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红了/ZH/Kapitel 2
第2章 分了一半
山路雾气消散的时候,雪芳和诚磊的车刚好到了山顶村村界
的小桥,那个小桥其实是座旱桥,桥下并没有小河,如果有,也是
多少年之前的事儿了。现在,那座小桥下是一畦菜地,绿汕油的。
雪芳将车停好,下车远眺山顶村果园。那个地方虽然地势低洼,不
过视野开阔,站在桥头,几乎可以看清苹果园的全貌。
夭透亮,梅子已经从早市买回了新鲜排骨,她要给刘宝贵炖
排骨汤。给刘宝贵炖汤就要遵从他的口味,按以往的习惯,梅子炖
排骨遵循“三不放”原则,尤其是不放花椒、大料。刘宝贵则不然,
他不知道“猪不椒"的说法,偏喜欢花椒,尤其是大料炖肉的味道。
而大料味儿恰恰是梅子难以接受的,所以炖排骨的过程中她把吸油
烟机开到最高挡,机械和气动噪声轰轰隆隆的,使得她不一会儿就
看一眼手机,生怕雪芳来电话她听不到昨天夜里,梅子给丐芳
留言,让雪芳今天早晨8 点跟自己去医院探望刘宝贵。
直到梅子将炖好的排骨汤装到保温盒里,雪芳还是没回电话,
梅子只好拿起手机,准备给雪芳挂微信语音电话。打开微信,梅子
发现雪芳早就回了微信: “老妈,我今天上午去山顶村果园谈合作
的事儿,已经提前约好了,你先去看姥爷吧,等我回来后直接去医
院。"
去果园谈合作?梅子有些发蒙,难道这事儿真成了?这么快?
转念一想,梅子又觉得没那么快,所谓的快,是年轻人的行
动“快",可谈成一项合作哪那么容易?很多时候,谈一谈就谈黄了。
就算签了合同又怎么样,后边的事儿多着呢,早晚有她坚持不下去
的时候。对于雪芳接下来要走的路,梅子仿佛十有八九已经预知,
她并不为此担心,令她想不明白的是,雪芳为什么要种苹果?而且
选择到有些偏远的山顶村去种苹果?这才是她心底的未解之谜。
诚磊第一次来山顶村,看到山坡下的果园,显得十分兴奋,
又拍照又录像。雪芳却眉宇微蹙,心事重重。刘宝贵的心脏支架手
术对雪芳的心理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虽然她不愿意承认刘宝贵发病
与她种苹果有直接关系,她甚至找不到相关的理山,可梅子跟她说
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如果硬把两者联系到一起,雪芳也感觉到隐
隐的压力,可雪芳怎么也理解不了,刘宝贵为什么阻止她到山顶村
种苹果呢?种苹果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儿吗?他不希望自己的外孙女
自食其力吗?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昨天夜里,雪芳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取消约定,跟梅子去医
院探视姥爷,想到姥爷的手术很成功,也过了危险期,加之事先已
经跟山顶村果园的韩总和同学诚磊约好了,临时取消约定不太好,
尤其是一向天马行空的诚磊,能抓到他的影子实在不容易。思前想
后,雪芳还是决定照计划执行。
“你干吗?“雪芳问正在打开后备厢的诚磊。
“我拿尤人机,航拍。“诚磊说。
雪芳说: ”时间不多了,估计韩总他们也快到了,等一会儿
到了果园你再航拍吧。"
诚磊看了看雪芳,似乎从她的表情看出了什么,他对雪芳说:
“你好像挺累的,我开车吧。"
雪芳把车钥匙递给诚磊,见诚磊进了车里,她快速拨通了梅
子的视频通话。“刘老怎么样?”
梅子出现在视频里: "挺好,正闹着要出院回家。”说着,
梅子移动一下镜头,拍到坐在床上的刘宝贵。
雪芳说: “我跟他说两旬。"
”等一下...…“
说话的工夫,梅子已经将视频通话转到语音通话,雪芳瞬间
明自了梅子的用意,梅子不想让刘宝贵知道雪芳已经到了山顶村。
这个办法雪芳以前用过,梅子跟她视频通话,她觉得不方便时就切
换到语音通话,不想,梅子竟给学会了。
雪芳跟刘宝贵撒娇卖萌一番,叮嘱刘宝贵要听话,医生让出
院才能出院,还说等刘宝贵出院后让他做焦熘肉段,她搀了。刘宝
贵笑了,说让雪芳坚持儿天,他一出院就给她做。
雪芳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起动了。
雪芳问诚磊: “你不问问我怎么走吗?“诚磊狡黯一笑,指
了指打开的导航。原本那个搞笑的语音导航,被诚磊调换成了严肃
的语音。
去果园的路况还好,不太复杂,诚磊很快就适应了。车上,
雪芳还在想刘宝贵反对种苹果的事儿。是呀,她是怎么想到要种苹
果的呢?是从什么时候确定下来的呢?也许,是从“种苹果“游戏
开始的。
回国之前,她的同学诚磊开发了一款“种苹果“游戏小程序,
曾请雪芳帮着整理背景材料。为赚一点儿外快,雪芳利用业余时间
查了一些资料,不想,几年过去了,当初漫不经心的"副业”,却
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随风飘落而非刻意种下的种子,儿年
后生根发芽了。
失业居家的H 子里,雪芳在网上跟诚磊闲聊,突然提起想承
包一个果园,要亲自休验种苹果的生活。诚磊觉得挺好,他说开发
游戏时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可真的讨论起来,他们又觉得没那么简
单,一起提出了28 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当时雪芳和诚磊不愿意面
对那些难题,就放下了。
一天饭后,梅子让雪芳吃一个苹果。“一天一苹果,医生远
离我。“梅了说。雪芳还是不肯吃,梅子说起小时候家里困难吃不
起苹果,两个孩子分一个苹果,有的时候甚至一个苹果分四瓣儿。
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雪芳把她和诚磊讨论的问题清单拿了出来,试
图一条一条解决,可按常规方法去尝试,怎么都无法同时解决那么
多问题。
第二天早晨起来,雪芳看到资金问题下面的下画线,如果让
她寻找投资人,那第一个一定是诚磊,别看诚磊年纪轻轻,他已经
实现了财务自由,而他的第一桶金是通过"挖矿”获得的…..雪芳
突然想到了区块链。
的确,在雪芳的朋友圈中,除了诚磊,还有人通过区块链实
现了财务自由,有的还是00 后,比如“蜘蛛大侠"。雪芳对区块
链并不陌生,读书时,她曾在区块链网站上开发过“品读“复写板,
用户可以在上面发布自己写的文章,读者可以付费阅读,也可以投
资,即读者投资作者。模式是这样运作的:作者发布自己的代币,
当一个作者升值时,读者持有的代币就升值了,这样,读者、作者、
营销者三方共赢,都有了动力。当初,雪芳虽然是“小试牛刀"'
却也有了一些收获。
雪芳兴奋地跳到地上,开始用区块链的模式解题,没想到,
28 个难题连环打开,信任问题、资金间题、生产问题、市场问题
等纷纷解锁。雪芳连忙联系在海外旅行的诚磊。诚磊让雪芳先做一
个计划书,过儿天再一起讨论。
考虑到小农场的平均效率指数为85%, 大农场的平均效率指
数为91%, 雪芳以1000 亩为基础,做了一个生产经营计划书。计
划书按照3x3 平方米的距离种植苹果树,一亩地可种73 棵左右,
按照亩产量7000 斤来计算,创除灌溉、有机化肥、限定农药、套
袋以及机械人工费用,收入较为可观。加上政府在苗木、架材、机
械等方面的补贴,风险并不大。苹果园将采取“龙头企业+合作
社+农户+区块链”的产业组织模式,特别是结合区块链技术,使
物联网设备实现自我管理和维护,省去了高昂的维护费用。基于区
块链技术的农产品追溯系统,所有数据不可篡改,确保每一棵苹果
树都佩戴物联网身份证,使得每一个苹果都含有被区块链标记的时
间戳、地理戳、品质戳。这样,不仅能保证质量安全,显著降低生
产、交易成本,还可以解决贷款支持、保险赔付、供应链效率等
市场问题。雪芳的计划书写得很专业,可是发给诚磊一周了,始
终没有消息。
等消息那几天,雪芳到苹果产区考察,跑了七八个乡镇、十
几个村子。山顶村的自然条件不错,只是果树的种植面积小了点儿,
满打满算也就800 亩,如果将西塘的盐碱地开发出来,则远远超过
了1000 亩。雪芳将山顶村列入她的考虑范畴之中,毕竞,山顶村
是姥爷的家乡,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雪芳回到市内时,接到诚磊的电话,诚磊说他和蜘蛛大侠在
酒店等她呢。雪芳问那个计划书怎么样,诚磊说你发给我之后,我
就发到群里了,儿个哥们儿都赞成,准备加盟。雪芳觉得很意外,
不过,她还是埋怨诚磊应该早点儿向她反馈消息。诚磊连忙道歉,
表示要好好请她吃一顿。
这样说来,雪芳去山顶村种苹果并不是梅子想象的心血来潮,
而是做了精心策划和准备。
上午10 点,雪芳的车准时停在山顶村苹果园的大门口。
被雪芳称为韩总的苹果园老板,原来是山顶村村委会主任,
外号“韩大胆"。韩大胆看见自色越野车开过来,像乐队指挥一般,
手臂用力一挥,负责播放音乐的刘老焉就调响了音响,列成两队的
秧歌队大妈开始酝酿情绪,在车开到大门口之前, 6 位大妈已经欢
快地舞动起来。
热烈的场面令雪芳和诚磊都感到意外,他们一下车,韩大胆
就迎了过去,拉过雪芳的胳膊热情地握手。诚磊下了车就往车后跑,
打开后备厢,去拿他的尤人机。
那时苹果园正在对外招租,挂牌一年多,几乎无人问津。韩
大胆见到雪芳和诚磊,像见到救星一般,过度热情地接待,欢迎仪
式还没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拉看他们上了电瓶车,夸大其词地宣传
推介。其实在这之前,雪芳已经了解了很多有关果园的情况。
参观完果园,韩大胆拉着雪芳和诚磊进入村里的一家饭店。
大概是事先安排好的,他们坐下来没多久,桌子上就摆满了冷菜和
热莱。冷盘有黄瓜拌拉皮、醮鸡蛋炯子的“大丰收",热菜有小鸡
炖蘑菇、酱娴卿鱼、干豆角炖红烧肉,还有将猪脖骨、面豆、玉米、
土豆、南瓜炖在一起的“农家一锅出"……雪芳知道这是农村招待
客人的最高礼遇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全了。相
对于诚磊来说,雪芳对东北莱更熟悉一些,小时候经常吃梅子用豆
角、土豆、南瓜、玉米等做的"乱炖",不过有些菜她还是没吃过,
雪芳指着炸得焦黄的菜问韩大胆: “这个菜叫什么?”“野鸡脖。”
韩大胆说。见诚磊在一旁愣住了,韩大胆解释说: “这个不是真的
野鸡脖子,是用鸡蛋皮卷入猪肉馅儿,醮上面粉糊过油,叫野鸡脖
子是因为它模样像野鸡的脖子。你尝尝,特别好吃。“诚磊捂着嘴
笑,不肯吃。雪芳尝了一个,特别酥脆,满嘴留香。韩大胆说: “有
道硬菜还没上呢。"
雪芳说: ”已经太多了,吃不了该浪费了。"
“贵客来,怎么能没有硬菜呢?”
诚磊说: “这些莱已经很硬了。"
”还有更硬的红烧梅花鹿肉。"
“梅花鹿?“诚磊伸了一下舌头。
席间,韩大胆拿出自己存了20 年的高粱烧款待雪芳和诚磊。
雪芳说:“中午不能喝酒。“韩大胆说:“无酒不成席,必须得喝。”
诚磊说: "`酒'字的右半部分是`酉'字,酉是什么时候?是傍
晚。“韩大胆说: “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别说中午,有时候早晨起
来还喝二两呢。"
韩大胆热情而又半强迫地给雪芳和诚磊倒了满杯酒。雪芳知
道诚磊喝酒过敏,只好站出来替诚磊挡酒。韩大胆笑了,说: “我
从不欺负小闺女,公平起见,你喝一杯,我喝两杯。"
雪芳知道韩大胆失算了。雪芳从没喝醉过,即使高度酒喝多
了也只是胃不舒服,有人说她体内有一种酶可以分解酒精,尽管她
是学生物的,自己还真没去认真研究过,不过雪芳知道,她喝酒不
醉的本事大概遗传自梅子。
果不其然,半斤酒下肚,韩大胆身子摇晃,说话舌头僵直:"啥
也不说了,果园就转包给你们,别人……多少钱都不好使,为啥?
不要问为啥,我就……就认准你这个人了!”
诚磊劝韩大胆别喝了,韩大胆瞪着发红的眼睛说: “你瞧不
起谁呀,我这才漱漱口呢。"
韩大胆不愿意败下阵来,总想给雪芳最后一击,结果自己先
醉卧"疆场”。
韩大胆被人搀扶到后屋休息,回过头雪芳发现诚磊竞没了踪
影。雪芳连忙到外面找诚磊,跑出十几米才发现房头空地上的诚磊,
他正在遥控尤人机拍摄。
“拍果园吗?”
“拍风景呢。"
“果园拍完了?”
“没拍。"
“不想拍?”
诚磊说: “我觉得不太靠谱。"
雪芳笑了,她说: “我知道,韩总夸大其词,园子里70% 的
果树都得淘汰了……"
“我说的不是果树……这儿的人胆子太大了,梅花鹿怎么能
吃呢?那是国家保护动物。"
雪芳笑得更厉害了,不得不弯腰蹲下。雪芳说: “吃的梅花
鹿是饲养的,不属于保护范围。"
诚磊眨巴眨巴眼睛,说: “总之,我觉得这个果园不太行……
至于为什么,我一下子又说不好。"
雪芳站了起来,盯着诚磊的眼睛,确认诚磊是认真的。雪芳说:
“好吧,我们回城里再说。"
那天下午突然变天了,风雨交加,果园的刘老焉替韩大胆一
再挽留雪芳和诚磊,可雪芳还是坚持要回市里。从山顶村下来,离
果园一公里左右,雪芳在雨刮器刮出的视线里看到路边一只小生命
在挣扎,原本车已经开了过去,雪芳让诚磊倒了回来。
摇下车窗,雪芳听到小狗的吱哇叫声。
那是一个废弃的垃圾场,一只黑白花色的小奶狗在急雨中哀
叫着。雪芳和诚磊下了车,他们把小奶狗装到一只盒子里。小奶狗
出生不到半个月的样子,还没睁开眼睛。雪芳和诚磊担心小奶狗还
有同伴,便在周边找了起来,果真在公路排水沟和水泥涵洞边陆续
找到了三只。像从水中捞出来似的小奶狗一共四只,一公三母。
此时,雪芳和诚磊都一身泥水,像极了落汤鸡。
“狗妈妈也许就在周围,“雪芳说, ”即使小奶狗是被故意
丢弃的,丢弃的时间也不会太长,狗妈妈应该就在附近的村子里。”
”可现在到哪儿去找狗妈妈呢?”
“回村里问问。"
雪芳和诚磊折返回山顶村打听狗妈妈的消息,在小饭店见到
了刘老焉。刘老焉说,他之前见过一只怀孕的流浪狗,有时候跑到
果园来讨吃的。
”这么小的狗狗,没有狗妈妈难以成活的。“雪芳说。
“那怎么办?“诚磊也没了主意。
“不然我们留下来,找到狗妈妈再说。"
诚磊望了望窗外,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城里也在下雨,不过雨小些,属千蒙蒙细雨。
梅子坐在病床前,为刘宝贵削苹果。刘宝贵咳嗽一声,问:“雪
芳在哪儿?”
梅子说: “雪芳好像见同学去了,下午应该能过来。"
刘宝贵说:“我这个病是老毛病了,早就该犯了,跟雪芳无关。”
“雪芳?”
“你跟雪芳说,我发病跟她没关系。"
”是说种苹果的事儿吗?我不是说了嘛,她就是想一出是一
出,三分钟热血,过儿天自己都忘了,就算她真有那个心,也做不
了,她一个人能打理果园?再说了,哪儿来的钱投资呢?包一个果
园可不是买一个包包。"
“你一定要跟雪芳说,我不好说。"
其实梅子心里清楚,刘宝贵越这样说,雪芳越有嫌疑,只是
她不明白,她这个当妈的都没因为女儿要去农村种苹果而心生焦
虑,隔着辈儿的姥爷怎么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呢?梅子突然觉得刘宝
贵是一个谜。
梅子记得刘宝贵多次说过: “每个人都是一棵树,要找到一
个地方扎根。“刘宝贵在城里奋斗了五六十年,他争取到一个立足
之地扎根了吗?
雪芳出生在南山街甲57 号小洋楼里。
雪芳出生之前,刘宝贵一家就住在这栋东洋风格的小楼里。
小洋楼起码有50 年的历史了, H 本投降之后,原来由日本人居住
的小洋楼被分配给工人,有的工人不敢住,怕秋后算账,厂领导分
头做动员工作,敲锣打鼓将工人送进了小楼。过去,一栋小洋楼住
一户人家,分房时住进了三四户,后来随着各单位人员增加,住房
紧张,到了20 世纪80 年代初期已经挤进了七八家。从外观看,南
山区的一幢幢小楼,风姿绰约地掩映于绿浪之间,实则里面的情况
就不一样了:楼内年久失修,处处残留着岁月风霜的痕迹。小楼虽
然旧,但楼下的松树和洋槐却翡翡郁郁,生命力正值旺盛期,尤其
到了5 月,一嘟噜一串儿的槐花挂满枝头,小楼人家只要一推开窗
户,浓浓的花香便随风飘进来,直沁心脾。
刘宝贵在小楼里算是“半个老人儿”,他是20 世纪60 年代
初进来的,虽没有老住户资深,却比新住户有阅历,他在小楼里一
直住到退休。正是退休后,他才对小楼有了了解和熟悉,特别是对
庭前屋后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天不亮,刘宝贵就醒了。上了年纪,贪睡成了一件令人羡慕
的奢侈事儿,心里若再装点儿事儿,就更睡不踏实了。天蒙蒙亮,
刘宝贵便第一个从小楼里出来了,抻胳膊摺腿地踏上南山街那条斜
坡碎石路。街上没有儿个人,街口卖油条的外地人刚刚生炉火,楼
间停车场看车的老费头儿还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肩上扲着长节手电
筒,胳膊上戴着有些褪色的雏儿,大老远就跟刘宝贵搭话: “大刘,
又通腿儿呀!”
在南山街,刘宝贵被称为“大刘” “刘叔” “刘爷爷",即
便自己儿女对他也有不同的称谓。女儿叫他“老爸",儿子叫他“老
爷子"。他不在意这些,只是最近才注意到,这一片儿叫他“大刘"
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那一茬人一个一个逐渐退出了人生的舞台。
刘宝贵刚搬到小楼时身强力壮,有使不完的劲儿,转眼30 年
过去了,他也由胡茬儿硬实的汉子变成了两腿发软的老人。那时候
南山街比较清静,房子大都被浓密的洋槐遮盖着,行人稀稀落落,
哪像现在,除了夏末秋初清晨的安静,自天集贸市场的吵嚷声和汽
车喇叭的嘀嘀声,较着劲儿一般,山不得你不烦。
刘宝贵回家时,二女儿梅子还没起床。他来到小楼西南角的
苹果树下,将树上稀疏的苹果摘了下来,他怕哪天来一场风雨,把
树上的果子打落下来。那棵苹果树是从老家山顶村移栽过来的,一
种8 月末早熟的品种,大小介于国光和沙果之间,谁也不知道是什
么品种。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种苹果。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
那棵树长得歪歪扭扭,结的苹果也稀稀拉拉。刘宝贵将摘下来的苹
果放在篮子里,他准备分成四份,一个孩子一份。
刘宝贵扲着篮子回屋开始分苹果,他故意弄出一些响动,梅
子还是没反应。梅子结婚一年多了,本来是住在婆婆那儿,可她时
不时就回家住几天,有的时候回来很晚,昨天晚上梅子就是半夜回
来的,刘宝贵借着微弱的灯光,偷偷看了看怀表,虽然没吱声,心
里却很不舒坦。
刘宝贵气哼哼地瞅着躺在床上的梅子,一甩手,碰到了凳子
上的捆瓷脸盆,脸盆咄当一声掉到地上,滚了半个圈儿,然后摇动
着身子,声音一点点由强变弱,直至静止。
梅子嘟嘟嚷嚷,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苹果分了一半,刘宝贵就去下厨做早饭了,煮了大米粥,煽
了昨天晚上剩的馒头,从咸菜缸里夹出腌好的萝卜条儿,再配上两
块青腐乳。想了想,刘宝贵又拿出一个咸鸭蛋,咸鸭蛋是准备给梅
子吃的,平日里,刘宝贵可不是每天都吃咸鸭蛋的。
饭好了梅子才爬起来,睡眼惺松地接了一茶缸水,到院子里
去刷牙。
刘宝贵没理梅子,坐在那儿独自吃饭,梅子上桌时,刘宝贵
已经吃完了。
"咋了?拉拉着脸,不欢迎我?“梅子说。
“大林不在家,总住外面好吗?“刘宝贵说。
”就因为他不在家,我才不愿意回去住呢。再说了,我怎么
住外面啦?我回的是自己家呀。"
”是娘家。"
"娘家不是自己家吗?”
梅子磕着鸭蛋壳儿,磕得稀碎: “您是心疼我吃家里的饭?”
“别昧看良心说话,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您啥意思?”
“我的意思你心里明自。"
梅子说: “您就是看我眼眶子发青一不顺眼。"
今天周末,是儿女们的探望日。中午之前,跃进、石青将携
妻带夫,领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尽情尽兴地闹上一阵子,然
后再吵吵嚷嚷地离去。对此,刘宝贵已经厌烦了。可烦归烦,到了
时间见不到子女来吵闹,反而心神不定。被孩子们拖累了一天之后,
刘宝贵又用不欢迎他们的话作告别,子女们已经习惯了刘宝贵的方
式,该吃则吃,该喝则喝,该拿则拿……刘宝贵家的两间屋子是由
客厅改造的,加起来不足40 平方米,又潮又暗,曾经挤过全家老
少三代七口人。外表看上去挺漂亮的小洋楼,里面就不同了:窗框
腐烂,墙基渗水;没有暖气,半夜接水。有时孩子们高兴在地板上
蹦一蹦,墙皮就成片地掉下来。然而,刘宝贵的4 个子女生于斯长
于斯,老伴儿也是在此闭眼仙逝的。这两间小屋,盛着他儿乎一生
的苦恼与快乐。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像鸟儿一样飞出去,筑了自
己的巢。
刘宝贵是1987 年退下来的,那时工厂的订单锐减,有的车间
被合并到外地,有的车间停产,工厂不如往H 那样辉煌时,刘宝贵
到了退休年龄。人们都说刘宝贵命好,好时候全赶上了。大企业不
景气,小企业却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区街、乡镇都开办工厂,有技
术的师傅成了香悖悖、抢手货。刘宝贵自带“老劳模“光环,被冷
落后一度很不服气,他去一家工厂试了试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方
给镇住了。对方原来以为老劳模属千肯干但不能干的,没想到他的
技术水准这么高,决定高薪聘用刘宝贵。刘宝贵并不是冲看高薪待
遇去的,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有“真材实料"。刘宝贵回家向老伴儿
房桂琴说明了悄况,房桂琴说: “你现在身休挺好,一下子停下来
反而不适应,就去干儿年吧,而且家里确实需要钱。“当时,刘宝
贵家里仍处于爬坡过坎的阶段:大儿子跃进接房桂琴的班进了工
厂,而且正在谈对象;大女儿石青刚刚参加工作;二女儿梅子读幼
儿师范一年级;小儿子小革子还在念高中;房桂琴因病提前内退,
打针吃药是家常便饭。生活上一直捉襟见肘,想来想去,刘宝贵妥
协了。那儿年,刘宝贵还真挣了不少钱。后来,他送走了老伴儿房
桂琴,跃进和石青分别结了婚,梅子被分配到幼儿园工作,小革子
也高中毕业了,刘宝贵这才逐渐觉察出自己的“不适应"。说起来,
刘宝贵这位30 年的老劳模思想相当正统,总觉得给老板打工是给
资本家扛活,那儿年家里困难他只能委曲求全,不得已而为之,现
在家里生活稳定了,他觉得没必要再委屈自己,让自己心里不痛快。
当刘宝贵把想法说给儿女们听时,没想到大家一致赞成,认为刘宝
贵辛辛苦苦一辈子,也到了享清福的年纪。“您就好好当老太爷。”
跃进说。小革子不知道在哪儿抄了一副对联,吟诵道: “上联一
早退晚退,早晚得退;下联早死晚死,早晚得死。”就在大家
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小革子时,他卖了个关子,笑嘻嘻地说: “关键
是横批早退晚死!“刘宝贵这才露出了笑容。
刘宝贵说: “人哪,要学会知足,不能好吃不招筷儿,我这
辈子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咱多大的德行啊?”
上午10 点30 分,刘宝贵听到一阵自行车铃响,凭直觉,他
知道准是老大跃进回来了。果然,刘宝贵听见梅子和跃进打招呼。
刘宝贵慢慢走到门口,见两人正小声嘀咕着什么。刘宝贵似乎觉着
有点儿不对劲儿,走到小楼雨搭下,问: “回来也不进家,在外边
瞎嘀咕啥呢?”
跃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 ”进屋再说吧。"
梅子嘴快,抢着说: “小革子犯事儿了……"
"犯……犯啥事儿啦?“刘宝贵嗖住了。
梅子说: “大哥看见他让公安局给带走了。"
“带走了?你看见啦?”
跃进狠狠地别了梅子一眼,然后对刘宝贵说: “在前进电影
院门口,我见到小革子了,本想跟他说一声让他早点儿过来,不想,
还没等我凑上跟前,他就跟着警察上了一辆警车。但不是像梅子说
的那样让公安局给带走了。"
“没让公安局带走,怎么上了警车?”
“你没上去问问悄况?“刘宝贵问跃进。
跃进说: “我还没走到跟前,警车就开走了。"
“你是没敢靠前吧?“刘宝贵瞪了跃进一眼。
“我不敢靠前?我刘跃进怕过啥呀?”
“别吹牛了,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吗?”
刘宝贵转身回屋,跃进扭脸把气撒到梅子身上: “你这张嘴
咋长的呀?穿溜冰鞋了吗?以后啥都不跟你说了。"
“好哇,最好别跟我说。"
“现在好了,你惹的祸,你去擦屁股吧。"
“怎么是我惹的祸呢?惹祸的是小革子,传话的是你,关我
什么事儿?”
“要不是你嘴快,老爷子能上火吗?”
“你的意思是全怪我了哩。"
“你寻思呢……一会儿你嫂子就带孩子过来,唉,今天中午
的饭是吃不消停了。"
“你只想你自己,一点儿都不担心小革子,他可是你亲弟弟
呀。"
'担心?我担心他有用吗?”
跃进进屋找刘宝贵解释,梅子也跟了进去。
刘宝贵坐在椅子上抽烟,瞄了跃进和梅子一眼,没说话。
跃进向刘宝贵解释: “看警察那样儿态度挺和蔼的,不像是
抓犯人。"
“你认为啥样儿算抓犯人?“梅子在一旁插话。
"抓犯人不是戴手镑子吗?”
“小革子是不老实,也挺闹腾的,可不至于犯啥大事儿吧。"
刘宝贵将烟头拇灭在不锈钢烟灰缸里,不耐烦地说: “别给
我吃开心丸了,我才不稀罕为他操心呢……再说了,这小子整天不
务正业瞎游逛,也该有人教育教育他了。"
梅子说: “不行我找找人,打听一下。"
“谁都不许去!一人做事一人当。"
”可是,小革子毕竟……"
刘宝贵摆了摆手: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跃进和梅子都了解刘宝贵的脾气,只好乖乖地退到了外屋。
刘宝贵感觉身了发沉,便斜歪着靠在床上。他虽然嘴上说不
为小革子担心,但内心还是布满了愁云。“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
呢?“刘宝贵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道。
按理说,小革子跟哥哥姐姐比,学习条件是最好的。跃进初
中毕业就接班进了工厂。石青赶上了考生人数众多那一茬,没能挤
进普通高中,而是读了职高,好在她运气不错,职高毕业后被招进
银行坐柜台。梅子赶上了高考,但她小学和初中基础太差,使出吃
奶的劲儿才考上了幼儿师范。那个年月,高考的录取率很低,能考
上中专就相当不错了。梅子所在的普通中学一共9 个班, 400 多名
学生,最后只有4 人考上大学, 5 人考上大专和中专,平均一个班
一个,升学率百分之二点几。小革子上高中时,哥哥姐姐全都出力
帮他,给他买卡式录音机学英语,买各种辅导资料,请老师课外辅
导,那个时候还不兴课外补习,算起来,小革子应该是接受课外辅
导的“老前辈”了。刘家举全家之力培养小革子,精力没少投入,
钱也没少搭,可结果却令所有人失望小革子没考上大学。家里
开会商议,决定支持小革子复读,参加第二年的高考。在他们看来,
小革子聪明机灵,一定是考试时失误了,不然怎么可能考不上大学
呢?可小革了并不想复读,他想早点儿到社会上闯荡,他羡慕那些
做买卖赚了钱的人,而那些人中很多都没读过大学。“社会大学才
是真正的大学。“小革子说。
就在刘宝贵为小革子不正经复读而犯愁时,小革子回家孝敬
刘宝贵一瓶洋酒,美滋滋地告诉刘宝贵他已经找到工作了,挣的钱
比跃进的工资高好几倍。刘宝贵问他是什么工作,他只说跟外贸有
关。事后刘宝贵才知道,小革子跟人在海员俱乐部所在的那条街倒
腾“外汇券",刘宝贵哪能接受这个现实,盛怒之下抽了小革子两
个嘴巴。一向娇生惯养的小革子破门而出,离家出走了。
梅子专门从学校回来做刘宝贵和小革子的工作,刘宝贵这头
妥协了,小革子那头却不肯低头。梅子又请石青出面做工作。石青
找到小革子,小革子正跟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儿缠绵着,当着石青
的面,搂着女孩儿的后腰,问: “大姐,我女朋友漂亮不?“石青
出于礼貌,微笑着点了点头。小革子高兴了,抽冷子朝姑娘脸蛋儿
咂了一口,说: “我大姐眼眶子高,她都肯定你了。"
小革子嬉皮笑脸地告诉石青,他女朋友叫“小朵"' "你看
人家父母多有文化,女儿是花朵,大姐叫大朵,二姐叫二朵,她是
老闺女,叫小朵。小朵自个儿开了个美容店,每个月都有三千两千
的进项”。
石青见到梅子,说: "哎呀妈呀,别提多恶心人了……一点
儿都不避人了。"
梅子说: “我听说那女孩儿长得水灵,身段也行,像模特。"
"颠骨可高了,老话儿讲,额骨高一杀夫不用刀。"
“老话儿讲得也不全对。"
石青说: “可他们算怎么回事儿呢?认识没儿天就把小革子
接到她家去住了,也没结婚,连个`记'都没登,这不乱套了吗?”
刘宝贵大致了解了小革子的情况,忧心忡忡,说: “小兔患子,
你就闹腾吧,早晚得闹出大乱子来!”
刘宝贵躺了一会儿,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今天儿女们回家,
怎么也得去市场买点儿什么,小革子是小革子,不能因为一条臭鱼
腥了一锅汤。
刘宝贵一出门就撞见了跃进和梅子。
跃进说: “市场就不用去了,素芬一会儿就带小果果过来,
她已经买完菜了。"
刘宝贵怔了一下,随后说: “她买是她的,我买是我的。"
梅子有些惊讶,瞅了瞅跃进,接下来就看到刘宝贵裤兜里露
出的一角,那是绛色的尼龙绸包,打开一定能看到印在上面的石青
工作的那个银行的字样。
这时,从外边传来汽车喇叭声,顺着敞开的大门望去,一辆
红色夏利车停在小楼外的宅间小道上。大女婿许红卫那张圆脸从车
窗内探了出来,亮着嗓门儿朝跃进和梅子喊了一句: “今天是个好
H 了!”
许红卫莫名其妙地蹦出这么一句,令刘宝贵很不舒服,对于
心里牵挂着小革子的他来说,似乎有点儿嘲讽的意味。跃进和梅子
也摸不着头脑,梅子在脑子里快速搜寻看,想了想阳历节日和阴历
节气,跃进则看了看天气。
“休息日嘛,当然是好日子。“梅子说。
许红卫说: “今天早上我听到一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说来听听。"跃进说。
许红卫向车后边瞅了瞅,石青抱着儿子力力,索芬拉着女儿
果果,先后从夏利车里钻了出来。许红卫快速眨了眨眼睛,神神道
道地说: “你们问石青吧。”说完,径直走到车后,打开后备厢,
扲出几个黑色的朔料袋。
梅子对跃进说: “过去帮把手啊。"
“你怎么不去?”
“你个大男人,真好意思!”
跃进瞅了瞅刘宝贵,过去帮许红卫拿东西。
“大哥,你瞅瞅这大牙片鱼,纯野生的,我天不亮就开车上
东海头,好不容易从小贩手里抢的。"
跃进接过许红卫递过来的袋子,打开瞅了瞅,这两条大牙片
鱼少说也有四五斤,照时下的市场价没100 块钱下不来,再加上那
些镑蟹和舰子,差不多得两张大票。这种财大气粗的开支,绝对不
是他所能承受得起的。但在这个家里,他是大儿子,心里多少有点
儿汕然。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跃进认为,老大也不该死
呀,兄弟姊妹谁有章程谁就多出点儿力叽。
“好消息呢?"跃进问石青。石青的注意力却在力力身上,
力力的玩具一个玉米穗小口琴在拉在胳膊下面。
刘宝贵似乎不想听什么“好消息",跟石青和素芬打了个招呼,
一声不响,转身回屋。
石青将玉米穗玩具挂在力力胸前,回头大声对跃进说:“大哥,
你做海鲜还行,一会儿你下厨,梅子搭下手,好东西可别吃瞎了。”
梅了顶看不上大姐那股子张扬劲儿,有钱这才几天哪,就按
捺不住了,开始显摆了。以前,往家里拿东西最多的是梅子,几乎
每次回家都不空手,单位每年分的苹果她都送到刘宝贵那里,有时
候两箱,有时候四箱。过年过节分的冻刀鱼、冻虾、米面油也统统
拿回娘家,一头沉地照顾娘家,必然冷落了婆家,好在大林不在乎
这些,两人没有因此发生过矛盾冲突。有意思的是,关于往家拿东
西这件事,梅子不跟跃进和小革子攀比。跃进属于铁公鸡类型的,
一毛不拔。要说一毛不拔也有点儿冤枉他,他带老婆孩子回来,有
时也买点儿青菜什么的。可他对自己也一样吝啬,一件衣服穿到透
亮了也不舍得扔,经常吃咸菜饼子,精打细算到离开家就关电源、
半夜用盆接滴答下来的自来水的程度。时间一长大家也习惯了,认
为他枢枢搜搜情有可原。小革子就不说了,他还小。梅子比的就是
石青,石青刚结婚那会儿,她和许红卫都挣死工资,一个月加起来
不到200 元,上有老下有小,生活比较拈据,回娘家自吃自喝自拿
是常事。为此,梅子没少拿小话儿敲打她,暗示她这个姐姐没做榜
样。石青也不客气,见梅子一次不往家拿东西就主动出击: "蚴!
最顾家的老妹儿,怎么能空着手回来呢?“梅子被喳得满脸燥热,
胃部隐隐作痛。后来许红卫辞职开上了出租车,家里的生活条件大
幅改善。有了钱,人也有了底气,再回娘家,石青不仅带的东西硬,
说话的口气也硬,带回高档东西时想方设法让梅子注意到,好像是
专门做给梅了看似的。她瞅梅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意思是,来
呀,比一比,小样儿!
梅子大声对许红卫说: “大姐夫,你买的海鲜是不错,可咱
怕做不好,你应该请个大师傅才对。"
许红卫似乎看出了门道儿,有意打岔,从车上摸出一盒牡丹
牌香烟,一边点烟一边呜噜呜噜地说: “这事儿,你跟你大姐商最
吧,俺家的事儿她做主。”他吸了一口烟,摆一下手, "晌午饭就
别等我了,哥儿几个要坐一坐。"
说罢,开车扬长而去。
说起来,石青也曾让刘宝贵操过一阵子心。石青上职高那会儿,
迷恋上部队的一个杨班长。杨班长的老家在黑龙江海林农村,杨班
长在周水子一带驻军。杨班长曾给石青她们搞过儿天军训,从那时
起石青就开始有了梦。也许与当时的环境有关,这座海滨城市的女
青年都迷恋穿军装的,嫁给军人是令同伴们羡慕的;也许石青将
那位身材魁梧的杨班长与脑海中的英雄联系了起来;也许还有别
的,比如青春期的自我眷顾和浪漫想象。
那时候石青的脸上开始长青春痐,可还是遮挡不住她的美丽。
石青左磨右磨,终于把妈妈的一条哗叽裤子要了去,自已改了穿上。
晚上睡觉前,石青用温水喷一下,然后压在枕头底下,虽然没有电
贵斗却还是压出了裤线。
石青就穿着那条裤子在杨班长可能出现的路上等着。时间一
天一天过去了,终于有一天见到了杨班长,她吞吞吐吐地对杨班长
说: “上我家去玩儿坝。“杨班长当时挺为难,部队有纪律,七尺
汉子显得手足无措。按理说,这段故事该结束了,但不知杨班长出
于哪一种心理,临复员时,请她去火车站前的海味馆吃了一顿。12
元钱一大桌子海产品,大大地长了石青的见识。杨班长像老大哥一
样嘱咐她好好学习,学成了本领服务社会什么的。杨班长复员后,
这位高高大大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然而,那个梦却留给了石青,
她常常从梦中哭醒或者笑醒,她梦想着有一天,那个身着草绿色军
装的健壮男人挟风而来……石青的梦长醉不醒,一醉就是10 年,
直到石青28 岁,她才嫁给了银行后勤车队的许红卫。许红卫是个
老实人,多少年不抽烟不喝酒,直到开了出租车,才在喝红了脖子
之后叨上烟,虽然属于耍烟一类的,却也熏黄了手指和门牙。
石青结婚了,刘宝贵的一块心病放下了。刘宝贵和老伴儿房
桂琴一致认为,家里4 个孩子中,最善良、最省心、最孝顺的还是
红梅,也就是梅子。
此时,梅子正和跃进在小楼的公用厨房里做饭,石青和素芬
在院子里陪孩子玩儿。一楼里间的老齐太太过来端饭盆,笑眯眯地
说“知道今天你们回来聚会,我早早就蒸了午饭,给你们腾地方。”
梅子说: “大姨,您别急着吃饭,一会儿我哥炖好鱼送您
一碗。"
”可别,千万别客气。我吃过饭下午还要去居委会开会。"
跃进说: “今天炖新鲜牙片鱼,用不了半个小时。"
“每次都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邻居间谁家做了好吃的,相互送一点儿是小洋楼多年的老传
统,碰不上也就算了,现在满屋子都是炖鱼的香味儿。老齐太太嘴
上婉拒,可还是乐呵呵地回到自己屋里。
厨房里就剩下跃进和梅子两个人,梅子小声问跃进: “要不
要把小革子的事儿告诉石青?”
跃进说: “你那张嘴穿溜冰鞋啦?闭嘴能把你憋死呀!”
梅子很不高兴,说: “你除了会说穿溜冰鞋还会说啥?”
“不是我喜欢抬杠,你跟她说了,她除了瞎嚷嚷,啥问题也
解决不了。"
梅子白了跃进一眼。
“石青这人……"跃进话到嘴边愣住了。梅子抬起头来,也
愣住了一石青抱着孩子出现在公用厨房门口。"背地里又说我啥
坏话?“石青笑滋滋地问。
“我是说,红卫说有个好消息……"
“算是个好消息吧一小楼要拆迁了。"
梅子撇撇嘴: “我当啥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呢,原来又是拆迁,
这事儿少说也嚷嚷五六年了,耳朵眼儿都快磨出茧子了。"
“准吗?"跃进问。
“我家红卫在出租车上听市动迁办的人说的,他一高兴连车
钱都忘管人家要了,还能有假?”
此时,梅子这才想起什么,问石青刘宝贵是否跟孩子在一起。
石青说今天他好像不太舒服,在床上躺着呢。梅子解开围裙,递给
石青: "姐,我突然想起个急事儿……你让大嫂帮你带带孩子,你
给大哥搭把手。“石青迟疑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过围裙。
跃进不满地瞪了梅子一眼。
梅子说: “你斜楞我我也得去,起码打听打听消息,不然今
天中午的饭能吃消停吗?”
石青左瞅瞅右看看,一脸蒙。
梅子匆匆忙忙回屋里换衣服,一不小心踢到装苹果的篮子,
刘宝贵分了一半的苹果滚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