧师。当作牧师,是损伤他的自尊心的。那缘由,就因为莱哥自以为是一个还在罗拔士比之上的共和主义者。


自从莱哥羌台奇在培拉镇上驰名以来,已经好几年了。当他初在这地方出现的时候,可很给大家传颂了一通。


到的那天,一落客栈,立刻想到的,是从自己屋里的窗口抛出黑线去,和客栈大门上的敲门槌子连起来。一到半夜,他就拉着麻线,使敲门槌子咚,咚,咚,高声的在门上敲打了三下。


老板是有了年纪的卡斯契利亚县人,原是马枪手,起来看时一个人也不见,只好自己唠叨着,又去睡去了。


过了一刻钟。算着这时候的莱哥羌台奇,便又咚,咚,咚的给了三下子。


大门又开开了。马枪手出身的老板看见这回又没有人,便生起气来,跳到街上,向着东南西北,对于他所猜想的恶作剧者们和他们的母亲,给了一顿极毒的恶骂。


莱哥羌台奇这时就屑屑的笑着。


到第三回,马枪手的老家伙也觉得这是一种什么圈套,不再去开门了。莱哥羌台奇也将麻线抛到路上去,不再开玩笑。


第二天的晚上,莱哥要很早的就睡觉,因为不到天亮,就得趁汽车动身的。


刚要睡觉的时候,他却看见了放在角落里的一大堆喀梭林的空箱。他一面想念着这空箱,睡下了。三点钟起来,理好了皮包。这时忽然记得了空箱,便去搬过来,都迭在买卖上的冤家对头,红头发,鼻子低到若有若无的,经手包揽定货的汉子的房外面。接着是取了冷水壶,从买卖对头睡着的房门下,灌进去许多水。这一完,就“失火了呀!失火了呀!”的叫起来。自己是提着皮包,跳出街上,坐在汽车里面了。

Section 153

那红头发的经手人一听到这叫声,吓得连忙坐起,跳下眠床来。赤脚踏着稀湿的地板,满心相信这就是救火的水。点起灯来。去推开门。那空箱就砰砰蓬蓬的倒下来了。


那人吓得几乎要死。待到明白了这都是莱哥羌台奇的恶作剧时,他说:


“可恶,这不是好对经手人来开的玩笑呀。”


这塌鼻子的可怜人,竟以为经手人是不会有人来开玩笑的高尚而神圣的人物的。


既然有着这样的来历,莱哥羌台奇在培拉镇上博得很大的名声,正也是当然的事。


我是在一个礼拜日,在邮票批发处里和他认识的。这地方聚集着许多乡下人。莱哥在等着邮件。忽然间,他显着照例的正正经经的脸相,用跋司珂语对老人们开谈了:


“你们也到什么牧师那里去做弥撒的,真是傻瓜。”


“为什么?”一个乡下人回问说,“他们不是也不比别处的牧师坏吗?”


“是滑头呀,那里是牧师!他们都是洗了手的马枪手呵。”


于是又接着说道:


“政府竟会把这样的资格给马枪手们的,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发过这政治上的叫喊之后,莱哥便走出邮票批发所,到街上向上面走去了。


过了两三个月,莱哥羌台奇又和五六个伊仑人到镇上来看赛会了。开初是很老实,稳重的,但到晚快边,就又掩饰不住,露出了本性。他撑着伞子,走出俱乐部的露台来,还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叫人莫名其妙的讲演。


在亚贝斯谛义轩夜饭的时候,他不知怎么一来,竟说出有些人们,只要将酒杯放在嘴边,耳朵便会听不见的说头来。


这实验乱七八遭的闹了一通。到夜里四点钟,莱哥和他的一伙都醉得烂熟,唱着《马赛曲》回到伊仑去了。




战争开了头的有一天,我们发见了名人莱哥羌台奇在本泰斯·兑·扬希吃夜饭。他等候着汽车。他有着一大群民众,都是在近地的水力发电局做事的包工头和小工头。


莱哥的举动很得意。战争给了他许多空想上的很好的动机。马上谈起来的,是法国人和德国人的发明。


他正在对了民众,说明着目下在达尔普制造的,敌人站着就死的刁班火药的成分,说明着在蒲科制造的奇特的器械的种类。


但他说,这些东西,比起德国人正在发明出来的东西来,可简直算不得什么。例如能在空中走动的大炮,令人气绝的火药,有毒的箭之类……现今正在动工的,是云里面的战壕。


“云里面的战壕?”一个小工头说,“不会有这么一回事的。”


“不会有吗?”莱哥羌台奇用了看他不起的调子,说,“好罢,那么,去问问望·克陆克去,立刻知道。云里面连一点什么战壕也做不起,怎么成!和在地面上做战壕是一样的,不,也许还要做得好些呢。”


“这那里站脚呢,我可是总归想不通。”


“唔,你是想不通的。望·克陆克可是在一直从前,早就知道了。一个土耳其人……不,也许是亚述利亚人罢?那里人倒不知道……但就是他教了望·克陆克的。”


这里叫他“卡泰派斯”的小工头,插嘴说,德国人是为了饥饿,恐怕总不免要降服的了。然而莱哥羌台奇不当它话听,说道不的,差得远呢。德国人已经在用木头做出肉来,从麦秆做出面包来了,为了非做不可的时候,就做面包起见,正在征集着戴旧的草帽。


人们听了这样的奇闻,都有些幻想起来了。永不能停在谈天的一点上的莱哥羌台奇,这时却突然大叫道:


“吓人的还是这回法国人弄来打仗的那些动物呀。”


“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怎样的动物呢?”


“什么都有。哈马也有好几匹。”


“是河马罢?”我说。


“不,不。是哈马,谁都这么叫,连管理它的谟希玛尔檀也这么叫的。另外还有些会唱歌的人鱼,很大的吸血蝙蝠。”


“但是,吸血蝙蝠不是小的吗?”一个到过美洲的人突然说。


“小的?那里,那里,怎么会小呢。你去看一看来罢。连长到五密达的家伙也有呢。”


“展开翅子来,怕就象一只飞艇罢。”“卡泰派斯”大声的说道。


“我可是从没有见过他们展开翅子来,”莱哥回答他说。接着又添上话去道,“翅子是用浸了石炭酸的棉纱包了起来的。”


“为什么呢?”


“听说是因为一受这里的湿气,薄皮上就要生一种冻疮的。”


“还是在给血吸,养着它们么?”我笑着问。


“先前,在它出产的地方,是这么办的,”莱哥回答说。“为了给它们血吸,每一匹就给它两三打小孩子。但是,现在呢,却只用些用赤铅染红的汁水和一点点重炭酸苏打骗骗它们了。”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汤水呵!”一个生于里阿哈的汉子喃喃的说。


“但是,那吸血蝙蝠究竟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问。


“从加耳加搭来的。谟希玛尔檀和那满脸白胡子,戴着银丝边眼镜的印度人一同带了它们来的。”


“另外可还有什么动物吗?”


“有。还有生着亚铅鳞甲的海蛇。”


“这又是什么用的呢?”


“在海里送信呀。”莱哥回答说。“这海蛇在海里有用,和传信鸽子在空中的有用是一样的。如果有了钱,我也想到谟希玛尔檀那里去买一条。这东西就象狗一般的驯良……阿呀,汽车来了。诸位,再见再见。一定去看看吸血蝙蝠和海蛇呀,只要找谟希玛尔檀就是。”


一面说着,莱哥羌台奇显着照例的老实正经的脸相,走掉了。


两三个月之后,我在伊仑看见了莱哥。他邀我到他家里去吃饭。我答应了。这是因为我有着一种好奇心,要知道这永是骗人的人,对于他家眷究竟取着怎样的态度?


莱哥羌台奇给我绍介了他的母亲,女人和孩子们。于是我们围着食桌坐下了。桌布铺上了。一个使女,说是生于那巴拉县的拉司·信珂·皮略斯的,端来了一大碗汤,放在桌子上。并且一面看着主人的脸,一面用跋司珂语悄悄的说道:


“老爷,总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快点说罢。”


使女揭开了盛汤的碗的盖子,于是说道:


“今天是共和历十一月十七日。自由,平等,友爱,共和国万岁!”


莱哥羌台奇装了一个这样就是了的手势。他的女人却用食巾掩着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唉唉,傻也得有个样子的!莱哥!你真是太会疯疯颠颠了!”她大声说。


“这些女人,不懂得正经事。”莱哥羌台奇也大声说。“我是要把使女的教育弄完全呀,我是在教她共和历呀。但是,你看,连自己家里人也一点都不感谢。”


而这促狭鬼莱哥羌台奇,是连在说着这话的时候,也还是显着照例的正经老实的脸相的。

【坏孩子】




伊凡·伊凡诺维支·拉普庚是一个风采可观的青年,安娜·绥米诺夫娜·山勃列支凯耶是一个尖鼻子的少女,走下峻急的河岸来,坐在长椅上面了。长椅摆在水边,在茂密的新柳丛子里。这是一个好地方。如果坐在那里罢,就躲开了全世界,看见的只有鱼儿和在水面上飞跑的水蜘蛛了。这青年们是用钓竿,网兜,蚯蚓罐子以及别的捕鱼家伙武装起来了。他们一坐下的,立刻来钓鱼。


“我很高兴,我们到底只有两个人了,”拉普庚开口说,望着四近。“我有许多话要和您讲呢,安娜·绥米诺夫娜……很多……当我第一次看见您的时候……鱼在吃您的了……我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活着的,我才明白应当供献我诚实的勤劳生活的神象是在那里了……好一条大鱼……在吃哩……我一看见您,这才识得了爱,我爱得你要命!且不要拉起来……等它再吃一点……请您告诉我,我的宝贝,我对您起誓:我希望能是彼此之爱——不的,不是彼此之爱,我不配,我想也不敢想,——倒是……您拉呀!”


安娜·绥米诺夫娜把那拿着钓竿的手,赶紧一扬,叫起来了。空中闪着一条银绿色的小鱼。


“我的天,一条鲈鱼!阿呀,阿呀……快点!脱出了!”


鲈鱼脱出了钓钩,在草上向着它故乡的元素那里一跳……扑通——已经在水里了!


追去捉鱼的拉普庚,却替代了鱼,错捉了安娜·绥米诺夫娜的手,又错放在他的嘴唇上……她想缩回那手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嘴唇又不知怎么一来,接了一个吻。这全是自然而然的。接吻又接连的来了第二个,于是立誓,盟心……幸福的一瞬息!在这人间世,绝对的幸福是没有的。幸福大抵在本身里就有毒,或者给外来的什么来毒一下。这一回也如此。当这两个青年人正在接吻的时候,突然起了笑声。他们向水里一望,僵了:河里站着一个水齐着腰的赤条条的孩子。这是中学生珂略,安娜·绥米诺夫娜的弟弟。他站在水里面,望着他们俩,阴险的微笑着。


“嗳哈……你们亲嘴。”他说。“好!我告诉妈妈去。”


“我希望您要做正人君子……”拉普庚红着脸,吃吃的说。“偷看是下流的,告发可是卑劣,讨厌,胡闹的……我看您是高尚的正人君子……”


“您给我一个卢布,我就不说了!”那正人君子回答道。“要是不,我去说出来。”


拉普庚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卢布来,给了珂略。他把卢布捏在稀湿的拳头里,吹一声口哨,浮开去了。但年青的他们俩,从此也不再接吻了。


后来拉普庚又从街上给珂略带了一副颜料和一个皮球来,他的姊姊也献出了她所有的丸药的空盒。而且还得送他雕着狗头的硬袖的扣子。这是很讨坏孩子喜欢的,因为想讹得更多,他就开始监视了。只要拉普庚和安娜·绥米诺夫娜到什么地方去,他总是到处跟踪着他们。他没有一刻放他们只有他们俩。


“流氓,”拉普庚咬着牙齿,说。“这么小,已是一个大流氓!他将来还会怎样呢?!”


整一个七月,珂略不给这可怜的情人们得到一点安静。他用告发来恐吓,监视,并且索诈东西;他永是不满意,终于说出要表的话来了。于是只好约给他一个表。


有一回,正在用午餐,刚刚是吃蛋片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用一只眼睛使着眼色,问拉普庚道:“我说罢?怎么样?”


拉普庚满脸通红,错作蛋片,咬了饭巾了。安娜·绥米诺夫娜跳起来,跑进隔壁的屋子去。


年青的他们俩停在这样的境遇上,一直到八月底,就是拉普庚终于向安娜·绥米诺夫娜求婚了的日子。这是怎样的一个幸福的日子呵!他向新娘子的父母说明了一切,得到许可之后,拉普庚就立刻跑到园里去寻珂略。他一寻到他,就高兴得流下眼泪来,一面拉住了这坏孩子的耳朵。也在找寻珂略的安娜·绥米诺夫娜,恰恰也跑到了,便拉住了他的那一只耳朵。大家必须看着的,是两个爱人的脸上,显出怎样的狂喜来,当珂略哭着讨饶的时候:


“我的乖乖,我的好人,我再也不敢了!阿唷,阿唷,饶我!”


两个人后来说,他们俩秘密的相爱了这么久,能象在扯住这坏孩子的耳朵的一瞬息中,所感到的那样的幸福,那样的透不过气来的大欢喜,是从来没有的。




(一八八三年作)

【簿记课副手日记抄】




一八六三年五月十一日。我们的六十岁的簿记课长格罗忒金一咳嗽,就喝和酒的牛奶,因此生了酒精中毒脑症了。医生们以他们特有的自信,断定他明天就得死。我终于要做簿记课长了。这位置是早已允许了我的。


书记克莱锡且夫要吃官司,因为他殴打了一个称他为官僚的请愿者。看起来,怕是要定罪的。


服药草的煎剂,医胃加答儿。


一八六五年八月三日。簿记课长格罗忒金的胸部又生病了。他咳嗽,喝和酒的牛奶。他一死,他的地位就是我的了。我希望着,但我的希望又很微,因为酒精中毒脑症好象是未必一定会死的!


克莱锡且夫从一个亚美尼亚人的手里抢过一张支票来,撕掉了。他也许因此要吃官司。


昨天一个老婆子(古立夫娜)对我说,我生的不是胃加答儿,是潜伏痔。这是很可能的!


一八六七年六月三十日。看报告,说是阿剌伯流行着霍乱病。大约也要到俄国来的罢,那么,就要放许多天假。老格罗忒金死掉,我做簿记课长,也未可料的。人也真韧!据我看来,活得这么久,简直是该死!


喝什么来治治我的胃加答儿呢?或者用莪求[73]子?

Section 154

一八七○年一月二日。在格罗忒金的院子里,一只狗彻夜的叫。我的使女贝拉该耶说,这是很准的兆头,于是我和她一直谈到两点钟,如果我做了簿记课长,就得弄一件浣熊皮子和一件睡衣。我大约也得结婚。自然不必处女,这和我的年纪是不相称的,还是寡妇罢。


昨天,克莱锡且夫被逐出俱乐部了,因为他讲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笑话,还嘲笑了商业会馆的会员波纽霍夫的爱国主义。人们说,后一事,他是要吃官司的。


为了我的胃加答儿,想看波忒庚医师去。人说,他医治他的病人,很灵……


一八七八年六月四日。报载威忒梁加流行着黑死病。人们死得象苍蝇一样。格罗忒金因此喝起胡椒酒来了。但对于这样的一个老头子,胡椒酒恐怕也未必有效。只要黑死病一到,我准要做簿记课长的。


一八八三年六月四日。格罗忒金要死了。我去看他,并且流着眼泪请他宽恕,因为我等不及他的死。他也眼泪汪汪的宽恕了我,还教我要医胃加答儿,该喝橡子茶。


但克莱锡且夫几乎又要吃官司——因为他把一座租来的钢琴,押给犹太人了。虽然如此,他却已经有着史坦尼斯拉夫勋章,官衔也到了八等。在这世界上的一切,真是希奇得很!


生姜二沙[74],高良姜一沙半,浓烧酒一沙,麒麟竭五沙,拌匀,装入烧酒瓶里,每晨空心服一小杯,可治胃加答儿。


一八八三年六月七日。格罗忒金昨天下了葬。这老头子的死,我竟得不到一点好处!每夜梦见他穿了白衫子,动着手指头。伤心,该死的我的伤心:是簿记课长竟不是我,却是察里科夫。得到这位置的竟不是我,却是一个小伙子,有那做着将军夫人的姑母帮忙的。我所有的希望都完结了!


一八八六年六月十日。察里科夫家里,他的老婆跑掉了。这可怜人简直没有一点元气了。为了悲伤,会寻短见也说不定的。倘使这样,那么,我就是簿记课长。人们已在这么说。总而言之,希望还没有空,人也还可以活下去,我也许还要用用浣熊皮。至于结婚,我也不反对。如果得了良缘,我为什么不结婚呢,不过是应该和谁去商量商量罢了;因为这是人生大事。


克莱锡且夫昨天错穿了三等官理尔曼的橡皮套鞋。又是一个问题!


管门人巴伊希劝我,医胃加答儿应该用升汞。我想试试看。




(一八八六年作)

【阴谋】




一、选举协会代表。


二、讨论十月二日事件。


三、正会员M·N·望·勃隆医师的提议。


四、协会目前的事业。




十月二日事件的张本人医师夏列斯妥夫,正在准备着赴会;他站在镜子前面已经好久了,竭力要给自己的脸上现出疲倦的模样来。如果他显着兴奋的,紧张的,红红的或是苍白的脸相去赴会罢,他的敌人是要当作他对于他们的阴谋,给与了重大的意义的,然而,假使他的脸是冷淡,不动声色,象要睡觉,恰如一个站在众愚之上,倦于生活的人呢,那么,那些敌人一看见,就会肃然起敬,而且心里想道:




他硬抬着不屈的头,


高于胜利者拿破仑的纪念碑!




他要象一个对于自己的敌人和他们的恶声并不介意的人一样,比大家更迟的到会。他要没有声响的走进会场去,用懒洋洋的手势摸一下头发,对谁也不看,坐在桌子的末一头。他要采取那苦于无聊的旁听者的态度,悄悄的打一个呵欠,从桌上拉过一张日报,看起来……大家是说话,争论,激昂,彼此叫着守秩序,然而他却一声也不响,在看报。但终于时常提出他的名字来,火烧似的问题到了白化了,他才向同僚们抬起他那懒懒的疲倦的眼睛,很不愿意似的开口道:


“大家硬要我说话……我完全没有准备,诸君,所以我的话如果有些不周到,那是要请大家原谅的。我要ab ovo(从最初)开头……在前一次的会议上,几位可敬的同事已经发表,说我在会同诊断的时候,很有些不合他们尊意的态度,要求我来说明。我是以为说明是多事,对于我的非难也是不对的,就请将我从协会除名,退席了。但现在,对于我又提出新的一串责备来了,不幸得很,看来我也只好来说明一下子。那是这样的。”


于是他就随随便便的玩着铅笔或表链,说了起来,会同诊断的时候,他发出大声,以及不管别人在旁,打断同事的说话,是真的;有一回会同诊断时,他在医师们和病人的亲属面前,问那病人道:“那一个胡涂虫给您开了鸦片的呀?”这也是真的。几乎没有一回会同诊断不闹一点事……然而,什么缘故呢?这简单得很。就是每一回会诊,同事们的智识程度之低,不得不使他夏列斯妥夫惊异。本市有医师三十二人,但其中的大部分,却比一年级的大学生知道得还要少。例子是不必旁征博引的。Nomina sunt(举出姓名来,)自然,odiosa(要避免,)但在这会场里,都是同行,省得以为妄谈,他却也可以说出名姓来的。大家都知道,例如可敬的同事望·勃隆先生,他用探针把官太太绥略息基娜的食道戳通了……


这时候,同事望·勃隆就要发跳,在头上拍着两手,大叫起来:


“同事先生,这是您戳通的呀,不是我!是您!我来证明!”


夏列斯妥夫却置之不理,继续的说道:


“这也是大家知道的,可敬的同事希拉把女优绥米拉米提娜的游走肾误诊为脓疡,行了试行刺穿,立刻成为exitus letalis(死症)了。还有可敬的同事培斯忒伦珂,原是应该拔掉左足大趾的爪甲的,他却拔掉了右足的好好的爪甲。还有不能不报告的一件事,是可敬的同事台尔哈良支先生,非常热心的开通了士兵伊凡诺夫的欧斯答几氏管,至于弄破了病人的两面的鼓膜。趁这机会我还要报告一下,也是这位同事,因为给一个病人拔牙,使她的下颚骨脱了臼,一直到她答应愿出五个卢布医费了,这才替她安上去。可敬的同事古理金和药剂师格伦美尔的侄女结了婚,和他是通着气脉的。这也谁都知道,我们本会的秘书,少年的同事斯可罗派理台勒尼,和我们可敬的会长古斯泰夫·古斯泰服维支·普莱息台勒先生的太太有关系……从智识程度之低的问题,我竟攻击到道德上去了。这更其好。伦理,是我们的伤口,诸君,为了免得以为妄谈,我要对你们举出我们的可敬的同事普苏耳珂夫来,他在大佐夫人德来锡金斯凯耶命名日庆祝的席上,竟在说,和我们的可敬的会长夫人有关系的,并非斯可罗派理台勒尼,倒是我!敢于这么说的普苏耳珂夫先生,前年我却亲见他和我们的可敬的同事思诺比支的太太在一起!此外,思诺比支医师……都说凡有闺秀们请他去医治,就不十分妥当的医生,是谁呀?——思诺比支!为了带来的嫁资,和商人的女儿结婚的是谁呀?——思诺比支!然而我们的可敬的会长怎么样呢,他暗暗的用着类似疗法,还做奸细,拿普鲁士的钱。一个普鲁士的奸细——这已经确是ultima ratio(惟一的结论)了!”


凡有医师们,倘要显出自己的聪明和是干练的雄辩家来,就总是用这两句腊丁话:“nomina sunt odiosa”和“ultima ratio”。夏列斯妥夫却不只腊丁话,也用法国和德国的,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要暴露大家的罪过,撕掉一切阴谋家的假面;会长摇铃摇得乏力了,可敬的同事们从坐位上跳起来,摇着手……摩西教派的同事们是聚作一团,在嚷叫。


然而夏列斯妥夫却对谁也不看,仍然说:


“但我们的协会又怎么样呢,如果还是现在的组织和现在的秩序,那不消说,是就要完结的。所有的事,都靠着阴谋。阴谋,阴谋,第三个阴谋!成了这魔鬼的大阴谋的一个牺牲的我,这样的说明一下,我以为是我的义务。”


他就说下去,他的一派就喝采,胜利的拍手。在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喧嚣和轰动里,开始选举会长了。望·勃隆公司拚命的给普莱息台勒出力,然而公众和明白的医师们却加以阻挠,并且叫喊道:


“打倒普莱息台勒!我们要夏列斯妥夫!夏列斯妥夫!”


夏列斯妥夫承认了当选,但有一个条件,是普莱息台勒和望·勃隆为了十月二日的事件,得向他谢罪。又起了震聋耳朵的喧嚣,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们又聚作一堆,在嚷叫……普莱息台勒和望·勃隆愤慨了,终于辞去了做这协会的会员。那更好!


夏列斯妥夫是会长了。首先第一著,是打扫这秽墟。思诺比支应该出去!台尔哈良支应该出去!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们应该出去!和他自己的一派,要弄到一到正月,就再不剩一点阴谋。他先使刷新了协会里的外来病人诊治所的墙壁,还挂起一块“严禁吸烟”的牌示来;于是把男女的救护医员都赶走,药品是不要格伦美尔的了,去取赫拉士舍别支基的,医师们还提议倘不经过他的鉴定,就不得施行手术,等等。但最关紧要的,是他名片上印着这样的头衔:“N医师协会会长”。


夏列斯妥夫站在家里的镜子前面,在做这样的梦。时钟打了七下,他也记起他应该赴会了。他从好梦里醒转,赶紧要使他的脸显出疲倦的表情来,但那脸却不愿意依从他,只成了一种酸酸的钝钝的表情,象受冻的小狗儿一样;他想脸再分明些,然而又见得长了起来,模胡下去,似乎已经不象狗,却仿佛一只鹅了。他顺下眼皮,细一细眼睛,鼓一鼓面颊,皱一皱前额,不过都没有救:现出来的全不是他所希望的样子。大约这脸的天然的特色就是这一种,奈何它不得的。前额是低的,两只小眼睛好象狡猾的女商人,轮来轮去,下巴向前凸出,又蠢又呆,那面庞和头发呢,就和一分钟前,给人从弹子房推里了出来的“可敬的同事”一模一样。


夏列斯妥夫看了自己的脸,气忿了,觉得这脸对他也在弄阴谋。他走到前厅,准备出去,又觉得连那些皮外套,橡皮套靴和帽子,也对他在弄着阴谋似的。


“车夫,诊治所去!”他叫道。


他肯给二十个戈贝克,但阴谋团的车夫们,却要二十五个戈贝克……他坐在车上,走了,然而冷风来吹他的脸,湿雪来眯他的眼,可怜的马在拉不动似的慢慢的一拐一拐的走。一切都同盟了,在弄着阴谋……阴谋,阴谋,第三个阴谋!




(一八八七年作)

【译者后记】




契呵夫的这一群小说,是去年冬天,为了《译文》开手翻译的,次序并不照原译本的先后。是年十二月,在第一卷第四期上,登载了三篇,是《假病人》,《簿记课副手日记抄》和《那是她》,题了一个总名,谓之“奇闻三则”,还附上几句后记道——




以常理而论,一个作家被别国译出了全集或选集,那么,在那一国里,他的作品的注意者,阅览者和研究者该多起来,这作者也更为大家所知道,所了解的。但在中国却不然,一到翻译集子之后,集子还没有出齐,也总不会出齐,而作者可早被厌杀了。易卜生、莫泊桑、辛克莱,无不如此,契呵夫也如此。


不过姓名大约还没有被忘却。他在本国,也还没有被忘却的,一九二九年做过他死后二十五周年的纪念,现在又在出他的选集。但在这里我不想多说什么了。


“奇闻三篇”是从Alexander Eliasberg的德译本“Der persische Orden und andere Grotesken”(Welt—Verlag,Berlin,1922)里选出来的。这书共八篇,都是他前期的手笔,虽没有后来诸作品的阴沉,却也并无什么代表那时的名作,看过美国人做的《文学概论》之类的学者或批评家或大学生,我想是一定不准它称为 “短篇小说”的,我在这里也小心一点,根据了“Gro-teske”这一个字,将它翻作了《奇闻》。


第一篇绍介的是一穷一富,一厚道一狡猾的贵族;第二篇是已经爬到极顶和日夜在想爬上去的雇员;第三篇是圆滑的行伍出身的老绅士和爱听艳闻的小姐。字数虽少,脚色却都活画出来了。但作者虽是医师,他给簿记课副手代写的日记是当不得正经的,假如有谁看了这一篇,真用升汞去治胃加答儿,那我包管他当天就送命。这种通告,固然很近乎“杞忧”,但我却也见过有人将旧小说里狐鬼所说的药方,抄进了正经的医书里面去——人有时是颇有些希奇古怪的。


这回的翻译的主意,与其说为了文章,倒不如说是因为插画,德译本的出版,好象也是为了插画的。这位插画家玛修丁(V. N. Massiutin),是将木刻最早给中国读者赏鉴的人,《未名丛刊》中《十二个》的插图,就是他的作品,离现在大约已有十多年了。

Section 155

今年二月,在第六期上又登了两篇,《暴躁人》和《坏孩子》。那后记是——


契呵夫的这一类的小说,我已经绍介过三篇。这种轻松的小品,恐怕中国是早有译本的,但我却为了别一个目的:原本的插画,大概当然是作品的装饰,而我的翻译,则不过当作插画


的说明。


就作品而论,《暴躁人》是一八八七年作;据批评家说,这时已是作者的经历更加丰富,觉察更加广博,但思想也日见阴郁,倾于悲观的时候了。诚然《暴躁人》除写这暴躁人的其实并不敢暴躁外,也分明的表现了那时的闺秀们之鄙陋,结婚之不易和无聊;然而一八八三年作的大家当作滑稽小品看的《坏孩子》,悲观气息却还要沉重,因为看那结末的叙述,已经是在说:报复之乐,胜于


恋爱了。




接着我又寄去了三篇:《波斯勋章》、《难解的性格》和《阴谋》,算是全部完毕。但待到在《译文》第二卷第二期上发表出来时,《波斯勋章》不见了,后记上也删去了关于这一篇作品的话,并改“三篇”为“二篇”——




本刻插画本契呵夫的短篇小说共八篇,这里再译二篇。


《阴谋》也许写的是夏列斯妥夫的性格和当时医界的腐败的情形。但其中也显示着利用人种的不同于“同行嫉妒”。例如,看起姓氏来,夏列斯妥夫是斯拉夫种人,所以他排斥“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们”——犹太人,也排斥医师普莱息台勒( Gustav  Prechtel)和望·勃隆(Von Bronn)以及药剂师格伦美尔 (Grummer),这三个都是德国人姓氏,大约也是犹太人或者日耳曼种人。这种关系,在作者本国的读者是一目了然的,到中国来就须加些注释,有点缠夹了。但参照起中村白叶氏日文译本的《契呵夫全集》,这里却缺少了两处关于犹太人的并不是好话。一、是缺了“摩西教派的同事们聚作一团,在嚷叫”之后的一行:“‘哗拉哗拉,哗拉哗拉,哗拉哗拉……,’”二、是“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又聚作一团”下面的一句“在嚷叫,”乃是“开始那照例的——‘哗拉哗拉,哗拉哗拉’了……”但不知道原文原有两种的呢,还是德文译者所删改?我想,日文译本是决不至于无端增加一点的。


平心而论,这八篇大半不能说是契呵夫的较好的作品,恐怕并非玛修丁为小说而作木刻,倒是翻译者Alexander Eliasberg为木刻而译小说的罢。但那木刻,却又并不十分依从小说的叙述,例如《难解的性格》中的女人,照小说,是扇上该有须头,鼻梁上应该架着眼镜,手上也该有手镯的,而插画里都没有。大致一看,动手就做,不必和本书一一相符,这是西洋的插画家很普通的脾气。谁说“神似”比“形似”更高一著,但我总以为并非插画的正轨,中国的画家是用不着学他的——倘能“形神俱似”,不是比单单的“形似”又更高一著么?




但“这八篇”的“八”字没有改,而三次的登载,小说却只有七篇,不过大家是不会觉察的,除了编辑者和翻译者。谁知道今年的刊物上,新添的一行“中宣会图书杂志审委会审查证……字第……号”,就是“防民之口”的标记呢?但我们似的译作者的译作,却就在这机关里被删除,被禁止,被没收了,而且不许声明,象衔了麻核桃的赴法场一样。这《波斯勋章》,也就是所谓“中宣……审委会”暗杀帐上的一笔。


《波斯勋章》不过描写帝俄时代的官僚的无聊的一幕,在那时的作者的本国尚且可以发表,为什么在现在的中国倒被禁止了?——我们无从推测。只好也算作一则“奇闻”。但自从有了书报检查以来,直至六月间的因为“《新生》事件”而烟消火灭为止,它在出版界上,却真有“所过残破”之感,较有斤两的译作,能保存它的完肤的是很少的。


自然,在地土,经济,村落,堤防,无不残破的现在,文艺当然也不能独保其完整。何况是出于我的译作,上有御用诗官的施威,下有帮闲文人的助虐,那遭殃更当然在意料之中了。然而一面有残毁者,一面也有保全,补救,推进者,世界这才不至于荒废。我是愿意属于后一类,也分明属于后一类的。现在仍取八篇,编为一本,使这小集复归于完全,事虽琐细,却不但在今年的文坛上为他们留一种亚细亚式的“奇闻”,也作了我们的一个小小的记念。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五之夜,记。

[1]一九一二年,下仿此例。


[2]俄里名。I verst 约中国三百五十丈。


[3]这年有日、俄战争后的革命。


[4]社会革命党。


[5]大约是指下狱或监视。


[6]钱币名,约值五角。


[7]日报名,这里是犹言在这报馆里做事。


[8]俄国第一回大革命之月。


[9]第二回大革命之月,即本书所描写的。


[10]伊里亚·罗谟美兹,古代史诗中的大勇士。



[11]莫斯科的冲要处所。


[12]在克莱谟林附近。


[13]Bourgeois在现在的意义为“有产者”。Amen本是希伯来语的赞叹词,意云“的确”或“真的”,基督教徒用于祈祷收场时,故在这里作“完结”解。


[14]耶稣的门徒,而卖耶稣者。


[15]“Kopeika”,工人所看的便宜的低级报纸。


[16]墨斯科有名的市场,克莱谟林宫附近的四通八达之处。


[17]Varshavianka,盛行于三十余年前的有名的曲子。


[18]伊凡的亲昵称呼。


[19]伊凡的亲昵称呼。


[20]华西里的亲昵称呼。



[21]Iroda,犹太的王。


[22]俄尺名,1 Sazhen约中国七尺。


[23]Bonjour, Monsieur,法语,“先生,今天好”之意。


[24]古谚。


[25]三十六磅为一普特。


[26]华理亚——他的女人——的昵称。——译者


[27]俄国农民的走相,腿都有点弯曲。——译者


[28]俄尺名,一赛旬约中国七尺弱。——译者


[29]Taiga,西伯利亚的森林之称。——译者


[30]指步兵。——译者


[31]这句是俄国的骂人的话,意义未详。——译者


[32]十月革命时,社会革命党(S. R.)大部分加入了反革命,但其中的一派“急进派”(Maximalist),则和布尔塞维克一同,与白军争战。——译者


[33]Koltchak,白军的将领。——译者


[34]谓看护妇。——译者


[35]这是指哺乳动物所特有的灵敏的嗅觉而言,英文本译作“第六感觉”。——译者


[36]米式加的爱称。——译者


[37]用玉蜀黍煮成的粥,一说是中国的一种小米,未详。——译者


[38]一种手枪的名目。——译者


[39]四十磅为一普特(Pud)。——译者


[40]Manzhurka,一种价钱很便宜的烟草。——译者



[41]保惠尔的爱称。——译者


[42]尼古拉的爱称,这里是指最末的皇帝尼古拉二世。——译者


[43]Verst,俄里名,一威尔斯忒计长一千一百七十码。——译者


[44]企什(Tchish)是“舞羽”的意思,故云。——译者


[45]手枪的一种。——译者


[46]Kvass,一种饮料。——译者


[47]地积名,1 Dessiatina约中国三千五百步。——译者


[48]地雷的绰号——译者


[49]Nochinoe,夜间将马在野外放牧,也加以监视。——译者


[50]“Alles so sehen,wie es ist,um zu ändern,was ist,und zu lenken,was ist.”中国恐怕还有更确切的翻译存在,但一时无从查得,因录原文以备参考。——译者



[51]哥萨克人所用的皮帽。——译者


[52]外套,也是哥萨克人用的。——译者


[53]Blind,押钱而不看牌,上海称为“偷鸡”。——译者


[54]Pass,轮到自己,因不合适而让给后一人之谓,也可以译作“通过”。——译者


[55]耶稣的门徒,出卖耶稣者。——译者 。


[56]俄国旧俗,当结婚的宴会时,倘宾客举杯,叫道“苦呵,苦呵,放甜些罢!”则新郎与新妇必须接吻。——译者


[57]这是跋司珂语,“喂,好正经”的意思。——原译者。


[58]希腊哲学家。——重译者。


[59]黑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儿。——原译者。


[60]白人与黑人的混血儿。——原译者。



[61]一陀罗约合中国银二元——译者


[62]El Greco (1614年死)Belazques (1599—1660) Francisco Goya (1746—1828),三个都是西班牙的大画家。——译者


[63]Alonso Sanchez Coello (1515?—1596),西班牙肖像画的先驱者; Juan Pantoja de la Cruz (1551—1609)是他的学生。——译者


[64]Tiziano Vecellio (1477—1576),意大利的画家,英国人写作Titian——译者


[65]西班牙币。——译者


[66]也是西班牙币。——译者


[67]Raskolnikov,陀斯妥也夫斯基作小说《罪与罚》里的男主角。——译者


[68]Homoopathie,日本又译《同类疗法》,是用相类似的毒,来治这病的医法,意义大致和中国的“以毒攻毒”相 同。现行的对于许多细菌病的血清注射,其实也还是这疗法,不过这名称却久不使用了。——译者


[69]帝俄时代贵族所戴的帽子。——译者


[70]Kolia就是库士玛(Kusima)的爱称。——译者



[71]原名Skrophuroso,是一种用草药捣成的小丸子。——译者


[72]介在意大利的Sicily和Calabria之间的Messina的海峡中所见的海市蜃楼,相传是仙人名Morgana者所为,故名。——译者


[73]此日本名,德名Zitwer,中国名未详。——译者


[74]Solotnik是俄国的重量名,一沙约合中国一钱一分余。——译者


[75]Maznrka是一种跳舞。——译者


[76]Herodotus (484—408B.C.),希腊史家,世称“历史之父”;Xenophon (435—354B.C.),希腊史家,哲学家,也是将军。——译者


[77]法国话,如中国现在之称“先生”;那时俄国的上流社会,说法国话是算时髦的。——译者


[78]Kabbala,希伯来的神秘哲学。——译者


[79]Krocket是一种室外游戏。——译者


[80]法国语,赞词。——译者


[81]法国语,在这里大约只好译作“小姐们”了。——译者


[82]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德国的厌世的哲学者,也极憎恶女人。——译者


[83]Mephistopheles,就是《浮士德》里的天魔,把浮士德送到狱中的爱人面前,就消失了,这里大约只取了送入 牢狱的意思。——译者

【竖琴】


V. 理定




快些,教人呀,快些。


这里有黄金的竖琴。


——莱尔孟多夫

Section 156

早上。水手们占领了市镇。运来了机关枪,掘好壕堑。躺了等着。一天,又一天。药剂师加莱兹基先生和梭罗木诺微支——面粉厂主——是市的委员。跑到支队长的水手蒲什该那里去。蒲什该约定了个人,住宅,信仰,私产,酒仓的不侵。市里放心了。在教会里,主唱是眼向着天空唱歌。梭罗木诺微支为水手们送了五袋饼干去。水手们是在壕堑里。吸着香烟。和市人也熟识起来了。到第三天,壕堑里也住厌了。没有敌人。傍晚时候,水手们便到市的公园里去散步。在小路上,和姑娘们大家开玩笑。第四天早晨,还在大家睡着的时候,连哨兵也睡着的时候——驶到了五辆摩托车,从里面的掩盖下跳出了戴着兜帽的兵士。放步哨,在邮政局旁大约射击了三十分钟。于是并不去追击那用船逃往对岸的水手们,而占领了市镇。整两天之间,搜住户,罚行人,将在银行里办事,毫无错处的理孚庚枪毙了。其次,是将不知姓名的人三个,此后,是五个。夜里在哨位上砍了两个德国人。一到早上,少佐向市里出了征发令。居民那边就又派了代表来,加莱兹基先生和梭罗木诺微支。少佐动着红胡子,实行征发了。但到第二天,不知从那里又开到了战线队,砍了德国人,杀了红胡子少佐,——将市镇占领了。从此以后,样样的事情就开头了。


战线队也约定了个人和信仰的不侵。古的犹太的神明,又听到了主唱的响亮的浩唱。——但是,在早上,竟有三个坏人将旧的罗德希理特的杂货店捣毁了。日中,开手抢汽水制造厂。居民的代表又去办交涉。军队又约了不侵。——然而到晚上,又有三个店铺和梭罗木诺微支自己的事务所遭劫。暴动是九点钟开头的,——到十一点,酒仓就遭劫。——于是继续了两昼夜。在第三天,亚德曼队到了。彻夜的开枪。——到早上,赶走了战线队,亚德曼队就接着暴动。后来,绿军将亚德曼队赶走了。于是来了蓝军——乔邦队。最后,是玛沙·珊普罗瓦坐着铁甲摩托车来到。戴皮帽,着皮袄,穿长靴,还带手枪。亲手枪毙了七个人,用鞭子抽了亚德曼,黑眼珠和油粘的卷发在发闪……自从玛沙·珊普罗瓦来到以后,暴动还继续了三昼夜。——总计七昼夜。这七天里,是在街上来来往往,打破玻璃,将犹太人拖来拖去,拉长帽子,偷换长靴……犹太人是躲在楼顶房或地下室里。教会呢,跪了。教士呢,做勤行,教区人民呢,划了十字。夜里,在市边放火了,没有一个去救火的。


十七个犹太人在楼顶房里坐着。用柴塞住门口。在黑暗中,谁也不像还在活着。只有长吁和啜泣和对于亚陀那的呼吁。——你伟大者呀,不要使你古旧之民灭亡罢。——而婴儿是哭起来了——哇呀,哇呀!——生下来才有七个月的婴儿。——听我们罢,听罢……你们竟要使我们灭亡么?……给他喝奶罢。——我这里没有什么奶呀……——谁有奶呢,喂,谁这里有奶呢?给孩子喝一点罢,他要送掉我们的命了……——静一静罢,好孩子……阿阿,西玛·伊司罗蔼黎,静着,你是好孩子呀……——听见的罢,在走呢,下面在走呢,走过去了……——如果没有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按住那孩子的嘴罢,按住那孩子的嘴罢,不给人们听到那么地……——走过去了。走了许多时。敲了门。乱踢了柴。走过去了。


穿着棉衣,眼镜下面有着圆眼睛的年青的男人,夜里,在讲给芳妮·阿里普列息德听。——懂了么,女人将孩子紧紧的按在胸脯上,紧按着一直到走过去了之后的——待到走过之后,记得起来,孩子是早已死掉了……我就是用这眼睛在楼顶房里看见的。后来便逃来了——我一定要到墨斯科去。去寻正义去……正义在什么地方呢?人们都说着,正义,是在墨斯科的。


芳妮和他同坐在挂床下的地板上。她也在回墨斯科。撇下了三个月的漂流和基雅夫以及阿兑塞的生活——芳妮是正在归向陀尔各夫斯基街的留巴伯母那里去……货车——胀满了的,车顶上和破的食堂车里,到处绑扎着人们和箱子和袋子的货车——慢慢地爬出去了。已经交冬,从树林飘出冷气,河里都结了冰。火车格格地响了,颠簸了。人掉下去了。挂床格格地响了——替在挂床上的短发姑娘拉过外套去。那是一位好姑娘。忽然间,火车在野地里停止了。停到有几点钟。停到有一昼夜。旅客挑了锯子和斧头在手里,到近地的树林里去砍柴。到早上,烧起锅炉来。柴木滴着树液,压了火,很不容易烧。火车前去了。夜也跑了。雪的白天也跑了。到夜里,站站总是钻进货车的黑暗中来。是支队上来了。用脚拨着搜寻,乱踢口袋一阵。在叫作“拉士刚那耶”这快活的小站里,将冻死人搬落车顶来。外套好象疥癣。女人似的没有胡子的脸。鼻孔里结着霜。再过一站——水手来围住了。车也停止了。说是没有赶走绿军之间,不给开过去。绿军从林子里出来,占领了土冈。在土冈上,恰如克陀梭夫模样——炮兵军曹凯文将手放在障热版上,眺望了周围。火车停在烧掉了的车站上。旅客在货车里跳舞。水手拿着手溜弹,在车旁边徘徊。夜里,有袭击。机关枪响,手溜弹炸了。——是袭击了土冈。到早上,将绿军赶走了。火车等着了。车头哼起来了。前进了。于是又经过了黑的村落,烧掉了的车站,峡间的雪,深渊等——俄罗斯,走过去了。


这么样子地坐在挂床下面走路。回到陀尔各夫斯基街去的芳妮和药剂师亚伯拉罕·勃兰的儿子,因寻正义而出门的雅各·勃兰。在他们的挂床底下,有着支队没有搜出的面包片。吃面包,掠头发。雅各·勃兰说——多么糟呀……连短外套都要烧掉的罢。


墨斯科的芳妮那里,还有伯父,有伯母。有白的摆着眠床的小屋子,有书。——芳妮听讲义。后来,来了一个男人。是叫作亚历山大·希略也夫的,刮了胡子,有着黑的发火似的眼和发沙的有威严的声音的男人。开初,是随便戴着皮帽,豁开着外套的前胸的。——但后来向谁抛了一个炸弹以后——三天没有露面,这回是成了文官模样跑来了。——为了煽动,又为了造反,动身向南方去了。——那黑的发火似的眼,深射了芳妮的心。抛了讲义,抛了伯母,抛了白的小屋子——跟着他走了。放浪了。住在有溜出的路的屋子里。夜里,也曾在间道上发抖——从谁(的手里)逃脱了。住在基雅夫。住在阿兑塞。——后来,又向谁抛了炸弹。夜里,前来捉去了赛希加。早晨,芳妮去寻觅了。也排了号数,做祷告——寻觅了五天。到第六天,报纸上登出来了。为了暴动,枪毙了二十四个人。亚历山大·希略也夫,即赛希加,也被枪毙了……


雅各·勃兰说——大家都来打犹太人,似乎除打犹太人以外,就没有事情做。——入夜,月亮出来了,在雪的土冈上的空中辉煌。第二天的早晨,市镇耸立在藤花色的雾气里,是墨斯科耸立着了。火车像野猪一般,蹒跚着,遍身疮痍地脏着走近去。从车顶上爬下来。在通路上搜检口袋,打开饼干。泥泞的地板上,外套成捆的躺着。街市是白的。人们拉着橇。女人争先后。在广场里,市场显得黑黝黝。雅各·勃兰拖着芳妮的皮包和自己的空的一个,一路走出去。眼睛在眼镜后面歪斜了。脏的汗流在脸上了。运货摩托车轰轧着。十字广场上,半破的石膏像屹立着。学生们在第二段上慌张。一手拿书籍一手拿着火烧的柴。按先后次序排好了。许多工夫,经过了长的街道。许多人们在走。张了嘴在拉,拖,休息。孩子们拿着卷烟,在角落里叫喊。店铺的粉碎的玻璃上,发了一声烈响,铁掉下来了。骑马的人忽而从横街出现了。拿着枪。飘着红旗。马喷着鼻子——颠簸着跑过去了。居民慌忙走过去。不多久,露在散步路上的普式庚(像)的肩上,乌鸦站着了。芳妮是听过罗马史的讲义的,有着罗马人的侧脸的志愿讲师,在拉那装着袋子的小橇。从袋子里漏着粉。他的侧脸也软了,看去早不像罗马人了。大张着嘴巴。——他站住了,脱一脱帽。冲上热气来。雅各·勃兰到底将芳妮的皮包运到升降口了。揩着前额,约了再会,握手而去了。向雪中,向雾中,提着自己的空空的皮包,寻求着正义。雅各·勃兰做了诗,他终于决计做成一本书,在墨斯科出版——雅各·勃兰已经和血和苦恼和暴动告别——他开始新的生活了。


芳妮将皮包拖上了五层楼。楼阶上挂着冰箸。房门格格地响。从梯盘上的破窗门里,吹进风来。留巴伯父,莱夫·留复微支·莱阿夫,先前是住在三层楼上的,后来一切都改变了。先前是主人的住房的三层楼上——现在是住着兑穆思先生。运货摩托车发着大声,从郊外的关门的多年的窠里,将他下来了。——渥孚罗司先生是三天为限,赶上了上面的四层楼——这就是,被赶到和神相近,和水却远,狭窄的地方去了。但是,刚刚觉得住惯,就被逐出了。五层楼的二十四号区里,和留巴伯父一起,是住着下面那样的人们——眼下有着三角的前将军札卢锡多先生(七号室)。军事专门家琦林,以及有着褪色的扇子和写着“歌女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的传单,和叫作喀力克的蓝眼睛的近亲的私生子,穿着破后跟靴子的小公爵望德莱罗易的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十三号室)。然而,无论是渥孚罗司先生,兑穆思先生,戏子渥开摩夫先生,有着灰色眼珠,白天是提着跳舞用的皮包跑来跑去的梭耶·乌斯班斯卡耶小姐——都一样地显着渴睡的脸,在好象正在战斗的铁甲舰一般冒烟的烟通的口,从拉窗钻了出来的房屋的大房里,站着——拿了茶器和水桶,在从龙头流出的细流,敲着锡器的底之间,站着。


留巴伯父办公去了,不在家。伯母呼呼地长吁了。芳妮哭了。用了晚餐。芳妮叙述了一通。军事专门家在间壁劈柴。对于芳妮,给了她一块地方,在钢琴后面支起床来。她隔了一个月,这才躺在干净的被窝里了。床没有颤动。半夜里,因为太静,她醒了。想了——小站,暗,雨,黄色的电灯,满是灰沙的湿湿的货车,——小站的风,秋天的,夜半的俄罗斯。黑的村,电柱潮湿的呻吟着,暗,野,泥泞。


芳妮到早上,为了新的生活醒来了。留巴伯父决计在自己这里使用她——打打字机。傍晚,芳妮被家屋委员会叫去了。在那地方被吩咐,到劳动调查所去,其间没有工作的时候,就去扫街道。早晨七点钟,经过了灰色的街,被带去了。走了。跨过积雪了。终于在停车场看见飘着红旗了。许多工夫,沿着道路走。碰着风卷雪堆了。在那里等候拿铲来。等了一点钟,铲没有来。又被带着从别的道路走。叫她卸柴薪……到傍晚,芳妮回家了。伯母给做了炸萝卜,给喝茶。芳妮温暖了。冰着的窗玻璃外,下着小雪。她想着新生活——刚才开始的劳动的生活。过去——是恋爱和苦恼。过了一天,她已经在留巴伯父在办公的公署里,打着打字机了。有身穿皮外套的女职员。十二号室前的廊下,是(人们)排着班。私室里,在皮的靠手椅子上,是坐着刮光胡子,大鼻子的军事委员。用红墨水,在文件上签名。访问者揩着前额,欣欣然出去了。过一天,戚戚然回来了。他拿来的文件上,是污墁着证明呀签名呀拒绝呀的血。在地下室的仓库里,傍晚是开始了分配。各羊肉二磅,蜂蜜一磅,便宜烟草一袋。公署是活泼地活动了。造豫算,付粮食,写报告——管理居民间的烟草的分配。从七点到八点,排在班里,站着一个可怜相的老头子。等出山了,得了一个月的自己的份儿。满足着出去了,为了将世界变烟,钻在窠里,打鼾,咳嗽。


一到夜,戏子渥开摩夫便在院子里劈柴。前面是房子的倒败的残余和悬空的梯子。月和废墟,乌鸦和竖琴——全然是苏格兰式的题目。独立的房屋已被拆去,打碎了。月亮照着瞎眼的窗。渥开摩夫在劈柴,唱歌——您的纤指,发香如白檀兮……搬柴上楼,烧火炉。在火边伸开两腿,悠然而坐,有如华饰炉边的王侯。只要枯煤尚存,就好。靠家屋委员会的斡旋,从国库的市区经济的部分给与了八分之一。——带小撬去拉来了——但还有一点不好,就是从此以后,两脚发抖,不成其为律动运动了。是瓦尔康斯基派的律动运动呀。渥开摩夫在出台的剧场,是律动底的——渥开摩夫虽在三点钟顷,前去的素菜食堂里——他也始终还是律动底的。无论是对着那装着萝卜馅的卷肉的板的态度,对着帐桌的态度,对着小桌子的态度。于是锡的小匙,在手中发亮,杂件羹上——热气成为轻云,升腾了起来。

Section 157

留巴伯父看着渥开摩夫的巧妙地劈柴。瓦尔康斯基的事情,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但是,有一晚,渥开摩夫全都说给他听了。就是,关于舞台上的人们呀,以及人生之最为重要者,是rhythm(律动)呀这些事。留巴伯父第二天和军事委员谈了天。同志渥开摩夫便得到招请,到那倘使没有这个,则一切老头子和烟草党也许早经倒毙了的公署里,去指导演剧研究。……渥开摩夫第一次前往,示了怎样谓之身段的时候,——而渥开摩夫虽然是高个子,青面颊,眼珠灰色的男人,——即刻集得了十八位男子和八位女人来做协力者。于是在第二天,又是十八位和八位。研究时间一完,都不回去,聚在大厅里。在大厅里,有镜子和棕榈和传单和金色椅子。渥开摩夫首先说明的,是一切中都有谐和,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谐和。于是提议,做起动作来看罢。伸开右脚的小腿,伸长颈子的筋肉,将身体从强直弄到自由——教大家团团地走——大家团团地走了,使筋肉自由,又将筋肉紧张了,是轻快的,自由的,专一的……渥开摩夫是每星期做三回练习。于是到第三回完,大家就已经成为律动底了。在电话口唱歌似的叫“喂,喂”了。会计员的什瓦多夫斯基刮了胡子,绑起裹腿来了。先前是村女一般穿着毛皮靴子走的交换手们,这回是带了套靴来穿上,浓浓地擦粉,使头发卷起来了。——在大厅上,是拿着花圈,古风地打招呼了。


每星期三四,七点钟来接渥开摩夫。不是肉类搬运车,就是运货摩托车。上面戴着包头布,硬纸匣,打皱的帽子和刮过须而又长了起来的颊,渥开摩夫不是在车底上摇着,就是抓住别人的肩,张了两腿站着。运货摩托车叫着,轧着,走向暗中,向受持区域去。在戛戛发响的车站上,早又有人等着了。还是黑一条白一条的打扮。于是一面穿衣服,一面走过来——车子是这样地将他们往前送,为了发沙声,搽白粉,教初学。两幕间之暇,搬出茶来。也有加了酸酸的果酱的面包片。戏子们吃东西,喝茶……车夫忽然说,车有了障碍了。从勃拉古希到哈木扶涅基,戏子们自己走。抱着硬纸匣,沿着墙壁走。那保孚罗跋,穆尔特庚,珂弥萨耳什夫斯卡耶的一班……


渥开摩夫得了传票,叫他带着被卧,锅子,盘子去。是叫他一星期之间,去砍柴。他前去说明白。廊下混杂着许多人。渥开摩夫说,自己是艺术家,美术家,是在办教育。一个钟头之后,从厌倦而悄然的人们旁边走出去了。是受了命令,此后也还是办教育。札卢锡多也得了一样的传票。眼下有着暗淡的将军式三角的他,便许多工夫,发沙声,给看带着枪伤的脚。蓝色的他是满足着回来了。他孤独地住着。时时从小窗里,伸出斑白的脑袋去,叫住鞑靼人。头戴无边帽子的鞑靼人进来了。显着信心甚深的脸相,来看男人用的裤子。摸着,向明照着。摇头而打舌了。将军发了沙声,偷眼去瞥了。暗咽唾沫了。鞑靼人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拿了袋子出去了。将军将钱藏在地板下,穿上破破烂烂的红里子的外套——只有靴子是有铜跟的将军靴——走出门外面去了。人们在旁边走过。在行列里冷得发抖。群集接连着走。女人们,拿着箱子,扎着衣裾的男人们,接连着走。——用了大家合拍的步法走过去。而忽然——音乐,从后面,是吹奏管乐队的行进——在上面,合拍地摇着通红的棺衣。在红棺中——是有节的白的鼻,黑的眉,既归平静,看见一切而知道一切者,漂在最后的波上。军队走过了。白的脸漂去了。摇摆了。乐队停奏了。奏了庄严的永远的光荣了。死人在缺缺刻刻的壁下,永远朽烂。为了在十一月的昏黄中,听取花的磁器底的音响,而被留遗了……


札卢锡多当傍晚时分,在没有火气的屋子里,用了突成筋节的带青的手,写了——“重要者,是在力免于饿死也。有减少运动之必要。须买鱼油。否则缺少脂肪矣。似将驱旧军官于一处,而即在其处了之。然有可信之风闻,谓虽集合于展览圣者遗骸之保健局展览会,而在忙于观察之诸人面前,有文官服饰之教士等大作法事云。然则可谓以死相恫吓也。假使连络线而不伸长也,则一月之中,墨斯科可以占领。一队外国兵可以侵入,乃最确实之事也,今日已变换赤旗之位置——乃伟大之成功,亦空前之略取也。然而重要者,乃得免于饿死也。不当再买白糖。白糖者——奢侈品也。是当惯于无甜味而饮茶之时矣……”将军发出沙声来,吐了长吁。壁的那面,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筒了外套躺着。这时候,蓝眼睛的喀力克,小望德莱罗易公爵,虽然为老妪们所驱逐,却还在蹩来蹩去,拾集木片,从废屋的废料里,拉出板片来。将板壁片,纸片,路上检来的小枝等,装在袋里,拿回来了——火炉烧起来了。小公爵蹲着烘手。红的火照着蓝的眼,母亲一样的紫花地丁色的眼——是一个平稳的,聪明的,知道了人生的碧眼小老翁。


纽莎——制造束腰带的,住在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先前住过的二楼上。结了婚,得到四十亚尔辛[12]的布匹。现在很想早点生孩子,再得到布匹和孩子的名片。丈夫在外面,运粉,筹钱。纽莎毫不难为情地走过,将这里九年之间在家中驯熟的,那大名写在红的纸片上的,有名的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的先前的住所的房门,用英国式的钥匙开开了。后来,纽莎突然在楼上的有花圈而无火气的屋子里出现。仅罩头巾,站在门口,平静地说,因为愿意用麦粉做谢礼,请教给她唱歌。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在她面前张了腿站定,想喷骂她。然而闭了嘴,好象吃了一惊似的,什么也不回答。纽莎嘲笑着跑掉了。白天,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筒在外套里躺着。夜里,是望德莱罗易公爵咬牙齿,几乎要从两脚的椅子上抬起那疲乏的头来。他而且还做了认真的,少年老成的梦。第二天早上,她显着浮肿的脸起来了,吩咐他去叫纽莎来。纽莎说身体不舒服,请她自行光降罢。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又咬了一回牙关,但罩上头巾,走下去了。一个钟头之后,到留巴伯母这里来借称。纽莎学唱了。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将麦粉装进袋中,挂在钉上,免得招鼠子。


雅各·勃兰是带着旅行皮包,游历公署了。上了五层楼,等候轮到号数。钻过那打通了的墙壁,从这大厅走到那大厅。探问了。又平稳,又固执,又和气——盖他此时终于已在一切同等,谁也不打谁,不砍谁的地方——廉价办公,以劳动获得面包的地方了。女职员们是吵闹,耸肩,从这屋追到那屋——他呢,唠叨地热心地又跑来,非到最后有谁觉得麻烦,竟一不小心,给用妙笔写了——付给可也——之后,是不干休的。到底,付给雅各·勃兰了。就是付给了生活的权利,得有在那下面做事,写字,思索的屋顶的权利了。是停车场旁的第三十四号共同住宿所,先前的“来惠黎”的连带家具的屋子十七号。雅各·勃兰欣欣然走过萨木迪基街,萨陀斐耶街,搬了皮包。傍晚,他坐在没有火气的屋子里了。壁纸后面,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作响,滚下去了,在枕头边慢慢地爬了一转。白天里,在花纸上见过的——拿着大镰刀的死,出来了。给爬在文件上,点了火,唏唏地叫,焦黄,裂碎了……


雅各·勃兰决了心,要坚执地来使生活稳固。为自己的事,走遍了全市镇。无论谁,都有工作,都有求生的意志。雅各·勃兰在街上往来,停在街角思索。人们几乎和他相撞,跳开走了。他(故乡)的市镇里,是什么人也不忙,什么地方也不忙的。关在家里——暴动之际,是躲起来了。虽有做诗的本子,诉苦的胃囊,但还是勇敢而不失希望的他,是走而又走了。在空地,砖头,铁堆,冻结而没有人气的店铺和人列的旁边……在灰色的独立屋里,是升腾着苦的烟,坐着打打字机,穿外套的女职员。雅各·勃兰走向靠边的女人那里,去请教她,倘要受作为著作家的接济,应该怎么办才好。接济,在他是万不可缺了。还说,否则,他是不来请托的哩。女职员也想了一想,但将他弄到别的办事桌去了。从此又被弄上楼去了——于是他走上楼去了。被招待了。翻本子了。结果是约定了商量着看罢,问一问罢,想一想罢。说是月曜日再来罢。到月曜日,他去了。再拿出诗来看。是坐着无产者出身的诗人们的屋子。于是他说,自己也是无产者出身,自己的祖父是管水磨的。——诗被接受,约定了看一看再说。到水曜日,将对于他的接济拒绝了。但在这时,他已经找到了别的高位的公署。他好象办公一般,每天跑到那边去,等在客厅里,写了请求书。要求给他作为无产诗人的扶助和接济和稿费。到金曜日,一切都被拒绝了。就是,对于接济,对于稀费,对于扶助。然而给了一件公文,教到别的公署去。那地方是,从阶上满出,在路上,廊下,都排着长蛇之阵了。雅各·勃兰便跟在尾巴上。日暮了。阵势散了。第二天早晨,他一早就到,进去是第一名,许多工夫读公文,翻转来看,侧了头。终于给了一道命令书。凭着黄色的命令书,雅各·勃兰在闭锁了的第四付给局里,领到了头饰和天鹅绒的帽子。在自己的房里,他戴着这帽子,走近窗口去。屋顶是白白的。黄昏是浓起来了。乌鸦将胸脯之下埋在雪里洗澡。市镇和自己全不相干。这里也和别处一样,并无正义存在。雅各·勃兰觉得精力都耗尽了。他躺在床上,悟到了已没有更大的力量。在半夜里,走上一只又大又黑,可恶的鸡到他这里来,发出嘎声叫。他来驱逐这东西。但鸡斜了眼睛瞪视着,张了嘴,不肯走。将近天明,因为和鸡的战斗,他乏极了。指头冰冷了。头落在枕上,抬不起来了。大约,白的虱子,到他这里来了。雅各·勃兰是生起发疹伤寒来了。过了两天,被搬走了。傍晚,他的床上,是从维迪普斯克到来的两个军事专门家,像纸牌的“夹克”一般躺着了。


芳妮是在办公。从公署搬运羊肉,蜂蜜和便宜烟草。公署是活动,付给。连络线伸长了。地图上的小旗像索子似的蜿蜒了。札卢锡多静对着地图,发出沙声,记录了。


“二星期之后,前卫殆将接近防寨矣。委市街于炮击则不可。应中断铁路——而亦惟有此耳。昨在郊外,又虽在中央,亦有奇技者出现。若辈有宛如磁器之眼,衣殓衣,以亚美利加式之弹,跃于地上者高至二亚尔辛。且大呼曰——吾乃不被葬送者也——云。此即豫兆耳。吾感之矣。吾感之矣。”


留巴伯母对于芳妮,将离家的事,希略也夫的事,都宽恕了。傍晚,留巴伯父读了新训令。留巴伯母长太息了。芳妮坐在钢琴后面的自己的地方。窗户外面,是十一月在逞威。雪片纷飞了。埋掉了过去,恋爱,情热。留巴伯父这里,常有竖起衣领,戴着羊皮帽的人前来,在毫无火气的廊下走来走去。在那地方窃窃商量。留巴伯母说——那个烟草商人又来了——有一天的夜里,是芳妮已经睡在钢琴后面,伯父和伯母都睡下了,黑的屋子全然睡着了的深夜里,有人咚咚地叩门。留巴伯父跳了起来。声音在门外说——请开门呀——留巴伯父手发抖了。有痣的善良的下巴,凛凛地跳了。旋了锁。阻挡不住了。进来了。一下子,一涌而进。皮帽子和水手的飘带,斑驳陆离。——将屋子翻了身。在伯母的贮藏品也下手了。将麦粉撒散了。敲着烟通听。站上椅子去。——将文件,插着小旗的札卢锡多的地图,札卢锡多,留巴伯父,对面的房里的渥开摩夫,全都扣留,带去了。小望德莱罗易公爵躲在衣橱里,因为害怕,死尸似的坐着。天亮之前,将全部都带去了。在雪和风卷雪和风里。


芳妮一早就跑到军事委员那里去。军事委员冷淡地耸耸肩胛,并不想帮忙。芳妮绝望,跑出来了。想探得一点缘由,但什么也捉摸不到。她什么地方也没有去。是灰色的一天。从嘴里呼出白的气息来。灰色的一天之后,来的又是一样的灰色的一天。——接连了莫名其妙的一星期,留巴伯母躺着。芳妮各处跑着,筋疲力尽了。又各处跑着。第三星期,札卢锡多被开释了。因为是酒胡涂,老头子,没有害处的。教他将退职军官的肩章烧掉。札卢锡多从牢监经过街道,单穿着一只铜跟的靴子走回来了。还有一只是捉去的时候,在路上失掉了的。在路角站住。淋了冷水似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在墙上,钉着告捷的湿湿的报纸。在广场上,有着可怕的全体钢铁的蝎子,围绕着红的小旗子,正在爬来爬去。将群众赶散了,是穿木靴,披外套,短身材的,坦波夫,萨玛拉,威多地方的人们,白军的乡下佬。乡下佬们跳跃,拍肚子,吹拳头,满足而去了。到露营地去,去劳动去。——最紧要者——是当机关枪沉闷地发响时,不要一同来袭击……


追赶了敌人。敌人逃走了。札卢锡多站在路角上,读了湿湿的报章。有和音乐一同走过的人们。骑马,持矛。教会没有撞钟。札卢锡多总算蹩到家了。上了五层楼,歇在窗台下……走进房里躺下了。望德莱罗易公爵为他烧了两天的火炉。给不至于冻坏。

Section 158

留巴伯父是一连八天,坐在阶沿碎得好象投球戏柱的屋子里。也有被摔进来的,也有被带出去的。从窗户吹进风来。天一晚,就爬下黑黑的臭虫。是在顶缝上等候(人们)睡觉的。这就爬下来了。第十三天,和别人一起,也教留巴伯父准备。坐在运货摩托车上带去了。是黑暗的夜。拿枪的兵士站在两旁。在牢监里,留巴伯父和律动家而先前的军官的渥开摩夫遇见了。握手,拥抱。并排住起来。在忘却的模模胡胡的两天之后,竟给与了三个煎菜和两个煮透的鸡蛋。——留巴伯父忘了先后,两眼乱,失声哭起来了。将一个煎菜和鸡蛋给了渥开摩夫,一起坐着吃。加上了许多盐。为回忆而凄惨。渥开摩夫是因为隐匿军官名义和帮助阴谋而获罪的。前一条是不错的——渥开摩夫自招。但于第二条,却不承认。他说,音乐会里,自然是到过一回的,但那款子,是用来弥补生活费了——案件拖延了。留巴伯父的罪名,是霸占。——留巴伯父满脸通红,伸开臂膊。然而牢监里面,也有烟草商人的。就是竖起衣领,时时来访的那些人……


开审之际,讯问渥开摩夫——职业呢?——戏子。——这以前呢?——是学生。——没有做过军官么?——也做过军官。——反革命家么?——是革命家,在尽力于革命底艺术的。——判事厌倦地说了——知道的呀,在教红军的兵卒嗅麻药的呵。朗吟么?——不,是演剧这一面。——水曜日的七点半,渥开摩夫被提,要移送到县里去了。渥开摩夫收拾了手头的东西,告过别。说是到县里一开释,就要首先来访的……带过廊下,许多工夫,从通路带出去了。吹进风来,很寒冷。在窗外,有着暗淡的空庭。有着十一月。


关于渥开摩夫,第二天贴在墙上的湿湿的报纸上,载着这样的记事——前军官,反革命家,积极底帮助者,演剧戏子。——这一天,太阳浮出来了,天空是蓝的。从前线上,运到战利品。广场上呢,早有三辆车。又是高高地将红的棺木运走了。死尸的鼻孔里,塞着棉絮。札卢锡多在这一天是这样地写了:“联络线已伸长矣,后方被截断矣。一切归于灭亡矣。本营之远隔,足以致命,乃明了之事也。一切将亡。一切将亡。鱼油业经售罄,无处可购。风闻凡旧军官,虽有年金者,亦入第四类,而算入后方勤务军。即使扫除兵舍,厕所及其他之意也……不给面包已五日矣。不受辱而地图被收者幸也……”——晚间,望德莱罗易公爵到他那里烧火炉去了。札卢锡多正在窗边,站上椅子,要向架上取东西。望德莱罗易公爵向他说话了。他听不见。他便碰一碰他的腿。不料脚竟悬了空。摆了。踏不到椅子了。望德莱罗易公爵发一声尖叫,抱头窜出了。


过了两天,威严的,年青相的,有着竹节鼻和百合色指甲的札卢锡多是在教堂里,由命令书,躺在官办的棺中了。助祭念念有词。教士烧起了香。香烟袅袅地熏在薰香上。没有派军队来。这也是由命令书而没有派来的。派定四号屋的用人拉小橇。于是就搁在柴橇上,拉去了。很容易拉。道路是滑滑地结着冰。拉得乏了,便坐在棺上吸烟草。札卢锡多听着橇条的轧轹声,年青相了,在棺盖下返老还童了。


有魅力的,蓝眼珠的梭耶·乌斯班斯卡耶,提着皮包跑到自己的跳舞学校的她——从贴在墙上的报纸上,看见了渥开摩夫的姓名——于是忽然打寒噤,咬嘴唇。虽然缘分不过是汲水的时候,并排了一回,和他一面劈柴,听过一回他唱道“您的纤指,发香如白檀兮……”。但在梭耶·乌斯班斯卡耶那里,是有着温柔的,小鸟似的,易于神往的心的,即使在一切混乱和臭气之中,也竭力在寻求着为自己的小港。渥开摩夫之名,已经就是悲剧底的,被高扬了的灭亡。——梭耶便将他设想为久经期待而永久睽离的人了。……梭耶已经用趾尖稳稳地走路。一面赶快走,一面用指头按着嘴唇,而且决心要向一个人,去讲述一切的真实,其人为谁,乃是住在官办的旅馆里,坐着摩托车出入,然而仿佛地位一样低微似的等候她,一直送到家里的其人也。傍晚,棱耶到旅馆去了。讨了通行券,将证明书放在肩头。走上红阶梯,敲了磨白玻璃的门户。她不能不将心里想着的事,通盘说出来——锋利地,直截地,滔滔地,——纵使因此负了怎样的罪,也不要紧。然而房里坐着两个人,桌子上还有茶。那人似乎吃惊了,但也就脸上发亮,献上茶来,说请喝呀。梭耶不喝。并且说,这来是有一点事情的。那人又说请喝茶呀。座中拘谨了。客人沉默了。梭耶从茶杯喝茶了。那人用了善良的,蕴蓄爱情的眼看她了。梭耶问了些不相干的事,喝干了茶,要回去了。她自己悲伤到要下泪。她为了茶和质问,憎恶自己了。然而他却送她一直到廊下,从手套的洞里,在她那暖热的小小的手掌上接吻了。梭耶跨下一段阶沿,忽然说——我并不是为了这样的事来的……什么都讨厌了,这样地生活,是不能的,我已经不愿意看见你,我是来说这些的。为什么渥开摩夫遭了枪毙的呢?——觉得他和自己都可怜,眼泪流到面庞来了。——那个渥开摩夫呀?——那人惊着问。——渥开摩夫呀,做戏子的……——渥开摩夫是什么人呢,不知道呀。——那人说。——在过渡期,是要××的……革命是粗暴的呀。——梭耶很想说,怎样都好,革命倘在过渡期,这样也好。但我是不愿意再看你,也不要你再跟来跟去了。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跑下去了。第二天的傍晚,他到学校里来接她。她不开口。和他出来了。很想再说一回,不再和他到什么地方去。——然而车夫已经开了门。来不及说了。她坐上车。温暖了。黑的,软软的风,在三月里散馥。星星的银色的霉,已经浮了上来。摩托车开走了。街市的尽头,在雪和空旷中吐气。梭耶想,这是完了。弄到那么样,还是不成。她想,没有报答可爱的,温柔的,最为敏感的那人的,最后的临终的微笑。


芳妮那里,忽然来了一个惠涅明勃鲁尼,是赛希加,即亚历山大·希略也夫的朋友。戴着皮帽子,留着黑的短颚须。颊上有一直条的伤痕。芳妮领到钢琴后面的自己的处所。勃鲁尼说,他们的中央委员会,要给死掉的伙伴报仇。亚历山大·希略也夫的名,登了英魂录,再也不会消灭了。关于报仇的事,则对芳妮说,不久就会知道。于是义务已尽,去了。芳妮许多工夫,注视着贴在证明书上的被人乱弄了的照相。赛希加的面庞上,写着号数,蓝的。芳妮哭了。——其时勃鲁尼也在奔波。伤痕发紫了。勃鲁尼上了久经冷透了的屋子的六层楼。敲了门,而在外面倾听。门开了。牙医生的应接室里,坐着垒文,格里戈尔克,波式开微支。举事大约期在明天的十二点。一切都计画好,准备好了。为了给希略也夫报仇,为了恐怖手段,为了制药室,为了委员会的财政充足——都必须有钱。武力抢劫的事,早经考究好,调查好,周密地计画好了。一个钟头之后,勃鲁尼出去了。又是执拗地,伤疤发着紫,在街上走。第二天的两点半,七个人坐着摩托车到了横街的公署前。两个把门,两个到中庭,三个上楼上。算盘毕毕剥剥地在响。出纳课员站在金柜旁。女职员在喝汤。格里戈尔克走上前,用手枪对着,叫擎起手来。勃鲁尼和波式开微支打了出纳课员的头。他跌倒了。动手将成束的钞票抛进口袋去。出纳课员忽然跳起,抱着头,爬一般,电光形地(走着)要逃跑。格里戈尔克对脊梁开一枪。出纳课员扑地倒下了。交换手们发了尖利的叫喊。有谁跑向边门了。一下子攻来了。——格里戈尔克解开带子,跳了出去。一切都跳了,被撒散了。灰尘,玻璃,——他们跳下了阶沿。从上面掷下法码和算盘来。——摩托车已经动弹了。他们赶到,抓住,跳上了,——摩托车将他们载去了。突然从门里面跳出人来,曲下一膝便掷——格里戈尔克坐着一回头,铜元打中了他的面庞。流出血来了。追的紧跟着。马夫打马。勃鲁尼伸着臂膊,不断的开枪。——弯进了积雪的横街里,——摩托车滑了。车轮蹒跚了,被烟包住了。马匹追到,橇里面外套(的人们)杀到了。勃鲁尼跳了下来,提着口袋跑,闯过门,跳过短墙。后面跑着波式开微支,不料坐下了,躺倒了,——又是爆发,——掉下——叱咤,玻璃……勃鲁尼逃出了,回过头去看。波式开微支想跟着他攀上墙——不意横着掉下短墙去,倒在雪里了。勃鲁尼仍然走。铁门关着。他走近门,想推开它。然而门是从里面支住的,走不过。他还在中庭跑了一转,蹲在脏水洼的僻处了。——天空很青,沉闷,是酿雪天。勃鲁尼还等候了一些时。从一角里听到蹄声了。他将枪口含在嘴里,扳了发火机。


街上是孩子们奔跑,窥探。载在大橇上——七个穿短外套的罗马诺夫皇帝党员被运走了。大家叠起来躺着。兵卒拿着枪口向下的枪,跟着走。马匹步调整齐地进行。勃鲁尼躺着,脸伏在别人的肩上。


一切烟草商人,都有家族的。烟草商人是明于法律的人们,而且没有破绽的。——留巴伯父却相反,乱七八糟,第一回审问的时候,早就胡涂了。一切都于他不利。他被提出去审问了九回。九回的陈述都不一样。到第二个月,因为要判决浮肿的,须髯蓬松,衰弱了的他,便经过市街,带出去了。留巴伯父被夹在两个兵卒间,坐在白的大厅的椅子上。对面,是军事委员摆着架子,毫不知道他似的坐着。旁听人里面,也有已经释放了的烟草商人。白白的,寡言的芳妮,和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小姐坐在一起。不多久,摇铃了。挟皮包的检事,立刻叫留巴伯父,称为寄食者,读过他混乱的所有的陈述,又示了烟草商人的陈述——市民莱夫·留复微支·莱珂夫者,是盗贼,是寄食者,——检事对于他,要求处以极刑。这之后,律师开口了。什么都不否认,单单请求宽大。指出他的职务,还说到悔悟和老年。裁判官去了。商议了。芳妮用了乌黑的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前面。留巴伯父浮肿着——铁青,动也不动地坐着,好象早已死掉了似的。烟草商人在廊下吸烟草。裁判长回来了。又摇铃。大家又都归座,肃静了。在窗门外,有机器脚踏车停下了。裁判长宣告了。赞成了检事的提议,判决了极刑。


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将芳妮载在街头马车上,带了回来。芳妮走上五楼,见了伯母。哭得倒在椅子上了。一到夜,就躺在钢琴后面的自己的地方了。月亮的角,在窗的那边晃耀。竖琴吟哦了。望德莱罗易公爵在两人之旁守夜。挂下了穿着补钉袜子的细细的脚,在椅子上打起磕睡来。夜已深,深且尽了。竖琴昏暗,月亮下去了。快活的,年青相的留巴伯父走近枕边来,微笑着,用冰冷的手指,抚摩了芳妮的面庞。


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还在教纽莎学本领。纽莎拿着卷起来的乐谱,站在钢琴旁,钢琴上面,挂着对于钢琴呀,房子呀,物件呀的保管证。这是家宅搜查的结果,因为是女流声乐家,许可了这些的东西的。近来,纽莎上音乐会,即舞台去了。已经登记了。有着保持皮衣呀,金刚钻呀——听众的赠品的权利。纽莎的丈夫和保健部员一同搬了麦粉来。麦粉呢,在市场上,被争先恐后的买去了。于是纽莎便买了海獭的外套,买了挂在客厅里的A.伊瓦梭夫斯基所画的细浪和挂帆的船。她到“星”社去出演了。和最好的优伶并驾,得了成功。在夜里,他们一同在运货摩托车里摇摆了一通。不自由,寒冷,而且狭窄,但是幸福的。为了艺术,将做戏子的苦痛熬过去了。在降诞节这一天,有夜会。和出场者一同,优伶们也被招请。肚饿的优伶们便高高兴兴,冻红着鼻子跑来了。在食桌上,有鹅,酒,脏腑做馅的馒头之类。优伶们快乐到忘形。时时嚷起来,很是骚扰。纽莎唱了。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伴奏。散会的时候,纽莎在大门口将两片鹅肉用纸包着塞给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当作演奏的谢礼。她生了气,很想推回去,但将鹅肉收下了。夜间,小望德莱罗易公爵大嚼鹅肉。幸福地笑了起来。因为吃饱,塞住了呼吸,咳嗽了。

Section 159

雅各·勃兰那里,后来黑鸡也还进来了八回,在每晚上。现在,他已经认识这鸡,也知道到来的时刻了。可恶的鸡愤然的走来,啄他。——他总想将这鸡绞死,满身流汗。但因为心脏跳得太剧烈,没有办妥,便失神了。在周围呻吟,谗谤,徘徊——已被捉住,又回了原样。到第九天的夜里,鸡不来了。他这才睡得很熟。心脏安静,不跳了。到早晨,在太阳,白的窗,又黄又脏的公物的被单下,他看见了骨出崚嶒的自己的枯瘦的膝髁。他衰弱,焦黄,胡子长长了。觉得肚子饿。白的虱子远退了。雅各·勃兰留住了性命,又想爱,工作,生活起来。过了两星期,焦黄的他,才始带了丁字杖,走出门外去。是温和的天。灰色的积雪成着麻脸。在石路上,乌鸦以三月的叫喊在啼。雅各·勃兰带了丁字杖行走。他的心脏是衰弱,向众人开放着的。然而一切人们,都急急忙忙地走过去了。第三十四号共同住宿所呢,一星期之后,便交还了他的旅行皮包。屋子的期限满了的。那地方是军事专门家之后,早住进了一位穿了男人用的长统靴子,跑来跑去的姑娘。雅各·勃兰弄得连在那下面做事,写字,思索的屋顶也没有了。他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但还蹩到曾说给他印诗的公署去。公署里面依然是烟尘陡乱。女职员们大家在谈天。——做书记的无产诗人,却是新的。是黑黑的,乱头发的男人。乱翻纸盒,询问姓名,拉开抽屉。究竟寻到了。诗是定为发还的。雅各·勃兰领了诗,戴上天鹅绒帽子。他没有地方可以过夜。到傍晚,他接在免费食堂的长蛇的尾巴上,喝了浮着菜叶小片的热汤。夜里寻住宿。街是暗的。在三月的暗中,风吹着商店和咖啡店的破玻璃在作响。雅各·勃兰站在一所大房子的昏暗的升降口,向阶下的先前是门房的角落里,钻了进去。寻得一点干草——背靠着墙酣睡了。


到天明,他很受了冻。两脚伸不直了。于是拄了丁字杖,蹒跚着走。潮湿的,三月的,劳动的日子开头了——雅各·勃兰蹩到了芳妮的处所。芳妮穿了黑的丧服在大门口迎接他,但一时竟记不起他来。暂时之后,便拍手,引他到自己的角落里,诉说悲哀……雅各·勃兰在火炉旁边暖和了。看看在小小的拉窗外面袅着的烟。并且说——这里也并无正义。在这里,也依然只有饿死,是做得到的。况且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谁也不加怜悯。对于我,并无接济,倒是给了一顶无边帽。我是直到现在,没有戴过什么无边帽子的。要怎么活法才好呢?——芳妮给他在廊下的箱子上铺了一个床,到复元为止。雅各·勃兰便躺在箱子上勉力复元,吟咏。他的脸发亮,眼镜后面有大眼睛了。他决了心,要回到故乡的市镇去。在那里虽然并无正义,却也没有饿殍。一星期之后,一无所有地,只提了一空空的旅行皮包,他告了别,动身了。芳妮送给他煎菜的小片和面包,在路上可以充饥。傍晚,和群集一同,在叫唤,呐喊,射击之中,他从车站攻向通路来。在路上失了丁字杖。黑的火车顶上,已经躺着许多人。梯子上也挂着。攻向破掉的车窗去。雅各·勃兰挨了一推。他要跌倒了。抓住了谁的肩。打他的手了,然而死抓着——踏了谁的肩,爬进车子里面了。车里面是漆黑。他抓住在一个包裹上。——跌倒了——地板上躺着人们。在什么地方的椅子底下的角落里,占了一个位置。将小行李枕在头下,便瘫掉了。不多久,火车头哼起来,客车相触,作响——列车走动了。脚从梯子上伸出着。车顶上面,是在作过夜的准备。死掉的都市,留在后面了。前面呢——道路,旷野,雪。在火车站上,在半夜里,新的客涌进客车来。从上面打他们。后面有声音。开起枪来了。雅各·勃兰闭了眼睛,躺着。正在回家,回故乡。


雅各·勃兰的故乡的市镇上,首先驻在的是白军。后来,绿军到了。此后是玛卢沙·乔邦队,战线队,亚德曼队,最后将一切驱逐,粉碎,而红军开来了。非常委员会到来了。非常委员会即刻着手于扫荡。枪毙了水兵和战线队的余党,枪毙了玛卢沙,枪毙了公证人亚格里柯普罗。暴动停止了。吓怕了的犹太人爬了出来,聚在角落里商量,摇手。落葬了。算帐了。非常委员会占领了广场的汽水制造厂的房屋,在升降口和大门口,站起哨兵来。骑马兵在街上往来,查证票,押送被捕者,日本人,耶沙,坐在铺皮的橇上,戴着皮的无边帽,手枪袋插在带子上,来来往往。没有多久,犹太人便又消声匿迹了。商店依然是破玻璃。日曜日的早晨,群集将市场围绕了。大家接连地购买了。乡下人不再将麦粉和奶油和鸡蛋运到市上来。狡猾起来,就在村子里交易了。捉去了只一条裤,而穿着旧的溜冰鞋的人五个——审问之后,送到投机防止局去了。日曜日之夜,市镇里有家宅搜查。搜查银钱,农产物,逃亡者。银钱只发见了一点儿,但农产物很不少。逃亡者的一群,被捉去了。天一亮,亲近的人们就在门前成了长蛇阵。


市镇上突有檄文出现。谁散的呢,无从知道。那上面是写着这样意思的事的。——诸君的一伙,在等候诸君。新政府保有面包和法律和正义,保护农民,保护地主,和暴动战斗,和犹太底压制战斗——总而言之,是说,保护大家的权利的。非常委员会便颁发戒严令,放哨兵,夜里是派巡察。在雅各·勃兰回到故乡的市镇的前天,阴谋败露,帮助者被捕,市镇是弄得天翻地覆了。


这之间,载着雅各·勃兰的火车也在爬,停,等待铁路的修好,于是仍复向前爬。车头损坏了,在旷野里等候送了新的来。夜里,出轨了——有谁抽掉了枕木——又修理,走动了。——在客车里,是蜷缩,说昏话,快要死了。到车站上,是搬了出去,放在堆货的月台上。到底,在早晨,火车竟到了故乡的市镇。雅各·勃兰爬出来了。跄踉着,忙乱了。饱吸了空气。破了玻璃的车站;架在澄清的小川上的木桥;两株蓬松的白杨;和处处挂着死了似的招牌的,开始融化的,脏的,湿的市街相通的道路,他都认识的。粮食店前,早晨一早就排着人列了。被挨挤,在寒颤。在广场上,是整列着不眠的,穿着衣角湿透的外套的兵卒。从监狱里,在带出拿着铲子的犯人来。家家的铠门都关着。绿色的,红色的,灰黑色的房子——木造——还在睡觉。商店街上,挂着红色的招牌——第一号仓库,第七号仓库,第十二号仓库——全是公有。街角上站着一个戴阔边帽,有白鬈发的犹太人。就是站着,惘惘地看望。他的嘴唇在发抖,喃喃地自语。


雅各·勃兰走到了熟识的,蓝色的,窗窗有花的老家,叩了许多工夫门。门终于由一个戴耳环的兵卒来开了。问什么事。雅各·勃兰想走进家里去。然而兵卒大声说,这房子已经充了公,事务所是十点钟开始办事。雅各·勃兰看看门。于是看见了白的招牌,是——本部事务所。——一个钟头之后,他从拉萨黎大街的亲戚那里,知道了父亲是还在乔邦队驻扎此地的时候,退往基雅夫,从此看不见人,也没有信;他的房子充了公,物品也都充公了。雅各·勃兰便暂且住在厨房里。第二天,阴谋的清算人跑到时,他就被捕,交给了非常委员会。雅各·勃兰坐在汽水制造厂的先前的佣人房里了。又从这里拉出去了。替换是另外摔进一个新的来。早上,他被带到裁判官那里去了。裁判官动着耳朵,嗅空气,用一只眼睛看。他问,你不是和乔邦队一同逃走了的勃兰的儿子么?为什么跑来了,而且现在?为什么不来登记的?在你皮包里的公家的帽子,是从那里得来的?雅各·勃兰回答了。裁判官细着眼嘲笑,拿铅笔来玩了。雅各·勃兰说完的时候,他在一角上小小地写下了。雅各·勃兰被带走了。他没有入睡,过了一夜。消雪的水滴,橐橐地在滴下来。春天到了。三月的月亮在辉煌。他张了眼睛,躺着。风无所不吹拂。雅各·勃兰想了。悲伤了。却镇静。做了诗。竖琴在风中吟哦。吹响了弦索。雅各·勃兰用手支着颐,想了一会,于是用了咬碎的铅笔片,写在壁上了——




静的风,溶的雪,


有一个人来我前,


唱了歌儿了……

【拉拉的利益】


V. 英培尔




升降机是有了年纪了,寂寞地在他的铁栅栏后面。因为不停的上上落落,他就成了坏脾气,一关门,便愤懑地轧响,一面下降,一面微呻着好象一匹受伤的狼。他常常不大听指挥,挂在楼的半中腰,不高兴地看着爬上扶梯去的过客。


升降机的司机人是雅各·密忒罗辛,十一岁,一个不知道父母的孩子。他在街路上,被门丁看中了意,便留下他管升降机了。照住宅管理部的命令,是不准雅各·密忒罗辛给谁独自升降的;但他就自己来给过客上下,并且照章收取五个戈贝克。


当漫漫的长夜中,外面怒吼着大风雨的时候,雅各·密忒罗辛还是管住了他对于升降机的职务,等候那些出去看戏或是访友的人们,一面想想世事。他想想世事,想想自己的破烂的皮长靴,也想想将他当作儿子的门丁密忒罗方·亚夫达支,无缘无故的打得他这么厉害,还有,如果能够拾到一枝铅笔,来用用功,那就好极了。他常常再三观察那升降机的构造,内部,有垫的椅子和开关的捺扣。尤其是红的一颗:只要将这用力一按,飞快的升降机也立刻停止了。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晚上,大人们看戏去了,或者在家里邀客喝茶的时候,便有全寓里的不知那里的小头巾和小羊皮帽[21]到雅各·密忒罗辛这里来闲谈,是的,有时还夹着一个绒小头巾,六岁的,名字叫拉拉。拉拉的母亲胖得像一个装满的衣包,很不高兴这交际,说道:


“拉拉,那东西可实实在在是没爹娘的小子呵,揩揩你的鼻子!他真会偷东西,真会杀人的呢,不要舔指头!你竟没有别的朋友了么?”


如果雅各·密忒罗辛听到了这等话,他就勃然愤怒起来,然而不开口。


拉拉的保姆是一位上流的老太太,所以对于这交际也更加不高兴:


“小拉拉,莫去理他罢,再也莫去睬他了!你找到了怎样的好货了呀:一个管升降机的小厮,你爹爹却是有着满弸软皮的写字桌的,你自己也是每天喝可可茶的。呸,这样的一个宝贝!这也配和你做朋友么?”


但这花蕾一般娇嫩的,圆圆的小拉拉,却已经习惯,总要设法去接近雅各·密忒罗辛去,向他微笑了。


有一天,在升降机的门的下边,平时贴这公寓里的一切布告的处所,有了这样的新布告:


“这屋子里的所有孩子们,请在明天三点钟,全到楼下堆着羊皮的地方去。要提出紧要议案。入场无费。邻家的人,则收入场费胡椒糖饼两个。”


下面是没有署名的。


第一个留心到这布告的,是拉拉的母亲。她先戴了眼镜看,接着又除了眼镜看,于是立刻叫那住在二层楼的房屋管理员。来的是房屋管理员的副手。


“你以为怎么样,波拉第斯同志?”拉拉的母亲说。“你怎么能这样的事也不管的?”她用戴手套的手去点着那布告。“有人在这里教坏我们的孩子,你却一声也不响。你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呀?我们的拉拉是一定不会去的,不要紧。不过照道理讲起来……”


波拉第斯同志走近去一看,就哼着鼻子,回答道:


“我看这里面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事情,太太。孩子们原是有着组织起来,拥护他们的本行利益的权利的。”


拉拉的母亲激昂得口吃了,切着齿说:


“什么叫利益,他们鼻涕还没有干呢。我很知道,这是十八号屋子里的由拉写的。他是一个什么科长的儿子罢。”


科长绥垒史诺夫,是一个脾气不好的生着肾脏病的汉子,向布告瞥了一眼,自己想:


“我认识的,是由拉的笔迹。我真不知道他会成怎样的人物哩。也许是毕勒苏特斯基[22]之类的泼皮罢。”


孩子们都好象并没有留心到这布告的样子。只是楼梯上面,特别增多了小小的足踪,在邻近的铺子里,胡椒糖饼的需要也骤然增高,非派人到仓库里去取新的货色不可了。


这夜是安静地过去了。但到早上,就热闹了起来。


首先来了送牛奶的女人,还说外面是大风雪,眼前也看不见手,她系自己的马,几乎系的不是头,倒是尾巴,所以牛奶就要涨价一戈贝克了。屋子里面都弥满了暴风雨一般的心境。但绥垒史诺夫却将他那午膳放在皮夹里,仍旧去办公,拉拉的母亲是为了调查送牛奶的纠葛,到拉槟那里去了。


孩子们坐在自己的房里,非常地沉静。


到六点钟,当大多数的父母都因为办公,风雪,中餐而疲倦了,躺着休息,将他们的无力的手埋在《真理》和《思想》[23]里的时候,小小的影子就溜到楼下,的确象是跑向那堆着羊皮的处所去了。

Section 160

拉拉的母亲到拉槟那里去列了席,才知道牛奶果然涨价,牛酪是简直买不到,一个钟头以后,她也躺在长椅子上的一大堆华贵的,有些是汽车轮子一般大,有些是茶杯托子一般大的圆垫子中间了。保姆跑到厨房去,和洗衣女人讨论着究竟有没有上帝。


这时忽然房门响了一声。


拉拉的母亲跳了起来,知道她的女儿爱莱娜·伊戈罗夫那·安敦诺华已经不在了。


拉拉的母亲抛开一切,冲着对面的房门大叫起来。科长绥垒史诺夫自己来开门了,手里拿着一个汤婆子。


“我们的拉拉不见了,你家的由拉一定也是的罢,”拉拉的母亲说。“他们在扶梯下面开会哩,什么本行的利益,一句话,就是发死昏。”


科长绥垒史诺夫不高兴地答道:


“我们的由拉也不在家。一定也在那里的。我还觉得他也许是发起人呢。我就去穿外套去。”


两个人一同走下了扶梯。升降机就发出老弱的呻吟声,从七层楼上落下去了。雅各·密忒罗辛一看见坐客,便将停机闩一按,止住了升降机,一面冷冷地说:


“对不起。”


正在这时候,下面的堆着羊皮和冬眠中的马路撒水车用的水管的屋子里,也聚集了很多的孩子们,多得令人不能喘气。发出薄荷的气味,像在药铺子里似的。


由拉站在一把旧椅子上,在作开会的准备。中立的代理主席维克多尔,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息的跑到他这里来听命令。


“由拉,隔壁的姑娘抱着婴孩来了,那婴孩可以将自己的发言委托她么,还是不行呢?”


这时候,那婴儿却自己来发言了,几乎震聋了大家的耳朵。


“同志们,”由拉竭力发出比他更大的声音,说,“同志们,大家要知道,可以发言的,以能够独自走路的为限。除此以外,都不应该发言。发言也不能托别人代理。要演说的人,请来登记罢。我们没有多工夫。议案是:新选双亲。”


拉拉,她青白了脸,睁着发光的眼睛,冲到维克多尔跟前,轻轻的说道:


“请,也给我写上。我有话要说。你写罢:五层楼的拉拉。”


“关于什么问题呀,同志,你想发表的是?”


“关于温暖的短裤,已经穿不来的,穿旧了的短裤的问题。也还有许多别的。”


由拉用胡椒糖饼敲着窗沿,开口道:


“同志们,我要说几句话。一切人们——金属工人,商人,连那擦皮靴的——都有防备榨取的他们的团体。但我们孩子们却没有设立这样的东西。各人都被那双亲,母亲呀,父亲呀,尤其是如果他是生着肾脏病的,随意开玩笑。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提议要提出要求,并且做一个适应时代的口号。谁赞成,谁反对,谁不发言呢?”


“雅各·密忒罗辛登记在这里了,”维克多尔报告说,“关于不许再打嘴巴的问题。但他本人没有到。”


由拉诚恳地皱了眉头,说道:


“当然的。他没有闲空。这就是说,他是在做一种重要的事情。他的提议是成立的。”


会议像暴风雨一般开下去了。许多是了不得的难问题,使谁也不能缄默。有人说,大人们太过分,至于禁止孩子们在公寓的通路上游戏,这是应该积极对付的。也有人说,在积水洼里洗洗长靴,是应该无条件地承认的,而且还有种种别的事。


孩子气的利益的拥护,这才开始在行业的基础上建立起来了。


升降机在第三层和第四层楼之间,挂了一点半钟。拉拉的母亲暴怒着去打门也无用,科长按着他那生病的肾脏也无用。雅各·密忒罗辛回复大家,只说升降机的内部出了毛病,他也没有法子办:它挂着——后来会自己活动的罢。


到得拉拉的母亲因为焦躁和久待,弄得半死,好容易才回到自己的圆垫子上的时候,却看见拉拉已经坐在她父亲的写字桌前了。她拿一枝粗的蓝铅笔,在一大张纸上,用花字写着会上议决的口号:


“孩子们,选择你们的双亲,要小心呀!”


拉拉的母亲吓得脸色变成青黄了。


第二天,由保姆来交给她一封信。她看见肮脏的信封里装着一点圆东西,便觉得奇怪了。她拆开信。里面却有一个大的,肮脏的五戈贝克钱。纸片上写的是:


“太太,我将升降机的钱送还你。这是应该的。我是特地将你们在升降机里关了这许多时光的,为的是给你的女儿拉拉可以发表关于她的一切的利益。


“给不会写字的雅各·密忒罗辛代笔。


由拉·绥垒史诺夫。”

【后记】




札弥亚丁(Evgenii Zamiatin)生于一八八四年,是造船专家,俄国的最大的碎冰船“列宁”,就是他的劳作。在文学上,革命前就已有名,进了大家之列,当革命的内战时期,他还借“艺术府”“文人府”的演坛为发表机关,朗读自己的作品,并且是“绥拉比翁的兄弟们”的组织者和指导者,于文学是颇为尽力的。革命前原是布尔塞维克,后遂脱离,而一切作品,也终于不脱旧智识阶级所特有的怀疑和冷笑底态度,现在已经被看作反动的作家,很少有发表作品的机会了。


《洞窟》是从米川正夫的《劳农露西亚小说集》译出的,并参用尾濑敬止的《艺术战线》里所载的译本。说的是饥饿的彼得堡一隅的居民,苦于饥寒,几乎失了思想的能力,一面变成无能的微弱的生物,一面显出原始的野蛮时代的状态来。为病妇而偷柴的男人,终于只得将毒药让给她,听她服毒,这是革命中的无能者的一点小悲剧。写法虽然好象很晦涩,但仔细一看,是极其明白的。关于十月革命开初的饥饿的作品,中国已经译过好几篇了,而这是关于“冻”的一篇好作品。




淑雪兼珂(Mihail Zoshchenko)也是最初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之一员,他有一篇很短的自传,说:




“我于一八九五年生在波尔泰瓦。父亲是美术家,出身贵族。一九一三年毕业古典中学,入彼得堡大学的法科,未毕业。一九一五年当了义勇军向战线去了,受了伤,还被毒瓦斯所害,心有点异样,做了参谋大尉。一九一八年,当了义勇兵,加入赤军,一九一九年以第一名成绩回籍。一九二一年从事文学了。我的处女作,于一九二一年登在《彼得堡年报》上。”




但他的作品总是滑稽的居多,往往使人觉得太过于轻巧。在欧美,也有一部分爱好的人,所以译出的颇不少。这一篇《老耗子》是柔石从《俄国短篇小说杰作集》(Great Russian Short Stories)里译过来的,柴林(Leonide Zarine)原译,因为那时是在豫备《朝华旬刊》的材料,所以选着短篇中的短篇。但这也就是淑雪兼珂作品的标本,见一斑可推全豹的。




伦支(Lev Lunz)的《在沙漠上》,也出于米川正夫的《劳农露西亚小说集》,原译者还在卷未写有一段说明,如下:




“在青年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之中,最年少的可爱的作家莱夫·伦支,为病魔所苦者将近一年,但至一九二四年五月,终于在汉堡的病院里长逝了。享年仅二十二。当刚才跨出人生的第一步,创作方面也将自此从事于真切的工作之际,虽有丰饶的天禀,竟不遑很得秋实而去世,在俄国文学,是可以说,殊非微细的损失的。伦支是充满着光明和欢喜和活泼的力的少年,常常驱除朋友们的沉滞和忧郁和疲劳,当绝望的瞬息中,灌进力量和希望去,而振起新的勇气来的‘杠杆’。别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一接他的讣报,便悲泣如失同胞,是不为无故的。


“性情如此的他,在文学上也力斥那旧时代俄国文学特色的沉重的忧郁的静底的倾向,而于适合现代生活基调的动底的突进态度,加以张扬。因此他埋头于研究仲马和司谛芬生,竭力要领悟那传奇底,冒险底的作风的真髓,而发见和新的时代精神的合致点。此外,则西班牙的骑士故事,法兰西的乐剧,也是他的热心研究的对象。‘动’的主张者伦支,较之小说,倒在戏剧方面觉得更所加意。因为小说的本来的性质就属于‘静’,而戏剧是和这相反的……


“《在沙漠上》是伦支十九岁时之作,是从《旧约》的《出埃及记》里,提出和初革命后的俄国相共通的意义来,将圣书中的话和现代的话,巧施调和,用了有弹力的暗示底的文体,加以表现的。凡这些处所,我相信,都足以窥见他的不平常的才气。”




然而这些话似乎不免有些偏爱,据珂刚教授说,则伦支是“在一九二一年二月的最伟大的法规制定期,登记期,兵营整理期中,逃进‘绥拉比翁的兄弟们’的自由的怀抱里去的。”那么,假使尚在,现在也决不能再是那时的伦支了。至于本篇的取材,则上半虽在《出埃及记》,而后来所用的却是《民数记》,见第二十五章,杀掉的女人就是米甸族首领苏甸的女儿哥斯比。篇末所写的神,大概便是作者所看见的俄国初革命后的精神,但我们也不要忘却这观察者是“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中的青年,时候是革命后不多久。现今的无产作家的作品,已只是一意赞美工作,属望将来,和那色黑而多须的真的神,面目全不相像了。




《果树园》是一九一九至二十年之间所作,出处与前篇同,这里并仍录原译者的话:




“斐定(Konstantin Fedin)也是‘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中之一人,是自从将短篇寄给一九二二年所举行的‘文人府’的悬赏竞技,获得首选的荣冠以来,骤然出名的体面的作者。他的经历也和几乎一切的劳动作家一样,是颇富于变化的。故乡和雅各武莱夫同是萨拉妥夫(Saratov)的伏尔迦(Volga)河畔,家庭是不富裕的商家。生长于古老的果园,渔夫的小屋,纤夫的歌曲那样的诗底的环境的他,一早就表示了艺术底倾向,但那倾向,是先出现于音乐方面的。他善奏瓌亚林,巧于歌唱,常常出演于各处的音乐会。他既有这样的艺术的天禀,则不适应商家的空气,正是当然的事。十四岁时(一九○四年),曾经典质了爱用的乐器,离了家,往彼得堡去,后来得到父亲的许可,可以上京苦学了。世界大战前,为研究语学起见,便往德国,幸有天生的音乐的才能,所以一面做着舞蹈会的亚林弹奏人之类,继续着他的修学。


“世界大战起,斐定也受了侦探的嫌疑,被监视了。当这时候,为消遣无聊计,便学学画,或则到村市的剧场去,作为歌剧的合唱队的一员。他的生活,虽然物质底地穷蹙,但大体是藏在艺术这‘象牙之塔’里,守御着实际生活的粗糙的刺戟的,但到革命后,回到俄国,却不能不立刻受火和血的洗礼了。他便成为共产党员,从事于煽动的演说,或做日报的编辑,或做执委的秘书,或自率赤军,往来于硝烟里。这对于他之为人的完成,自然有着伟大的贡献,连他自己,也称这时期为生涯中的Pathos(感奋)的。


“斐定是有着纤细优美的作风的作者,在劳农俄国的作者们里,是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但在这文字的最普通的意义上)。只要看他作品中最有名的《果树园》,也可以一眼便看见这特色。这篇是在‘文人府’的悬赏时,列为一等的他的出山之作,描写那古老的美的传统渐就灭亡,代以粗野的新事物这一种人生永远的悲剧的。题目虽然是绝望底,而充满着像看水彩画一般的美丽明朗的色彩和绰约的抒情味(Lyricism)。加以并不令人感到矛盾缺陷,却酿出特种的调和,有力量将读者拉进那世界里面去,只这一点,就证明着作者的才能的非凡。


“此外,他的作品中,有名的还有中篇‘Anna Timovna’。”




后二年,他又作了《都市与年》的长篇,遂被称为第一流的大匠,但至一九二八年,第二种长篇《兄弟》出版,却因为颇多对于艺术至上主义与个人主义的赞颂,又很受批评家的责难了。这一短篇,倘使作于现在,是决不至于脍炙人口的;中国亦已有靖华的译本,收在《烟袋》中,本可无需再录,但一者因为可以见苏联文学那时的情形,二者我的译本,成文后又用《新兴文学全集》卷二十三中的横泽芳人译本细加参校,于字句似略有所长,便又不忍舍弃,仍旧收在这里了。

Section 161

雅各武莱夫(Aleksandr Iakovlev)以一八八六年生于做漆匠的父亲的家里,本家全都是农夫,能够执笔写字的,全族中他是第一个。在宗教的氛围气中长大;而终于独立生活,旅行,入狱,进了大学。十月革命后,经过了多时的苦闷,在文学上见了救星,为“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之一个,自传云:“俄罗斯和人类和人性,已成为我的新的宗教了。”


从他毕业于彼得堡大学这端说,是智识分子,但他的本质,却纯是农民底,宗教底的。他的艺术的基调,是博爱和良心,而认农民为人类正义和良心的保持者,且以为惟有农民,是真将全世界联结于友爱的精神的。这篇《穷苦的人们》,从《近代短篇小说集》中八住利雄的译本重译,所发挥的自然也是人们互相救助爱抚的精神,就是作者所信仰的“人性”,然而还是幻想的产物。别有一种中篇《十月》,是被称为显示着较前进的观念形态的作品的,虽然所描写的大抵是游移和后悔,没有一个铁似的革命者在内,但恐怕是因为不远于事实的缘故罢,至今还有阅读的人们。我也曾于前年译给一家书店,但至今没有印。




理定(Vladimir Lidin)是一八九四年二月三日,生于墨斯科的。七岁,入拉赛列夫斯基东方语学院;十四岁丧父,就营独立生活,到一九一一年毕业,夏秋两季,在森林中过了几年,欧洲大战时候,由墨斯科大学毕业,赴西部战线;十月革命时是在赤军中及西伯利亚和墨斯科;后来常旅行于外国。


他的作品正式的出版,在一九一五年,因为是大学毕业的,所以是智识阶级作家,也是“同路人”,但读者颇多,算是一个较为出色的作者。这原是短篇小说集《往日的故事》中的一篇,从村田春海译本重译的。时候是十月革命后到次年三月,约半年;事情是一个犹太人因为不堪在故乡的迫害和虐杀,到墨斯科去寻正义,然而止有饥饿,待回来时,故家已经充公,自己也下了狱。就以这人为中心,用简洁的蕴藉的文章,画出着革命俄国的最初时候的周围的生活。


原译本印在《新兴文学全集》第二十四卷里,有几个脱印的字,现在看上下文义补上了,自己不知道有无错误。另有两个×,却原来如此,大约是“示威”,“杀戮”这些字样罢,没有补。又因为希图易懂,另外加添了几个字,为原译本所无,则都用括弧作记。至于黑鸡来啄等等,乃是生了伤寒,发热时所见的幻象,不是“智识阶级”作家,作品里大概不至于有这样的玩意儿的——理定在自传中说,他年青时,曾很受契呵夫的影响。




左祝黎(Efim Sosulia)生于一八九一年,是墨斯科一个小商人的儿子。他的少年时代大抵过在工业都市罗特(Lodz)里。一九〇五年,因为和几个大暴动的指导者的个人的交情,被捕系狱者很长久。释放之后,想到美洲去便学“国际的手艺”,就是学成了招牌画工和漆匠。十九岁时,他发表了最初的杰出的小说。此后便先在阿兑塞,后在列宁格勒做文艺栏的记者,通信员和编辑人。他的擅长之处,是简短的,奇特的(Groteske)散文作品。


《亚克与人性》从《新俄新小说家三十人集》(Dreissig neue Erzahler des neuen Russland)译出,原译者是荷涅克(Erwin Honig)。从表面上看起来,也是一篇“奇特的”作品,但其中充满着怀疑和失望,虽然穿上许多讽刺的衣裳,也还是一点都遮掩不过去,和确信农民的雅各武莱夫所见的“人性”,完全两样了。


听说这篇在中国已经有几种译本,是出于英文和法文的,可见西欧诸国,皆以此为作者的代表的作品。我只见过译载在《青年界》上的一篇,则与德译本很有些不同,所以我仍不将这一篇废弃。




拉甫列涅夫(Boris Lavrenev)于一八九二年生在南俄的一个小城里,家是一个半破落的家庭,虽然拮据,却还能竭力给他受很好的教育。从墨斯科大学毕业后,欧战已经开头,他便再入圣彼得堡的炮兵学校,受训练六月,上战线去了。革命后,他为铁甲车指挥官和乌克兰炮兵司令部参谋长,一九二四年退伍,住在列宁格勒,一直到现在。


他的文学活动,是一九一二年就开始的,中间为战争所阻止,直到二三年,才又盛行创作。小说制成影片,戏剧为剧场所开演,作品之被翻译者,几及十种国文;在中国有靖华译的《四十一》附《平常东西的故事》一本,在《未名丛刊》里。


这一个中篇《星花》,也是靖华所译,直接出于原文的。书叙一久被禁锢的妇女,爱一红军士兵,而终被其夫所杀害。所写的居民的风习和性质,土地的景色,士兵的朴诚,均极动人,令人非一气读完,不肯掩卷。然而和无产作者的作品,还是截然不同,看去就觉得教民和红军士兵,都一样是作品中的资材,写得一样地出色,并无偏倚。盖“同路人”者,乃是“决然的同情革命,描写革命,描写它的震撼世界的时代,描写它的社会主义建设的日子”(《四十一》卷首“作者传”中语)的,而自己究不是战斗到底的一员,所以见于笔墨,便只能偏以洗炼的技术制胜了。将这样的“同路人”的最优秀之作,和无产作家的作品对比起来,仔细一看,足令读者得益不少。




英培尔(Vera Lnber)以一八九三年生于阿兑塞。九岁已经做诗;在高等女学校的时候,曾想去做女伶。卒业后,研究哲学,历史,艺术史者两年,又旅行了好几次。她最初的著作是诗集,一九一二年出版于巴黎,至二五年才始来做散文,“受了狄更斯(Dickens)、吉柏龄(Kipling)、缪塞(Musset)、托尔斯泰、斯丹达尔(Stendhal)、法兰斯、哈德(Bret Harte)等人的影响”。许多诗集之外,她还有几种小说集,少年小说,并一种自叙传的长篇小说,曰《太阳之下》,在德国已经有译本。


《拉拉的利益》也出于《新俄新小说家三十人集》中,原译者弗兰克(Elena Frank)。虽然只是一种小品,又有些失之夸张,但使新旧两代——母女与父子——相对照之处,是颇为巧妙的。




凯泰耶夫(Valentin Kataev)生于一八九七年,是一个阿兑塞的教员的儿子。一九一五年为师范学生时,已经发表了诗篇。欧洲大战起,以义勇兵赴西部战线,受伤了两回。俄国内战时,他在乌克兰,被红军及白军所拘禁者许多次。一九二二年以后,就住在墨斯科,出版了很多的小说,两部长篇,还有一种滑稽剧。


《物事》也是柔石的遗稿,出处和原译者,都与《老耗子》同。


这回所收集的资料中,“同路人”本来还有毕力涅克和绥甫林娜的作品,但因为纸数关系,都移到下一本去了。此外,有着世界的声名,而这里没有收录的,是伊凡诺夫(Vsevolod Ivanov)、爱伦堡(Ilia Ehrenburg)、巴培尔(Isack Babel),还有老作家如惠垒赛耶夫(V. Veresaev)、普理希文(M. Prishvin)、托尔斯泰(Aleksei Tolstoi)这些人。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日,编者。

【〔附〕】




【一天的工作 】


A. 绥拉菲摩维支 作  文尹 译





【一】




天亮了,靠近墙壁的架子上面,一些罐头,以及有塞子有标题的玻璃瓶,从暗淡的亮光里显露出来了,制药师的高的柜台也半明半暗的露出一个黑影来了。


向着街道的那扇大的玻璃门,还关闭着。另外有扇门却开在那里,可以看得见间壁房间里的柜台上躺着一个睡熟的人影呢。这就是昨天晚上值班的一个学徒。他沉溺在早晨的梦境里,正是甜蜜的时候。


街道上的光亮了些。九月的早晨的冷气透进了房屋,卡拉谢夫扯了一下那件当着被窝盖的旧大衣,把头钻了进去。


大门那边的铃响了,应该起来了,卡拉谢夫可很不愿起来呢,——如果再睡一忽儿多甜蜜呵!铃又响了,“滚你的蛋,睡都不给人睡够的。”卡拉谢夫更加把头钻进大衣里去了。可是睡在大门边的门房可听见了铃响,起来开了大门,然后跑到卡拉谢夫那边,推他起来。


——起来,卡拉谢夫先生,买药的人来了呢。卡拉谢夫故意不做声,等了一忽儿,但是,后来没有办法,始终爬了起来。朦里朦懂的对着亮光挤着眼睛,他走进了药房。


——唔,你要什么?——他很不高兴的对着那个年青女人说。


——十个铜子的胭脂,七个铜子的粉。她说得很快,而且声音来得很尖的。卡拉谢夫仍旧那样,不高兴的咭哩咕噜的说着,装满了两个小瓶:


——什么风吹来的鬼,天还没有亮呢!……拿去罢!——他说,很烦恼的把那两个瓶在柜台上一推。


——收钱罢——买药的女人给他十四个铜子,对他说,——我们要到市场上去,我们是乡下人,所以来的早些,——她添了这几句话,为的要说明她自己早来的理由——再会罢。


卡拉谢夫并没有去回答她,只把应该放到钱柜里的钱放到口袋里去了。他起劲的打着呵欠,他又得开始了这么一套了:麻烦得受不了的,累死人的,琐琐碎碎的十四个钟头的工作,学徒,制药师,副手,咒骂,不断的买主走进走出,——整整的一天就是这些事情。他的心缩紧了。他挥了一挥手,爬上了柜台把大衣一拖,立刻又睡着了。看门的也把脸靠在门上。七点钟已经敲过了,应该把一天的工作都准备起来,但是,药房里还是静悄悄的。







【二】




制药师沿着走进药房的扶梯走下来了。他住在二层楼。他的新缝起来文雅的衣服和清洁的衬衫,同他的灰白的疲劳的脸,实在不相称,他留意着自己的脚步,很谨慎的走下来,一面还整顿着自己的领带。他也感觉到平常的做惯的一天的工作又开始起来了,自己必要的面包全靠这种工作呢。他从早上七点钟起直到晚上十点钟止,站在药柜那边,要配六七十张药方,要分配学徒的工作,要按照药方检查每一服的药料——而且还要不断的记着:一次小小的错误,就可以打破他的饭碗,因为学徒之中的任何一个要是有些疏忽,不注意,无智识,或者简直是没有良心的捣乱,那么他的地位就会丢掉,而且还要吃官司。但是,他同一般天天做着同样工作的人一样,最少想着的正是这种问题。


特别感觉得厉害的,就是平常每一天的早晨勉强着自己开始工作,同时想到自己在药房里是唯一的上司,这种情绪充满了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恍恍惚惚的扶着很光滑的往下去的栏干。


当他开门的时候,迎面扑来了一种混杂的药房气味,使他想起自己的整天的工作,他平心静气的,并没有特别想着什么,随手把门关上了,他不过照例感觉到自己经常工作的地方的环境。


但是这里一下子把他的心绪弄坏了,他很不满意的看见了乱七八糟的情形:药房的大门还没有开,看门的刚刚从自己床上起来,懒洋洋的卷着破烂的铺盖,那位学徒的抽昏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的药房。


制药师的生气和愤怒的感觉,并不是为了乱七八糟的情形而起来的,而是为了大家不急急于准备着他要来。似乎没有等待他。看看那位看门的脸上很平静的,睡得朦里朦懂的,上面还印着硬枕上的红影子,他更加愤怒起来了,骂了他一顿,而且命令他开开药房的大门;然后他很慌忙跑到睡觉的学徒那里,很粗鲁的把他的大衣一扯。


——起来!七点多钟了。


那个学徒吓了一跳,呆呆的无意思的看着制药师,可是等他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才慢慢的从柜台上爬下来,很怨恨的收拾他的铺盖。


——混蛋,你做的什么?——药房门还关着,一点都没有准备好!


——你这样发气干什么,七点钟还没有呢,我错了吗?为什么没有换班的值日生?干什么你这样钉住了我?


卡拉谢夫恶狠狠的说得很粗鲁,不给制药师插进一句话,肝火发起来了,他想说得更粗鲁些,他不想,也不愿意去想或许是他自己有了错误。


——不准做声!人家对你说话呢。今天我就告诉卡尔·伊凡诺维支。

Section 162

卡拉谢夫咬紧了牙齿,拿了枕头大衣,手巾,走进了里面一扇门,到自己的房里去。他走过药房,看了看钟——真的已经七点一刻了。他自己睡迟了,是他自己不好。虽然他明白药房门应当开的时候,人家不能够允许他睡觉了,但是,他并不因此就减轻了他反对制药师的愤怒,——为着要给他所积聚了的怨恨找一个肉体上的出路,他走出了门,就凶恶而下作的咒骂了一顿。


制药师走过柜台那边抽出了药方簿子。他感觉非常慌乱和不安,想很快的给卡拉谢夫感觉到自己的权力,使他去后悔,这种感觉使他的愤怒不能够平静下去。


不知怎样的一下子在整个药房里,充满了一种烦恼的情绪,一种禁止不住的怨恨,大家要想相骂,大家要互相的屈辱,看起来又并没有什么原因。其余的学徒和副手都来了,他们绉着眉头,朦里朦懂的脸,很不满意的样子。好象在院子里从早晨就开始下了秋天的细雨,还下过了雪珠,阴暗和潮湿的天气,——大家心里都非常的烦恼。


大家要做的事,都仍旧是那一套:十四个钟点的工作,称药,磨药,碾丸药,时时刻刻从这一个药柜跑到那一个药柜,到材料房又到制药房,一点没有间断和休息,一直延长到晚上十点钟。周围的环境永久是那么样,永久是那么沉闷的空气,永久是那么样的互相之间的关系,永久是那么样感觉得自己的封锁状态,和药房以外的一切都隔离着。


通常的一天工作又开始了,又单调,又气闷,很要想睡觉,一点儿事情也不想做。







【三】




看门的穿着又大又长的靴子,克托克托的走来;他的神气是一个什么也不关心的人,在药房里的一切事情,以及这里一切人的好不好,他是完全不管的,他拿了两把洋铁茶壶的开水和茶,很谨慎的放在柜台上,热的茶壶立刻粘住了漆布,要用气力才扯得开。大家就都在那间材料房中间的一张又狭又长的柜台上开始喝茶,——那张柜台就是昨天晚上卡拉谢夫睡觉的。大家很匆忙的喝着玻璃杯里混混的热的汤水,这些汤水发出一种铜铁的气味。话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大家互相都已经知道,彼此都已经厌烦了,而且永久是一个老样子。买药的人已经开始到药房里来了,时常打断他们喝茶,一忽儿叫这一个伙计出去,一忽儿又叫那一个出去。


材料房里走进了一个男小孩,大约有十六岁,他是又瘦又长,弯着胸,驼着背,穿着破烂不整齐的衣服,而且他那件西装上衣披在他的驼背身上,非常之不相称的。这就是一个最小的学徒。


他跑到柜台边,自己倒了一碗茶,两只眼睛找面包,但是,摊在漆布上的只有一些儿面包屑屑了。“什么鬼把面包都嚼掉了,”他自己讲着,“这算什么,要叫我饿死吗!”他努力把发抖的嗓子熬住了。


他的样子,他整个的骨架,暴露了那种过渡时期的年龄——正是身体加倍的生长,拚命的向上伸长的时候,但是他的年青的肉体还没有坚固,他的身体的各部分发育得不平均,仿佛各个部分是分离的,是不相称的,互相赶不上似的。


灰白色的瘦长的面庞表示着天生的忠厚,软弱,服从,不独立的性质。但是,他现在的怨恨和没有用处的愿望,总还要想惩罚别几个学徒使他们感觉到自己的错处,这些怨恨和愿望就改变了他的神气,他脸上的筋肉和嘴唇上的神经都在扯动着,而他的绝叫的声音抽咽着。


这一切的表示所发生的影响,使人家看了觉得他真是个小孩子的神气。而他,恩德雷·列夫琛珂自己也觉得无论怎么样都要换一个方式来表示使人家不当他小孩子,使人家不笑他,但是不会这样做。他不做声了,用茶匙光郎光郎的把茶旋成一个圆的漩窝儿;然后,突然间发起恨来了,把并没有一点儿错处的茶壶一推,茶壶打开来了,水也泼出来了,他站起来,挥挥他的手。


——混蛋!只晓得吃,你们这些畜生!……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吃过别人的呢?你们这些不道德的人!


——茶壶倒翻了,死鬼!


大家相骂起来了,卡拉谢夫的凶恶的脸对着恩德雷。值班的一夜没有好睡,早晨来买药的女人,制药师又来吵闹了他,白天还有十四个钟头的工作,恩德雷脸上的神气和他整个身体的样子,——这一切一切都很奇怪的在他的心窝里混合了起来。恩德雷是个小学徒,根本就没有资格高声的说话。


——你摆什么官架子!畜生!……谁怕你呢!


大家一致的攻击列夫琛珂。他应得的面包,真的不知道谁给他吃掉了,可是现在弄成这样了,仿佛倒是他自己的错处。


列夫琛珂努力阻止嘴唇的发抖,熬住自己理直气壮的眼泪,他没有力量保护自己。他似乎是为着要维持自己的威严,说了几句粗鲁的骂人的话,就跑到屋角里去,在空瓶堆里钻来钻去。


受气,孤独,没有帮助的感觉,使他的心上觉到病痛似的痛苦。他进了药房已经有半年了,直到现在,他天天一分钟都不知安静的。追究他,骂他,鄙视他,讥笑他。为的是什么呢?他总尽可能的工作,努力讨大家的好。他的加紧工作,本来是讨好别人来保护自己的,可是,他愈是这样,就愈发受苦。甚至当他有几分钟空的时候从材料间跑到药房里来看看,学习学习配药的事情,也要被他们驱逐出去,好象他有癞病要传染似的——重新被人家赶回材料间去——洗洗橡皮泡,剪贴剪贴标题纸。大学徒,副手,制药师也曾经有过这样同样的地位,他们也都受过侮辱和屈服,当初谁比他们在职务上高一级的人,也都可以这样欺侮他们的。而现在,因为心理的反动,他们完全是无意之中在恩德雷身上来出气,仿佛是替自己的虚度的青年时期报仇。


但是,他并不顾到这些,在他的心上只是发生了愤激和报仇的感觉。


他急忙的粘贴着标题,同时一个一个奇怪的复仇的念头在他的脑筋之中经过:大学徒,副手,制药师应该碰见不幸的事情,或者火烧,或者吃错了毒药,或者更好一些,——他们弄错了药方,毒死了病人,结果警察来提他们,而他们在绝望之中将要来请求恩德雷救他们,请他说:这是他没有经验掉错了药瓶。而他恩德雷,在那时就可以跑过去问他们了:“记不记得,——你们都给我吃苦头,羞辱我,戏弄我,我没有一分钟的安静;我的心痛和苦恼,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你们自己来请求我了!?你们为什么欺侮我呢?”


是的,他为什么应该忍受这一切呢,为什么大家都不爱他呢?只不过为的他是一个最小的学徒。他很心痛的可怜自己起来了,可怜他自己小时候的生活,可怜他自己的过去,可怜在中学校的那几年,可怜小孩子时代的玩耍和母亲的抚爱。


他低倒了头,绉着眉头,努力的熬住了那内心之中燃烧起来的眼泪。


制药师进来了,他竭力装出严厉的不满意的样子,命令大学徒到药房里去,叫小学徒也去准备起来。卡拉谢夫同两个大学徒跑到药房里去了,开开药柜门,摆出木架子,白手巾,玻璃瓶,装药的杓子,一切都放好,摆好,像每天早上一样的开始工作。


又暗又高的天花板上,中间排着一盏不动的灯;屋子里的光线是不充足的,一口大的药柜凸出着,光滑的柜台上反映着黑暗的光彩,周围摆着一排一排的白色玻璃瓶,上头贴了黑色的标题,一股混合的药香的气味,——这一切看起来,正好配合着那种单调的平静的烦闷的情绪,这种情绪充满着这个药房。


像镜子似的玻璃门里,看得见一段马路和对面的壁板,对过的大门口挂着一块啤酒店的旧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杯子,酒沫在向外泼着。早晨的太阳从那一方面经过药房的屋顶,很亮,很快乐很亲爱的照耀着那块招牌,排水管,石子路,发着光彩的路灯上的玻璃,对面墙头上的砖瓦,以及窗子里雪白的窗帘,——而药房却在阴暗的一方面。


马路上的马车声同着城市的一般的不断的声音,却透过关着的门,送进了药房内部,这种声音一忽儿响些,一忽儿低些,窗子外忙乱的人群来往着,使街上的声音发生着一种运动和生活,而且不断地在窗台上闪过小孩们的帽子。


可是这许多仿佛都和药房没有什么关系似的,在这里一切都是有秩序的,静悄悄的,暗淡的。学徒们都站在那边,他们的苍白的脸,表示着很正经的神气,站在柜台边工作着。而制药师也仍旧是站在药柜边不断的写着和配着药。


在长凳上坐着几个普通人,等着药。他们却很注意的看那些玻璃瓶玻璃罐子,药缸,以及一切特殊的陈设,这些情形使他们发生一种整齐清洁精确的感想,而且使他们觉到药房和其他机关不同的意义。他们闲立得无聊,注意着那些穿得很有礼貌很干净的年青人在柜台边很快很敏捷很自信的工作着。每一次有人跑进来的时候,一开门,街上的声音就仿佛很快活的充满了整个药房,但是,门一关上,声音立刻就打断了,又重新低下去,仍旧继续那种不安宁的嘶嘶的响声。学徒们看一看进来的人,并不离开自己的工作,仍旧很忙碌的配着药,关于新来的买主的影像,一下子即被紧张的工作所消灭了;在他们眼前所闪过的人的样子,面貌,神气,以及所穿的衣服,都混成一个总的灰色的印象,发生着一种单调的习惯了的感觉。只不过年青的姑娘们是在总的灰色的背景之外,她们所闪过的样子和面貌是年青得可爱和风流。年青的响亮的声音叫人听着有意外的快乐,引得起那种同情和热心的感觉。卡拉谢夫,或者其他的学徒,却很亲热的放她们进来,给她们所需要的东西。门又重新关好,又恢复了过去的灰色的平日的色调,而且一般买主们的面貌都好象成了一个样子。


每天的时间总是这样地跑过去,买主们总是这样一忽儿来一忽儿去,学徒们总是这样拿架子上的药瓶,撒撒药,调调药,贴贴标记;学徒们和副手们总是这样的在买主面前装着很严厉很有秩序的样子;到了只剩着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互相之间骂也来,讥讽也来,笑也来,说说俏皮话,相互争论起来,他们对于老板和代表老板利益的制药师,却隐藏着一种固执的仇视的态度。







【四】




学徒们有时候想出些自己玩耍的事情,尤其谢里曼最会做这类的事,他是最大的学徒。他胖得圆滚滚的,凸着一个大肚子,人很矮小,他笑起来永久是会全身发抖,而且总在想开玩笑。他同卡拉谢夫在一起工作;他做得厌烦起来了,很想玩一套什么把戏,但是有买主在药店里,制药师也站在药柜边。他就把身体弯下去,好象是到地下去找药瓶子,其实他在底下一把抓住卡拉谢夫的脚,卡拉谢夫惟恐自己跌倒,也就弯身下去,倒在谢里曼的身上,而且用无情的拳头捶他的背部腹部腿部头部。站在柜台那边的买主和制药师并不看见他俩,他们在地板上相互的抓着,而且十分紧张的,闭紧着嘴不敢喘气,惟恐自己要叫出来,或者大笑起来。如果制药师骤然间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看见这种情形,那他就立刻要开除他们出药房,——这种危险使他们的玩耍特别有劲。后来,他们起来了,而且安安静静如无其事的重新做起打断过的工作。买主们不过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两位学徒的面貌上忽然这样红呢。

Section 163

可是有时候他们的把戏还要厉害。譬如有一次谢里曼偷着一忽儿时间,装了满袋的泻药片和同样子的巧格力糖,偷偷的从药房里出来走到门外,就把这糖片和药片沿路分送给遇到的人去吃:马夫,门房,下女,女厨子,甚至在对面的站岗警察都吃到了;经过两个钟头发觉了他请客的结果,在门外起了一个不可想象的扰乱。那位警察简直丢了自己的岗位跑走了。几家人家的主人立刻派人检查一切的锅子和暖水壶,以为这些东西里有了什么毒药。学徒们可时时刻刻跳进材料房去,伏在柜台上,脸向着下面哈哈大笑,笑到像发神经病似的。制药师骂得很利害;为什么他们丢了药方不做工,想不出他们是在干些什么,直到最后才推想到这个把戏是他们闹出来的。可是制药师并没有对老板去告密,他自己也害怕;知道老板并不会感谢他的,因为他不能够看管学徒们,自己也有错处。很单调很忧闷的一天之中,没有可以散心的,没有什么可以喜欢的,也没有任何精神生活的表现,学徒们就只有做做这种把戏。这种把戏是他们在自己的无聊生活之中起一点儿生趣的唯一办法。药房的生活完全是一种出卖自己的时间和劳动能力的人的生活。一百个老板之中总有九十九个看着自己的职员只是创办药房事业所必需的力量的来源,竭力的要想自己只化最少的费用,而叫他们尽可能的多做工作。一天十四个钟头的工作,没有一分钟的空闲;甚至于在很辛苦的,晚上没有睡觉的值班之后,也没有可能休息这么两三个钟头。他们住的地方只有搁楼上或地窖里的小房间;他们吃的东西都是些碗脚的剩菜。药房老板为着要使这些卖身的学徒不能够抱怨,他们定出了一种条例,叫做“药房学徒,副手,制药师的工作条例”,——照这种条例,老板就可以支配这些药房职员,像他们支配玻璃瓶玻璃罐橡木柜以及药料一样。学徒要有投考制药师副手的资格,副手要有投考制药师的资格,都应当做满三年工作,仿佛是为着要在实习之中去研究(其实是老板要用廉价的职员)而且在每一个药房里面至少要继续工作六个月,不管这个药房的生活条件是怎么样,——不然呢,所做的工作就是枉费,不能作数。药房老板尽可能的利用这个条例来裁减“不安分的份子”。这样,药房职员只要有很小的错误,甚至于没有错误,就可以有滚蛋的危险,而因为他没有做满六个月,他的名字就立刻在名单上勾消了,虽然离六个月只剩得两三天,也是一样;于是乎他能够有资格投考的时期又要延迟下去,又要重新天天去做那种麻烦的苦工。


学徒方面也就用他们自己手里所有的一切方法来改变他们的生活,即使只有很少的一点儿意思,他们也是要干的;如果不能够,那末,至少也要想法子来报仇,为着自己的生活健康幸福而报仇,当然这是不觉悟的报仇。学徒们不管在怎么样难堪的条件之下竭全力要完成六个月的初期的服务。可是,只要过了这个和他的命运有关系的半年,他们立刻就跳出去,寻找较好的服务地方,这个地方应当有的,而且一定要有的,因为总有些人是在过着人的生活,因为在旧的地方的生活实在过得太难堪了。最初时期的新的环境,新的关系,新的同伴,新的买主,——遮盖着实际情形,仿佛此地的生活表现得有意思些;但是,这不过几天而已,最多一个星期一个半星期。在这里,这些青年的身体康健和精力又同样的要被榨取,又同样的等待着可恶的疲劳的六个月,那时候又可以跑出这个地狱,到另外好一点的药房里去,这种药房一定要有的。——这样的情形直到三年为止。不幸的药房职员只要在那个时期没有病倒,没有生痨病,没有好几十处吃错毒药,没有被药房老板冤枉或者不冤枉的取消药房职员的资格,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勾消,而能够靠朋友亲戚的帮助,拿出自己很小的薪水的一部分,积蓄起一笔款子,——他就可以跑到有大学校的城市去,饿着肚子来准备考试,最后,经过了一个考试,他就变了药房副手。然后……然后又开始这一套,才可以得到制药师的资格,这种制药师的资格,很少有人可以得到的。


为着要反对老板的公开的直接的权力,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假使学徒们有一个小小的可能,他们就得支配帐房钱柜里的钱,像支配自己的钱袋一样;在柜子里的香水,贵重的肥皂,以及生发油等等,他们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而拿出去随便送人;药材的耗费要超过所需要的两三倍,只要一忽儿不注意,他们就立刻把些材料都掉到盆里去了,这些多余的材料在材料房里堆了许多。制药师和老板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们,这在事实上又是不可能的。


药房里内部的生活虽然是这样的异乎寻常的情形,可是局外人在外表上看来,仍就是很单调而有秩序的。







【五】




像今天,在买主们的眼光看来,外表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紧张。卡拉谢夫,谢里曼以及别的学徒副手们仍旧是很寻常的很忙碌的在自己的柜台边工作着。可是,这种寻常的环境和机械式的工作,并不能集中他们全部的注意力,而且他们的脑袋并没有受到环境的束缚,片段的思想和回忆不断的在他们脑经里闪过;所闪过的是些什么呢?是关于放假的日子,争论,打架,夜里的散步,关于自己将来的命运,幻想最快乐的意外的生活,以及模糊的希望着能够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地位。


卡拉谢夫一方面在漏斗里滤着浑浊的液汁,这种液汁已经发着亮光一滴一滴的掉到玻璃瓶里去,另一方面他正在想着——“我做了副手,有人借我五百个卢布去租一个药房,出卖些便宜的药,——只要卖得便宜,就是参点儿粪进去也不要紧。不然呢,养些猪也可以,猪油可以卖到莫斯科去……叫我的那位可怜的受苦的母亲同住在一起,可以离开那种穷苦的生活。这样的过着好生活!到白洛克公司去买辆自行车——兜兜圈子,这倒可以不要喂养它的;——很好:周围有荒野,有小河,有新鲜的空气,有碧青的天空,自由自在的坐在那里吹吹口啸!……”


他竭力的熬住自己的手发抖,很当心的把瓶里的药水倒在漏斗里去,漏斗里的水一滴一滴的漏到玻璃瓶里去,散出发亮的模糊的斑点。


有人很急忙的进来了,跟着他突然闯进来的街道里的喧闹声,一忽儿又重新退去了,药房里的声音又重新低下去,像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似的;这样一来,使人想起别的地方的自得其乐的生活。


制药师拿一张药方放到卡拉谢夫面前。在药方上写着“Statum.”,——这就是说要把药立刻配好,用不着挂号——因为这是病危的药方。卡拉谢夫拿来看了一看,他的思想立刻转移了。他已经不想着将来的药房,养猪,坐自行车等等事情了,他拿着梯子很急忙的爬到最高的一格上面,写着“Opii Croati”。他很快的爬下来,继续着工作,放在那里一大堆的药方惹起了一种催促的感想。


同伴们在旁边工作着,他们跑来跑去,弯着身子拿这个瓶那个瓶,倒出些药粉放到极小的天秤上去称,轻轻的用手指尖敲着,又重新把那些瓶放到原位上去。这些,使人感觉着那种不变的情绪,机械的紧张,以及不知道为什么的等待着工作快些做完。


有时候,卡拉谢夫忽然发生着一种不能克服的愿望:呸!什么都要丢掉,不管制药师,不管药房,不管世界上的一切药方,快些披起衣服跑出去混在那些活泼的敏捷的在街道上的人堆里去,同他们一道去很快活的吸一口新鲜空气,——这两天的太阳这样好,这样清爽。但是,他继续做的仍旧是那样紧张的工作,仍旧要磨着,称着,撒着药粉,倒着丸药。一忽儿又一忽儿的看着那口壁上的挂钟。一支短针竟是前进得那样慢,卡拉谢夫心里推动了它一下,但是,再去一看,它仍旧在老地方。


无论时间去得怎样慢,可是总在走过去。这时间跟着街上声音的印象,跟着马路上的景致,跟着窗口经过的人群,跟着经常变换的买主,一块儿走过去,而且跟着工作的顺序走下去,疲倦的感觉渐渐的利害起来了。看起来:周围的整个环境,买主,学徒,柜子,制药师,窗门,以及挂在中间的灯,都是慢慢的向前去,走到吃中饭的时候了;吃中饭确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总算一天之中有了一个界限。


一点半了,要想吃中饭,胃里觉得病态似的收缩起来了。卡拉谢夫忽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人吃掉了恩德溜史卡的早饭,卡拉谢夫也曾经骂过他的。他现在想起来很可怜他,大家都攻击他,因为他是个最小学徒,卡拉谢夫一面快快拿了颜色纸包在瓶口上,一面这样想:“混蛋,他们找着他来攻击!”







【六】




平常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买主的数目就少下来了。学徒们很疲倦的,肚子也饿了,配着最后的几张药方。楼上有人来叫制药师和副手去吃中饭,他们是同老板在一起吃饭的。


——先生们,白烧儿!——制药师刚刚进去,最后的买主刚刚走出大门,谢里曼就跑进材料房高声的叫着。


——去,去!


——喂,列夫琛珂你去!


列夫琛珂很快的爬到最高的架子上,用自造的钥匙去开那上面的药厨门,这药厨里藏的是酒精,他就拿了一瓶百分之九十五的酒精倒在另外一个玻璃瓶里,并且在里面加上樱桃色的糖蜜和有一点香气的炭轻油。做成了一种很浓厚的饮料,这种饮料在药房里有一种“科学的”名称叫做“白烧”。


看门的和下女把中饭送来了。学徒们搬好凳子,都坐在柜台的周围,他们都很快活的等着喝酒。当看门的和下女走出去了之后,谢里曼不知道从什么地底下拿出那瓶酒来倒在量药的杯子里,那杯子至少可以盛大酒杯一杯半。每一个人都很快活的把这满杯的酒精一下就倒在肚里去了。燃烧得很利害的感觉,呼吸几乎被纯粹的酒精逼住了,各人的眼睛里发着黑暗,经过一分钟以后,他们大大地快活起来了,他们大开了话箱。一下子都说起话来了,但是,谁都不听谁的话。讲了许多无耻的笑话,很尖刻的,骂娘骂祖宗的都骂了出来。什么无聊的工作,互相的排挤,互相的欺侮,和制药师的冲突的悲哀的等待着休息日的希望,一切一切都忘掉了。大家忽然间在压迫的环境之中解放了出来;可以使人想得起和药房生活有关系的那些瓶子杯子罐子等等都丧失了意义,而且现在看起来都没有什么意思了,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站在柜子上架子上和抽屉里的这些东西都在偷偷的对着他们看。学徒们把碟子刀子碰得很响,很有胃口的贪吃着,就这么用手拖着一块一块的肉吃,这些肉究竟新鲜不新鲜还是成问题的。大家都赶紧的吃着,因为买主们会来打断他们的中饭,而且他们也正在抢菜吃,惟恐别人抢去了。


列夫琛珂忘记了自己今天的受气,而且没有原因的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的青白色的面上燃烧着一些病态的红晕。卡拉谢夫很暗淡地看着壁角,他平常酒喝得愈多就愈加愁闷。可是,谢里曼像鬼一样的转来转去,他提议对于制药师和副手再来一个把戏,——把萆麻油放到他们喝茶的杯子里去,或者再比这种油还要厉害的东西,他自己想起这种把戏的结果,就捧着肚子大笑了。


药房里的铃很急的得郎郎的响了。一种习惯了的感觉,——应当立刻就跳起来跑去放买主们进来,——就把醉意赶跑了,而且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从前的环境。每一个人在无意之中觉得自己又在斗争的状况里面了,这种状况,是整个药房生活的条件所造成的。


——卡拉谢夫,难道不听见吗?你这个混蛋!


——你去罢,又来了,我值班值了一夜,混蛋!


——谢里曼,你去,要知道人家在那里等着呢。


——列夫琛珂,你去罢!


列夫琛珂也张开了口表示着反抗的意思,但是,没有讲话,就被他们从材料房里推了出来。他给了买主所需要的东西,等买主跑出去了,就把一部分的钱放进钱柜里去,放得那么响——使材料房里的人都听得着掉钱的响声;而另外多余的一部分钱就轻轻的放进自己的袋里,回到材料房来了。


卡拉谢夫又倒了白烧,大家都喝了。他们都要想再来一次那样的快活,和痛快的情绪,但是,喝醉酒的第一分钟的快活已经不能够再恢复了。头脑发重了。制药师和副手快要来了。


——孩子们,卡奇卡来了!


学徒们都拥挤到窗前来看,有一位涂粉点胭脂的“半小姐”在行人道上走过来了。她有点儿跷脚,看起来,她用尽一切力量要想走得平些。


——跷脚的女人!


——没有脚的女人!


——卡奇卡走过来!


谢里曼跳到窗台上去,并且做出没有礼貌的手势。


——孩子们,把卡奇卡——来灌一灌白烧!


她走过了,头也不抬,可是很得意的样子,因为大家都在注意她。

Section 164

——卡拉谢夫,她在等你呢!


——哪,见什么鬼!——卡拉谢夫不满意的说着。大家都钉住了卡拉谢夫。


——立刻叫她到这里来,听见吗?去同她来。


——先生们!她脚跷得好一点了呢。


——叫她来!


大家拉着卡拉谢夫,而他开始发恨并且骂起来了。同平常一样,在无意之中玩笑变成了相骂。


药房里又来了买主。制药师与副手吃了中饭走下来了。制药师立刻指挥他们工作,大家都站到柜台旁边。头脑里轰隆隆的响起来了,非常要想躺下来,并且眼睛也想要闭下来。真想去尝一尝醉醺醺的骚乱的味儿。


——我发寒热了,头在晕着……请准许我……我不能工作——卡拉谢夫走到制药师的面前说。


制药师很凶恶的看着他,并且身体凑近了他,可是,卡拉谢夫很小心的轻轻抑止着呼吸,呼出的气竭力的避开制药师的脸。


——又喝了酒!?哼,不知道像什么东西!……猪猡!我说过谁都不准拿一滴酒精。


——谁拿呢?钥匙在你那里——卡拉谢夫很粗鲁的说了,又重新走到自己的位子里,故意不留心的把玻璃瓶子和天秤磕碰着,乒乒乓乓的发响。







【七】




吃中饭以后的时间更拖得长了。太阳从低处倾斜到屋后面,照耀着屋顶和教堂上的十字架,城里的房屋和街道上面都布满了阴影。暗淡的微光在不知不觉中充满了药房。在架子上的药罐和一切东西的棱角却丧失了显现的状态,而在精神上印着一种慢性的悲哀,不满意的混乱的情绪。


卡拉谢夫想起了自己的房间,在他的幻想之中发见了在他房间里的贫困的环境,一张桌子上堆满着空的药瓶,许多医药上的书籍和一切零碎的废物,一张跷了脚的椅子,床上破烂的粗布被单,并且想到十点钟之后关了药房门大家都上楼去的时候,平常总有一种安静和轻松的感觉,这种感觉现在引起了他的一忽儿的幻想。后来,他又记起老板卡尔·伊凡诺维支面上的表示,想起他那走路的神气,他那白胡子,常常绉着的灰白眉毛。当他同学徒们讲话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看着,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一匹顽强的懒惰的马;这匹马,应当要拿着鞭子来对付似的。卡尔·伊凡诺维支是一个德国人。卡拉谢夫想——“如果把一切德国人都从俄国赶出去,那时候,或许学徒们在药房里的生活就比较的要好些。可是,制药师不是德国人,而也是一个混蛋。”


卡拉谢夫设想着自己做制药师的时候,他想得仔仔细细,——想到他将来生活上的一切,他将来要穿什么衣服,要怎样走路,怎样来对付卡尔·伊凡诺维支,怎样说话,以及怎样来赶这许多学徒。


半明半暗的光线充满着药房,被这光线所引起的情绪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简直遮盖了一切实际情形,虽然他的手还在机械的很快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但是,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在什么地方,忘记了在他的周围有些什么东西,——在他的面前完全是一个另外的景象和状态。当有人叫着了他,问他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这种叫声才突然把他从幻想中叫回来,这种幻想是一种疲劳和孤独的环境所形成的。


看门的跑来,摆着梯子,爬了很久,后来总算点着了灯。那时,窗子上一下子发了暗,而在街道上的路灯也点着了。凡是经过药店门口的人,只要他走进了从窗子里射出去的那道亮光,在里面的人就可以把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一忽儿他又跑到黑暗里去了。马车的声音渐渐地在城里低下去了。


到十点钟还远得很,卡拉谢夫工作着,一下子又沉醉在他自己的回忆和幻想中。买主们也是如此的萎缩着,真的他们也同样的无聊。好象这样的时间过不完似的。“最好现在就跑出去,到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去,为什么一切都是这样呢?如果这样下去真要死呢。”


那些事情离得很远很远呢,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都想起来了,而且不知不觉的和买主们的无聊的神气联系起来,并且和黑暗以及无穷无尽的长夜联系起来。卡拉谢夫觉得很不舒服,他转变了一个思想,而想到别方面去了。


一个大学生走到制药师面前低低地说了一些什么。制药师很有礼貌的注意着听他。大学生制服的大衣,上面钉着白铜钮扣,学生装的帽子上有一道蓝箍,他嘴巴上的青年人的胡子刚刚透出皮肤,所有这些惊醒了卡拉谢夫的回忆,这对于他是非常感伤的。如果能够换一换生活,他也许现在可以和这位大学生有同样的地位,也是这样走到药房里来,而且有同样的自由和不拘束的态度同制药师讲话。卡拉谢夫同他的同伴们都属于那些不幸的人,——中学校对于这些不幸的人不是母亲而是后母了。青年学生之中有极大的百分数就是药房学徒这一类的人,他们每一年被中学校赶出来,使他们不能够读完。


大学生出去了,而制药师叫卡拉谢夫跑到他面前去,开始检查他刚刚配完了的药方。制药师看看药方,而卡拉谢夫背诵着,他说“Sachari(糖)……”


卡拉谢夫踌躇了一秒钟。他现在很清楚的回忆了起来,在药方里应该要放乳糖的地方,他放进了普通的糖。“Sachari Iast(乳糖)”——他直接的很有勇气的对着制药师的脸坚决的说出了。


“那里,别怕,这是不会毒死的,我还是不说出来好,如果说出来——又要强迫我重新配一次。”制药师在纸上打好了印,并且指挥他包好药瓶。


通常人说——“正确得像在药房里一样”,但是,这太天真了。服务的职员和应做的工作比较起来,常常觉得职员太少。为要赶着配药,他们走来走去的走得很疲劳,而且慌忙的不得了,只要制药师转身一下,学徒们就在背后做错了(至于买主们,他们本来一点儿不知道这些专门技术的),称得最正确的只不过最毒的物质。


卡拉谢夫感觉到脚筋抽起来了,腰也酸了。整个身体里充满着消沉和疲倦。看起来只想要爬到床上去——立刻就会睡得像死人一样,现在世界上无论怎样满意的事都不能来诱惑的了;只要睡觉,睡觉,睡觉。白天里,尤其在吃中饭以前,时候过得非常慢,而且疲倦得很。现在看起来,在太阳没有落山的一天竟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但是黄昏,尤其是晚上,——又像过不完了似的。许多配好的药方已经拿去了,许多买主已经来过了,而透过黑暗的那些零零落落的路灯的火光,仍旧可以在窗子里看得见,药房中间的那盏很大的煤气灯仍旧点着,学徒们,副手们,买主们仍旧是那么样走来走去,他们的脸,衣服和手里的包裹在晚上的光线之下还有一种特殊的色彩,黑暗的阴影也仍旧一动也不动的躲在壁角落里和橱柜之间,而且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些情形都永久是自然的,必要的,不可避免的。这个晚上,看起来,简直是无穷无尽的了。


经过半开着的材料房的门,可以看得见恩德雷·列夫琛珂的瘦长的不相称的身子。他在门和柜台之间走来走去,做着很奇怪的手势,身子低下去,手伸出来,仿佛是在空气里指手划脚的。


坐在药房里的人,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可笑而想象不到的;他们都看不见材料房里到处都挂着绳子,恩德雷是在这些绳子上用阿拉伯胶水把标题纸的一头粘在上面晾干。恩德雷在门口走过的时候,在他一方面可以看见两三个买主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可以看见在柜台后面工作着的学徒,以及一半被药柜遮住的制药师,他老是那么一个姿势,一点儿没有什么变化的。许多瓶的萆麻油,亚摩尼亚酒精,白德京药水,吴利斯林油,现在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叫人得到这一天工作的成绩的印象。疲倦之外还加上一种孤独的感觉:人家做工还有些同伴,而他一天到晚只是一个人在这个肮脏的杂乱的光线很暗的非常闷气的材料房里转来转去。







【八】




“……一……二……三……四……九……十!”钟敲得很准,很清楚,很有劲,明明白白的要大家懂这几下敲得特别有意义。在这一秒钟里面,一切——凡是这一忽儿以前的,工作时间所特别有的,那种影响到整个环境的情调都消灭了;而站着不动的天秤,瓶瓶罐罐,量药水的杯子、药柜、椅子和坐在上面等着的买主,黑暗的窗门,一下子都丧失了自己的表现力量和影响,——这些东西,在一秒钟以前,对于学徒们还有那么利害的力量和影响呢。一种脱卸了劳动责任的感觉,——可以立刻就走的可能,把大家都笼罩着了,使过去一天的印象都模糊了。


买主丧失了自己的威权,他们的身子都仿佛缩小了,比较没有意义了,比较客气了。学徒们互相高声的谈话起来了,无拘无束的了。看门的把多余的灯灭了,站到门口去等最后的几个买主出去,就好关上门,就好在门旁边的地板上躺下。开始算钱。值班的副手,表示着不高兴的神气,在半明不暗的材料房的柜台上摊开自己的铺盖,而其余的学徒走出药房,很亲热的很快活很兴奋的,沿着黑暗的扶梯上楼去,互相赶着,笑着,说着笑话。


眼睛在乌暗大黑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脚步走惯了,自然而然一步一步的走到靠近屋顶的搁楼上去。大家都非常之想要运动一下,热闹一下,换一个环境,换一些印象。一分钟以前还觉得是求不到的幸福,——可以躺到床上去睡觉,可以像死人的睡倒一直到早晨,——现在可又消灭得无影无踪了。


狭隘的拥挤的肮脏的搁楼现在充满着声音,叫喊和烟气。很低的天花板底下,缭绕着青隐隐的动着的一股股的烟气,这个天花板斜凑着接住屋顶的墙头,所以谁要走到窗口去,就要低着头。


学徒们很高声的讲着话,叫喊着,笑着,抽着烟,互相说着刻薄的话。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很小的桌子,上面铺一块破毡单,还有一瓶白烧,一段香肠,几条腌鱼,很有味的放在窗台上。学徒们很忙碌的脱掉干净的上衣,解开白色的硬领和硬袖;如果有谁来看一看搁楼的情形,他简直要吓退了:现在已经不是穿得很整齐的青年人,而是些破破烂烂的赤脚鬼。大家的衬衫是龌龊的,都是破的,一块一块的破布挂在同样龌龊的身体上。学徒们做着苦工似的工作,只有很少很少的薪水,差不多完全只够做一套外衣,因为老板一定要他们在买主面前穿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的,而在药房里面衣服是很容易坏的,常常要沾着污点,各种药水和酸类要侵蚀衣服,因此,要买最必须的衬衣的钱就不够了。最小的学徒恩德雷穿的一件衬衫已经有一年没有脱过了,简直只是一块破烂的龌龊的布披在他的身上,那一股恶劣的臭气全靠药房里面常有一种气息遮盖着,他在这个城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什么人来招呼他,一直要等到衬衫完全破烂没有用了,他才去买一件新的。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倒着酒就喝起来。一瓶快空了,而大家的脸红了,眼睛发光了。恩德雷飞红的脸,他转动着,给大家分牌。——平常在药房里大家认为骂他,赶他,用一切种种方法压迫他是自己的神圣的责任,而现在的恩德雷可已经不是那样的恩德雷了。他有一点儿钱,现在别人和他赌钱,大家都是平等的了;他赶紧利用这个地位,笑着,说着。


赌钱是越赌越长久,通常总是这样的。大家总发生了一种特别的情绪,这是赌钱引起来的:很久的坐着,输钱的冒险,赢钱的高兴,赌的单调,大家移动着脚,摇摆着身子,发出不成句子的声音,开始哼一支歌曲,一忽儿又换一支,没有哼完,又打断了。


——发牌了……唉,鬼家伙,糟了!“唉咿,你,小野果儿,红草樱儿,蒲公英儿。”鸡心!你有什么?来了!


搁楼里很挤很气闷,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气。空气里面飞着白粉似的灰尘和灯里的煤气。白烧的空瓶在桌子底下滚来滚去。到处都是香肠的皮和腌鱼的骨头。时间早已过得半夜了。仿佛是从城里很远的地方——上帝才知道究竟是在那里——只听得从那黑暗的窗子里传进来,很微弱的钟声敲了一下,两下,两点钟了。


大家都醉得利害。列夫琛珂输了,向大家要借钱。


——唔,滚你的蛋!再多我是不给的了。——卡拉谢夫说。


——我还你就是了。


——滚蛋!


——唔,你们都滚罢!


列夫琛珂站起来走了。卡拉谢夫也站起来要走了,他也输了。只有谢里曼一个人赢的。赌钱的兴奋过去了,大家在这个闷气的满屋子烟气的空气里,在这个又小又肮脏的屋子里,都觉得非常之疲倦,非常之衰弱。明天早上七点钟就要爬起来,重新又是这么一套。该死的生活!

Section 165

卡拉谢夫走出去了。脑袋里面被酒醉和输钱的感觉扰乱得非常之不舒服,很想要些夜里的清鲜空气。似乎觉得失掉了什么东西,周围的一切都觉得不是现实的,不是应当有的情形,不是应当占的地位,而只是暂时的,临时的。


他站在梯子上听着。一大座房子里的人都睡着了,周围都已经非常的寂静。他设想往楼下去的扶梯,设想老板的房间——很大的,很宽敞的,桃木地板,弹簧家具,很高的天花板。那里现在已经睡着了:老板自己,他的老婆,孩子,仆人。


如果现在下边的门里面轻轻的走出那个很漂亮的丫头安纽塔,而在黑暗里碰着了他:“呀,谁?”“我……我……。”那又怎么样呢?他一定要抓住她的手。卡拉谢夫很紧张的闭住了呼吸,听着。每一秒钟他都觉得底下的门在响起来了。然而周围仍旧是静悄悄的。他感觉到非常之孤独。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脱掉了衣服躺到床上去,很疲倦的睡着了。


恩德雷也睡下了。他早就想好好的睡着,但躺下了之后,无论如何睡不着。受着酒精的毒的脑筋尽在病态的工作着,把睡梦都赶走了,不给他一刻儿安宁。白天里不以为意的事情——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有工夫想到的事情,现在出现在眼睛前面了,引起他的可惜和痛苦。一切都是刚刚相反的:很想要有个人亲热亲热,要幸福,要光明,要清洁,而在回忆之中只有些丑恶的畸形的景象。动作的需要,以及体力上多余的力量的紧张,——这种只有年青人才有的情形,总在不安宁的要求出路的,——而对于他,可已经被一天十四小时的工作所吞没了,被那药房里工作的机械,单调,烦闷,经常的谩骂,冲突,对于老板的毒恨和恐惧所吞没了。酒馆子,热闹地方,弹子房,家里的赌牌和“白烧”——燃烧着脏腑的酒精和酒性油。……周围都是死的,龌龊的,下流的。


为什么?


他不能够答复,他在被窝里呼吸着,觉着黑暗和狭隘的空间里空气都发热了,要闭住他的呼吸了。呼吸很困难了,他熬了一些时候,可是后来,熬不住了,他才把被窝推开些。窗子,椅子,堆着的衣服,睡在床上的卡拉谢夫的影子,在黑暗里面似乎现得更清楚了,然而这不过一忽儿的功夫,到了第二分钟,一切都表现着夜里的安静的那种不动不做声不清楚的样子。睡不着,想着自己的地位,想着药房,制药师,学徒,想着幸福。——远远的模糊的不可几及的美丽和新鲜,——不给他一刻儿安静;所有这些很奇怪的和夜里的环境,和屋子里的半明不暗的光线,以及沉寂的情景联系着。昨天的一天过去了,过去了,就这么在灰色的单调的日子里面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忧郁的感觉,叫人觉得总有些什么东西缺少似的,而且正是生活之中所必需的东西,于是乎这一天只能够算是白过,不作数的。


一直到窗子上悄悄有一点儿发亮,窗子在黑暗墙壁中间已经更清楚的显现出来,而底下路灯里的火光已经熄了,——他然后睡着。可是他在梦里:也在觉着那种单调的永久是仇视的情绪,孤独,以及一去不再来的时间压迫着他。

[1]Mammut,古代的巨兽,形略似象。——译者


[2]十月一日。——译者


[3]十二月二十二日。——译者


[4]Aleksandr Skriabin(1871—1915),俄国有名的音乐家。——译者


[5]玛丁的亲爱称呼。——译者


[6]一赛旬约七立方尺。——译者


[7]在欧美,凡盛毒药的瓶,例用蓝色的。——译者


[8]重量名,四十磅为一普特。——译者


[9]一种孩子的玩具。——译者


[10]Chestimeju klanyatsa是应酬的常套语,有“幸得恭敬作礼”之意。“那些人们”指共产党员,因为常将冗长的固有名词,仅取头一字缩成一个新名,所以绥里呵夫以为“笑话”。——译者



[11]苹果的种名。——译者


[12]俄国尺度名,一亚尔辛约中国二尺四寸余。——译者


[13]隐语,指偷儿。——译者


[14]阿拉郝(Allah)为亚拉伯人称上帝之名号。——译者


[15]酒白帽原名“酒白洁耶克”,形恰似中国之便帽,小而浅,顶无结,满绣以黄白或彩色金线。——译者


[16]巴斯马其即土匪之意。——译者


[17]琴白特是用头发制的面网。——著者


[18]茵沙尔得是由松鼠和糖制成之一种特别美食。——译者


[19]幕拉是清真寺之教师。——译者


[20]亚拉马日沙一旦即坏鬼。——著者



[21]指女孩和男孩。——译者


[22]Josef Pilsudski,欧洲大战时,助德国与俄国战,占领波兰,后为其共和国的总统,又为总理兼陆军总长,常掌握国内的实权,准备与苏联开战的独裁者。——译者


[23]Pravda 与 Isvestia,都是俄国著名的日报。——译者


[24]考古学家发掘古代遗迹之处。——译者


[25]俄里。——译者


[26]白党的将军。——译者


[27]似是鸟名。——译者


[28]童话中的地下国土的魔王。——译者


[29]姓拉旬,俄国传说中的有名的反抗虐政的侠盗,曾劫取波斯公主,后为官军所获,五马分尸而死去。——译者


[30]革命后所用的略语,意即“由人民委员会议给劳兵会的执行委员会。”——译者



[31]天堂村之意。——译者


[32]Karla Marksov,即改成俄语式的Karl Marx(马克斯)。——译者


[33]亚当之子,杀其弟亚伯,上帝因加印记,俾免为世人所杀,见《创世记》的第四章。——译者


[34]国际村之意。——译者


[35]极便宜的利害的烟草之名。——译者


[36]Lokomotive(机关车)的错误的发音,遂成为俄文的“温额”之意。——译者


[37]共产农地。——译者


[38]一兑削庚约中国三千五百步。——译者


[39]四十磅为一普特。——译者


[40]副站长的名字。——译者



[41]“上足了火药”是“发气”,“起劲”的意思。——译者


[42]希腊正教的礼节,一般的俄国人都常常做的。——译者


[43]帝俄时代“农民”在公文上是一种身份的称呼,一般的总有“农民”某某,“市民”某某,“贵族”某某的头衔;不论资本家,工人,医生,……都有这种指明“出身的身份”的称呼。——译者


[44]白军的将军。——译者


[45]1km约中国三百三十丈。——译者


[46]属于别动队的,又编成一个小队,用船送到某一方面去,以备在该地方施行战斗的行动。——作者


[47]Kovtiuch,即《铁流》中所描写的郭如鹤,实有其人,今尚在。——译者


[48]Stenka Rasin,见第一篇《苦蓬》注。——译者


[49]约合中国尺八分弱。——译者


[50]当是从外国聘来的技师。——译者



[51]“熔矿炉建设”的意思。——译者

【第四章】




当临近客店的时候,乞乞科夫就叫停车,这为了两种原因,一是要给马匹休息了,二是自己也要吃些东西,添一点力气。作者应该声明,这一类人物的好胃口和食欲,可实在是令人羡慕的。对于那些住在彼得堡或是墨斯科,整天的想着早上吃什么,中上吃什么,后天早上又吃什么,待到要用午膳了,就先吞一两颗丸药,然后慢慢的吃下几个蛎黄和海蟹以及别的奇妙的海味去,终于就向凯尔巴特[32]或是高加索一跑的上流先生们,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意思。不,这些先生们,是引不起作者的羡慕来的。然而中流的人们呢,第一个驿站上要火腿,第二个驿站上要乳猪,到第三站是一片鲟鱼或者有蒜的香肠炙一下,于是向食桌面前坐下,无论什么时候,总仿佛不算一回事似的。大口鱼的汤,鲟鳇鱼和鱼膏在他的嘴里发响,发沸,还伴着鱼肉包子或一个鲶鱼包子,使不想吃的也看得嘴馋。——这些人物,是有一种很值得羡慕的天禀的。上流的先生们里面,情愿立刻牺牲他的农奴和他那用了本国式或外国式加以现代的改良,但已经抵押或并未抵押的田地的一半,来换取这好市民式的胃口的,目下也不只一两个了。然而对不起,即使用了钱以及改良了的或没有改良的田地,也还是弄不到一个中流先生那样的胃口来。


木造的破烂的客店,把乞乞科夫招进它那熏得乌黑的屋檐下去了,屋檐被车光的柱子所支持,很像旧式的教堂烛台模样。这客店是俄国式农民小屋之一种,不过规模大一点。窗边和屋顶下,都有新木头的雕镂的垂花,给暗昏的墙壁一比,更显得出色。外层的窗户上,画着插些花卉的酒壶。


乞乞科夫走上狭窄的木梯,跨进大门去。他在这里推开那嘎嘎发响的门,就遇见一个身穿花布衣,口说“请进来”的胖胖的老婆子。一到饭堂,他又遇到那些在村市的木造小客店里,一定看见的老相好了;生锈的茶炊,刨光的松板壁,屋角上的装着茶壶茶碗的三角架,圣像面前的描金的磁器,系着红绿带子,刚刚生过孩子的一匹猫,还有一面镜,能把两只眼睛变作四只,脸孔照成好象一种蛋饼的东西,最后,是插在圣像后面的香草和石竹的花束,但早经干透,有谁高兴去嗅一下,就只好打起喷嚏来。


“您有乳猪么?”乞乞科夫转过脸去,问那胖老婆子道。


“有有!”


“用山葵腌的,还是用酸酪腌的?”


“自然有山葵也有乳酪的。”


“拿来!”


老婆子就到柜子里去寻东西,先拿来一张碟子,其次是一块硬得像干树皮样的饭单,后来一把刀,发了黄的骨柄,刀身薄得好象削笔刀,结末是一把只有两个刺的叉子和一个简直站不住的盐瓶。


我们的主角就照着他自己的习惯,立刻和她扳谈起来了。他讯问她,她自己就是这客店的主人呢,还是另外还有东家;可以赚多少钱;她的儿子们是否和她同住;大儿子是什么职业,已经结了婚呢,还是还是单身;他娶了一个怎样的女人,有嫁资呢,还是没有;他的岳父是否满足;嫁妆太少了,那儿子可曾不高兴。总而言之,他什么琐屑都不忘记。至于他要讯问近地住着怎样的地主,那是不消说得的,他明白了这里有的是勃罗辛,坡契太耶夫,米勒诺衣,大佐且泼拉可夫,梭巴开维支。“哦!你知道梭巴开维支吗?”他问那老婆子,但接着又知道她不但认识梭巴开维支,也认识玛尼罗夫,而且玛尼罗夫要比梭巴开维支“规矩”点。“他立刻要一盘烧母鸡或是烧牛肉;如果有羊肝,那么,他就也要羊肝,什么都只吃一点点。梭巴开维支却总是只要一样,还吃得一个精光。是的,钱照旧,东西还要添好许多哩。”


当乞乞科夫在这样的谈天,一面享用着他的乳猪,盘里只剩了一片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跑来的马车的轮声。他从窗口一望,就看见一辆驾着三头骏马的轻快的篷车,停在客店前面了。从车子里出来了两位绅士。一个身材高大,黄头发的,别一个比较的矮小些,黑头发。黄头发穿一件暗蓝的猎褂,黑头发是蒲哈拉[33]布的普通的花条的短衫。还看见远远的来了一辆空的小篷车;拉的是颈圈和麻绳络头都已破烂,毛鬣蓬松的四匹马。黄头发即刻走上扶梯来,黑头发却还在车子里寻东西,一面指着驶来的车,和仆役说话。乞乞科夫觉得这声音仿佛有些熟识似的,他正在凝视着他的时候,那黄头发已经摸着门口,把门开开了。是一个高大的汉子,长脸盘,或者如人们所惯说的失神的脸相,一撮发红的胡须。从他那苍白的脸色判断起来,他是常常卷在烟里的,如果不是硝磺烟,那就是烟草烟。他向乞乞科夫优雅的鞠躬,这边也给了一个照样的鞠躬作为回答。不到几分钟,他们就的确都想扳谈起来,结识一下模样,因为倘没有那黑头发旅客突然闯进屋里来,他们就已经做到第一步,几乎要同时说出大雨洗了尘埃,凉爽宜于旅行之类的彼此的愉快来了。那人除下帽子,摔在桌子上,使劲的搔着头发。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通红的面颊,雪白铄亮的牙齿,漆黑的胡子的好家伙。他有血乳交融一般的新鲜的颜色;他的脸上就跃动着健康。

Section 166

“唷,唷,唷,”他一看见乞乞科夫,就突然张开臂膊,喊起来了。“什么引你到这里来的?”


乞乞科夫知道,这是罗士特来夫,和这先生,曾在检事家里一同吃过饭,不到几分钟,他就已经显得非常亲密,叫起你我来了,虽然从乞乞科夫这一面,对他也并没有给与什么些微的沾惹。


“你哪里去的?”罗士特来夫问,并不等候回答,又立刻接下去道:“我是从市集那里来的,好朋友;你给我道喜罢。我精光了,我连最后的一文也没有了。实实在在,一生一世,就没有弄得这么精光过。我只好雇一辆街车了。在窗口望一望罢,它还在这里!”于是他把乞乞科夫的头扭转去,几乎碰在窗框上。“看看这小马,这该死的畜生好容易把我拖到这里来了——我终于只好坐上他的车。”和这话同时,罗士特来夫就用指头指一指他的同伴。


“哦——你们还没有相识哩。我的姻兄弥秀耶夫!我们讲了你一早晨。‘留心着,’我说,‘我们也许遇见乞乞科夫的。’但是,我精光到怎样,你怕不见得明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但失掉了我的四匹乏马,我真的什么都化光了。我也没有了表和链子。”乞乞科夫向他一看,他可真的没有带着表和链子。而且看起来,好象他一边的胡子,也比别一边少一点,薄一点似的。


“但是,如果我的袋子里还有二十卢布呢,”罗士特来夫说下去道,“只要二十个,不必多,我一定什么都赢回来,不但什么都赢回来,还要——那么,我就是一位阔绅士,我现在还有三千在袋子里面哩。”


“那是你在那边也说了的,”这时黄头发回答他说。“但到我给你五十卢布的时候,你立刻又都输掉了。”


“上帝在上,我没有输掉。真的没有。如果我那一回不发傻,那是至今还在的。如果我在那该死的七的加倍之后,不去打那角头,我可以把全场闹翻。”


“但是你没有把它闹翻呀。”黄头发说。


“自然没有,因为我在不合适的时候,打了角头了。你以为你的大佐玩得很好吗?”


“不管好不好,总之他使你输掉了。”


“那算得什么,”罗士特来夫说,“我也会使他输得这么光。他该玩一回陀勃列忒[34]来试试,那我们就知道了,这家伙能什么。但这几天却逛得真有意思哩,朋友乞乞科夫。哦,真的,这市集可真像样。商人们自己就说,向来没有过这样的热闹。从我那领地里拿来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得了大价钱卖掉了。唉唉,朋友,我们怎样的吃喝呵!就是现在想起来,畜生……可惜你没有在一起。你想想看,离市三维尔斯他的地方扎着一队龙骑兵,你想,全体的官兵,总该有四十个,我相信全到市里来了,于是大喝了起来……骑兵二等大尉坡采路耶夫,是一个体面人;——有胡子,——这么多。他把波尔陀的葡萄酒单叫作烧酒儿。‘快给我拿一瓶葡萄烧来,’他向堂倌大嚷着。中尉库夫新涅科夫……你知道,朋友,是一个很可爱的人!简直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酒客。我们是常在一起的。还有坡诺马略夫可给我们喝了怎样的酒呵!那是一个骗子,你要知道。他这里买不得东西。鬼知道他用什么混到酒里去。这家伙是用白檀,烧焦的软木,接骨木心在著色的;但如果要他从最里面的,叫作‘至圣无上’的屋子里,悄悄的取出一瓶来,那可实在,朋友,立刻要相信是在七重天上了。还有香槟,我对你说!……比起这来,那知事家的简直就是水酒。告诉你罢,还不是单单的香槟哩,是一种极品香槟,双蒸的香槟呀。我还喝了一瓶法国酒,‘篷篷’牌,哪,那香气——哼,就像蔷薇苞,另外呢,都有,你想什么就像什么……阿唷,我们大喝了呵!……我们之后还来了一个公爵。他要香槟。对不起,全市里一瓶也不剩了;兵官们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你可以相信我,中饭的时候,我一个就灌了十七瓶!”


“喂,喂!十七瓶,你可是还没有到的。”黄头发点破道。


“我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我确是喝了的。”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罢。我对你说,你一下子是挡不住十瓶的。”


“打一个赌罢!”


“赌什么呢?”


“好,我们来赌你那市上买来的猎枪!”


“我不来。”


“唉,什么,来罢,试试看!”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试。”


“你以为没有枪,就和没有帽子一样坏。听呀,朋友乞乞科夫,我可是真可惜你没有在那里。我知道,你一定会和库夫新涅科夫中尉分拆不开的。你们立刻会成为知己的。他不像检事和那些我们市里的乡下阔佬一样,为了每一文钱发抖。他都来:盖勒毕克[35]呀,彭吉式加[36]呀,你爱什么就玩什么。唉唉,乞乞科夫,但和你玩什么,做什么呢。真的,你是一个大滑头,你这老狐狸!和我亲一个嘴!我爱得你要死了。弥秀耶夫你瞧,运命拉拢了我们的;他来找我呢还是我在找他?一个很好的日子里,他来了,上帝才知道他从那里来的!但是我恰恰也正住在这地方……那边车子有多少呀,好朋友!多得很哩,你要知道。en—gros[37]呀!我也去抽了一回签,赢了两小盒香油,一只磁杯,一张六弦琴。我现来看看我的运气的时候,又都输出去了,舞弊呵,还添上六个卢布。如果你知道库夫新涅科夫是怎样的一个花花公子,那就好。所有跳舞场,我总和他一同去;有一个,那真是好打扮,璎珞,花边,哼,什么都全有。我总在自己想:她妈的!但那库夫新涅科夫呢——就是一匹野兽,可对?——却坐近她去,用法国话去打招呼了。你可以相信我,他是连一个乡下女人也不肯放过的。他叫作‘摘野莓’。鱼也真好,尤其是鲟鱼。我带了一条来——还好,还在有钱的时候,我就想到要买它一条了。那么,你现在要到那里去呀?”


“哦,我要去找一个人,”乞乞科夫说。


“找怎样的人?唉唉,算了罢!我们还是一同到我的家里去罢!”


“不,不,这不行。我有事情呢。”


“怎么,有事情!胡说白道!喂,你,阿波兑勒杜克·伊凡诺维支[38]!”


“不行,真的,我有事情,而且很有点要紧的!”


“我来打一个赌,你撒谎!你说罢,到底找谁去?”


“唔,可以的。找梭巴开维支去。”


罗士特来夫立刻迸出一种洪大而且响亮的笑来,这种笑,是只有活泼而健康的人才有的,这时他大张了嘴巴,脸上的筋肉都在抖动,就露出一口完整的、糖一般又白又亮的牙齿来,连隔着两道门,在第三间屋子里的邻人,也会从梦中惊起,睁大了眼睛,喊起来道:“怎的这么高兴呀!”


“这有什么好笑呢?”乞乞科夫说,对于这在笑的人,他有一点懊恼了。


然而罗士特来夫放大了喉咙,仍然笑,一面嚷道:“不,请不要见气;我要笑炸了!”


“这毫没有什么可笑:我和他约过的。”乞乞科夫说。


“但到他那里去,你的生活不会有意思;他完全是一个吝啬鬼,刽子手!我明白你的脾气;如果你想在那里玩彭吉式加,喝好蓬蓬酒或者别的什么,那是一个天大的错。听哪,好朋友!抛掉这妈的梭巴开维支罢!到我那里去!我请你吃鲟鱼,坡诺马略夫这畜生,是什么时候都应酬得乱七八糟的,却担保道:‘这是我特别办给你的!你就是跑遍全市集,也找不到这样的货色。’不过他是一个奸刁的流氓!我就当面对他说:‘您和我们的包做烧酒人,都是天下第一等大骗子。’我这么说了。这畜生就笑起来,摸摸自己的胡子。库夫新涅科夫和我,是每天到他店里去吃早饭的。哦,好朋友,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我知道你不会放开我,不过得声明在先,你就是出一万卢布也弄它不到手!”——“喂,坡尔菲里!”他走向窗口,去叫他的仆人。那人却一只手拿一把刀,一只手拿着面包皮和一片鲟鱼,那是趁了到车子里去取东西的机会捞来的。“喂,坡尔菲里!”罗士特来夫喊道,“拿那小狗来!一条很好的狗!哼!”他转脸向了乞乞科夫,接下去道。“自然是偷来的!那主人不肯卖。我要用那匹枣骝马和他换,你知道,就是我从式服替斯略夫换来的那一匹呀。”但乞乞科夫却从他有生以来,一向就没有见过式服斯替略夫和枣骝马。


“老爷们不要用点什么吗?”这时那老婆子走近他们来,说。


“不!不要!我告诉你,朋友!我们逛了呀!不过你可以给我们一杯烧酒!你有什么酒?”


“有亚尼斯。”老婆子回答道。


“就是,也行,一杯亚尼斯。”罗士特来夫大声说。


“那就也给我一杯!”那黄头发道。


“戏园里一个歌女上台了,唱起来简直像夜莺一样,这样的一只金丝雀!库夫新涅科夫是坐在我旁边的,对我说:‘朋友,你知道!这野莓我想摘一下了!’由我看来,就是玩乐的棚子的数目,也在五十以上。绥那尔提[39]风磨似的打着旋子,有四个钟头。”于是他从向他低低的弯着腰的老婆子的手里,接过杯子来。“拿这儿来!”一看见坡尔菲里捧着小狗,走进屋子里,他忽然大叫起来。坡尔菲里的衣服,也像他的主人一样,穿一件蒲哈拉布的短衫,不过更加脏一点。


“拿这儿来,放在这儿,地板上面!”


坡尔菲里把狗儿放在地板上,它就张开了四条腿,嗅起地板来了。


“就是这条狗!”罗士特来夫说着,一面捏住它的领子,用一只手高高的举起。那狗就迸出一种真的叫苦的声音。


“我吩咐过你的,你又没有做,”罗士特来夫对坡尔菲里说,一面留心的看着那狗的肚子。“篦篦它,你简直全不记得了。”


“没有,我篦了的。”


“那么,这些跳蚤从那儿来的呀?”


“那我不知道。也许是,它从马车上弄来的罢!”


“胡说!昏蛋!给它篦篦,你梦里也想不到;我看是就是你这驴子把自己的过给了它的。瞧呀,乞乞科夫,瞧呀,怎样的耳朵!你来呀,碰一碰看!”


“何必呢!我看见的!这种子很好。”乞乞科夫说。


“不不,碰一碰看;摸一下耳朵!”


乞乞科夫要向罗士特来夫表示好意,便摸了一下那狗的耳朵。“是的,会成功一匹好狗的。”他加添着说。


“再摸摸它那冰冷的鼻头!拿手来呀!”因为要不使他扫兴,乞乞科夫就又碰一碰那鼻子,于是说道:“不是平常的鼻子!”


“这是真正的猛狗呵!”罗士特来夫还要继续的说。“我得招认,我想找一匹猛狗,是已经很久的了。喂,坡尔菲里,拿它去。”


坡尔菲里捧着狗的肚子,搬回马车去了。


“听哪,乞乞科夫,你现在应该无条件的同我一道去。离这里不过五维尔斯他。我们一下子就到。这之后,你可以再找梭巴开维支去的。”


“唔!”乞乞科夫想,“其实我竟不妨也去找罗士特来夫一趟。归根结蒂,他也不会比别人坏。同大家一样,是一个人!况且他又输了钱。这人什么都大意。我也许能够无须破费,从他那里抢点什么来的。”——“也好罢,可以的,不过有一层。你不能留住我;我的时间是贵的。”


“你瞧,心肝,你这么听话;乖乖,走过来,给你亲一个嘴罢!”于是罗士特来夫和乞乞科夫拥抱着,亲爱的接了吻。“很好,现在我们三个儿走罢!”


“不成,我是得请你原谅的,”黄头发说,“我该回家去了。”


“吓,胡涂,朋友!我不放你走。”


“不成,真的,我的太太也要不高兴的;况且你现在可以坐他的马车去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万不要想。”


那黄头发是这样的人们中的一个,起初,看他的性格是刚强的,别人刚刚张开嘴,他的话里已经带着争辩,如果和他的意见相反,他也决不赞成。他不肯称愚蠢为聪明,尤其是别人吹起笛子来,他决不跳舞。但到结末,却显出他的性质里有着一点柔弱、驯良,到底是对于他首先所反对的,变了赞成,称愚蠢为聪明,而且跟着别人的笛子,做起非常出色的跳舞来了。他们以激昂始,以丢脸终。


“吓,胡涂,”对于那黄头发的抗议,罗士特来夫回答着,把帽子捺在他的头上,于是——黄头发就跟着他们出去了。


“慈善的老爷,酒钱还没有付呢,”老婆子从他们后面叫喊道。


“不错,不错,妈妈!对不起好兄弟,你替我付一付!我的袋子里一文也没有。”


“要多少?”那亲戚问。


“有限得很,先生。不过八十戈贝克。”


“胡说!给她半卢布,已经太多了。”

Section 167

“太少一点,慈善的老爷,”老婆子说,但也谢着收了钱,没命的跑去开门了。她并不折本,因为她把烧酒涨价了四倍。


旅客们上马车,就了坐。乞乞科夫的车,和坐着罗士特来夫和他亲戚的篷车并排着走,三个人在一路上都可以彼此自由的谈天。罗士特来夫的乡下牲口拉着的小篷车,缓缓的跟着,总是慢一点。那里面坐着坡尔菲里和小狗。


我们的旅客们的热心的谈天,在读者一定是没有什么大趣味的,我们还不如趁这时候,讲几句罗士特来夫本人罢,他在我们的诗篇里,所演的恐怕也并不是很小的脚色。


罗士特来夫的相貌,读者一定已经很有些认识了。我们里面的无论谁,遇到这种典型的人物,是决不只一次的。大家称他们为快男儿;当还是儿童和在学校的时候,就被看作好脚色,但也因此得到往往很痛的鞭笞。他们的脸上,总表现着坦白,直爽,和确实的英勇。他们一看见人,别人还不及四顾,就马上成了朋友。他们还立誓要做永久的朋友,而且好象也要守住他们的誓约似的;然而这新朋友大抵就在结交的欢宴的这一晚上,发生争论,又彼此打起来了。他们爱说话,会化钱,有胆量,不改口。罗士特来夫已经三十五岁了,却还像十八二十岁一样:爱逛荡,找玩乐。结婚也没有改变他一点,况且他的太太不久就赴了安乐的地府,只留给他两个孩子,那在他是毫无用处的。他把照管孩子们的事,都托付了一个真的非常之好的保姆。在自己的家里,他停不了一整天。如果什么地方有市集,什么地方有集会,有跳舞或是祝典,即使距离有十五维尔斯他之远,他的精灵的鼻子也嗅得出;一刹时他就在那里了,在赌桌上吵起来,大捣其乱,因为他也如这一流人一样,是一个狂热的赌客。我们在第一章上已经知道,他是玩得并不十分干净的,他会耍一套做记号和弄花样,所以到后来,这玩耍就常常变成别种的玩耍:他不是挨一顿痛打,遭几脚狠踢,就是被人拔掉他那出色的茂密的络腮胡子,至于只剩了也很有限的半部胡子回家。然而他那健康丰满的面颊,是用极好的质料造成的,又贯注着很强的繁殖力,胡子立刻又生出来了,而且比先前的更出色。而且最奇特的是,这大概是只有在俄国才会出现的,——不久之后,他就又和痛打了他的朋友混在一起,大家扳谈,仿佛全没有过什么事,他这一面,也好象毫未受过侮辱似的了。


在若干关系上,罗士特来夫是一位“故事的”人物。没有那一个集会,只要他有份,会不闹出一点“故事”来的。那“故事”常常是:被几个宪兵捏着臂膊,拉出客厅,或者给他自己的朋友硬推到门外去。如果不是这些,那么,就总要闹一点别人决不会闹出来的什么事,或者在食堂里喝得烂醉,只是笑个不住,或者受了亲口所说的谎话的拖累,终于自己吃亏。他无缘无故的说谎。他会突然想到,讲了起来,说自己有过一匹马,是蓝条纹毛的,或淡红条纹毛的,或者是诸如此类的胡说,一直弄到在场的人们全都走开,并且说道:“哪,兄弟,我看你是诞妄起来了!”有一些人,是有一种毫无缘故,对于身边的人,说些坏话的热情的。例如有人,身居高位,一表非凡,胸前挂着星章,亲爱的握了别一个的手,谈着令人沉思默想的极深刻的问题,但突然又当大家的眼前,说起对手的坏话来了,他就像一个平庸的十四等官,不再是胸前挂着星章,谈着令人沉思默想的极深刻的问题的人物,人们就只好痴立,出惊,至多是耸一耸肩。罗士特来夫就也有这一种奇特的嗜好的。一有谁接近他,他就弄得他非常之窘:他散布一切出乎情理之外的,几乎不能更加昏妄的谣言,拆散婚姻,破坏交易,然而并不以为对人做了坏事;倒相反,待到再和他见面,却很亲热的走过来,说道:“你真是一个平凡得很的家伙!你为什么一向不来看看我呢?”在许多事情上,罗士特来夫确是一个多方面的人物,这就是说,他无所不能。他肯马上领你们到天涯海角去,他肯一同去冒险,他肯和你们换东西。枪,狗,马,都是他的交换目的物,然而想沾便宜的隐情,却是丝毫没有的;这不过是含在他那性格里面的一种活泼性和豪爽性的关系。他在市集上,幸而碰着一个傻瓜,赌赢了,那就把先前在店铺里看中了的东西,统统买拢来:马的颈圈,发香蜡烛,保姆的头巾,一匹母马,葡萄干,一只银盆,荷兰麻布,上等面粉,淡巴菇,手枪,青鱼,画,磨石,壶,长统靴,磁器,到用完了钱为止。然而他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家去的事情,是非常少有的:大抵就在这一日里,和别一外运道更好的赌客玩牌,弄得一干二净,有时还要添上自己的烟斗,烟袋,烟嘴,或者简直又是四驾马全班和一切附属品:篷车和马夫,弄得主人只好自己穿了一件短衣或者蒲哈拉布衫,跑去找寻可以许他搭车的朋友。这样的是罗士特来夫!人也许以为这是过去的典型,并且说,现在可全没有罗士特来夫们了。啊,不然!说这话的人,是不对的。罗士特来夫在这世界上,是不至于消灭得这么快的。我们之间,到处都是,而且大约不过是偶然穿了一件别样的衣服;然而人们是粗心,皮相的;一个人只要换上别样的衣服,他们也就当作完全另一个人了。


这之间,三辆马车已经到了罗士特来夫家的阶沿的前面。招待他们的设备,家里却一点也没有。食堂中央,有两个做工的站在踏台上,刷着墙壁,一面唱着永不会完的单调的歌儿;石灰洒满了一地板。罗士特来夫立刻跑向他们去,他们就得和他们的踏台一同连忙滚出,于是跑向间壁的屋子,到那里续发其次的命令去了。客人们听到,他在叫厨子备午餐;已经又觉得有点肚饿的乞乞科夫,就知道总得快到五点钟,这才可以入座。罗士特来夫又即回来了,要带客人们到他那领地上去散步,还给他们看看可看的东西。他们为了目睹这一切,大约花了两个多钟头。直到无所不看,无可再看的时候,罗士特来夫这才安静。他们最先看马房,有两匹母马,一匹是带斑的灰色的,一匹是枣红色的,还有一匹栗壳色的雄马。雄马也并不见得出色,但罗士特来夫却宣誓而且力说,这是他化了一万卢布买来的。


“一万是一定不到的,”那亲戚注意道,“这还值不到一千。”


“上帝在上!这值一万!”罗士特来夫说。


“你要起誓,随便起多少就是,”那亲戚回答着。


“那么,好罢,你肯打一个赌?”罗士特来夫说。


然而亲戚不要赌。


于是罗士特来夫把空的马房示给客人们,先前是有几匹好马在这里面的。也还有一只雄山羊,向来的迷信,以为这是马房里万不可少的东西,它和它的伙伴会立刻很要好,在肚子下往来散步,像在家里一样。之后,罗士特来夫又带了两位绅士走,要给他们看一匹锁着的小狼。“这是狼儿!”他说,“我是在用生肉喂它的!”之后又去看一个池,这池里,据罗士特来夫说,有着这么大的鱼,倘要拉它上来,至少也得用两条大汉。然而这时候,他的亲戚又怀疑了。“听哪,乞乞科夫,”罗士特来夫说,“我给你看几条出色的狗,那筋肉之强壮,是万想不到的!还有那鼻子!尖得象针!”他说着,领他们去到一间干净的小屋子,在四面围着的大院子的中央。他们一走进去,就看见一大群收罗着的狗,长毛的和浅毛的,所有毛色,所有种类,深灰色的,黑色的,黑斑的和灰斑的,浅色点的,虎斑的,灰色点的,黑耳朵的,白耳朵的,此外还不少……还有听起来简直象是无上命令似的各种狗名字,例如咬去,醒来,骂呀,发火,不要脸,上帝在此,暴徒,刺儿,箭儿,燕子,宝贝,女监督等。罗士特来夫在它们里,完全好象在他自己的家族之间的父亲:所有的狗,都高高兴兴的翘起了猎人切口之所谓“鞭”的尾巴,活泼的向客人们冲来,招呼了。至少有十条向罗士特来夫跳起来,把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骂呀向乞乞科夫也表示了同样的亲爱,用后脚站起,给了一个诚恳的接吻,至于使他连忙吐一口唾沫。于是罗士特来夫用以自傲的狗的好筋肉,大家都已目睹了——诚然,狗也真的好。还去看克理米亚的母狗,已经瞎了眼,据罗士特来夫说,是就要倒毙的。两年以前,却还是一条很好的母狗。大家也来察看这母狗,看起来,它也确乎瞎了眼。从这里又走开去,因为要去看水磨,但使上面的磨石不动摇,并且转得很快的轴子,或者用俄国乡下人的怪话,为了它上上下下的跳着,就叫作“蚤子”的那轴子,却没有了。“现在是就要到铁厂了。”罗士特来夫说。走了几步,大家也的确看见了铁厂,于是又察看了一下。


“在这田坂上,”罗士特来夫指着,说,“兔子就有这么多,连地面都看不见了。新近我就亲自用手拉住了一匹的后脚。”


“哪,你要知道,用手是捉不住兔子的。”那亲戚插嘴说。


“我可是捉住了一匹!真的!”罗士特来夫回答道。“哦,现在我要带你们看我的领地的边界去了。”他向乞乞科夫转过脸来,接着说。


罗士特来夫领客人们经过田坂,到处是生苔的小土冈。客人们都得从休耕的和耕过的田里取路。乞乞科夫觉得有些疲乏了。许多地方,他的脚竟陷在烂地里:泥土应脚陷得很深。开初,他们是在留心回避着走的,但到知道了这也不中用,就不管什么地方烂泥积得最厚,单是信步的跑上去了。走过许多路之后,终于也看见了边界,是用一个木桩和一条小沟分划开来的。


“这是边界,”罗士特来夫说。“统统,所有在这边的——都是我的产业,连那个树林,那你们望去在那边蓝森森的,还有树林后面的地方,都是我的。”


“什么时候变了你的树林的?”那亲戚问。“你新近买的吗?先前可还不是你的呢。”


“唔,就是新近买进来的,”罗士特来夫说。


“怎么能买的这样快呢?”


“就是前天买好的,化了好多的钱,妈的!”


“那时你不在市集上吗?”


“唉唉,你这聪明的梭夫伦,人就不能一面逛市集,一面买田地吗?不错,我是在市集上,管家却当我不在的时候,把林子买下来了。”


“那总该是管家买的了,”那亲戚说,还是不相信,摇摇头。

Section 168

客人们仍旧走着先前的不像样的路,回了家。罗士特来夫又引他们到自己的书斋里,但一间办事房里总归可以看到的东西,在这里却什么也不能发见的,这就是说没有书,也没有纸,壁上只挂着一把长刀和两枝枪,一枝三百卢布,别一枝是八百卢布。那亲戚向屋子里看了一遍,尽是摇着头。罗士特来夫又给他的朋友们看了几柄土耳其的剑,其中的一柄上见有铭文道,“匠人萨惠黎·西比略科夫”[40],大概只是误刻上去的。这之后,客人们又有摇琴赏鉴了,罗士特来夫立刻奏起一个曲子来。摇琴的声音并不坏,不过里面好象发生了一点什么,因为罗士特来夫奏着的玛兹尔加,忽然变成《英雄马尔巴罗[41]上阵了》的歌,而这又用那很旧的华勒支曲来结了末。罗士特来夫早已不摇了,但这机器有一个极勇敢的管子,简直不肯沉默,独自还响了很久的时光。之后是大家要看烟斗了,罗士特来夫收集得很不少:木烟斗,磁烟斗,海泡石烟斗,烟熏了的和没有烟熏的,麂皮包着的和没有包着的,等等;又看见一枝琥珀嘴的长烟管,是罗士特来夫新近赢来的,还有一个刺绣的烟袋,是在什么驿站上,忘魂失魄的爱上了他的一位伯爵夫人的赠品,而且她的手儿,是“尽纤细之极致”的,这句话,大约算是把完美之至的意思,竭力表示了出来的了。大家吃过几片鲟鱼之后,将近五点钟,这才就了食桌。在罗士特来夫的生活上,中餐是没有排在大节目里面的,因为对于食品的烹调,好象并不十分看重;有的太熟,有的还生。厨子也似乎大抵只照着一种什么灵感,就用手头的一切好物事,做出肴馔来:近旁刚有胡椒瓶,他就把胡椒末撒在菜盘里——桌上有一株卷心菜,他就也加上卷心菜,还随手放进牛奶,火腿,豌豆去—— 一言以蔽之:他混起来,只要这菜热,也就已经有一种味道了!但罗士特来夫对于酒类,却看得很要紧:汤还没有上桌,他就先敬了客人一大杯葡萄酒,第二杯是上等白葡萄。因为府署和县署所在的市里,是没有平常的白葡萄酒的。此后罗士特来夫又叫取一瓶玛兑拉酒来,“就是大元帅,也没有喝过这么好的。”的确,这玛兑拉会烧人的喉咙,因为商人们是知道他们的买主——地主——的嗜好,喜欢强有力的玛兑拉的,他就尽量的羼进蔗酒去,有时也看准了俄国人的胃脏,什么都受得下,于是放一点王水[42]在里面。临了,罗士特来夫又叫取一瓶很特别的酒来,据他说,是一种香槟和蒲尔戈浓的综合。他极热心的斟满了左右两边的杯子,给他的亲戚和乞乞科夫;但乞乞科夫觉到,他给自己却斟得很少。这使乞乞科夫有了一点戒心;当罗士特来夫正对着亲戚谈天或是斟酒之际,便乘机把自己的一杯倒在菜盘里了。接着又立刻拿出一瓶鸟莓烧酒来,据罗士特来夫说,是全像奶油味道的,但奇怪的是不过发着很强的浊酒气。后来又喝了一种香醪,有一个名目,然而很不容易记,连主人自己第二回说起来也完全是另一个了。中餐早已完毕,酒也都试过了,但客人们却还不离开桌面,乞乞科夫总不愿意当着那个亲戚的面,向罗士特来夫说出他藏在心里的事情来:那亲戚究竟是外人,这事情却只能密谈的。但那亲戚也未必是一个于他有害的人,因为他已经大醉,埋在椅子里,早就抬不起头的了。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情形有些不妙,就请罗士特来夫放他回家去,而且说的很低,很倦的声音,好象——用民族的俄国的表现说起来——用钳在马头上拔马嚼子。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放你走!”罗士特来夫说。


“不要难我了,好朋友!真的,我要走!”那亲戚恳求道。“你不该这么虐待我的!”


“胡说!发昏!来,我们玩一下彭吉式加。”


“不行,好人,还是你自己玩罢!我实在不能玩了,我的太太要很不高兴我的;我也还得对她讲讲市集的情形去。真的,朋友!不给她一点小高兴,这是我的大罪过呀。求求你,不要留我了罢!”


“管她老婆什么妈……!好象顶要紧的是你们两口子在一起!”


“不不,真的,朋友!她是很好的,我的太太——能干,诚实,一个模范的贤妻!她待我好。你可以相信我,我是常常感激得至于下泪的。不不,不要想留住我了罢;我是一个正人君子——我得走了。我告诉你!老老实实!”


“放他走罢,我们要他做什么呢!”乞乞科夫悄悄的对罗士特来夫说。


“你说的对!”罗士特来夫道,“我最讨厌这样的孱头!”于是他大声的说下去道:“好罢,那就滚你的。去!尽找你的老婆去,你这吹牛皮的!”


“不是的,朋友!你不能骂我是吹牛皮的!”那亲戚回答说。“我仗她才有生活呢。真的!她是很可爱,很好,很温柔,娇小……我常常要流出眼泪来。她会问我,我在市集上看见了些什么——我得统统告诉她——她很可爱……”


“那么,去和她胡说白道去就是!”


“不,听哪,好朋友!你不能这样说她的,这也就是侮辱我呀,她是很好,很可爱的。”


“是了,快滚罢!找她去!”


“是的,的确,我要走了;原谅我不能奉陪。我是极高兴在这里的,但是我实在做不到。”那亲戚总在絮叨着一切陪罪的话,却没有留心到他已经坐上马车,拉出大门,在露天底下,田野上面了。由此知道,他的太太怕也未必会听到多少市集的情形罢。


“这么一个废物!”罗士特来夫走向窗口,目送着跑远去的马车,说。“这么跑!那旁边的马倒不坏,我早就看上了的。不过这家伙总不肯。只是一个孱头!”


大家走到隔壁的屋里去。坡尔菲里拿进烛火来,乞乞科夫忽然见有一副纸牌在主人的手里了,却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取来的。


“来一下小玩意罢,朋友!”罗士特来夫说,一面把纸牌一挤,又一松,那十字封条就断掉,落在地上了。“消遣消遣呀,你知道。我想玩一下三百卢布的彭吉式加!”


然而乞乞科夫只装作全没有听到那些话的样子,却自己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几乎忘记了,我要和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呀?”


“但你得豫先约定可以允许我!”


“那是什么事呢?”


“不,你得先和我约定的!你听真!”


“那么,好罢。可以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么:你一定有一大批死掉的农奴,户口册上却还没有注销的罢!”


“自然!这又怎么样呢?”


“都让给我。把他们归到我的名下去!”


“你拿这有什么用呢?”


“我有用。”


“不,你说,什么用?”


“就是有用……这是我这边的事情了—— 一句话,我有用处。”


“里面一定还有缘故的。你一定在计划什么事。说出来罢!什么事?”


“唉唉,什么计划呵!这样的无聊东西。我能拿它计划什么呢?”


“那么,你要他们做什么呢?”


“我的上帝,你真是爱管闲事!无论什么垃圾,你也要用手去摸一下,而且简直还会嗅一下!”


“是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说呢?”


“就是我说了,你有什么用呢?这是很简单的,不过我想这么的干一下!”


“就是了,如果你不说,我就也不给!”


“听罢,这是你丢面子的。你说过一言为定的了,现在却想不算了!”


“很好,随你说罢。在你没有告诉我之前,我不答应!”


“我怎么告诉他才是呢?”乞乞科夫想;他略一盘算,才来说明他的要找死魂灵,为的是想在交际社会里,增加自己的名望,他没有大财产,所以原有的魂灵也不多。


“你胡说,”罗士特来夫说,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说,兄弟!”


乞乞科夫自己也觉到,他的谎实在撒的不聪明,这虚构的口实也的确没有力量。“那么,好,我老实告诉你罢,”他正经的说道,“我请你只放在自己的心里,不要传开去。我准备结婚了,但可恨的是我那新妇的父母是极难说话的人,总想出人头地。一对该死的东西!和这样的有了关系,我倒在懊悔了。他们一定要新郎至少也有三百个魂灵,但我可一共几乎还缺一百五十个,那么……”


“不的,兄弟,你胡说!”罗士特来夫又喊起来。


“不,真的,这回是连这样的一点谎也没有的,”乞乞科夫说着,用拇指头在小指尖上划出一块极小的地方来。


“如果不是胡说,拿我的脑袋去!”


“听哪,你侮辱我!我是何等样人呀?我为什么总要说谎呢?”


“可是我明白你了:你是一个大骗子——要知道我是看朋友交情上,这才说说的。如果我是你的上司,第一着就是在树上缢死你!”


听了这话,乞乞科夫觉得受侮了。凡有粗卤的,有伤中庸的界限的表现,是使他不舒服的。他不喜欢和不相干的别人亲昵,但如果那是上等人物,就又作别论。因此他现在觉得心里不高兴。


“上帝在上,我要缢死你!”罗士特来夫重复说,“我很坦白说出来,而且说这也并不是为了侮辱你,倒是因为我自己相信,我是你的朋友。”


“一切事情都有一个界限,”乞乞科夫俨然的说。“倘若你爱用这样的语调,不如进兵营去。”——于是他又接下去道:“你不肯送,那么,卖给我也可以的。”


“卖!我明白你了。你是一个流氓。你不肯多出钱的。”


“哪,你也该知足了!想一想罢,你以为那是宝石似的东西吗?”


“你说的对,我明白你了。”


“不,听罢,朋友,多么小气呀。你其实是应该送给我的。”


“那就是了,我一个钱也不要,给你看看我并不是这么一个吝啬鬼。你买一匹种马去,农奴就算作添头。”


“请你想想,我要种马做什么用呢?”乞乞科夫说,对于这提议,非常诧异了。


“你做什么用?买这捣乱家伙,我化了一万卢布,你只要出四千。”


“但是我拿它去做什么呀!我并没有牧场。”


“是的,再听我说,你还没有懂呢。现在我只要三千。其余的一千你可以后来再付的。”


“是的,但是,我简直完全用不着!实实在在!”


“那就是了,那么,买我的那匹枣红的母马去罢!”


“我也用不着母马。”


“我给你母马,还添上你已经见过的那匹灰色小马,只要二千卢布。”


“我用不着马!”乞乞科夫说。


“你可以再去卖掉的。无论在那一个市集上,你都能赚三倍。”


“如果你相信可以赚这么多的钱,还是自己卖去罢。”


“这能赚钱,我是知道的,不过我愿意你也赚一点。”


乞乞科夫陈谢了他的友情,并且坚决的回绝了枣红的母马和灰色的小马。


“那么,在我这里买几匹狗去罢!有一对可以给你的小夫妻在这里;会使你乐到脊梁都抽搐起来的。刺毫毛,硬胡子;那成堆的毫毛,就像刺猬的刺一样,而且那肋骨呵——简直是铁箍。还有那又小又胖的爪子——几乎不沾地!……”


“唉唉!我用不着狗。我不是猎户。”


“但我很希望你也养几条狗。不过,你知道,如果你不要狗,那就买我的摇琴去。我告诉你,那是好东西。我自己呢,我是一个正人君子,不打谎,那时化了一千。给你却只要九百。”


“我要摇琴做什么用呀?我又不是德国人,要拿了这东西挨家的讨钱去!”


“但这并不是德国人所有的那样筒琴哩。这是一个风琴,你仔细的看去。真正玛霍戈尼树做的!来,我再给你看一下罢!”罗士特来夫就捏住乞乞科夫的手,拉到邻室去;他抵抗,两脚钉住了地板,想不动,他力辩,自己很知道那摇琴,然而都没有用。他总得再听一回马尔巴罗怎样的去上阵。


“如果你不愿意给我钱,那么,我们就这么办罢,你知道。我给你摇琴,再加上所有的死魂灵,你就留下你的篷车,还只要再付三百卢布。”


“又来了?我怎么回去呢?”


“我另外给你一辆车。在库房里,我就给你看!你只要去漆一下。那就是一辆很体面的马车了!”


“这人给冒失鬼附了体吗,”乞乞科夫想,并且下了英勇的决心,凡有罗士特来夫的马车,摇琴,以及一切平常和异常的狗,即使那是未尝前闻的,铁箍似的肋骨和又小又肥的爪子,都给他一个不要。


“但是你全都到手了呀:马车,摇琴,死魂灵。”


“但是我不要,”乞乞科夫又说了一遍。

Section 169

“为什么你简直不要?”


“很简单,因为我不要,这就尽够了!”


“唉唉,你这家伙!和你打交道,是不能像和一个好朋友或是伴当的。真是一个……!人立刻明白,你是有两个舌头的人。”


“是的,我是驴子,对不对?毫无用处的东西,我为什么非买不可呢?”


“不不,不要提了!现在我明白你了。这样的一个无赖汉,的的确确。好罢,你听着,我们来玩一下彭吉式加。我押上所有的死魂灵,再加摇琴。”


“不,不,我的好人,用赌博来决输赢,是靠不住的,”乞乞科夫向对手拿着的纸牌看了一眼,说。他觉得对手很难相信。连纸牌也可疑。


“为什么靠不住?”罗士特来夫说。“这是没有什么靠不住的;如果你运气好,妈的,就什么都到手。瞧罢,你的运气多么好,”他说着,摊开几张纸牌来,要引起乞乞科夫打牌的兴趣。“哪,这样的好运气,这样的好运气!总是这样上风。你瞧,这是该死的十,我会因此输得精光的。我知道会使我输得精光。但是我闭起眼睛,心里想,妈的!请便罢,这奸细!”


罗士特来夫正在讲说的时候,坡尔菲里又拿进一瓶酒来了。但乞乞科夫都坚决的拒绝,不喝酒也不玩牌。


“你为什么不要玩?”罗士特来夫道。


“因为我不高兴。老实说,我根本就不是一个赌友。”


“为什么你不是一个赌友的呢?”


“就因为我不是一个赌友呀,”乞乞科夫说,并且耸一耸肩。


“无聊家伙,你这!”


“上帝这样的造了我了,我也没法。”


“简直是一条懒虫。先前我至少还当你是一个有些体面的人。可是你全不明白打交道。对你不能说知心话,你是连一点点的面子也不要的。全像梭巴开维支!废料一枚!”


“你说出来,为什么骂我的?不玩牌,就是我的错处吗?如果你是这么一个斤斤计较的家伙,那么,把魂灵卖给我就是了!”


“你拿恶鬼去!而且还是没有头毛的。我本要白送给你的,现在你可是拿不到手了,就是你献出一个王国来,我也不给。这样的一个扒手!这样的一个龌龊的坏货!我从此不和你来往了。坡尔菲里,告诉管马房的去,不要给他的马匹吃燕麦了。给吃干草就尽够。”


这样的结局,乞乞科夫是没有豫先想到的。


“我还是不看见你的好!”罗士特来夫说。


这吵架并没有阻碍了主人和他的客人一同吃晚饭,虽然这回在桌上不再摆出各种佳名的酒来。不过孤另另的站着一小瓶,是契沛尔酒之一种,但其实是人们大抵叫作酸的浊酒的。晚饭之后,罗士特来夫领乞乞科夫到一间旁边的屋子里,那里面铺着一张给他睡觉的床,并且说道:“你的床在这里。我不高兴对你说什么晚安。”


说完这话,他出去了,只剩下乞乞科夫一个人,心情恶劣之至。他在懊恨自己,自责他的同来这里,费了他许多要紧的时光;最难宽恕的是竟对他说出了自己的事情;真是粗心浮气,活像一个傻子;因为这一类事情,是完全不能对罗士特来夫说的。罗士特来夫是一个坏货;他会添造些谣言,不知道要散布怎样的谎话,到底还弄出一个无聊的话柄来呢……晦气,真真大晦气!“我真是一头驴子!”他对自己说。这一夜他睡得很坏。有一种很小,却很勇敢的虫,不住的来咬他,痛的挡不住,使他用五个指头搔着痛处,一面唠叨道:“恶鬼抓了你去罢,连罗士特来夫!”当他醒来的时候,还早得很。他的开首第一着,是披上睡衣,穿好长靴之后,就到院子边沿的马房去,吩咐绥里方立刻套车子。归途中遇见了罗士特来夫,他也一样的穿着睡衣,嘴里咬着烟斗,在院子里从对面走过来。


罗士特来夫很亲昵的招呼他,还问他夜里睡得怎么样。


“总是这样!”乞乞科夫冷淡的答道。


“我也是的,朋友……”罗士特来夫说。“你可知道,我给该死的鬼东西闹了一整夜,我简直说不清;昨夜嘴里还有一种味儿,好象是一整队的骑兵在那里面过夜。你知道,我梦见挨了鞭子。真的!你猜是谁打的呢?我来打一个赌,你一定猜不着:是骑兵二等大尉坡采路耶夫和库夫新涅科夫打的。”


“好,好,”乞乞科夫想,“如果你真的挨一顿打,那倒实在不坏的。”


“上帝在上!这真的痛得要命!我就醒了;不错,周身都痒;该死的东西,这跳蚤!哦,回去穿起衣服来罢;我就到你那里去。我只要再去申斥一下管家这无赖子就行。”


乞乞科夫回到屋子里,洗过脸,换好了衣服。当他走进食堂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着茶具和一瓶蔗酒了。屋里却还分明的留着昨天的中餐和晚餐的遗迹;使女并没有用过扫帚。地板上散着面包末屑,连桌布上也看见躺着成堆的烟灰。那主人,也就进来了,穿的还是睡衣,下面露着不穿小衫的,生着浓毛的胸脯。一只手拿了长烟管,一只手拿一个杯,喝着,这模样,对于极讨厌理发店招牌上面那样卷起,掠光,或者剪短的头的画家,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图样。


“那么,你以为怎样?”略停了一会之后,罗士特来夫说。“你不想赌一下魂灵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赌;却买——我愿意这样。”


“我不想卖,这不像朋友。莫名其妙的事,我是不干的。赌——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玩牌罢!”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不赌的。”


“你也不愿意交换吗?”


“我不愿意!”


“唔,那么,听罢,我们来下象棋,好吗?你赢——就都是你的。该从户口册上注销的,我这里有一大批。喂,坡尔菲里!拿象棋盘来!”


“请你不要费神了,我可是不赌的!”


“但这并不是赌博呀;这不讲运气,也不能玩花样,什么都靠真本领的。而且我还得声明,我下得很不行;你应该饶我几著。”


“也许这倒很好的,试试看,”乞乞科夫想。“我先前象棋下得并不坏,况且他要在这里玩花样,也很难的。”


“也好!可以的。我还是和你下一盘象棋罢。”


“魂灵——对一百卢布?好吗?”


“为什么?我想,五十卢布也足够了。”


“不行,你听哪,五十,这不像一注的!还不如我加上一匹普通的猎狗,或者一个金的图章罢,你知道,那就像人们挂在表链上那样的东西。”


“那就是了!我可以来。”乞乞科夫说。


“可是你让我先几子呢?”罗士特来夫问。


“这怎么可以?自然不让先。”


“至少,开手要让我先两子的。”


“不行,我自己也下得很坏。”


“知道了,这下得很坏!”罗士特来夫说着,动了一子。


“我长久没有碰过棋子了,”乞乞科夫说着,也动了一子。


“知道了——这下得很坏,”罗士特来夫说着,又动了一子。


“我长久没有碰过棋子了,”乞乞科夫说着,又走下去。


“知道了——这下得很坏,”罗士特来夫说着,又动了一子,同时又用睡衣的袖口,把别的一子推向前去了。


“我长久没有碰过棋子了……喂,这是怎么的,好朋友?把这一子收回去!”乞乞科夫喊着。


“什么?”


“这一子是你得退回去的,”乞乞科夫说;但他忽然看见在他的鼻子眼前另外还有一子,象是想去吃帅似的。它是怎么来的呢,却只有一个上帝知道。“不行,”乞乞科夫说,“和你,是不能下的。人不能一下子就走三著!”


“怎么三著?这是弄错的。这一子是错带上来的;我退回去,如果你要这样。”


“还有这里的是怎么来的呢?”


“你说的是那一子呀?”


“这里,这一子,这想来吃帅的。”


“你怎么了呀!你好象不明白似的。”


“不,我的好人,棋子我都数过,什么都记的清清楚楚的,你刚刚把它推上来的。这里是它的原位!”


“什么——那里?”罗士特来夫红着脸,说。“你胡说白道,朋友!”


“不的,好人,恐怕正是你胡说白道,但可惜就是运气小。”


“你当我什么人?”罗士特来夫说。“莫非你以为我在玩花样吗?”


“我并没有当你什么人,不过我自己警戒,不再和你下棋了。”


“不成,现在你早不能退走了,”罗士特来夫愤激了起来,“棋已经下开了头的!”


“可是我可以不下,因为你下得不像一个规矩人!”


“你说谎!你没有说出这样话来的权利!”


“不然,我的好人,那倒是你,你说谎的!”


“我没有玩花样,你也不能退开。你得下完这一盘!”


“你强迫我不来的,”乞乞科夫冷冷的说,走近棋局去,把棋子搅乱了。


罗士特来夫怒得满脸通红,奔向乞乞科夫,至于使他倒退了两步。


“我却要强迫你,和我来下棋。你搅乱了棋局,也没有用的。我著著都记得!我们可以把这一局从新摆出来的!”


“不成,我的好人,我不和你下,这就够了!”


“你不下吗?是不?”


“你自己看就是,人是不能和你来下的!”


“不,要说明白:你下,还是不下?”罗士特来夫说着,更加走近乞乞科夫来,碰着了他的身体。


“不下,”乞乞科夫说,一面只得擎起双手,放在脸前,他看情形,已经料到要有一场剧战了。这准备很得当,因为罗士特来夫模样是就要动手的,而且很容易打过来,会使我们的主角的漂亮丰满的脸上,蒙上洗不去的耻辱;然而他把那一击往斜下里架掉了,还紧紧的捏住了罗士特来夫的两只喜欢打架的手。


“坡尔菲里,保甫路式加!”罗士特来夫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一面挣脱着。


这一叫喊,乞乞科夫就放掉了他的手,因为他不愿意给仆役目睹这有趣的场面,而且同时觉得,永远扭住着罗士特来夫,也是毫无意思的。这刹那间,坡尔菲里走进屋子里来了,后面跟着保甫路式加,是一个强壮的小子,和他是尝不到好味道的。


“你总不肯下完这一局吗?”罗士特来夫说。“说出来:是,还是不。”


“要下完它,我可做不到。”乞乞科夫说着,向窗外瞥了一眼。他看见自己的马车已经套好,旁边是绥里方,好象只在等候叫他拉到门口来的命令。然而总逃不出这屋子去,因为门口站着两匹强有力的驴子,罗士特来夫的家奴。


“你总不肯下完这一局吗?”罗士特来夫再说一遍,脸上气得通红。


“如果你下得规规矩矩……但是……不下了!”


“不下?你这恶棍!你觉得自己要输了,你就会马上不下了!打他!”他突然暴怒的喊起来,一面转向坡尔菲里和保甫路式加,自己也抓起了他那樱木的长烟管。乞乞科夫白得像一块麻布。他想说些什么,但他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Section 170

“打他!”罗士特来夫大叫着,拿了他那樱木的长烟管向他奔来,发红而且流汗,恰如喊着向一个难攻的要塞冲锋一样。“打他!”罗士特来夫用了好象一个狂暴的中尉,正当猛烈的总攻击之际,对他的中队喊道“前进,儿郎们!”似的声音大叫着,这中尉,是以蛮勇获得名望的,当剧战使他无法可想的时候,就只好发这命令。然而战云已经把他弄昏,他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打旋子了。大将斯服罗夫的影子,仿佛就在前面飘浮。重大的目标在那里,他就瞎七瞎八的冲过去。他喊着“前进呀,儿郎们!”但这事怎样的破坏了已经筹定的总攻击的计划,却并不细想,而藏在云间一般的难攻的要塞的墙壁的枪洞里,有几百万枪口,和自己带着的无力的小队,会像轻微的羽毛似的在空中纷飞,以及敌人的枪弹会呼啸着飞来,使这边的叫喊沉默下去之类的事,也并不重视了。然而,就是把罗士特来夫当作一个没头没脑的向要塞冲锋,疯里疯气的中尉似的人物罢,而这被他猛攻的要塞本身,却和那种要塞毫不相象,倒相反,这要塞是感到一种恐怖,连心脏也掉到裤子里去了。他想拿着护身的椅子,已经被家奴们从手里抢去了,他已经闭上眼睛,死比活多,准备用脊梁来挨这家的主人的乞尔开斯的长烟管,另外还要出什么事呢,那可只有上帝知道了。然而福从天降,我们的主角的胁肋,肩膀,以及所有养得很好的各处的皮肉,幸而都没有事。完全出乎意外,突然响起来了,好象天使的声音,是一个铃铛声,驶来的马车的车轮声,连屋里也听得到的三匹跑热了的马的沉重的呼吸声。大家都不禁连忙跑到窗口去。一个留了胡子,穿着军人似的衣服的人,跨下车子来。他在门口问过主人之后,就走进屋子里,其时乞乞科夫还在吓得发昏,也还在凡有垂死的人,总要尝到的可怜之至的状态里。


“我可以问,两位里面谁是罗士特来夫先生么?”那客人问,于是用了诧异的眼光,向手里拿着长烟管,站在那里的罗士特来夫看了一眼,也向刚从他那可悲的状态里开始恢复转来的乞乞科夫看了一眼。


“我可以先问,光临的是谁么?”罗士特来夫走近他去,说。


“我是地方法院长!”


“您贵干呢?”


“我这来,为的是通知你一件我所收到的公文。在对于你的未决案件,有了法律的判决之前,你是被告。”


“吓,胡闹!怎样的案件?”罗士特来夫说。


“您牵涉在地主玛克西摩夫的案件里了,您在酩酊状态之际,用杖子打他,给了他人格的侮辱。”


“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这地主玛克西摩夫。”


“可敬的先生!您要承认我所给您的注意:我是官吏。您可以对您的仆役这么说,却不能对我。”


到这里,乞乞科夫便不再等候罗士特来夫对于这的回答,抓起自己的帽子,从地方法院长的背后溜出门外,坐上他的马车,并且命令绥里方,赶马匹用全速力跑掉了。

【三 第九章结末的改定稿】




他们想了一通,终于决定去向那和乞乞科夫交易,他买了这疑问的死魂灵去的出主。检事所得的差使,是访梭巴开维支去,并且和他谈谈,审判厅长却自愿到科罗皤契加那里去。我们也还是一同起身,跟着他们去看看,他们在那里究竟打听了些什么罢。


第……章


梭巴开维支和他的夫人住在一所离嚣尘较远的屋子里。他选定了造得很坚固的房屋,用不着怕屋顶要从头上落下来,可以舒适幸福的过活。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商人,叫作科罗蒂尔庚,也是一位很茁实的汉子。梭巴开维支只同了他的女人来,孩子们却没有带在一起。他已经觉得无聊;快要回去了,只还等着这市里的三个居民向他租来种萝卜的一块地皮的租钱,以及他的女人向裁缝师定下,立刻可以做好的一件时式的绵衣服。他早已有些不耐烦,坐在靠椅里,不断的骂着别人的欺骗和胡闹,一面那眼光却避开了他的夫人,看着火炉角。正在这时候,检事走进屋子里来了。梭巴开维支说一声“请,”略略一站,就又坐了下去。检事走向菲杜略·伊凡诺夫娜,在她的手上接过吻,也立刻坐在一把椅子上。菲杜略·伊凡诺夫娜受了吻手之后,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三把椅子都油着绿釉,角上描着黄色的睡莲,是外行人的乱涂乱画。


“我这来,是为了要和您谈一件重要的事情。”检事说。


“心肝,回你的房里去罢!恐怕女裁缝正在等你呢。”


菲杜略走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检事开始了这样的话:“请您允许我问一问:你把怎样的农奴卖给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了?”


“您在说什么呀:怎样的农奴?”梭巴开维支说。“我们立过买卖契约的;是些怎样的人,都写在那上面,一个是木匠……”


“但市里却流传着……”检事有些惶窘了,说……“市里却流传着风闻呢……”“市里昏蛋太多,总会造出一些风闻来的。”梭巴开维支安静的说。


“不的,不的,米哈尔·绥米诺维支,这是很特别的风闻,令人要糊涂起来的,说的是买卖的全不是农奴,也并非为了移住,而且人们说,这乞乞科夫就是一个简直是谜一样的人物。于是起了极可疑的猜测,市里只在说这一件事……”


“请您允许我问一问:你莫非是一个老婆子吗?”梭巴开维支问道。


这问题使检事狼狈之至。他是还没有自问过,他是老婆子呢,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


“您提出这样的问题,还要到我这里来,是在侮辱我呀,”梭巴开维支接着说。


检事吃吃的认了几句错。


“您还是到那些坐在纺线机后面,夜里讲着鬼怪和魔女的吓人故事的饶舌婆子那里去罢。如果您不想靠上帝帮助,想出点好的来,那您还不如和孩子们玩掷骨游戏去。您怎么竟来搅扰一个正经人呢?莫非您当我是爱开玩笑的,还是什么吗?您竟不大留心您的职务,也不大想给祖国出力,给您的邻人得益,爱护您的同僚呀。只要有什么一匹驴子推您到什么地方去,您总想是首先第一,立刻跑出来。留心些罢,您会一回一回的枉然堕落下去,什么好纪念也不留一点,不像样子的完结的。”


检事大碰了一个钉子,竟毫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道德的教训了。他受着侮辱和轻蔑,离开了梭巴开维支。但主人还在背后叫喊道:“滚你的罢,你这狗!”


这时候进来了菲杜略。“检事为什么马上就走了呢?”她问。


“这东西起了后悔,跑掉了,”梭巴开维支说。“你在这里就又看见了一个例子,心肝。这样的一个老少年!已经有白头发了,但我知道,他却还是总不给别人的太太们得一点安静。这些人都是这一类:他们彼此统统是狗子。亲爱的大地背着他们的安闲,还不够受吗,他们是应该统统塞在一只袋子里,抛到水里面去的!全市镇就是一个强盗窠。我们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找。我们要回家去了。”


梭巴开维支太太还要抗议,说她的衣服还没有做好,而且她还得买一两个庆祝日所用的头巾上的带结,但梭巴开维支却开导道:“这都是摩登货,心肝;后来还有坏处的。”


他命令准备启程;自己和一个巡官到市上的三个居民那里,收了种萝卜的地租,又绕到女裁缝家,取回那未曾完工,还要再做的衣服,连针线都在内,以便回家后可以做好,于是立刻离开市镇了。在路上他不住的反复说着,到这市镇里来,简直是危险的事,因为这里是这一个恶棍和骗子坐在别一个恶棍和骗子头上的地方,而且也容易和他们一同陷在大泥塘里的。


别一面,检事对于梭巴开维支为他而设的款待,也狼狈得非常。他很迷惑,至于想不明白应该怎样向审判厅长去报告他的访问的结果。


然而关于事件的解释,审判厅长所得的也不多。他先坐着自己的车子到得镇上,由此跑进一条又狭又脏的小巷去,在一路上,车轮总是左左右右的高低不定。先是他的下巴和后脑壳很沉重的撞在自己的手杖上,并且衣服都溅满了泥污。车子啧啧的发着响,摇摆着,在泥泞中进行,终于到了住持长老的处所,在这里先受着接连不断的活泼的猪叫的欢迎。他叫停车,步行着经过各种堆房和小屋,到了大门口。在这里他先借一块毛巾,揩了一回脸。科罗皤契加全像对乞乞科夫一样的来迎接他,脸上也显着那一种阴郁的表情。她颈子上围着一条好象法兰绒布似的东西,屋子里飞鸣着无数队的苍蝇,桌子上摆着难以指名的食饵,分明是药它们的,然而它们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科罗皤契加请他坐。


厅长先从自己和她的男人相识谈起,于是突然转到这问道:“请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新近有一个人拿着手枪,夜里跑到您这里来,威吓着您,说是如果不肯把鬼知道什么魂灵卖给他,他就要谋害您了?您可以告诉我们,他究竟是怀着什么目的吗?”


“当然,我怎么不可以呢!请您站在我的位置上来想一想:二十五卢布的票子!我实在不明白,我是寡妇,什么也不懂得;要骗我是很容易的,况且又是一件我一向不知道的事情,先生。大麻值什么价钱,我知道,脂油我也卖过的,还有前……”


“不不,请您详细的讲一讲。那是怎样的呢。他真的拿着一支手枪吗?”


“没有的,先生。靠上帝保佑,手枪我可没有见。可是我不过是一个寡妇——我实在不能知道,死魂灵该值多少钱。对不起,先生,请您照顾一下,告诉我罢,给我好知道一个真实的价钱。”


“什么一个价钱?什么一个价钱吗,太太?您说的是什么的价钱呀?”


“死魂灵的价钱呀,先生!”


“她生得呆,还是发了疯呢?”厅长想,一面注视着她的脸。


“二十五卢布?我实在不知道,也许要值到五十卢布呢,或者竟还要多。”


“请您把钞票给我看一看,”厅长说,并且向光去一照,查考这是否假造的。然而是一张完全平常的真钞票。


“但是您只要讲这交易怎么一个情形,他从您这里究竟买了什么就是。我还不明白……我简直一点也不懂……”


“他确是从我这里买了这去的,”科罗皤契加说,“然而您为什么总不肯告诉我,死魂灵要值多少,给我好知道他真实的价钱呢?”


“请您原谅,您在说什么呀?有谁听到过卖死魂灵的吗?”


“为什么您简直不肯告诉我价钱呢?”


“那里的话,价钱!请您原谅,我怎么能讲到价钱呢?还是老实的告诉我罢,这事情是怎样的。他用什么威吓了您吗?他想来引诱您吗?”


“没有的事,先生,您讲的是什么!……现在我看起来,您也是一个商人。”——于是她猜疑的看着他的眼。


“唉唉,那里的话!我是审判厅长呀,太太!”


“不不,先生,您要怎么说,说就是,您一定也想……您也有这目的……来骗我的。不过这于您有什么好处呢?您只会得到坏处的。我很愿意卖给您绒毛;一到复活节,我就有出色的绒毛了。”


“太太!我对您说,我是审判厅长。我拿您的绒毛做什么呢,您自己说罢!我什么也不要买。”


“不过这倒是完全合于基督教的事情,先生,”科罗皤契加接着说。“今天我卖点什么给您,明天您卖点什么给我。您瞧,如果我们彼此你骗我,我骗你,那里还有正义呢?对于上帝,这是一件罪业呀!”


“不过我可并不是做买卖的,太太,我是审判厅长!”


“上帝知道,也许您真的是审判厅长。我可是知不清。那又怎么呢?我是一个孤苦零丁的寡妇!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呢?唔,先生,据我看来,您自己……也是……要买这东西的。”


“太太,我劝您去看一看医生,”审判厅长气恼的说。“您的这地方,好象实在很不清楚了。”——他一面用手指向自己的前额一指,一面接着说。和这话同时,他也就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了。


科罗皤契加却站着没有动,还像她一向的对付商人一样,不过看得这些人现在竟这么的不和气,会发恼了,很觉得希奇,而且一个孤苦零丁的寡妇,活在这世界上真也不容易。厅长在路上折断了一个轮子,从上到下都溅满了泥污,总算艰难困苦的回了家。如果不算他在下巴上给自己的手杖撞出来的一块肿,那么,这些就是这没兴头,没结果的旅行的成绩。在自己的家的附近,他遇见了坐着马车,迎面而来的检事。检事好象很不高兴,垂着头。


“哪,您从梭巴开维支打听了些什么呀?”


检事低着头,回答道:“我一生中还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这是怎的?”


“他踢了我一脚,”检事显着意气消沉的样子,说。


“怎么样呢?”

Section 171

“他对我说,我是一个不中用的人,不配做我的职务;而且我还没有检举过自己的同僚。别的检事们每礼拜总写出检举文来,我可是每一件公事上写一个‘阅’字,自然是在我有报告同僚的义务的时候。——我也没有把一件事情故意压起来。”


检事全然挫折了。


“那么,关于乞乞科夫,他说了些什么呢?”厅长问。


“他说了些什么?他说我们都是老婆子,糊涂虫。”


厅长沉思起来了。但这时来了第三辆车:是副知事。


“我的先生们,我通知你们,大家应该小心了。人们说,我们这省里恐怕真的任命了一个总督。”


厅长和检事都张开了嘴巴,审判厅长还自己想:“我们办在那里的恶魔倒很感谢的羹汤,现在是快到自己来喝下去的时候了。如果他知道了这市里是多么乱七八糟!”


“打击上面又是打击!”完全失望的站在那里的检事,心里想。


“您可知道做总督的是谁,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的一种性格吗?”


“这可是什么也还没知道,”副知事说。


这瞬间来了邮政局长,坐着马车。


“我的先生们,新总督要到任了,我给你们贺喜。”


“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不过还没有明白底细,”副知事说。


“那里,已经明白了的,那是谁,”邮政局长回答道。“阿特诺梭罗夫斯基·水门汀斯基公爵。”


“那么,人怎么谈论他呢?”


“他大概是一位很严厉的人物,”邮政局长说,“一位性格刚强的很是明亮的人。他先前是督办过什么一个公家的建筑委员会的,您懂了没有?有一回,出了一点小小的不规则。那么,您以为怎么样.可敬的先生,他把什么都捣烂了,他把大家都弄得粉碎了,弄得他们简直连什么也不剩,您瞧。”


“但在这市镇上,却用不着严厉的规则的。”


“哦,是啦,他是一位学问家,亲爱的先生!一位很博大的人物!”邮政局长接着说。“曾经有过一回什么……”


“然而我的先生们,”邮政局长道,“我们竟停了车子,在路上谈天。我们还不如走……


这时候,绅士们才又清醒了过来。街道上却已经聚集了许多看客,张着嘴巴,在看这四位先生坐在自己的车子里大家在谈话。马夫向马匹吆喝一声,于是四辆车子就接连着驶往审判厅长的家里去了。


“鬼竟也在不凑巧的时候把这乞乞科夫送到我们这里来!”厅长在前厅里脱着泥污一直溅到上面的皮外套,一面想。


“我头里是什么话都胡里胡涂,”检事说着,也一样的脱了皮外套。


“对于这事情,我可不明白了,”副知事说,一面脱着他的皮外套。


邮政局长却什么话也不说,单是对于脱下他的外套来,觉得很满足。


大家走进屋子去,立刻就搬出一餐小酌来了。外省的衙门里,是决不能没有小酌的,如果两个省里的官员聚在一起,那么,小酌就自然会作为第三个,前来加入了联盟。


审判厅长走到桌子前,自己斟出一小杯苦味的艾酒,说道:“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这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我更有限,”检事说。“这样纠纷错杂的事件,是自从我任事以来,还没有出现过的。我实在再没有办这事情的胆量了。”


“然而!虽然如此,那人却有着怎样一种世界人物的洗练呵!”邮政局长说,一面先斟一杯淡黑色的蔗酒,再加上上两滴蔷薇色的去,使两样混合起来。“他一定到过巴黎。我极相信,他是一个外交官之流。”


这时候,那警察局长,那全市的无不知道而且大受爱戴的恩人,商人社会的神象,阔绰的早餐夜膳以及别的筵宴的魔术师和安排者,走进屋子里来了。


“我的先生们,”他叫了起来,“关于乞乞科夫,我一点也不能知道。他的纸片,我不能去翻检;他也总不离开他的屋子,好象生病似的。我也打听他的人,问了他的仆人彼得尔希加和马夫绥里方。第一个有点喝得烂醉,还好象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模样。”说到这话,警察局长便走向小食桌,用三种蔗酒做起混合酒来。“彼得尔希加说,他的主人和各种人们往来,我看他举出来的,全是上等人,例如丕列克罗耶夫……他还说出一批地主来——都是六等官或者竟是五等官。绥里方讲,大家都把他看作一个能干的人,因为他办事实在又稳当,又出色。他曾在税关上办公,还进过一个公家的建筑委员会!是什么委员会呢,他可是说不清。他有三匹马:‘一匹还是三年前买来的,花马是用别一匹一样毛色的马换来的,第三匹也是买来的……’他说。他很切实的讲,乞乞科夫确是名叫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六等官。”


“一个上等人,而且还是六等官,”检事想,“却决心来做这样的事情!诱拐知事的女儿,起了胡涂思想,要买死魂灵,还在深夜里,和睡着的地主老婆子去捣乱——这和骠骑兵官是相称的,和六等官可不相称!”


“如果他是六等官,他怎么会决计来做这样的犯罪的事情,假造钞票呢?”自己也是六等官,爱吹笛子的副知事想,他的精神,是倾向艺术远过于犯罪的。


“要说什么,说就是,我的先生们,不过我们应该给这事情有一个结束!要来的,来就是!您们想一想罢,如果总督一到任,鬼才知道我们会出什么事哩!”


“那么,您以为我们得怎么办呢?”


警察局长说道:“我想,我们先应该决计。”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这决计?”厅长问。


“我们应该逮捕他,当作一个犯了嫌疑的人。”


“是的,但怕不行罢?如果倒把我们当作犯了嫌疑的人,逮捕起来呢?”


“什——么?”


“哪,我想,他也许是派到这里来,有着秘密的全权的!死魂灵?哼!不但说他要买是一句假话,也是为了查明那个死人的假话,那报告上写了死得‘原因不明’的。”


这番话使大家都沉默了。检事尤其害怕。还有审判厅长,虽然是自己说出来的,却也在深思默想。两个人……


“那么,我的先生们,我们该怎么办呢?”那警察局长,即全市的恩人,商家的宝贝,说,一面灌下甜酒和苦酒的奇异混合酒去,还在嘴里塞了一点食物。


侍役搬进一瓶玛兑拉酒和几个杯子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开手了!”厅长说。


“我的先生们,”邮政局长喝干一杯玛兑拉,吞下一片荷兰干酪,加奶油的一块鲟鱼之后,于是说道,“我是这样的意见,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彻底的探索一下,我们应该把它彻底的研究一下,共同in corpore的商量一下,这就是说,我们总得大家聚集起来,像英国的议院那样,您懂了罢,来测量对象,明白透彻它一切细微曲折的详情,您懂了没有?”


“我们自然得在什么地方聚集一下的,”警察局长说。


“好的,我们来集会罢,”厅长说,“共同决定一下,这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好的,这才是聪明法子哩——我们应该决定一下,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我们要问问各人自己的意见,于是决定一下,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一说这些话,大家就立刻觉到一种不再着急的心情,喝了一两杯香槟酒。人们走散了,满足得很,以为会议就会给他们分明切实的证据,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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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referen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