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Mo Desert Daughters/zh/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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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6 白福在不远处挖树墩。那是前不久放下的树,树大,根也大,也深。寻了根,挖下去,能得许多烧柴。白福光了膀子,在毛毛雨里痛快地千着,身上头上冒着蒸气。看到哥哥,莹儿的心更沉了。她明白,今世里,她的命运注定要和他连一起了。前面,是想也不敢想的路。

1057 雨丝儿一星星下来,从脸上渗到心里了。心里有了潮湿的感觉,欲哭无泪。

1058 那感觉,愈来愈浓,浓到极致,就变成花儿了——

1059 黑了,黑了,实黑了,麻荫凉掩过个路了;眼看着小阿哥走远了,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1060 早起里哭来晚夕里号,清眼泪淌成个海了;杀人的钢刀是眼前的路,把杂妹妹活活地宰了……

1061 29

1062 徐麻子的保媒,成了莹儿的梦魔,自从徐麻子说动了妈,让妈看上了赵三的钱莹儿的生命就乌云盖顶了。

1063 那天,妈得了准信,知道兰兰是不会回白家了,就叫白福带了几人,上陈家抢人。他们不由分说劫走莹儿,本来,想把娃儿也劫了,但灵官妈不要命地前扑,抢回了娃儿。老顺也拿了铡刀,随时要拼命。几人怕出事,就算了。只说等法院断。就这样,莹儿回到了娘家。

1064 娘家弥漫着一股烦躁的气氛。白福整日和那些狐朋狗友泡在一起。爹又将目光转向古董,整天跑揭墓贼家。母亲却老和徐麻子嘀咕,话题仍是那屠汉赵三。

1065 徐麻子带赵三上过门,那模样,胖,油,头似猪头,一喝酒,鼻子就成了红皮蒜头。那大形势,和大头相似但少了豪爽,多了蠢笨。莹儿一见就反胃。她明白,妈之所以把赵三夸成天上也少有的稀罕物件是因为他有钱。宰猪杀牛十几年了,那四寸宽的刀儿都成柳叶儿了,腰里自然憋了。现在,赵三又在白虎关开了金窝子,据说发了好些横财。他放出风来,为莹儿不心疼钱,要是能带上那娃子的话价码还会长一倍。因为,儿子难得,胡子难得。赵三的前妻就是不生养被他打跑的。没儿子,他心中总是没底,更难保日后能生个吊把儿的。有了那个

1066 腰不疼的娃子,打个喷咙,都理直气壮似打雷,价码当然要长了。

1067 莹儿妈却说“你怕啥呢?我的丫头能生一个,就能生十个。“她知道,叫丫头站娘家是天经地义,牙口硬几下,没人敢放响屁。可那娃子,是愍头的根,人家拼了命,也不会放的。那夜,她亲眼见过女亲家扑上来叨抢娃儿时不要命的模样,心里总是很虚再说,她的心虽硬,但还没硬到把人家娃子抢来卖钱的地步。

1068 徐麻子却说:“那娃子,明溜溜是你丫头的。你去问问法官,爹死了,娃儿跟爷爷奶奶,还是跟妈?明摆的。国家在法律上都规定了,天经地义。"

1069 ”是吗?"莹儿妈疑惑了。她不信法律会规定把人家的“根"抢过来。徐麻子说“骗你,我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莹儿妈才有些信了。但信归信,一想要从女亲家手里把娃儿弄过来,心里却没底。不,不是没底,简直比登天还难,就说“那老妖拼命哩。那娃儿,比她的命还重要。丫头站娘家,都不叫带娃儿……

1070 算了。那娃子,你头想成蒜锤子大也不行。娃子金贵。你想娃子,人家也想娃子。

1071 再说我也抹不下脸,人家死了一个,我再去抢另一个,叫人听了,像啥话。"“那是你丫头的,昨算抢?”徐庥子道。赵三给过他口风要是真能弄来娃子,给他两千块。这数字,多出单纯的媒钱好几倍,他自然要极力抑赶。"娃娃跟妈,天经地义。你活活地把吃奶的娃儿从奶头上揪下来,才缺德呢。"

1072 这一说莹儿妈就动心了。几天来,莹儿老哭,老嚷着要去给娃儿喂奶。那奶子,更是胀,一胀,就把莹儿的眼泪胀出来了。妈虽狠心地不叫她回去,心中却也疼她。看到她黄缭缭失去水分的脸,总是难受,就说:“你去打问一下。若真是法律上规定了,也是个说法。"徐麻子笑道:“早打问了。推磨的不会,拨磨的会。我问的那个,还是个律师呢。他说这案子,要是他接了,准给你一个圆固娃子。"

1073 "乖乖,又得花多少钱?”

1074 “不叫你花。人家赵三出,花多少,都归他。再说,人家隔三间五,就请法庭上的人喝酒。炒面捏的熟人呢。他也问了,没问题。只要你们同意,他叫人写个状子,递上去,就受理。"“同意,同意。"莹儿妈欢快地说。天上掉下个元宝来。原以为娃子是人家的,谁知“法”上是自己的。真叫她意想不到的高兴。但一想到愍头死后女亲家悲痛欲绝的模样,她就有些不忍心了;再一想女亲家和她吵架时立眉红脸的泼妇“iTZEJWi? iT7J“E'%DEJ’ 4%?äiä “%lJé@‚ ÄJ$HEL maa%maau

1075

1076 相,心立马又硬成石头了。就这样,她忽而不忍心,忽而成石头。变了几次,明摆的利益占上风了。更想到了白福养娃子的那份艰难,若丫头过去,养不下个儿子,怕又要受孽障了,就说“亲家,有你哩。你看着办吧,成了,亏不了你。

1077 不成了,也不怨你。原不指望能要来娃子。你不提,我还在鼓里蒙着昵。"

1078 "灯花儿拨了,灯才亮哩''徐麻子笑道,“别的,不用悯怕的是你丫头心软。到法庭上,千万不能当松凤子货。”“不会,不会。这丫头,想娃儿,都有疯了。"

1079 莹儿真有疯了。

1080 娃儿老在耳旁哭喊妈妈。莹儿的心都碎了。

1081 徐麻子一来,她就出了庄门,沿了村间小道,径自走去。小道上塘土很多,但莹儿不顾。由你染吧,染了鞋,染了袜,染了裤腿,染了心。

1082 心真似叫塘土染了,老灰蒙蒙的。思维也不清晰,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少女时的僮憬是梦,少妇时的沉重是梦,寡妇时的凄酸也是梦,还有那幸福——那是怎样叫她销魂的幸福呀!——也是梦。梦中的一切,总在飘忽,云里雾里的,难以捕捉。甚至,这痛苦,这骨肉分离的痛苦,也不那么清晰,不那么实在,仅仅轻烟似的罩了心,恍儿惚儿的,把现实罩灰了。

1083 小道旁的树秃着。那树叶儿,全叫风卷了,枝丫儿刺向天空,很是扎眼。麦子割完了,地里一片狼藉。心里也一片狼藉。那狼藉也成梦了。远处的人恍惚了,近处的人也恍惚了。有问询的,莹儿只含糊地应几声。她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莹儿了。她只是个寡妇,是个叫现实扯了线在乱风中浮游的风筝,还是个母亲一一想到“母亲”一词她的心抽动了一下。奶胀得慌,可儿子却在别处喊饿。这“母亲''一词是否在嘲讽她?

1084 这小道,久违了。

1085 念书时,她常来这儿背书,常幻想将来。那时的将来,是五彩嫔纷的。有时她赶了羊来,倚了那树,读些叫她少女的心沸腾的书。“将来“真美。她渴望”将来”,呼唤“将来'勹她当然想不到在“将来”,她会换亲,会嫁愍头,会成寡妇,会做不是母亲的母亲,会像牲口一样叫人卖,会没有了“将来”。从生命的这头,她能眯到那头。母亲的现在,就是她的将来。只是,因为读了书,构划过“将来”,心里

1086 比母亲更苦而已。

1087 风吹来,冷清而萧索。这秋风能卷了树叶,卷了尘土,卷了浮草,可能卷了我心头的灰色吗?能卷了我梦里也难以摆脱的憋吗?干脆,你把我也卷走,到那天涯海角,或是无影无踪,或是卷成碎末,消失在这大漠里吧。秋风听得到吗?狠心的你,昨只会冷清地呼呼?

1088 莹儿无声地哭,尽情地哭。命运真好,还为她保留了一块能尽情地哭的天地。

1089 伏在树千上,哭一阵,又眯了眼,望阴阴的天。她很羡慕林黛玉,能有个潇湘馆,有个紫鹃,有个嘘寒问暖的宝哥哥。她是《红楼梦》中最幸福的人。该经的经了,该享的享了。等那大厦忽喇喇倒的时候,却早走了。在人生最美的时刻,走了。质本洁来还洁去。真是幸福。听说,西子湖畔,还有个叫苏小小的,也是在最美的时候死的,叫历史晞嘘了千年呢。她们真好。命运,昨对她们如此奢侈呢?

1090 不远处,便是大漠了,便是她无数次咀嚼过的大漠。这儿往北,便能到一个所在。那儿,有莹儿心中的洞房昵。在那个天大的洞房里,黄沙一波波荡着,荡出了她生命里最难忘的眩晕。……灵官,狠心的冤家。你是否忘了大漠?忘了那个曾用生命托了你,在孤寂中浮游的人?……她已变了,少了玫瑰红,多了沧桑纹。再见时,她已不再有当初的容颜。冤家,可知?

1091 这大漠,一晕晕荡去,越荡越高,便成山了。听说,沙山深处,有拜月的狐儿。它们虔诚了心,拜呀拜呀拜上百年,就能脱了狐体,修成人身。……可人身有啥好?你们狐儿,有国家保昵谁来保我?

1092 那拜月,能脱了女儿身吗?若能,我就拜他个地老天荒,修成个自由的狐身。

1093 能不?说呀,秋风?

1094 那可爱的引弟,就冻死在沙山旮旯里。莹儿的心一下下抽动。有人说引弟命苦,说别的女人虽苦,还能生存,而引弟,连这权利也给剥夺了。……胡说。还是早走的好,明摆的一个结局。昨走,也走不出命去。早死早脱孽。长大有啥好?

1095 嫁人有啥好?生存有啥好?

1096 有时想,还是不出生好。可这,由不了自己。等明白了,已有了人身,便也有了无穷的烦恼。听兰兰说信了金刚亥母,就能到空行佛国,再不到这五浊恶世上来了。真的吗?莹儿希望自己信这些,可心里总是疑惑。就像清醒者不理解‘

1097 梦游者一样,她也无法理解兰兰。

1098 还是走吧。由了脚,载了心,任它走去。走到哪儿,算哪儿。

1099 在一株黄毛柴旁,莹儿驻足了。秋霜掠了百草,黄毛柴也千了。不远处,几个女人在持黄毛柴籽,边持,边大声地说笑。莹儿很羡慕她们。生活无疑是苦的,她们也无疑是乐的。也许这人生,就是这苦啊乐啊构成的。记得,她读过几本佛书,书上说苦有多种,有生苦、死苦、爱别离怨憎会……好多苦呢。那时的她,晕乎在幸福里,觉不出啥苦。后来,她才渐渐体会出苦了。不说别的苦,只那“爱别离'',就叫她苦不堪言。昼里夜里,身心都浸在苦液里。后来,有了娃儿,娃儿一笑,她又乐了。那小脸上的酒窝是她幸福的开关。开关一动,心就哗地流出幸福。可一离开娃儿,又苦了。睁眼闭眼,总听到娃儿的哭,总是揪心,总是六神无主。妈老说忍几天,忍几天就好。可那几天,是多么漫长呀,真正是度日如年了。要是那"忍”后有个好结局也好。可又不。这是明明白白的生离,死别似的生离,活扯了心头肉的生离。太阳都成个黑球了。

1100 莹儿又无声地哭起来。

1101 自“爱别离”后,娃儿就成了莹儿的一切。望了娃儿,她便会想起那销魂的幸福。虽说回忆之后,终究是失落。可那回忆的过程,总有燥热,总有眩晕,总感到幸福的波晕激荡了心回忆许久,心也被激荡许久。当然,从回忆里出来,回到现实时那种空荡实在难耐。总想搂了那鲜活的身子,销魂地闹啊。……记得不?那花儿昨唱来着? ”人世上来了好好地闹,紧闹吗慢闹着老了。“老了,知道不?我老了,等你回来时,我怕成老太婆了。一想,心就难受,喳喳的,想呕可又呕不出啥。若是能把心呕出来,多好。没心的人好,像这些持黄毛柴的女人,不正在说笑吗?

1102 这人生,究竟是苦,还是乐?似乎不全是乐,也不全是苦。思念是苦,可那冤家,若是飞到这儿,搂了我,不乐死才怪呢。莹儿偷偷笑了。一想那冤家,心绪就大好了。阿哥是灵宝如意丹,阿妹是吃药的病汉。真是这样。这花儿,把啥心都摸透了。

1103

1104 "莹儿,来。”一个女人远远地喊。

1105 这是她当姑娘时的朋友,叫香香,就过去了。那几个女人,也住了手,望莹儿。“你可瘦了。“香香说,“先前,可真是仙子,红处红,白处白,一捎,出水呢。"“老了。"莹儿淡淡地笑。

1106 “老啥?狗大个岁数。“女人们都笑了。

1107 香香认真望一眼莹儿,说“啥都看开些。该前行时还得前行。"

1108 这“前行”,是村里人对“寡妇改嫁"的雅称。这些日子,人老问:“你前行啊不?”她就说”还没那个心呢。“人就劝:"该前行时还得前行啊。"凉州人看来,人生同走路:当姑娘时,和父母走;当媳妇时,陪丈夫走;丈夫死了,前行,再找个伴儿。

1109 “听说徐麻子给你说合赵三呢。那赵三,可钱多。听说他还在白虎关开了金窝子,也红得很。“一个红脸女人说。

1110 "糟蹋了你,别理他。“香香笑道,"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汉翻肠子。跟了赵三,真辱没了仙子。"

1111 红脸女人道“女人嘛,谁没叫辱没?多俊的姑娘,也叫人当褥子铺……不过那赵三雇了人呢。你真去了,也不一定翻肠子。一进门,就成掌柜哩。"

1112 香香说“听说那赵三,可是个酒鬼。一喝点尿水,就喝神断鬼打女人。前一个,就是叫他打跑的。"“听说她不生养,“一个说,“赵三心闷了,才喝酒。以前,他不好酒倒是好赌。每年正月,提上一包钱四乡里攒场子。可刹车也好,赢了,那一包。输了,也那一包。"

1113 “听,听。“香香笑了,”又是屠夫,又是酒鬼,又是赌鬼,真辱没仙子了。

1114 订了没?若订了,吹灯!天下男人又没叫霜杀掉,哪儿找不上个公的?若前行的话,也要找个好的。性子好,样子好,家业好,再读过书,才不辱没了莹儿。"

1115 红脸女人瞪香香一眼,道:"话往好里说。宁拆十院庙,不拆一缘婚呢。“香香吐吐舌头,问:"订了没?”

1116 “哪里啊?"莹儿笑了。这香香,愍大心实,没心机,一说话,就袖筒里入棒榄,直来直去。念书时,她们常睡一个被窝,嘀咕些小秘密。后来,香香糊里糊涂叫一个二杆子弄大了肚子,只好嫁给了他。

1117 “那就算了。“香香说“反正你岁数也不大,碰上个好的再说。"

1118 "啥好的?“红脸女人道,“男人,都一样。还是实惠些好。省得像我们,地里创了,还得到沙窝里创。人家赵三,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粗。听说,想嫁赵三的,涌破门哩。要说,也是个实惠婚姻。"

1119 莹儿道:“别作践我了。那样子,一看就恶心。你们一提,我都反胃了。"

1120 红脸们不再说啥,只一下下持那柴头。持一把,往袋中扔一下。一股黄毛柴独有的味儿弥漫在空中。香香却问:“你是不是早有下家了?心里有了人,看别人, 自然反胃了。"

1121 “哪里啊?"莹儿笑了。心里却道,“当然啦,还是个秀才呢。”说一旬:“你们持,我回了。"

1122 说笑一阵,莹儿心里轻松了些。怕她们再提赵三,就撇下她们,斜刺里走去。

1123 这儿黄毛柴多,沙丘上到处都是。老鼠洞也多,莹儿一踏上沙坡,沙就乱了,细瞧,却是一群老鼠在穿梭莹儿不理它们,眯了眼,望远处那磅礁而去的沙岭。

1124 太阳不热,风吹来,反显凉爽了。莹儿走过布满鼠洞的沙坡,上了沙山顶。这儿柴棵少,没有鼠洞很是千净。莹儿坐了,眯了眼,任思绪随眼飞了去。

1125 天边有几朵云,很白。天也很蓝。这是典型的秋高气爽的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心情好是应该的,闷闷不乐反显别扭。莹儿就着意鲜活了心,望望天,望望沙漠,望望那些劳作的女人。

1126 熟悉的环境,勾起莹儿熟悉的感觉来。要是此刻,灵官和她也一块儿说笑,一块儿持柴籽,才算不辜负大好的天呢。若那样,叫“理想''见鬼去吧,叫“将来”见鬼去吧,最美的是现在。回眸一望,拫嘴一笑,把万千言语都融入了。只叫那默契化了你,化了我,化了这天地。

1127 灵官,可知?人世间最美的,不是高屋,不是权势,而是心灵间的那份默契,那份温馨,那份宁静。你的知识害了你,你的追求迷了你。你放弃了最该珍惜的,却去追逐虚幻不实稍纵即逝的。值得吗?灵官,拥了一个鲜活的身子鲜活的心,仰在沙上,观星星望月亮的过一辈子,多好。或是,在一个大雪天里,在炉上羊肉锅的咕嘟声里,你拥了被看书,我倚了你打毛衣。那聪明的娃儿,则在炕上搭着积木。多好,你跑啥?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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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9 瞧,这天多大,这地多大,还窖不下你那不安分的心吗?你奔,奔上天大的前程奔到你盼望的将来,又咋样?你能拥有这至纯的爱?你能观赏这宁静的美?你能享受那纯美自然的天伦之乐?若能,你也用不了奔,你手一伸,就能接过去。若不能,你的奔有啥意义?灵官,念书害了你。当然,也害了我。瞧那些不识字的妇女,活得多好,一把把持,一声声笑,好个快乐。真后悔念书。念书有啥用?真为驱散愚昧?可那愚昧,驱散又如何?反倒更痛苦了。倒不如叫愚昧了心智,糊糊涂涂,快乐一生去。

1130 闭了眼,昧了心智,啥都好。谁叫你我睁了眼昵?这眼,一旦睁了,就再也难闭了。

1131 莹儿由了那心绪飞去。虽泄了心头的许多话却又拽来了泪,心又喳了。明知在这秋高气爽的晴天里,还是鲜活了心好,可心偏要喳,莹儿也没法。

1132 索性,放了声,哭它一场。

1133 就哭了。

1134 31

1135 一进家门,妈就告诉她徐麻子的话,莹儿很反感,说:“妈,若嫌我吃了你的饭,我就出去。不信,这么大个天下,还缺了我的一碗饭。"

1136 妈说“你咋能这么说话?昨说,你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的事,娘不操心,谁操心?”

1137 莹儿说“那闲心,你还是少操的好。我大了,也长心哩。我的事,叫我自己料理一回,成不成?”

1138 “你会料理个啥?叫人家卖了,还头三不知道脑四呢。陈家的贼心,明摆着:他的丫头,再卖一回。我的丫头,叫他白收拾去。"

1139 莹儿皱眉道:"妈,你少说两句。一进门,不是听你骂这个,就是听你骂那个。"

1140 莹儿妈喳了似的,张合了几下嘴,眼里却涌出泪来:"你也这样说我?老贼说小贼说,现在,连你也说了。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忙活到半夜,为的啥?还不是为你们儿女?现在,连句话也不叫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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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2 莹儿泪流满面,却啥话也说不出来,就扑进小屋,哭了个失声断气。

1143 妈的声音却依然响着:“放心,老娘也活不了几天了。肚里的那个疤疼也长了。说不准,也是你死鬼男人的那号病。"

1144 爹说“行了行了,少说些成不成?丫头都成那样了,你还嘲兮兮地说啥哩?”

1145 “谁的样子好?成哩你老贼当个好人,把丫头送到陈家门上去。可娃子的媳妇子你生发。”

1146 ”成哩成哩那古董……"

1147 可丕!“老汉话没说完就招来一脸唾沫。

1148 "羞你的先人去吧。你大买卖小买卖地嚷了几十年,尿疯犯了似的。也没见嚷来个麻钱儿,反倒把老娘的猪钱黄豆钱菜籽钱捣腾了个精光。你还有脸再古董古董地叫?我看你天古董,地古董,不如跌个坐咕咚。热屁股溺到冷地上,叫土地爷把你的屁眼塞住,少再支吾……"

1149 老汉涨红了脸,口半张,手指老伴,半天,却倏地泄了气“你个老妖,嘲话说了半辈子……你少欺老子。金银能识透,肉疤塔识不透。要是老子发了,寸乍...... "“把老娘圆固吃上,扁屙下来!"莹儿妈眸道,“老娘把你从前心眯到后心了。

1150 吹大话放白屁,老娘承认你是个家儿。干正经事,你连老娘的脚趾头也不如。"“好……好……"爹把脖子一缩,阴了脸,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模样。

1151 莹儿妈也懒得痛打落水狗,膘老汉一眼,哼一声,望了小屋,说:“那徐麻……

1152 亲家,也是个好心。那娃儿,本是你自己的。你自然得要来。你丢下,谁养活?

1153 那两个老鬼,土涌到脖子里了,说不上哪天就咽气。那猛子,天生一个愣头,连自己都管照不好,整天惹祸招灾,说不准哪天犯事,不是叫关班房子,就是吃铁大豆。那灵官,连个屁影儿也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的娘老子都指望不上吃他的热饭,娃儿能指上?那小祸害,迟早嫁人。你的娃儿,你不养谁养?

1154 就算猛子们心好,看在愍头的份上养活娃儿,可人家的女人愿意吗?人家又不是`带肚子'`车后捎',又没在娘家门上叫人下了种,凭啥没过门就当妈?宁务息个榆树子,不务息个侄儿子。你昨能指望人家替你养娃儿。怪事。就是个亲爹另娶了女人。娘后了老子也后了。何况,本来就不是人家亲生的。不信猛子灵官会为娃儿,跟女人争个红头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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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6 莹儿木呆了脸。初时,她还反感妈的话。渐渐地,妈的话打动了她。她不能不承认妈说的是实话。村里人把不是亲生的叫"抱疤疼"。"抱疤疼"受孽障的,比比皆是。人常说,云里的日头,后娘的指头,最是歹毒的。

1157 莹儿听过凉州小调《哥哥劝妹妹》,妹妹受不了婆婆的气,想寻短见。哥哥便劝。劝的内容很多,莹儿忘不了其中一句:“天爷要是刮上一个旋涡儿风,小娃娃没个妈妈孽障得很。“那冬天的旋涡儿风,四下里乱窜,蹲到哪儿都避不了风。衣服单薄了,就只能抱个膀子,在墙角里瑟缩了。那场景,莹儿一想,心就哆嗦。

1158 妈的声音又响了:“长痛不如短痛。一咬牙,啥都解决了。人家法律,在那儿摆着哩。娘养儿子,天经地义。你前怕狼,后怕虎,最终受罪的,还是娃儿。

1159 再说,你一个心,又分不成八瓣儿。你也拽,我也捞,东一块,西一片,光操心,就把你操成个猴相了。我看,一句话,你同意,叫人家断去。法院断给谁,就是谁的。"

1160 这时,莹儿才发现,自己已给妈引岔了路。妈东搅西搅,把她的心给搅浑了。

1161 仿佛,她已接受了妈的安排。有争议的,仅仅是娃儿。

1162 好容易,莹儿才从妈营造的氛围里挣出。……为啥老想到要离开娃儿呢?那寡,也是人守的。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在村人眼里,守寡也天经地义哩。只是,兰兰不来,妈不会放她去。换亲就这样。一个绳儿,拴两个蚂蚌,谁也别想自个儿乱跳弹。但兰兰是兰兰自己是自己,大不了,回到婆家,分家另过。自己当牛做马给白福苦出个媳妇钱赎出自己的身子来。但这想法,又是多么天真啊。一家人地里创一年,也见不了几个钱。那一疤塔媳妇钱,想想都头晕。看来, 自己真成风筝了,牵线的是妈,那线绳儿是钱。

1163 但莹儿也怨不得妈。明摆的,兰兰不来,白福得另娶,得花一大疤疼票老爷。

1164 白福毕竟是二婚,女方图不上人了,就要图钱。妈把她许给赵三,不也是图钱吗?

1165 妈的嗓门大,响不了几声,莹儿的脑子就浑了。自进了娘家门,妈的声音老响。那飞动的嘴唇也老在脑里闪。时不时地,莹儿的脑子就浑了。脑子一浑,啥都模糊了。但模糊不了的,是奶子的胀。一胀,总能扯出娃儿哭声。那哭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一直扯出莹儿的泪来。

1166 她抹去泪,叹了口气。老觉得,有根绳子,纵纵横横地捆了心,叫她无片刻

1167

1168 的轻松。但那想法却越来越凸出了:她不想从"灵官嫂子"变成"屠汉婆姨"。

1169 飞出的鸟,总有回窝的时候。她等。

1170 那就嫁给猛子吧。兰兰回来,好。不来了,叫婆家出些钱,再给白福娶一个。

1171 这钱算她借婆家的。将来,由她变驴变马苦着偿还。她想,说明了,猛子一定会同意。

1172 她决定说服妈妈。要是妈不同意,她就不吃不喝,以死相胁。

1173 32

1174 后晌,风开始乱叫。沙子一缮子一缮子在天上蹄。听说蹄到太平洋去了,听说迟早会填了太平洋,听说联合国着急了,给了中国好多钱,专门用于治沙。还有许多“听说”,莹儿也不去管它。只是一见风,莹儿就想到凉州小调中的"旋涡儿风”了。娃儿在风中瑟缩着。眼大大的,脖子细细的,像电视上的“小萝卜头"。怪。娃儿还不会走路,咋会在风中跳踊地来去呢?那腿,麻杆似的,身子摇晃着,在沙上踩出一长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莹儿的视线便模糊了。她想到了一张照片,两岁的灵官正在吮指头,小鸡鸡露在外面。……她心里又有温水似的东西荡了。只是这感觉,很短,荡不了几晕,又息了。

1175 不想那冤家了。莹儿想。

1176 说不想,可心总是不由她。那一幕幕销魂的场面又出现了。莹儿卧在炕上,面对了墙,时而甜晕,时而悲凄,时而微笑,时而切齿。

1177 瞅个机会,莹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妈一听,就躁了。妈一躁,就吊了脸,立了眉,啥话都往嘴外进。这时莹儿就怀疑自己也是个"抱疤疼",不是妈亲生的。妈的话难听,认定她己和猛子”那个“了,骂她“老的嫩的都想啃'。莹儿气蒙了,但莹儿不回骂。妈毕竟是妈。世上无不是的父母。想骂了,叫你骂几声想打了,叫你打几下。谁叫你是妈呢?只是那眼睛不争气泪一个劲儿外涌。

1178 嘴倒争气胸腔里的呜呜一冒上来,就叫嘴咽下去了。莹儿就木了脸流泪,时而,咯叽一声,咽下要外喷的呜鸣声。

1179 然后,莹儿就蒙了头,面朝墙,绝食了。这一手,莹儿不常用。小时候,娘不叫她上学了,说“丫头天生是外家狗,白花钱”,莹儿就用过这一手。后来,妈松了口。这一回,她是铁了心的,妈要是真不松口,她就饿死。活到这个份儿上了,死反倒是解脱了。

1180 风在窗外。一块蒙窗的塑料纸鼓荡个不停。先前,这儿安的是玻璃。后来,妈和爹打架,妈把大立柜上的镜子和窗户上的玻璃都打了个精光。打了就打了。

1181 蒙了塑料纸也一样。只是起风的时候,那塑料纸就疯了,一鼓一鼓,啪啪地响。

1182 也好,反倒时时压息了风声。

1183 妈进来了。还有一个人。从那丝丝络络的清痰声上可以听出是徐麻子。对他,莹儿很是厌恶。他老涎了那双贼眼望她。一次接开水时,还趁机捏了她的手,仿佛他眼中的守寡女人都是饥不择食的货色。平心而论,莹儿也想,尤其在夜深人静想到与灵官"闹"的场景时,莹儿也渴盼再和灵官"闹"一场。但那对象,只是灵官。女人怪,心若真盛了一个人,就再也无别人的立足之地了。但要是命运逼她接纳猛子的话,她也只好接纳了。这就是女人。

1184 一只手抚在她额头上。从质感上辨出,是徐麻子的。妈的手很粗糙,锯齿一样。徐麻子的手很绵,是典型的游手好闲不干体力活的手。莹儿很厌恶。她真想朝地上吐口唾沫,说“哪儿来的破头野鬼?”可她又抹不下脸来。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挡去,用力量的强度来显示自己内心的不满。

1185 “没发烧呀?”徐麻子汕汕地说。

1186 要说,徐麻子也是个人物呢。没这号人,村里就有许多不便。比如,你的丫头大了,看上了张五的儿子,你就不能自己问。一问,成了当然好。不成,就叫人打了脸,丫头的身价也掉了,就叫人抓了话把:"哟那丫头,送货上门,人家还不要呢。“别的小伙子也会说:"哟,那货,张五的儿子都看不上,我能看上?”

1187 有了徐麻子,他就把话吆远了,给你东提一个,西说一个,探你的口风或是夸姑娘,或是想个法儿,叫张五开口求他。这一来,反倒变成张五求女方了。徐麻子这才打个口风:”成哩,亲家。我给你打问一下。成了,是你娃子的造化。”但徐麻子的讨厌之处在于以己度人,他以为赵三好,就以为莹儿也喜欢。他以为寡妇难熬,就以为莹儿也一定想男人。他以为是好事,就不择手段地撮合了。

1188 听得妈说“谁说没发烧?放着那么好的掌柜娘娘不当偏要钻那个稀屎洞子。那个猛椰头娃子有啥好?小小儿,就和双福女人明铺暗盖。你嫁了,能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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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2 妈一说话,就能戳到要害上。那猛子,最叫莹儿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了。先前,与已无关时一想那事,便当成笑料。于今,一想要嫁他,心里总是别扭。

1193 莹儿自小就追求完美。一个东西残缺了,宁愿不要它。可那赵三,难道就完美了?

1194 自己呢?在别人眼里,不也残缺了吗?妈老说“破锣有个破对头”,那么,我就当那个破对头吧。

1195 徐麻子说“那事儿,也没啥。好男儿采百花呢。问题是,兰兰来不?她来,你就去,没说的.不来,规矩在那儿摆着。你哥又不能打一辈子光棍。人活着,可不能光顾自己……兰兰可放出风来了,宁拿身子喂狼,也不进白家的门。“徐麻子的话,也是见血封喉.”进也,不,要,她。"莹儿妈一字一顿地说。

1196 莹儿想说“那没妹子的人,都打光棍了?五尺高的汉子, 自个儿不去挣钱娶媳妇,叫妹子换,不嫌丢人?”但她只是咽了口唾沫。这些话,说了没用,还不如不说的好。

1197 “养儿养女没用。"莹儿妈说,”还是计划生育好。生的多,操的心多,流的汗多,苦成个驴,却没个贴心贴肉的。谁都有吃饭的肚子,无想事的心。就我一个老鬼,有一天蹬腿了,你们还饿死不成?”

1198 莹儿想说“那些没娘没老子的,也没有饿死。你为啥不省些心,叫儿女也按自己的性子活一次?“明知这也是没用的话,也咽进肚里。

1199 徐麻子道”有些事,也不能由了儿女的性子。哪个娘老子不为儿女好?毕竟,人家多过了几个八月十五。没经过的见过没见过的听过没听过的想过多少有一些老经验。"

1200 莹儿心里冷笑:“老经验是多,可这日子,昨越过越紧窄了?昨连个媳妇也娶不起了,还得一次次拿女儿换?”但她只是叹口气。这些话,还是埋在心里好。

1201 明明是大实话,妈会当你抬杠昵反倒气坏了她。

1202 ”就是。"妈得意了,“这日子,打我的舌头上来了。我说这世道越来越坏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为啥?人心坏了。瞧,人心一坏,天也坏了。刮黑风起黄风飞沙走石的……听说狼也反了,沙湾的猪叫狼吆了,羊叫狼咂血了……

1203 以后日子还要苦哩。"

1204 莹儿心道:“那你的心呢?是善昵还是恶呢?你说人心恶了,天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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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6 那你为啥不善些?”可进一步想,就难用善恶的标准评价妈了。妈的想法做法,对儿子来说,似乎是善的。平心而论,妈有妈的难处。女儿终究得嫁人。儿子终究不能打光棍。家里却一贫如洗。地里创出的,至多混个肚儿圆。妈也是为了生存呀。上学时看《骆驼祥子》,她最恨小福子的爹。那老头,恶口恶言地埋怨小福子不拿自己的本钱养活家。现在,莹儿才理解了他。她相信,要是爹妈能想出别的法儿,就不会这么逼她了。小时候,妈最疼她,爹也最疼她,从不叫她受太大的委屈。

1207 这几天,爹外出得格外勤,带来的讯息也总是激动人心又虚无缥缈。莹儿知道,爹在安慰她。爹没出口的话是:”等爹倒个古董弄上一笔,你想干啥也成。

1208 那赵三算啥?"爹瘦得很快,尖嘴猴腮了。十年前,爹算过一笔账,得出个结论:“种庄稼白种,苦白受,至多混个肚儿圆。“自那后爹就不再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土地上。大买卖是他的梦想。没有了它,爹就没了活头。所以,他总是乐此不疲地上当津津乐道地构划把自己的未来设计得比“极乐世界”还美。

1209 莹儿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210 许久了,她老想放声为爹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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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徐麻子和妈你一句我一句,劝说了半晌,像拿棒在冷水上敲,没起大的作用,就出去了。

1213 屋里倏然静了。

1214 莹儿绝了几顿食,有些饿了。但这把戏既然开始了,就得继续下去。这是"黔之驴"的最后一击了,若唬不住妈只有任其宰割了。所以,她一下下为自己打气。

1215 想来好笑。第一次听到她和猛子的话题时,她感到好笑,觉得那想法辱没了自己。现在,它却成为命运的奢侈了,须以绝食相胁,才可能实现。想想,真是好笑。世事无常,以至于斯。

1216 ……明知将来,也不免无常,但她还是愿忍受一切苦难,以守候那心中的净土,等他回来。回来,又咋样?她不去考虑。她只完成这个过程吧。人生,重要

1217 的是过程而非结果。生命是个过程。爱情是个过程。一切,都是过程。因为所有的结果,只有一个:死亡。万事万物,都是无常的,永恒的只有死亡。那我就守了这过程,迎接那永恒吧。

1218 泪又溢出了。流吧,有泪流,也是幸福的。怕的是,不久,连哭的心绪也没了。那时,生和死便没啥区别了。趁现在还能流出泪来,多流些。

1219 哭了一阵,觉得尿有些憋。莹儿爬起身。头有些晕。她用手指拢拢乱发,取过镜子。镜里出现的,是一张黄缭绿没有血色的脸和一双通红的眼睛。莹儿取过毛巾,仔细擦擦。她不想叫村里女人看出她的伤心来。当初,她可是“花儿仙子”

1220 哩。现在,落毛的风凰不如鸡。明知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她还是努力鲜活了脸。虽说那鲜活仍掩不了憔悴,但掩不了就掩不了吧。有些鲜活,总比没有好。

1221 下炕,穿鞋,穿了外衣,出了门。院里,纸片乱飞。天空仍黄蒙蒙的。树在风里摇摆得慌。莹儿身子有些软。她扶了墙,一步步挪出去。路过旮旯时莹儿听到了奇怪的响动。似乎是徐麻子的喘气声。妈的声音很轻,但听来清楚:“放心,不来。那两个死鬼,不到黑不进屋。“接下来的声音和对话都让莹儿恶心,她腿一软,身子趟起了,萎倒在门前。那门,被莹儿无助的手撞了一下。屋里顿时寂了。她脑中嗡嗡叫着,挣扎着起身,出了庄门,才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

1222 风很大。一股股劲吹而来,迷了眼,也迷了呼吸。莹儿背了风喘一阵气想:“她昨能干这事?“想到爹的可怜样子,她有些恨妈了。

1223 方便后,莹儿在风中静了一阵。心里的风盖过了心外的风。那乱摇的枝条也摇进心里了,心很乱。远处的天上,黄云滚滚。看来,这风一时半时停不了。可怜那沙子,由风吹了,无规则地飘零一气。但风终有寂的时候,沙也终有静的时候,但自己的心和身,何时能静昵?

1224 待了好一阵,莹儿发烧的脸才正常了。她有些怕见妈了。素日里,老见她钢牙铁口地夸自己正经。今日个,妈分明在贿赂徐麻子,好使他尽心尽力地成全那"好事"。依妈的性子,定然看不上那张恶心的麻脸,可她……莹儿真为她恶心。

1225 方才那一跤,一定惊了他们.咋见她的面,成了一个难题。

1226 她忍了几忍,仍不由得一阵恶心,千呕几声只呕出几个咂来。

1227 "莹儿—一”

1228 扭过头,见爹抱了膀子,在风里走来。身后的风沙,一股股卷爹的脊背,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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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 爹的身子都刺小了一半。那几根黄胡子被风肆虐了,在爹的脸上耀武扬威。一滴青涕悬在爹的鼻头。一根草绳勒在爹的腰间。这样子,活脱脱一副乞丐相了。

1231 莹儿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