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 Ninao Ji/zh/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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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的传说
'Ch. 3: Legend of Dragon Spring'
龙泉的传说
——你的杖 并非空洞的配饰 向空中挥起 可以让枯枝开出花朵 可以让绳子变成蛇
“这个村的名字为什么叫龙泉?” “民间有传说。从前,这里的山间有个泉,是天龙的饮水之所,故得名龙泉。” “按照风水或迷信之说,这里应该是一个祥瑞之地呀!怎么成了贫困村?”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嘛!泉枯,龙走,剩下的就只有荒芜和纷争和由纷争演化而来的贫穷啦!” ……
一
出了明月镇,直奔龙泉村。告别国家政策研究室前来送行的同事,王平堂一刻也没有停留。此时,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为什么,内心竟有那么几分隐隐的急切。是想早一点看看这个有着神秘传说和好名字的村庄究竟什么样子吗?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勾画着那个自己即将栖身其中的村子。勾画,涂抹,再勾画,再涂抹……可是,这个在山东出生,在军营成长,在北京工作至今的人,无论如何也勾画不出一个清晰的模样。严格地说,北方的农村样貌他还是不熟悉的,以前虽然在电视和书籍上看过一些影像,但距离实际还差得很远。时至8月,正是北方山野最苍翠的季节,一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他暗暗地祈愿着,被这样大好河山环绕、映衬的龙泉村仍保持着应有的古朴和诗意。 让王平堂没想到的是,龙泉村的交通竟然如此便利,刚刚转下了省级公路前行不到两公里,就进了村子。之前已经约好,村子的两委成员都在村部集中,大家要开一个简单的见面会。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就是坐一坐,见个面认识一下。王平堂看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就和县里来的陪同人员打个招呼,沿着村街慢慢地绕一圈,他要从车上找一找对这个村子的第一感觉。 如果论房屋和街道,这个村还是有一些现代气息的,至少,离他想象中的“古朴”搭不上任何边际。从直观上判断,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贫穷。但从村子的街道、村民的房屋外表和庭院看,却显得十分破烂。这种乱,不仅体现在随处可见的垃圾、污水和牲畜的粪便,也体现在农户院墙的残破和物品堆放的无序。王平堂边看,边在心里做了一个假设,假设将现有的一切用心整理一下,不管贫穷与否,表面上看,这个村子也还能给路过这里的人们几分美好的想象,至少不会有如此破败之感。 村部坐落在紧靠村街的一道土坎上,其表面上的破败和整个村子的状态甚为契合。王平堂下车时,只有龙泉村书记、主任李忠诚一个人从村部里冲出来,和王平堂以及县里来的人握了手。隔着敞开的窗子,王平堂看到了室内还有一群人,大概都是村“两委”的成员,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独自抽烟的,也有对着聊天的,人不算太多,但声音很大、很杂。几个人都进了们之后,声音突然消失了,但仍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像一个正在播放的影蝶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来来来,大家先坐下吧,坐下了我再集中介绍。”县里来的人简单维持了一下秩序,然后指着王平堂说:“这就是咱们新来的第一书记,王平堂司长,是国家政策研究室的副巡视员。是京城里来的高官呢,这是目前全国最高级别的第一书记啦!” 说到这里,王平堂忙摆了一下手,插话解释:“先别说级别的事情,那是在政策研究室是的职务。现在,我已经是龙泉村的人啦,到这里就没有职务之说了,我只是一个龙泉村的村民,还希望大家能够接纳……” 就在王平堂一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三四个人影从窗口一闪,然后迅即背过身去,假装若无其事地路过。给王平堂的感觉,类似于电影里的某一个情结——正被一些“便衣”监视着。其实刚进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村民们神情和态度的异样。那时,他们应该还不能确切地知道车里坐着什么人,但在车所经过之处,王平堂都能感觉村民们探头探脑地在往车里看,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情绪,像审视,又像好奇。王平堂一时判断不出村民们的心态,只能在内心里自我开释:“好在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如果按户数和人口来衡量,龙泉村算是一个很小的村,总共在籍不过72户,208口人,还有一些不在村里常住的。但就其的名气和能量来说,似乎又像一个影响很大的村子。当然,它的影响主要是负面的影响。 来之前,就有县里的人介绍,龙泉村是安图县有名的上访村,只要有一点点事情或纷争,就会去县里上访。于是,几乎村子里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县里的事情。老百姓似乎认准了一条解决问题的渠道,有了事情,不找村,不找镇,只找县,因为安图县委、县政府所在地就是明月镇,干嘛不直接找大“衙门”呢?村里较大的家族主要有郑、王、李、吴四姓。四姓人相互监督,相互制衡,互不相让,同时,他们也共同监督着村干部。很多时候,只有把需要解决的事情搞黄了,风波才能平息。 对于县里的介绍,王平堂并没觉得有多么不可思议。他搞了这些年的政策研究,对农村的状况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目前中国农村的情况就是这样,关于公正、公平和民主的诉求,与自身的素质、能力还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基层行政理念与执政者的素质、境界、能力、智慧也有着很大的差距。打个比方,有一个人连字都认不全,你非要把他搞得很新潮、很现代,给他买了一台最新型的电脑,装上版本最高的操作系统。他不利用这个优越条件打打游戏还能干什么呢?想到这里,王平堂不仅哑然失笑。其实,龙泉村的村民们正在追求的,也许是一件好东西,也是一件古老的东西,那就是绝对公平。公平是好的,但一要求绝对,性质就变了,世界上哪有绝对的事情呢?只有“零”是绝对公平的。如果把“零”作为分子,不管分母有什么特性,有多少项,已知数也好,未知数也好,实数也好,虚数也好,最后的分配结果一概是“零”。看来,龙泉村的村民们在自觉和不自觉之间,追求的正是这个。既然大家手里攥着同样的东西,自然就没什么不平衡了。 对王平堂的到来,村党支部书记兼村主任李忠诚表现出异常高兴,一见面就说了一句情绪等级比较高的话:“王书记,你可来了!”对此,王平堂虽然感觉有一点不适应或不舒服,但从李忠诚那个忠厚的神情里看,并不像一种阿谀奉承之词。李忠诚的情况他也是有所了解的。这个2016年4月刚刚当选的书记兼主任,本来是一家企业的高管,阴差阳错地当了龙泉村的“掌门人”。上任不到一年时间,他就曾向镇里提交过辞呈。看来,对龙泉村的村民,这个本乡本土的人,也有些招架不住。
二
王平堂刚到村子的第二天,一大早,李忠诚迫不及待地跑来,向王平堂汇报村子里的详细情况。 军人出身的李忠诚,多少有些理想主义的倾向。自从1985年复员,就在县里的蓄电池长工作,最后是从副厂长的岗位上退下来的。退休后,与几个人一起在中俄边界注册了一个公司做起了国际贸易,每年进项至少也早在100万元。 离家远了,久了,就想回到村子里买个地方“养老”。那时,因为无官一身轻,又是一个有钱、有见识、平和、热心的人,村里的人对他也格外尊重和亲近。几大家族之间的纷争和对村干的不满,村民都来对李忠诚说,仿佛李忠诚是世界上最公正、最能理解他们的人。对几派势力的相互“吐槽”,李忠诚坚持不表态,不评判,不参与,找到合适时机劝解一下,也没指望一定能起到平息和调和作用。但他对家乡的情感还是有的,人不亲土还亲嘛!一有机会,就会利用县里的人脉为村里或村民们做些事情。内心里,真诚希望家乡会变好。 闲暇时,李忠诚也有意无意地对村里的事情用一些心思,琢磨一下为什么这么混乱,有没有可能因为一个人或什么契机变得好起来。但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你说怨干部?这些年村里的干部都换了多少轮,没有一届能在龙泉村干明白的。一届软弱涣散、无能、不公平,讲得通,难道届届没有一个好人?这么多年了,在全镇45个村子中,龙泉村的经济和各项工作一直排在最末,而上访排名却一直稳居第一,从来没有因为村干部的变化而变化过。你说怨老百姓刁吧?似乎他们每一次的上访都不是无缘无故,不管大小,毕竟有个理由,如果这些大事小情,村里都能够很好地解决,村民还用去费时、费力、费钱地去上访吗?难道这些事情,村里的干部们从来没有好好琢磨过吗?李忠诚的结论是,肯定也琢磨过,并且要比自己琢磨得多,应该没有哪一天不琢磨。但村子里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办出来还是让人难以捉摸。 其实,龙泉村的一些规律,李忠诚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基本也掌握一些。平时,虽然几个家族之间也张长李短地相互诋毁,但基本只停留在嘴上,不会有什么大的举动。但只要涉及到利益分配问题,涉及村子的一些决策问题,必定要掀起巨大的风浪。除非能让每户每人利益均等,但凡有一点差异,就会引发上访或集体上访事件。 “听说村里要开会?” “要研究啥?” “有没有我们家的好处?” “没有?走,我们也去听听!” 村里的会,只要研究议定什么事情,保证开不成。上边来了什么扶持款、什么补助,哪怕是救灾物资,只要分等级,分对象,有差异,就无法正常地进行下去,原则刚定完,还没等操作,这边已经打起来了。不管上边什么要求,只要没有达到他们心中的公平,第二天就要“县里见”。你们不是会闹、能闹吗?村干部也给你来个“绝”的。既然分不下去、分不公平,就不分了,救济款、补助、救灾物资……一律不要,退回给政府。政府如果责备村干部不作为或不负责任,村干部只一句话就把政府“怼”得哑口无言:“分?搞出上访事件你们负责呀?” 没有利益了,也就没有纷争了。长此以往,村干部就更不愿意负责了。用我,就这个干法,不用,更好,巴不得解脱呢! 李忠诚之前,村里书记和主任是分设的。两个人、一条心,这是世间最不可能的一件事。就算他们两人最初有那个愿望,最终也会被村民们的情绪和意愿所绑架。于是,村里最后形成了两派四方相互缠斗的格局。书记与村主任之间,书记与村主任阵营里的群众之间,群众与群众之间,书记阵营里的群众和村主任之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冲突和争斗。 那年,李忠诚利用和县水利局相熟的关系,连为村里争取了两项工程,都因为书记和村主任不和被否决。一个是水渠改造工程,一个是自来水改造工程。因为那时李忠诚本人不是村里的领导,不能由自己出面给村里要项目,他只能与村领导沟通,让他们出个面。水利局那边已经说好,只要打一个报告就成。协调水渠改造工程时,李忠诚是和书记沟通的,一上会,村主任说龙泉村不需要,给否了。 自来水改造时,李忠诚吸取上一次教训,找强势一点的领导沟通,便与村主任说了这件事。村里的自来水管道都已经破旧得不能继续使用,放水都能放出蚯蚓。村主任说行,这可是好事。结果,书记反对,说根本不需要,也黄了。屡屡碰壁之后,李忠诚对这个村子失望了,不想再掺和村子里的事情。愿意斗,就让他们无休止地斗下去吧,这也是这些好斗者自己应该吞下的果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村干部们久不负责、不作为,村民们也觉得自己很吃亏,因为跟着他们就算是“一伙儿”的,到头来,也是啥好处“捞不着”,除了跟着打仗、生气、斗狠,费口舌,基本一无所获。于是,渐渐把目光转向了这个朵朵闪闪不爱出面的人。李忠诚越躲,他们越觉得李忠诚人深沉、品质好。 “你看人家李忠诚,从来不争任何好处,还总给村里办好事儿。” “人家也不缺钱,稀罕和你们争这点蝇头小利?” “这人好,不贪心,不自私,还公正,还会挣钱,还能琢磨事儿,我看靠得住。” “不行,咱们推举他当头儿怎么样?” 打了几十年烂仗的龙泉村民,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想到了一起。也许是他们终于在无休止的纷争中有了觉悟,认识到纷争只能给自己带来贫穷和苦难;也许这些年李忠诚为村里人办的好事太多了,替东家办个低保,为西家协调个补贴、给王家卖点木耳,帮李家介绍个工活儿,每个人都认为和李忠诚有段特殊的情分,每个人都误以为李忠诚对自己好过别人,那是“自己人”。 2013年龙泉村换届选举,在李忠诚没有报名的情况下。村民们一哄而上,把李忠诚选为村长,并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全票。虽然李忠诚当时就给镇里打电话,表示自己坚决不接受这个结果,但他还是为此事而深深地感动了好一阵子:“怎么可能呢?龙泉村200多口人,从来都像天空里散乱的星星,各揣着一个心眼儿、各有个的道道,180万年也不可能有一个交汇点啊?这是什么样的概率和力量能出这样的结果呢?” 此时,村民们对李忠诚的狂热已经无以复加。听说满票当选的李忠诚并没有被任命为村主任,村民们愤怒了。他们来个故伎重演,发动起拖拉机,三四台拖拉机拖斗里站满了人,要到县政府去上访,他们要和政府好好理论理论,凭什么不让李忠诚当村主任。几台拖拉机喷着浓重的黑烟,宛如人们燃烧在心里的怒气,突突突发出巨大的噪音。这队伍,像一个已经找到了正义的理由,前去讨伐敌手的军队,一路昂扬北上,一边走,村民们一边争论着应该怎么和政府谈判。听到这个意外的信息后,李忠诚一刻也不敢停留,马上驾车从后边追赶上去,在村民们还没有到达明月镇之前,把他们拦截回来。告诉他们,这事儿和政府无关,不是政府不任命,而是自己主动提出来不干,因为自己这两年外贸生意太紧张,实在没有精力在村子里任职:“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等我生意上能脱开手时,再回来和大家一起干点事儿……” 一番话,虽然让村民们大为泄气,但也还是报有一丝幻想。而李忠诚本人,感觉自己也向村民们做了一个承诺。如果是一个不较真的人,这些一时应急的话,说过也就过去了,但李忠诚是个较真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他一边被村民们的热情鼓动着,一边断续思考着如何能把村民们团结起来,带着他们创造一个其乐融融的农家乐园。 对于李忠诚的存在和在他龙泉村的威信,镇政府早有了解并高度关注。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没有谁比他们更希望龙泉村能过上太平、安稳的好日子啦!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带头人。自从上一届选举开始,镇里就一直盼望着届期快满,并暗下决心,等到下一届,想什么办法也要把李忠诚推上来。只要给龙泉村找一个好带头人,让他领着村民好好干事,把村民们过剩的精力和心气都用在踏踏实实过日子上,别“窝里斗”,也别整天打官司告状,龙泉村的村民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政府也就跟着过上了消停日子了。至少,镇里不用因为上访的事情,时刻准备着挨县里的批。 转眼,下一个换届期临近,还没等村民找上门来,镇里的领导已经来找李忠诚了。此时的李忠诚心里仍然充满矛盾。他知道村民的习惯不可能说改就改,现在大家推举自己,是在心里暗暗地期盼着自己能维护他的利益,一旦有什么寸长尺短的,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翻脸不认人。但想到能在退休后,发挥点儿余热,改变一个村子的状态和面貌,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这几年村民们一直盼望着自己牵这个头,断然拒绝,似乎也辜负大家的一片心意。无论如何,辜负了别人总是一件心理上不太好对自己交待的事情。不能不说,镇领导的介入,又在李忠诚的天平上加了一个砝码。 “忠诚啊,我今天找你,你也差不多知道什么事情。这不,村班子又到届了,我们想让你把龙泉村带一带。龙泉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村子不大,资源也还不错,这些年没搞好主要是因为不团结。班子不团结,群众也不团结,把一些好事情和机遇都打丢了。这里边,有村民的原因,也有村领导的原因,老百姓不信服啊!我们考虑让你来担任,主要有两个理由,第一,村民信任你,这是最重要的;第二,你是个干事的人,头脑灵活,有办法,真能为村子和村民开出一条脱贫致富的路……”镇领导边说边观察李忠诚的反应。 李忠诚没有马上表态,他知道这个担子,这次是推不掉的,但他心里还是有很大的顾虑。他现在的顾虑不是来自村民,而是来自班子的配备。如果给自己任一个单职,有了党政两套人马,又为村子里的派性创造了一个温床。土壤在,草必长。但有些话却不好直说,本来是为了避免工作上出现麻烦,还有可能被误认为要大权独揽。 “龙泉村的风气你是知道的,我一直不想接这个活儿,就是因为团结的问题不好办,如果团结的问题解决了龙泉村的什么事情都不会这么难了。我不知道镇里想让我任书记还是村主任,我担心在村子里找不出一个理想的搭档,如果另一个人选不好,就有重蹈派性纷争的旧辙。如果那样,我现在就可以决定不接这个活儿了,明知道干不好为什么要尝试?”这回是李忠诚试探镇领导。 镇领导听明白了李忠诚的意思当即表态:“这个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再因为和另外一个人之间的配合再给你增加额外的负担和麻烦。这次,你选村主任,然后,我们镇里题名,在党组织这边再补选个书记,一肩挑。让你腾出精力全心全意带领群众干事儿。并且,只要你接受,我们给你打个保票,工作中有什么困难,我们优先解决,全镇45个村子,龙泉村排在第一号……” “好吧!”李忠诚从答应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琢磨,一旦上任后要干点儿啥,怎么干:“要么不干,要么就干出个样子,让所有关注龙泉村的人都看看。” 接下来的筹备、选举、任命和走马上任,一切都顺风顺水,顺理成章,没一样有任何悬念。唯一不确定的是,村民们还会不会和从前一样,因为一点儿小事或个人利益就耍横、大闹。李忠诚怕出现一些不愿意看到的现象,便利用村民大会的机会,开诚布公,把丑话说在前头:“各位老亲少友,首先,我得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既然信任我,就不要怀疑,我一定会领着大家把我们的村子建设好,把大家的日子过好。涉及利益分配的事情,我也会一碗水端平,不会偏一个,向一个,该让谁得,就谁得,不要事事都想着自己,更不要因为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儿亏欠就大闹或上访,相信我会掌握一个总体平衡……” 会刚开完,就有个半开玩笑地用话“点”李忠诚:“我说李书记,可别撂下花篓打花子,你可是我们投票选上来的呀!” 李忠诚听出他们说话的意思是,千万不能忘记他们为了李忠诚的选举做出的努力,也不能因为当上了领导就把他们忘记了,甚至不再考虑和照顾他们的利益。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清晰,让李忠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应对,但他内心已经多了几分警惕,觉得龙泉村的人们,并没有因为他担任村领导而在心态上有所改变,糟糕的是,还有可能比以前更加挑剔,因为他们对自己推选上来的人要求更高了。 一个小小的不愉快,很快就被李忠诚忘记了。他顾不得仔细斟酌那些,刚上来,先做一些事情吧。日常的小事自不必说,不管谁家有事,只要有求,他必有应,一如既往地全力相帮。好一阵“拳打脚踢”,村子里的巷道修上了,一些村民想办的事情也都帮助跑完,琐碎的事情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便着手策划增加村民收入的大事。不办大事,没有大的收入,怎么可能让一个村子富起来呢? 李忠诚突然想起,几年前曾有村民种韭菜赚过不少钱,后来因为市场竞争对手多,利润少,就转向了。那时,是在自然条件下,无法回避集中种植带来的竞争压力。如果在季节上错开蔬菜上市的密集期,搞大棚蔬菜,让韭菜集中在元旦春节期间抢先上市,既可以不耽误其它季节的耕种,又能获得很好的收益,岂不两全其美!主意已定,李忠诚就开始往县里和镇里跑,去寻找和争取项目资金。9月初,120万元资金落实;9月末设计、选购材料和土地规划全部完成;10月李忠诚领着村民坐下来商量更加长远的发展规划和大棚建成后的分配问题…… 有了可分配的利益,又触动了村民内心的敏感区。会议正在进行,一些村民的情绪就被引爆,大吵大闹起来,不仅就大棚的分配,以往的旧账也倒腾出来。会场变成了责备、谩骂、争吵的“街头”,李忠诚虽然屡次大声制止,村民们的情绪仍然像已经点燃了的火药,只能释放出刺眼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进入情绪化的人们,已经没有理性可言,他们已经不再认识李忠诚是何许人也。 李忠诚突然悟出来了,原来村民们支持自己,是只希望自己对他一个人好,一旦当上了村书记和村长,出以公心,秉公办事,就不再合他们的心意。望着这样一群失去理性控制的人,李忠诚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悲哀。想自己本来可以居家颐养天年,每天却要辛辛苦苦、东跑西颠、挖空心思为他们服务,而他们竟因为一点儿利益之争,就不问青红皂白地大吵大闹、宣泄情绪,对人还有没有一点起码的尊重和理解?继续干下去,为这样的一群人操心费力,有什么意义和价值?!“我可不再奉陪了!”此时,极度的气愤和伤心化作李忠诚内心的决绝。他决定从此躲开这个是非之地。转身走出会场,他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李忠诚给镇党委写了一封措辞严正的辞呈,要求辞去龙泉村的支部书记和村主任的职务。期间,镇领导多次找李忠诚谈话,希望他别和村民们计较,还是要以事业为重,坚持干下去。但李忠诚的态度已经不容商量:“我本来就没有这个义务!”没办法,镇里只好批准他的辞呈。 对李忠诚的突然辞职,明月镇只能临时采取应对措施。不管村子好坏,是否有合适人选,也要有一个牵头人,而在此事上,政府也只能尊重村民的民主权利,还是要由他们自行推选。于是,立即派人来龙泉村,组织临时选举。72户村民,每户出一个代表,进行公开海选,镇里不提候选人,村民选上谁算谁,但不要选李忠诚,因为选上他,他也不会接受这个结果。海选刚刚开始,就进行不下去了,村民们一致要求李忠诚回来当村里的领导,否则拒绝选举。面对这个意外,来组织选举的人只能将情况向镇里汇报。镇里立即启动第二方案,放弃选举,考虑将龙泉村并入其它村子,现有的人员、资产等一并划入。意向一明确,龙泉村村民坚决反对,又一次翻江倒海,马上又要组织起来去县里上访。为了安抚村民,明月镇答应并村的事情暂缓考虑,由村会计临时主持工作,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议。 辞呈一旦得到批复,李忠诚就出门去了南方。10月中旬再次回到村里时,村民开始不断上门,特别是那几个曾经带头捣乱的,态度真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极力劝说李忠诚收回辞呈,继续领着他们一起干。后来,全村人都来求情,村民们的话说得恳切:“都怪我们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这些粗人,以后我们坚决不再胡闹了。你不领我们干,不就是眼睁睁看着我们受穷挨饿嘛……”最后,李忠诚只能一声长叹,又回到了村部。
三
听完李忠诚的介绍,王平堂表情凝重,一言未发。许久,像自言自语,又像问坐在对面的李忠诚:“一筐烫手的山芋?” “是啊,扔不下,捧不得!” 王平堂决定,一个陪同的人也不带,自己挨门挨户把这个村的所有家庭走完。 入户进行得很顺利,并不像事先预料的那么糟糕。走访中,只要敲过门通报一声“我是来驻村的”,基本就没有拒绝开门的情况。小村看似闭塞,但家家户户消息灵通。虽然他们都没有和王平堂正式见过面,但所有的村民似乎都知道他是从中央来的那个人。 开始,大家都很拘谨,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这个特殊的人物。到底还是因为王平堂事先对村里的情况有一些了解,知道村民们的普遍心理,几句话便打开了他们的顾虑:“我今天来,就是要了解一下村子里的情况,听大伙说说心里话。关于村子,关于村干部,关于其他村民,你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意见和想法,有什么想不通的,包括你们自己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都跟我说说。在龙泉村我无亲无故,我来这里,就是要尽我所能,帮大伙儿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你们多说一些,我了解的就多,可能就会多帮帮你们,不说,我就认为一切都好,到了一定时间,我该走也就走啦!” 听王平堂这么一说,村民们就放松下来。 “嗯,说。”为啥不说呢?中央来的人,平时到哪里去见啊?这么好的机会还不把龙泉村的事情当他好好说说? 农民的话匣子一旦打开,谁想关都关不上呢!关于谁家日子过得好;谁家的日子过得差;谁家根本不够贫困户纯粹是弄虚作假上去的;谁家的子女都在干什么;谁家的户口为什么分开的,找谁办的;谁家最能仗势欺人;谁家老实厚道;谁家专门靠要挟村干部过日子;谁家的爷们脾气好;谁家的女人不是物……遇到了能说的,一说就是一小天。赶上农民家吃饭,王平堂也不客气,管他是什么饭呢!咸菜、大酱、玉米、高粱、煎饼卷大葱,赶上什么跟着村民吃什么。想当初,当兵时还讲“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农民的日子大多过得好了,谁也不拿那口饭当个事儿,你要是太客气了,他反认为你不实在。 一晃,王平堂来村里已经20来天了,很多村干部和村民,都觉得很奇怪,这个新来的第一书记怎么从来也不张罗开会?他每天在村里转来转去,走东家,串西家的,和那些村民都唠些啥呢?其实,这些天,王平堂只做了一件事情,他只是从各种各样、泥沙俱下的信息流里清理、还原出了龙泉村真实可靠的村情和民情。也只有到了此时,王平堂才觉得心里有了数。政策,是自己从中央直接带来的;龙泉村的实际情况,是自己一条条理出来的。接下来的事情就看怎么把国家政策严丝合缝地落实到村民头上。军人出身的王平堂,想到了一个比喻,比如打靶,准星不偏,目标不虚,心不颤,手不抖,怎么能打出很差的“环数”呢! 在龙泉村纷繁复杂的矛盾和问题中,王平堂做了一个全面评估,认为权重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是村班子的问题。因为班子内部不团结、素质低、软弱涣散、服务意识差和不作为,才导致一些事情没有及时处理或处理得不恰当、不合理甚至不公平,从而引发了村民的不满情绪。由于村风不正,村民们没有良好的观念和理念,也没有养成正确的思维和行为习惯,又导致了一些坏情绪的非理性放大,无事生非,小题大做,小事变成大事,稍大一点的事情,就酿成了严重事件。实际上,村子里的很多问题,都是班子问题的外化和放大。 还是要开会。王平堂也不喜欢开会,但连必要的会都不开,怎么统一思想和行动,村民们可以不开会或少开会,但“三委”成员,必须定期开会,但不开走形式的会。王平堂第一次召集三委成员开会,把自己对村子整体情况做了系统性的分析,也表明了自己对村干部的看法和希望。会议开得很简单,只明确了两件事儿。第一件,对村干部提出了总体要求和原则,要求村干部必须勤勉、公正,要有作为,要起带头作用。村民出了问题,不能一味去责怪村民,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为村民的刁蛮,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做得是否合理、公正、妥当,要敬畏民意、民心和自己的职责。第二件,明确了村班子成员的分工和责任,谁干啥,管到什么程度,不但要心里有数,还要件件落实。谁的事情谁负责,不能一问三不知,不能出了事情都闪到一边看热闹。以后,村子“三委”成员每周都要碰一次面,向大家说说自己这一周都干了啥,下周打算干啥,不用红脸,也不用出汗,就是如实地把自己的工作摆到桌面上,让大家看看,评评;对个别不知道干啥的人,让大家帮着出出主意,确定要干点儿啥。 说干部要起带头作用,王平堂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拿着扫帚去扫大街,清理垃圾。从村东一直扫到村西。有村民探头探脑往外看看,马上又把头缩回去。以前,村里从来没人去扫大街。村干部不扫,村民也不扫,反正脏也脏不到自己家里来。但这个中央来的大干部一扫,就把不少人的心扫慌了。本来想到院子里活动一下,或干点自己家的零活,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出去了,隐隐地,感觉到了内心的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等村民们出门,王平堂又起来去扫大街。哗啦呼啦地扫。山村的清晨格外肃静,就显得王平堂扫街的声音特别大,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传老远。有的村干部受不住了,来劝王平堂不要再扫了,街上的卫生村里会安排人打扫。王平堂也不言语,自己仍旧闷着头扫。村干部就得心里发虚,也找一把扫帚跟着扫。一天、两天,好多天,王平堂也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扫。大家终于明白了王平堂为什么不说话,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于是,扫街的人越来越多,每天早晨起来扫街似乎成了龙泉村村民必做的功课。 这时,王平堂说话了:“大家也不要这样争着抢着扫啦!从今天起,由村委给每一个村民划一块分担区,每天早晨起来,先打扫分担区,然后打扫自己家的院子,不管刮风还是下雪,尤其是下雪天,雪一停,就要把分担区和院子里的雪扫清,村委派一个人记录、考核、打分。以后村里各项工作都要记录考核,把分数高低作为分配各项福利、待遇和各种奖励的依据。我们每天每人只花那么一点时间,整个村子就改变了模样,我们自己看着也舒服啊!” 分担区确定之后,村里 每天组织检查卫生,定期通报检查情况,向评选出的“干净人家”授予流动红旗,并给与米、面等生活用品作为奖励。果然,没用多久,村容村貌就发生了显著变化。有一天,村里有一个妇女,边打扫街道,边大声对旁边的人说:“我都被我自己的行为感动了!”从此,这句话成了龙泉村的流行语,不管为村里做什么事情,一开心就有人说这么一句。 已经有很多天村民们没看到王平堂扫大街了。 有村民就到村部里问村委的人:“王司长干啥去了?好多天没见了。” “王书记回北京了。”龙泉村村委的人一直和村民们对王平堂的称呼不一样,因为村委的人知道王平堂不允许他们以“司长”称呼他。 “还回来吗?不是走了吧?”村民愣愣地问。 “王书记像你们那样不懂规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能悄悄走人?”村干部没好气,也不告诉他王平堂去了哪里。 其实,王平堂这次回北京是给龙泉村跑项目去了。中国阳光保险公司当年的扶贫资金还没有确定最后投向,王平堂马上带着村里打算开发的两个项目规划去汇报,争取拿到他们的扶持资金。一周后,他兴高采烈地从北京返回龙泉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一趟不虚此行,基本上落实了两个项目的资金。一个是煎饼厂项目,一个是有机大米农场项目,暂定资金不封口,实际发生多少资金,他们就扶持多少。当时,阳光保险公司的业务人员根据我们的规划,做了一个大概的估算,总投资大约在500万元左右。下一个月,第一笔大约100万元资金到位,先把有机大米农场搞起来;从明年初开始,建设煎饼厂。到时,有机大米他们全部回购;煎饼他们也能保证消化一部分,另一部分我们自己开发一下市场。等这两个项目一上来,村的集体经济和部分村民就业的问题就有了着落。”。 一时,最先知道信息的村干部们,都沉浸在莫名的兴奋中。这么大的一笔资金,无偿地投进来,平均每户都能均上10多万元,集体经济和贫困扶持,都已经不是大问题啦!这一天,李忠诚也很兴奋,村委们都下班回家,他还是不愿意走,觉得意犹未尽,特意留下来和王平堂多聊了一会儿。 两个人一聊就聊到了能否顺利完成脱贫任务上了。 “老李,你觉得怎么样,我们按期完成脱贫任务没有压力了吧?” “这还有啥压力?咱俩这就可以大概估算一下。贫困户能得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不算,我们只算这些大的收入。如果按照咱们当初的设计,煎饼厂上来后,一年的纯收入怎么说,最低也能搞到40万元;有机大米那块也有最低30万元的收入;两个项目,村里的贫困户既可以分红,也可以直接去务工;镇里的光伏发电项目还有每人2000元的分红;原来我刚上来是搞的那25栋大棚,都是贫困户优先租用的,现在每个大棚一年的纯利润一般都能达到2万多元。还有村民们自己的农田,就算不种,出租给别人每公顷也差不多5000元的收入……我们村的情况你也很熟悉了,说是72户,实际上在村子常住的实际户数,才34户。从目前的情况看,脱贫的压力基本没有。我最担心的不是经济上的贫困,而是村民精神上的贫困,这样的状态,有多少钱也过不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俗话说,和气生财,像我们村这个风气,天天打仗,天天争斗,把精力都用在歪门邪道上,有多少家底还不打个精光!我看,这个问题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们俩原则上都是这个村的局外人,但既然我们来了,就不能眼整整看着他们这样败坏下去,风气,一定要想办法扭转过来……” “王书记,你来得时间短,是有所不知啊!龙泉村还有一个和其它地方不一样的特点,就是女人当家。村里的男人们一般不太参与村里的大事。村里开会,凡每家出一个人的,都是女人出面,男人在家里躲着。每次闹会场的也都是那几个女人牵头;打仗争利益的,更是女人上阵。大概男人们不好意思为那点儿小利公然争夺、吵闹和对骂吧?这些女人,把女性只看眼前、注重小事和细节、情绪化、非理性以及地域性的泼辣、凶悍集于一身,并且经过长期的‘南征北战’,到处大闹,又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十分难缠,难以对付。我觉得,只要把这帮女人整好,龙泉村就能安定下来……” 听到这里,王平堂哈哈大笑,打断了李忠诚的话:“老李呀,我们当干部的不要让问题吓倒。村民的问题,只要我们动动脑筋,想象办法,遇事别怕,别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一个党员干部,是要全心全意为老百姓服务,但也要有威信,有尊严,不能让那些不讲道理的人欺负住,如果你屈服于少数人,就没有办法带领大伙一起进步,也就没有办法为大多数人服务了。我们要坚持以理服人,不怕硬,不听邪,敢于管事。风气不管不正啊!只要我们自己干净、没有毛病,凡事站在大多数人的立场,出以公心,就不怕少数人的无理取闹……”
四
一切仿佛刻意安排,就在王平堂和李忠诚刚刚讨论完要扭转村民的不良风气,就有一个现成的案例找上门来。 至2018年,龙泉村的危房改造工程基本接近了尾声,按照国家的政策,达到危房标准的农户,已经全部改造完毕。事先,有专业的评估机构进村来,对村里的房屋全部进行了评估,把现有的房屋分了A、B、C、D四个等级。D级是刻不容缓的,C级是可以在时间上靠后一点,但都是必须推倒重建的。B级是房子的建设年限较短、坚固程度够用,但外表显得丑陋破烂的,也需要投入少量资金进行一定的美化和加固,村民们形象地称为“穿衣戴帽”。至于A级,就是不用做任何改动的。 按理说,D、C、B三类房屋改造完成之后,这项工作就已经结束了。就在这时,4户被评为A级房屋的家庭主妇联合起来到村部去找村里讨说法。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几户A级房主家的房子原来是村里最好看,最体面的,经过这么一改造,破房变新房,自己的房子反成了村里最不好看的房子。这些天来,越看越想心里越别扭。进而又把贫困户评选不合理这些旧账翻出来了:“一样的村民,为什么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反而成了“罪过”,那些“奸懒馋滑”的人反而越来越吃香?再者说,还有些人根本就不够贫困户,是硬放上去的。当初,村里和大家都说好,要来贫困户待遇后,大家均摊,人人都有一份,现在凭啥就把我们都甩出去?” 一提起贫困户评选这件事情,王平堂和李忠诚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恶心、难受,又无法说出口。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不怪非贫困村民心里不平衡,实际上也真的不平衡。虽然,问题是前任村领导定的事情,形成了难以更改的后果,但作为现任村委也不能把“锅”全甩给前任,说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这样的话在村民那里是讲不通的,因为不管前任和现任,你们代表的都是党和政府。况且,经过多方调查,王平堂发现,这件事情甚至也不完全是前任村领导的责任。当初,报困难户指标时,最初就核定了9户,村民没有任何意见,那几户确实是公认的贫困。但报到县里之后,却被县里退回来了,要求扩大数量,县里从国家级贫困县的标准考虑,每个村都只报那几个,根本够不上不上贫困县的条件。结果,多出来的那十多户,原则上报谁都是可以的,报谁,也都没有说服力。最后,村里和村民达成协议,按照大致的困难程度排名,把县里要的数字凑齐,日后如果有什么好处,这几户顶名领回来,全体村民均摊。谁也没有想到,国家这次扶持的力度如此之大,又如此地具有针对性,精准到不能随意变更和挪用、挤占。结果,这多出来的十多个名额就成了阿波罗的“金苹果”,几年之内,惹起了无限的事端和纷争。 面对几个情绪激动的妇女,王平堂微笑着摆摆手:“别着急,坐下慢慢说。在正式说事儿之前,咱们来个约定你们看好不好?咱们别大吵大闹,因为声高也不一定就占理,咱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按理说话。如果你们说的有道理,我就想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如果我说的有道理,你们就不要在围绕一个问题纠缠了,大家同意不同意?” “好吧,那咱们就说一说。” 为首的村民叫任秋霞,头脑清晰,口才伶俐,历次上访或闹会场村民们基本都是推举他为代表,抛头露面冲在前头。这次也是她带头,把村里前前后后的事情,特别是贫困户指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村民讲完之后,王平堂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自己的意见:“首先,我承认,你们说的都是事实。但这个事情如何对待和处理,我建议你们先听听我的想法。等我说完,你们认为不对,你们再反驳好不好?” 见几个人纷纷点头,王平堂接着往下说:“大家可能都知道脱贫攻坚这件事情,但对国家精准扶贫政策的理解,可能并不全面。我们要知道,国家这次脱贫攻坚的根本目的是要让所有的人一同进入小康社会。暂时重点扶持贫困户,是因为他们拉下得太远了,而不是不管你们。当然了,在具体操作中,因为政策掌握得不准,会出现一些偏差和不合理现象,只是小节,是要调整和纠正的。龙泉村的情况我都了解,大家心里不平衡我也理解。我们村户数比较少,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可能会更快一些。我们大力发展集体经济,同时上了几个项目,就是要弥补原来发展和分配上的不均衡,通过参与工厂和农场的劳动生产和享受集体经济的利润,让非贫人口也要受益。你们现在的起点高,基础好,就不要和那些贫困程度大的村民攀比了。和贫困的人比谁占的便宜多,那算什么本事啊?要比,也要和那些日子过得好的人家比,看谁发家致富有办法,进步大。从眼前看,被评上贫困的人,是得到了不少好处和利益,但那点东西都是为了他们起步奔小康创造基础条件,如果不扶,很多人就彻底倒下了。就凭你们现在的条件,哪个人比他们的条件差呀?” 王平堂指了指郑安光的妻子说:“就凭你们的条件,可能这辈子也与贫困无缘啦!你看看你们家,健健康康,没病没灾,一儿一女都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就算一分钱收入没有,儿女也能养得起你们啊!更何况你家还种了10万袋木耳,小20万元的收入拿在手里。我通过这段调查了解,还想树你们家为勤劳致富典型呢!你怎么也和人家算这个小账?如果你家哪天日子过得和那些贫困户一样困难了,我自己掏腰包也把你家的房子修了……” 经过王平堂这么一说,那人找个借口,说自己家有急事转身走了:“你们先唠着,我有点事情先走啦!” 接着王平堂又对吴江家里的说:“你们老吴家的情况我也是了解的,首先,你们家族一共4户,也都不算贫困。想当初,前一届领导分贫困户指标时,也考虑了各家的均衡。给你们家一个低保、一个贫困两个指标。你们家受益面已经达到了50%,你再来争,别人家怎么办,怎么平衡。国家用来扶贫的钱也是有限的,咋说也不能可你们一家受益呀!” 老吴家和另一家的人听王平堂这么一说,也无话可说,找个借口回家了。 最后剩下了任秋霞一人,王平堂的态度马上严肃起来了:“你还是一个共产党员,本指望你能在村民里带个好头,结果你都是做这些打官司告状的事情,对得起党对你的培养吗?” “我也是觉得村领导不公平,我也是在为老百姓办事、说话呀!” “是不假,你也在为来百姓说话。可是你在领着上访、闹事时想过没有,你通过这种过激的方式,是不是解决问题的正常渠道?是不是真心想让这个村子好?你在领闹时有没有摻杂进个人情绪和目的?有没有考虑一个共产党员应该保持的形象?就凭你家目前的现状,你还好意思和贫困户们攀比,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共产党的境界和情怀了?” 王平堂看任秋霞半天没说话,有把话头又拉了回来:“咱们龙泉村,自然条件和基础都还不错,如果大家不是这么胡闹,杀下心来过日子,在全镇54个村子里,我们会很快跑到前头去。咱们村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人才匮乏,我看你比较敢管事,我有一个想法,你看好不好?村里缺一个监委主任,如果你同意,我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有可能的话,可以选你当监委主任,让你堂堂正正代表全体村民,按程序对村两委的各项决策行驶监督职能,也不用你到处跑了,大家还会尊重你……” 任秋霞哭了。可能是突然醒悟了。泪水让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女人,在她边哭边说的话里,最有意味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以前,村里其实没几个人把我当一个好人待,都是大伙儿装枪让我放……”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过后,王平堂把让任秋霞当监委主任的想法和两委成员一说,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既发挥了她的个性和特长,又能够把她的负能量转化成正能量。就这样,一个月之后,任秋霞成为龙泉村的监委主任。工作上积极负责,不但对村里的各项决策认真监督,遇到村民中谁有不规矩的言行,她也要顺便管一管。 村子里,使蛮、耍横的人越来越少了。一种常态正在被另一种常态所取代。 有一天,突然有一个老先生来村部反应情况。他说,刚刚路过张志清家,被突然窜传出来的狗吓得一身冷汗,好像心脏病都吓犯了。张家的狗就拴在紧靠巷道的门口,一个很凶的大型狗,很多人从那里路过都曾被狂吠着窜出来的狗吓得魂飞魄散。但很多人建议他把狗有拴在院子里,他都置若罔闻,依然拴在原来的地方。老先生说:“人在人群里活着,咋地也得顾及点别人的感受啊!” 王平堂觉得老先生说得对,这是人之为人的常情常理,大家连个底线都不守,怎么能奢谈和谐?这件事情得管,别看事情很小,却正是村俗民风的基础。王平堂拿起手机就拨通了老张的电话。把事情一说,老张满口答应,说马上就把狗栓到院子。可是,几天后又有人被吓到,找到了村部来。 这一次,王平堂有一点儿生气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就是不办,是在有意和村民作对,还是在和村干部作对?所以,他拨通了电话就问:“我说老张,你家的狗怎么还拴在巷道口啊?” 没想到,王平堂的话刚一出口,对方先发上了火:“我告诉你,狗拴在哪里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别老拿狗说事儿,对我有啥意见你就直接提,别看你是中央来的,我也不怕你!” 完全出乎王平堂的意料。问题变得复杂了。他猜得出来,老张心里是压着一把旺盛的底火。火从哪来呢?不管怎么说,还是自己到老张的家里走一趟吧! 王平堂到老张家里时,老张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说。还是老张的老婆满面堆笑地嘘寒问暖:“哎呀,你看看,这老张的脾气不好,还惹司长生气,把您给折腾来了!” 王平堂半开玩笑地回应道:“我们看是你的枕边风没吹好啊!吹好了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呀!” “领导这是说哪里话呢?” “我分析,这两天你又从其他妇女那里听说什么了吧?” 听王平堂这么说,女人先是一愣,然后不得不说实话:“说的是呢,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领导啊!前两天听说村领导在议论我们家老张放高利贷,要收拾我们呢!其实啊,我们就是好心把钱借给了一个人,哪收什么高利息呀?你说这不是冤枉人吗?” 这东北寒冷的冬季,倒是给无事可做的村民们提供了一个扯闲话的温床。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啦!”王平堂表情严肃地说:“第一,这事情连我都没听说过,你们怎么知道村领导在议论你们。如果我们真听说了这件事情,我们会鬼鬼祟祟地背后议论吗?我们会马上找你们公开谈的。第二,就算真有村干部在冤枉你们,你们也不应该这么处理事情。村干部得罪了你们,你们不去找村干部,反而拿那些无辜的村民撒气,这合适吗?有理要讲理,哪能使用无理的手段?你们这么拴狗,真要是把谁的心脏吓犯当场倒在地上,这官司你们能打起吗?再者说,影响也不好啊!就算真有人讲了你的坏话,你本来就已经被冤枉了,你这么一搞,不是更被动吗?村民们怎么看你,不会认为你粗鲁刁蛮,不通情理吗?” 王平堂的态度并不软,但老张夫妇最后却不得不心悦诚服。他们服的是道理。 拴狗事件刚刚处理完毕,就有工作队员来找王平堂。 “听说脱贫攻坚的第三方评估又要来村里评估了,别的村已经开始给贫困户买油,买米,买面,忙着挨家挨户送呢。咱们村要不要也要行动起来?” “为什么?” “安抚一下贫困户嘛,免得测评的时候给说坏话。” “咱们村还有哪些工作没有做到位吗?” “当然没有啦!以防万一呀!我们不就是担心那几户总说坏话,总不满意的贫困户嘛!您忘了上次他们不管青红皂白的一顿瞎说,把县里都影响了?” “如果仅只为了这个,我们不买,也不送,我们不需要靠讨好贫困户过日子。如果我们工作不到位,就认真改进;如果工作做到了,不用对几个永不满足的人讨好,我们不欠他的,村民们不欠他的,国家也不欠他的。他一不是烈士,二不是劳模,没给国家做出什么任何贡献,国家凭什么要拿出拿出大笔钱来扶持、供养他们?既然扶持了,那是国家的关爱,也是全体劳动者的奉献啊!他们不知道感恩,反而拿一张选票来做要挟,还有没有一点儿良知?” “可是,别的村都买,就咱们不买,他们肯定会投不满意票的呀!到时候,验收通不过,我们这几年不就白干了吗?” “什么叫白干啦?我们的努力已经让村民们受益啦!也让村子的风气发生好转啦!怎么叫白干呢?个别人存心捣乱,我们可以继续教育。你去找一下监委任主任,那几户难缠的人,让她去谈一谈,问问他们是否有什么意见和要求,如果有,回来我们研究一下,该不该办,怎么办。总之,我们做事情要立足于老百姓正当需求的满足和良好风气的形成,而不能无原则地讨好。” …… 接连发生的几件事情之后,王平堂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很有必要把龙泉村村风、民风建设提到日程上来。在随后的村民大会上,他郑重地提出了几个村风建设的重点——要长期在贫困户中开展“知足、感恩、争气”教育;要全村动员,自觉抵制各种不良风气;要高度警惕搬弄是非之人,爱说是非者,都是是非人;要在龙泉村营造讲团结,讲友爱,讲道理,讲和谐的良好氛围。
五
北方的12月,天气已经变得十分寒冷,户外滴水成冰。收获过的农田空空荡荡,已经落了一场洁白的雪,显得异常平和、宁静。龙泉村的有机稻农场里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工人们正忙着往出发运最后一批大米。之后,技术人员就要筹备明年的水稻育秧。村会计已经把农场一年的账目拢完,去掉各项成本,净利润刚好30万出头。这是第一年。水、肥和土壤的调适度都没有达到理想状态,有机稻的田间管理经验也还不足,补水、除草等关键时间节点还没有掌握准确。乐观估计,明年的产量至少能比今年增加20%左右。 煎饼厂已经开工大半年时间。两节将至,正是产销两旺时节。厂里除了一个技术指导,工人全部是本村妇女。几乎所有适龄妇女都在煎饼厂里当工人。人们每天忙于煎饼厂的生产,不再有闲暇东走西窜。这个冬天的龙泉村,就显得特别的宁静和繁忙。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表彰季节。龙泉村已经连续两年被评为县里和省里的扶贫工作先进单位。王平堂从县里开完表彰会之后,村“三委”成员也坐下来开个会。会议就年末奖金分配和表彰的事项进行了研究讨论。 村干部们建议,一年到头了,村里也要开个表彰会给大伙提提神。大家在议论过程中王平堂始终没有发言,他在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也在思考每年的这个例行公事有没有意义,有多大的意义,如何做才能让它真正具有意义。 讨论到最后,王平堂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例行的表彰本来用意是好的,但也得定准一个调子,否则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县里表彰了我们村,是为了鼓励我们,让我们继续把工作做好。这个环节在村里就不用作为重点宣传内容了。在村子内部,我们的工作好坏,标准和评判权在村民手里,他认为好才是真好,他们不认为好,多大的荣誉对他们来说都没有说服力。名不副实,还会引起反感。就算名副其实,大肆宣传也没有太大意义。我看我们的宣传、表彰重点要放在勤劳致富的典型上。为什么呢?因为从我们村目前的情况看,不以‘贫’为耻,争当贫困户,以及和贫困户攀比好处的风气还很盛行。如此一来,得到贫困户指标的人趾高气扬,而没有当上贫困户的人,心里又不平衡。这种不良风气的存在既不是脱贫攻坚的初衷,也不是大多村民想要的。这是我们全民奔小康的一个绊脚石。在执行国家政策时,首先要了解和理解政策的真正用意,否则怎么能够精准落实和执行?对此,我们有必要进行一个正向引导。这次,我们就要在贫困户和全体村民里选出几个响当当的勤劳致富典型,隆重表彰,让村民们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光荣。过后,我们还要考虑用扶贫资金之外的钱,给那些非贫困人员做点事情,让大家看到和理解国家的真正用意,我们不是要奖励贫穷,而是要带领大家一起奔小康……” 王平堂的话对村干部们触动很大,大家一致认为,转变观念和扭转不良风习要从村干部开始,要不断坚持和引导。支部书记李忠诚中间做了一个小节,会议算是完成了一个环节,可以进行下一个程序。 这时,王平堂突然想起一件事。县里奖励给村班子的2万元奖金还没有分。怎么个分法,王平堂心里早有主意,但他还是要通过这件事情强调一个理念——所有的奖励都不能搞成变相分钱。必须要起到激励先进的作用,否则,那和腐败无疑。于是,他摆手示意,让大家不忙进入下一个议题,先把班子奖金的分配事宜简单议一下,制定一个分配规则。这个突然的提议,一下子让大家不知所措,半天没有一个人发言。最后,李忠诚打破沉默:“这件事儿,王书记心里肯定有谱了,还是听你的意见吧!” 王平堂笑了笑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平时一直强调班子成员,主动干事儿,自觉担当,我们今天就这2万元奖金,不多,由我们9个人分。到年末了,我们也不搞总结,也不述职了,就用奖金评价一下我们自己一年来的工作吧!大家可以根据自己平时工作情况自行报一下数目,看看自己应该拿多少。” 王平堂说完后,环顾四周,大家都沉默不语,有的甚至表现出了不太自在的神情。 最先说话的是村会计老王,他说:“我拿1000元。” 村干们非常清楚,“三委”中工作最踏实能干,也最任劳任怨的就是老王。他说的这个数字,就相当确定了一个参照标准。没有人敢说这一年自己比老王干得出色,所以大家就都有了谱,陆续说出了自己应该拿的钱数。有的说要800元,有的说,自己这一年没啥大贡献,拿400元……总的说,大家对自己的评价还都合理,没有认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而大家不认可的。最后,只剩下王平堂和李忠诚没有说话了。 王平堂哈哈大笑说:“好啦!看来大家对自己的评估还很客观。心里也知道了自己的差距。既然这样,今年就不难为大家了,奖金还是按人头平均分配,如果谁觉得自己拿得有点儿多了,那就明年多努力,争取让自己的贡献与所得相配!” 接下来大家讨论树谁为发家致富的典型。讨论到中途,又发生了分歧,有人主张,谁能干就评谁,有人则主张要兼顾一下几大姓的均衡。争论到最后,还是不能统一。 王平堂有些激动了:“大家别争论了,我说几句。从刚才的争论中,作为一个村子之外的人,我仿佛看到了这个村子某些问题的根源。我们这些村干部,在思考问题时,看似是面对实际,实际上脑子里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家族概念,这是一种对家族割据和不团结的不自觉的认同。这么大的一个小村子,做什么事情都要划分出几块,不按统一的规则,而是按家族的人口比例分配,这和城里某些单位评先泼指标有什么区别?评先,就是一个标准,先进就是先进,后进就是后进,不应该搞出两个以上的标准,否则,不但失去了意义,还会起到负面作用。今后,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尽量淡化家族概念……” 很难判断王平堂的这些话,每个人心里是否真正接受,但最后大家还是一致同意了王平堂的建议,毕竟凡事都要有一个开端。接下来,大家根据自己平时掌握的信息提出一系列勤劳致富的能人—— 一个是一年养10万袋木耳,创收20万元的郑安光;一个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打工又养鹿创收10多万元,当年脱贫的王洪涛……一共找出了七个大家都服气的典型。 开表彰会的时候,七个勤劳致富能手披红带花,村里要求只要能参加的村民全部参加,不能冷冷清清,要让大家感受到,这才是真正的荣耀。王平堂和李忠诚亲自给他们颁发了奖状和奖金,王平堂还做了一个很隆重的讲话,把“争‘贫’可耻、致富光荣”的理念用老百姓的语言阐释了一遍,并告诉村民,真正值得敬佩和攀比的,只能是这些勤劳致富的英雄。 某日,王平堂走在村街上,突然发现一些非贫村民的房屋,有的外观看起来确实显得破旧和不太好看了。这给人一种什么感觉呢?贫困户的日子有人照顾,过得已经比非贫困户的日子好了。他突然想起来曾经答应村民,在适当的时候也要关怀一些那些从来不争、不讲、不攀比的非贫村民。干脆为他们修修房子吧!他在村里转了转,数了数哪些民房需要美化。然后,让村里做一个统计。自己转身回了县里,协调了10万元社会资金,为村里8户非贫村民的房子做了“穿衣戴帽”的装修。 转眼2020年的春节已过。王平堂已经按国家政策研究室的统一安排,返回机关工作。但他在龙泉村建立的微信群还在,他每天还到群里去说话,发帖,给有问题的村民出主意。虽然龙泉村村民再也看不见那个每天早晨扫大街的身影,但只要打开手机,进入微信群,仿佛依然还有个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