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红了/ZH/Kapitel 15
第15章 智慧之果
尽管这座海滨城市冷得晚些,但节气不饶人,落叶而知秋。
小楼院里那株夏日浓荫匝地的老槐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摇曳在高远的天际之下。
吃过早饭,天阴乎乎的,刘宝贵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他几
乎感觉不到天在下雨。可是,偶尔有水珠从小楼楼顶滴落下来,滴
在刘宝贵的头顶上。
徐桢侗从坡下走过来。刘宝贵知道徐桢侗代课回来了,主动
跟他打招呼。徐桢侗走到刘宝贵身边,示意刘宝贵不必起身,自己
过来坐在刘宝贵身边。
“下个月就都得搬走了。"徐桢侗有些感溉地说,语气中透
露着不舍。
”是呀,住的地方找好了吗?“刘宝贵问。
“住的地方倒是有,就是太远了。"
“听说都不近,老齐太太去红旗镇那边。"
这次,小楼真要动迁了。市里统一规划建设“风情一条街"'
南山街小洋楼将被保留下来,修缮后改为商业用途。前几天,坡下
两栋楼的邻居已经搬走了,刘宝贵居住的这栋小楼的最后搬迁期限
是下个月月底。刘宝贵想,虽然自己不得不离开小楼,可小楼毕竟
没扒掉,起码框架保留了下来,以后他想回来看看还有得看。
徐桢侗问刘宝贵今天早晨怎么没去晨练。刘宝贵说,他不到5
点就醒了,想等6 点再起床,可到了6 点竟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
糊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他还很年轻,浑身是劲儿,挥舞着铁
锤。那感觉真好,可以大口地呼吸,可以哗哗地流汗。后来,他又
梦见老伴儿房桂琴,房桂琴还很年轻,穿一件蓝色的褂子,挺着大
肚子,好像怀着跃进或者石青。房桂琴站在车间外的杨树林里向他
招手,好像给他送饭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铁锤,向房桂琴走去,可
不知什么原因,他怎么也走不到房桂琴跟前……徐桢侗说: “日有
所思夜有所梦,看来你对小楼也是留恋的。"
刘宝贵说: ”也许是吧。"
转眼之间,刘宝贵在小楼生活了40 年, 4 个子女在这里出生、
成长,大儿子跃进结婚,老伴儿房桂琴去世……刘宝贵也由身强力
壮的年轻人变成了耄豢老者。两间阴暗甚至有些潮湿的小屋,曾经
挤过一大家子人,这里承载了刘宝贵大半生的苦恼与快乐,小屋仿
佛是一位见证者,在斗转星移的岁月中默默地注视着刘宝贵一家,
并通过这一时间"隧道”,将已知和未知连接在了一起。
当然,这些年来,小楼经历了风风雨雨,小楼的居民也体味
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正是经历了这些,生活
的意义才凸显出来。
“老舅!”有人喊刘宝贵。刘宝贵扭头一看,二迷糊正站在
通往小楼的过道上,他身后还站了五六个人,都是山顶村来的亲戚。
“你们怎么来啦?“刘宝贵站起来。
说话的工夫,二迷糊已经来到刘宝贵跟前。二迷糊支支吾吾
地说: “我们是来打听情况的…··"二迷糊话还没说完,秀梅就挤
过头来,大声说: “打听啥情况啊?有话直说陨!老叔,我们都是
来要债的!”
“要侦?要什么债?”
“采砂场被查封了,我们的钱都砸里边了,那可是我们的血
汗钱哪!”
“采砂场被查封了?啥时候的事儿?”
二迷糊愣住了,迟疑着说: “有……半个月了,您还不知道?”
"18 天了。"秀梅说, “小革子被抓起来都半个月了。"
“小革子……抓起来了?谁抓的?“刘宝贵问。
“公安局抓的叽,说非法集资是犯罪。"
刘宝贵一个趟超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吼道: “发生这么
大的事儿,怎么没一个人跟我说呢?”
说完,刘宝贵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二迷糊和秀梅傻眼了,
一边喊着一边去拉刘宝贵。老齐太太被喊声叫了出来,她推开二迷
糊和秀梅,告诉他们刘宝贵有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要保持平静。
老齐太太一边叮嘱徐桢侗赶快给120 急救中心挂电话,一边跑回
屋取药被她称为救心丹的硝酸甘油,急急忙忙给刘宝贵服了
下去。
刘宝贵被送到医院急诊室,病情稳定下来。跃进、梅子和石
青分头赶到医院,那时老齐太太、徐桢侗、二迷糊和秀梅他们都在。
跃进跟探生在办公室里谈话时,石青一路小跑过来,见到梅子,忍
不住哭出声来。梅子说: "亏了大姨、徐老师他们,如果当时身边
没人,老爸怕是没救了。“石青哭得更厉害了,说: “养这些孩子
有什么用?老爸真不行了,一个都不在身边。"
梅子说: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跃进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阴沉着脸说: “别哭了,医生说得
进ICU, 商址一下住院押金的事儿吧。"
梅子问住院押金得多少。跃进回答: “第一次交两万。"
“多少?“石青瞪着眼睛问。
“两万,这只是首次押金,日后手术什么的还没算呢。"
梅子说: ”问题是,咱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哪,我的钱都
押小革子那里了。"
石青说: “我也是,手里连1000 元的活钱儿都没有。"
跃进说: “你俩不用瞅我,我更是两手空空。"
老齐太太和徐桢侗见梅子兄妹讨论住院押金的事儿,不好插
话,就先告辞了。梅子回头找二迷糊和秀梅,二迷糊和秀梅已经无
影尤踪。
梅子说: “要不这样,咱都想办法,分头凑上,我找大林凑
一万,你们俩凑一万。"
石青说: “只能先这样了,等出院了再算总账吧,排除小革子,
按老规矩,大哥拿一半,我和梅子共拿一半。"
跃进脸色铁青: ”都是儿女,为啥我一个人出一半?比例也
太悬殊了。"
石青说: “你是儿子,我和梅子是女儿,这是咱家的老规矩。
现在我手头没钱,如果有钱,我自己也拿得起,好歹你是大哥,看
你那点儿心胸!”
跃进的脖筋鼓胀起来,满脸通红:”说什么事儿就说什么事儿,
扯什么心胸?说谁都会说。不是钱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那上次
老爷子手术,你出多少?”
“你是大哥,应该应分的!”
“大哥就该死呀?大哥怎么了?比你们多吃还是多穿了?论
起来,我遭的罪还比你们多呢。"
梅子说: “你们干吗呀?老爸还没住院,危险期还没过,你
们就在这儿为钱吵嘴,不丢人吗?不怕让人笑话吗?”
石青欲言又止,跃进转过身去。
梅子说: "赶快分头想办法,下午怎么也得安排老爸住院。"
跃进觉得委屈,独自去走廊的安全出口吸烟。事实上,每次
父母治病跃进都是出力、出钱最多的,但在大家的印象中,他最计
较,枢枢搜搜,嘴还不好,动不动就抬杠,说起话来比石头还硬。
跃进大口大口地吸烟,正巧被一名护士看见了。护士说: “谁让你
在这儿抽烟的?"跃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医院不能抽烟吗?”
“我没在走廊抽,在外面过道……"
“过道也是医院的….. 跟我来。"
“干啥?"跃进站着不动。
"罚款。"
"罚款?罚多少?”
“最少200 元。"
跃进快速将手里的烟头丢下,用鞋底踝了踝,然后将烟蒂踢
出老远。“我抽烟了吗?谁说我抽烟了?"跃进开始耍赖。
护士火了,她大概最不能忍受的是跃进耍赖还理直气壮。她
上前一把抓住跃进的胳膊,气呼呼地说: “我还不信了,今天非往
死里罚你不可!”
“你撒开!你撒开!"跃进大声喊,引来了围观者。跃进越
是喊叫,护士拉扯得越紧。跃进猛地一挥胳膊,想从护士的拉扯中
挣脱出来,不想用力过大,将没防备的护士甩了出去。护士一个趟
超摔倒了,头碰到楼梯栏杆上,砰的一声。
石青对梅子说: “我听那头吵吵嚷嚷的,说一个男的跟护士
吵架,不会是大哥吧?现在老爸生病,求人家还来不及呢,还跟护
士吵架?不是自找倒霉吗?”
梅子来到安全出口时,护士已经离开,了解完情况之后梅子
吓了一身冷汗。她连忙打听护士的去处,终于在处置室见到了额头
上敷着冰袋的护士。梅子给护士深鞠一躬,连忙道歉: “实在对不
起。"
“你谁呀?"护士问。
“我是刚才惹您生气的那个人的妹妹。"
”是惹我生气吗?他伤害到我了!”
梅子看了看护士,觉得还不至于到伤害的程度,顶多算是肢
休冲突。梅子态度极其谦恭,低三下四地说: “别跟他那样的小老
百姓一般见识,我代他向您赔礼道歉。"
“你代表算什么?我告诉你,这事儿肯定没完,让保卫科处
理吧。"
梅子往前凑,护士向后躲。“你看,我和你们医院的冯书记
还是朋友。“医院冯书记的外孙在梅子的幼儿园,冯书记的儿媳妇
多次对梅子说,去医院有事儿找她。万般无奈,梅子把冯书记给搬
了出来。
不想,那个护士根本不吃这一套,说: “你少拿领导吓唬人,
你不提领导还有商最的余地,既然扯上领导了,那咱就公事公办。”
“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子说,“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罚款,罚多少都应该。"
“现在恐怕不只是罚款的问题了。"
护士放下冰袋,拨通了总机电话: “请给我转保卫科。"
梅子伸手就把电话给按住了。
“你干什么?"护士目光如火。
“你看,咱能不能商量商量?”
“不能!如果不想把你也搅进来,最好和我保持安全距离。"
既然提领导不行,提同事总能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吧。梅子
小声对护士说: “你们医院的护士杨妮妮是我同学,也是我的好朋
友。"
出乎意料,这句话还真起了作用。护士停止拨号,瞪大眼睛
问梅子: “你说什么?”
“杨妮妮在你们医院当护士……“梅子有些不敢确定,她跟
杨妮妮只是小学同学,很多年没来往了。
“你这人真敢唬人哪!你是谁?”
“我叫刘红梅,火车头小学的。“梅子只得硬着头皮自报家门。
护士的一双眼睛在梅子身上仔细打址着: “刘红梅?我就是
杨妮妮!”
梅子的脸"喇“地红了,讷讷着: “你真是杨妮妮呀?你看看,
一晃20 多年了,都认不出了。你不记得了吗?咱俩还在一个球队。”
“我想起来了,后来我生病退出了球队。"
“你退出没多久,我也退出了。"
”也生病啦?”
“不是因为生病,考核评估时,说我肺气先天不足,搞体育
没有发展前途。"
杨妮妮扑咏一声笑了,随即又冷下脸来。
“想不到咱俩以这种方式见面。"
梅子热情地拉住杨妮妮的手,不断地道歉,还说了些不打不
相识之类的话,夸奖杨妮妮女大十八变,气质好、人漂亮,直到杨
妮妮露出了笑模样。
这时,二迷糊和秀梅回来了,二迷糊手里铃了一个西瓜。
二迷糊说: “我们俩商量过了,老舅有病,钱上我们帮不了忙。
家里砸锅卖铁那几个钱都投给小革子了,采砂场封了,钱也没了。
虽然没有钱,但我们可以出力,我和秀梅留下来轮流护理老舅。"
石青说: “不需要护理,家属根本进不了ICU 。”
秀梅说: “要知道这样,我们不该来找老叔,老叔病了,把
我们几个吓坏了。"
梅子说: '算了算了,老爸突然病倒不是你们造成的,是因
为知道了小革子的情况,我们之所以一直对他隐瞒,就是怕他承受
不了。"
跃进翻着自眼儿说: “怎么没关系?你们不来闹腾,老爷子
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倒下了。“梅子自了跃进一眼,说: “大哥,你
就消停一会儿吧,还嫌闹得不够吗?小革子的事儿在那儿摆着,瞒
得了初一,还能瞒得了十五?”
二迷糊不知所措,说: “那我们帮你们干点儿啥也行啊。"
石青说: “你们回去吧,需要的时候再跟你们联系。"
“那,我们就回去了。"
“吃过饭再走吧。“梅子说。
“不吃了,现在走还能赶上最后一趟客车。"
二迷糊和秀梅灰溜溜地离开了。跃进自言自语: "唉,真是
倒霉,碰到他们就没好事儿。"
梅子对跃进说: "办正经事儿吧,你那份儿住院费准备得怎
么样啦?”
“别光问我,你的呢?”
“大林正在取钱,一会儿就送过来。"
石青唉声叹气地说: “我到现在还没影儿呢……红卫一直联
系不上。"
杨妮妮过来了,瞪了跃进一眼,然后对梅子说: “我帮你联
系了心血管外科,刚好早晨腾出一个床位。“梅子瞪大眼睛: “不
用去ICU 了?”
“不用了。“杨妮妮说。
"哎呀,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哇!“梅子说着,拉了跃进
一把, “我同学杨妮妮,你还不赶快跟人家好好道歉!”
石青看明自了,推了跃进一下: "亏了人家帮忙,不然进了
ICU 得花多少钱哪!”
跃进的动作有些夸张,居然抽了自己嘴巴一下,看了看杨妮妮,
又抽了一下。梅子说: “谁让你抽自己嘴巴啦?说话呀!"跃进吭
吭咘咘地说: “我有眼无珠,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杨妮妮被跃
进气笑了,拉着梅子说: “走,我带你们去住院部。"
梅子说: ”可是,我们还没交押金呢。"
“刚刚不是交了吗?“杨妮妮说。
“交了?“梅子觉得奇怪。
跃进和石青推着移动床上的刘宝贵,随杨妮妮去了住院部心
外科,梅了则跑到楼下交款处问了问,押金果然交了。梅子问:“不
会搞错了吧,是刘宝贵吗?”
“对。”里面的人说。
"姓刘的刘,宝贝的宝,富贵的贵。"
“对。你自己不会核对收据吗?“交款处的人剂了梅子一眼,
抬头向梅子身后望着, “下一位。"
梅子傻呆呆地站在收款大厅,她想,杨妮妮帮着交的款?不
太可能啊,那是谁呢?正犹豫看,梅子听到有人喊她,她在人群里
寻找着,看到了站在电梯口的老齐太太和徐桢侗。
老齐太太把交款收据递给梅子,梅子的眼圈立即红了。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哪!”
老齐太太说: “这有啥,谁还没个灾没个难的。"
“儿十年老邻居了,跟一家人没啥区别。"徐桢侗说。
老齐太太问: “你爸现在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得做手术。“梅子说。
“那你快去忙吧,手术后我们再来看他。"
梅子泪眼婆娑地来到住院部,见到跃进和石青,就讲了老齐
太太和徐桢侗帮忙代交押金的事儿。跃进拍着大腿说: “太好了,
这可真是及时雨!“石青说: “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哪!“梅子说:
“小楼很快就拆迁了,邻居们各奔东西,这个时候,齐大姨和徐老
师还能这样做,咱可别辜负了这份情谊呀!”
梅子沉默着,想起那年刘宝贵借钱给徐桢侗,后来经老齐太
太一掺和,新闻媒体发了消息,刘宝贵拿的钱仅仅换了个虚名。石
青曾指责过刘宝贵,认为他太傻了,拿钱往水里扔,就听个响。没
想到,季节岁月有轮回,善恶也有轮回。
这时,石青推了梅子一下: “你看看,老爸好像要说话。"
跃进、梅子连忙围了过去。
刘宝贵张着嘴,无论怎样川力都发不出声音。
梅子趴在刘宝贵的耳边问: “您想说什么?”
刘宝贵吃力地举起一只手,比画了一下。梅子明自了,笑着说:
“好了,老爸清醒了……他是想回家!”
梅子蓄积巳久的泪水哗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梅子凑足了医院的押金和手术费,下午回小楼
取刘宝贵的身份证和厌保卡,顺便把老齐太太和徐桢侗帮忙垫付的
钱也带上了。
来到小楼前,梅子见老齐太太正在諒被子。阴雨天被子受潮
发沉,往腺衣绳上送时,老齐太太显得很吃力。梅子跑过去帮忙,
被子一下子就挂了上去。
“听说你爸脱离危险了?”
梅子点了点头。
“手术时间定了吗?”
"嗯,明天上午。"
“保守治疗不行吗?”
梅子说现在科技进步了,支架手术也不算复杂,上次支架是
第二代药物涂层金属支架,现在是第三代生物可吸收支架,支架是
胶原和聚乙醇酸的,医生说术后一周就开始吸收,三四个月内支架
就完全消失了。
老齐太太说: “我的意思是,你爸年龄大了,不知道能不能
吃得消。"
梅子说: “放心吧,已经会诊过了,问题应该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老齐太太说。
梅子把钱递给老齐太太,老齐太太推脱着:“不着急,你先拿看,
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钱已经筹齐了,太感谢您和徐老师了,关键时刻帮我们解
决了大问题。"
"邻里邻居的,这样说不就远了嘛!”
两人推操了一番,最后梅子还是把钱放到了老齐太太家门口。
刘宝贵的手术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手术过程中主支血管
夹层、壁内血肿,发生了急性冠状动脉闭塞,不过后来总算渡过了
难关。刘宝贵恢复了精神并能够吃饭的时候,子女们才算松了一
口气。
在石青的一再要求和督促下,跃进答应请家里人吃一顿饭。
本来说好素芬、许红卫和大林都参加的,由于各种原因,最后只有
石青和梅子参加了。跃进请的是熏肉大饼。梅子笑着对石青说:
“你张罗了半天,他也就请了咱这个档次。“石青说: “这就不错
了,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容易吗?”
吃饭过程中,兄妹三人的话题集中在刘宝贵和小革子身上。
刘宝贵的事儿好办,大家很快商议出了结果。刘宝贵出院后可以临
时住梅子家,小楼拆迁,回迁房一时半会儿下不来,等回迁房下来
了,刘宝贵愿意自己住哪儿再说。小革子欠款的事儿可就麻烦了,
他人在看守所里,采砂场被关闭了,什么时候清算、清算后能返还
多少、借款在不在清算范围之内等,都是未知数。
“你说香港那个老板咋那么鬼呢,能拍会算吗?提前一年就
知道要出事儿?“石青说。
梅子说: “好像没有什么预兆,这说明伍先生狡猾,是只老
狐狸。"
石青说: “小革子跟那个老板比起来,就是一个彪子。"
”他不是彪,是虎,虎气冲天!"跃进说。
对采砂场的事儿梅子还是有些了解的。小革子和赵黎明接手
采砂场后,干了一年半,之后环保清理整顿开始了,禁止随意开采
砂石。赵黎明一见形势不妙,赔钱抛售股份,溜之大吉。小革子却
心存侥幸,反而扩大开工面积,被省里管理部门发现,查封了采砂
场。采砂场封了,小革子却没有罢手,继续与执法部门斗智斗勇,
偷偷摸摸采砂,直到被抓住。那个时候,小革子的资金链已经断了,
执法部门一查还查出了非法集资的问题,儿项罪名加到一起,小革
子难免身陷图固。
说到小革子向哥哥姐姐借钱,如果他们不通气,根本想不到
光家里人就有那么大的窟隆。石青说: “从他上中学向我借钱开
始,倒腾股票、直销以色列钻戒,前前后后从我手里拿走的钱不少
于40 万,一分钱也没还过,他好像从未想过还我。"跃进可怜巴
巴地说: “我更惨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了20 万,那可是我一
分一毛攒的呀,不怕你们笑话,我买莱都买降价的,结果呢?原来
我是他的奴隶呀!挣那些钱都供他花天酒地了。这些年,我时时刻
刻防备他,生怕掉进他的坑里,可最后,绕来绕去,还是没逃出他
的魔掌。”梅子十分吃惊,这些年,她借给小革子的钱超过了30 万,
本以为她借给小革子的钱最多,没想到跃进和石青也借了那么多,
对千普通家庭来说,这些钱算是天文数字了。跃进还好,借钱给小
革子跟素芬商扯过,但石青和梅子不同,很多钱都是背着丈夫偷偷
拿出来的,一旦让许红卫和大林知道了,事情只能更糟,她们有苦
难言,找个人抱怨都找不到。
现在,兄妹三人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泄愤对象,骂小革子是讨
债鬼、天生的祸人精,甚至抱怨父母对小革子管教不够,对“老小”
偏心眼儿,娇生惯养培养出个逆子。
石青说: “不知道马燕恁么样了,我听马燕说,她所有的钱
都砸到小革了那里了,好儿百万,你说,这么多钱,小革子都花哪
儿去了呢?干啥能花这么多钱呢?”
梅子说: “我也觉得是个谜,按说采砂场集资的钱都是明账,
可经营一年多早就回本儿了,他借的钱都哪儿去了呢?”
跃进说: “不是我抬杠,我老早就跟你们说过,他就是魔鬼
转世,谁都祸害。"
石青说: “既然你有先见之明,为啥还借给他20 万?"跃进
被顶得哑哑的,他不理石青,说: “小革子就是个祸害,不仅把家
里人祸害个遍,而且在外面也没少祸害,连老爷子老家的亲戚都没
放过,我听说山顶村的亲戚你家一千两千、我家三千四千,也划拉
了十来万,别看就十来万,把老家亲戚的钱全掏空了。"
石青说: “老爸帮山顶村的亲戚帮了一辈子,积的那些德让
小革子都毁掉了,这回好了,人家不仅不念你的好,心里还不知道
咋恨呢!”
“老爷子手术后问起小革子,咱可得统一口径。“石青说。
“有啥好统一的?他要是不知道,也不至于倒下了。"跃进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梅子说。
石青叹了口气说: ”也不知道小革子在里面怎么样了。"
“你还同情他?现在,我杀了他的心都有。"跃进说。
刘宝贵出院后被暂时安排到梅子家住,这可把梅子折腾坏了,
她谨遵医嘱,换着花样安排饮食,低盐、低脂、低胆固醇,适量纤
维素、高维生素,易消化的食物,水果、蔬菜,一天忙碌下来,躺
在床上就睡着了。到了半夜,梅子又醒了,醒了再也尤法入睡,搞
得她精疲力尽。就是这样,刘宝贵还不高兴,动不动就发脾气。早
晨他要吃腐乳,梅子将一块腐乳切成三份,只准刘宝贵吃一小份。
刘宝贵责怪梅子管得比大夫都严。刘宝贵心情不好跟防记家有关,
腿脚还不利索就下了楼。
刘宝贵对影子般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梅子说: “我不用你
位,'
目o
“我听不清。“梅子说。
刘宝贵尽力放大声音说: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梅子笑了,说: “您别没良心哪!还不是我整天伺候您。"
刘宝贵回到小楼,在家里坐了不一会儿就出去了。梅子楼前
楼后地找,最后在老齐太太家门口看到了刘宝贵。梅子不想打扰他
们,就远远地看着。刘宝贵正和老齐太太晇喳,老齐太太晇的时候,
晇到自己高兴的事儿上,就独自咯咯地笑,而作为听者的刘宝贵却
不笑,仍是一副严肃的面孔;刘宝贵捞的时候,当他吩到觉得可笑
的事儿时,也是自己笑起来,老齐太太却没笑。尽管如此,他们还
是一副挺满足的样子。
傍晚,刘宝贵又不见了,梅子去老齐太太家找,不在那里;
走到徐桢侗家门口,梅子透过门缝,看见刘宝贵和徐桢侗正在下棋。
刘宝贵大概输了,抓起一枚棋子站起来转身就走,在门口和梅子撞
了个满怀。
梅子跟刘宝贵回家,开门时刘宝贵还回头望了望,见徐桢侗
没跟过来,才舒了一口气,说: “徐桢侗想吃我。"
”他吃你?”
”就是,想吃我可没那么容易。"
梅子回屋后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刘宝贵手里摸着一枚象
棋“将",都摸出了汗。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了小楼。半夜下雨,刘宝贵爬了起来,来
回走动着,嘴里还嘟嘟嗤嗳的,梅子觉得挺吓人,等她去看刘宝贵
时,刘宝贵又睡着了。梅子刚要离开,刘宝贵又醒了,大声喊:"跃
进他妈,快拿水桶和脸盆,快拿水桶和脸盆!“梅子想,老爸准又
是梦见当年房子漏雨的事儿了。
后来,刘宝贵搬进了回迁房,新家离小楼很远,在海湾的另
一边,不过条件还是不错的,三室一厅。小革子被判11 年,梅子
去探监时见到了马燕,马燕什么都没对梅子说,只是相视一笑。
那年梅子出了一场车祸。出车祸之前,她给乔老师所在的大
学挂了一个电话,他们中断联系已经好几年了,乔老师调走的头几
年他们还有书信往来,后来有了手机,他们反而断了联系。他们分
别的头几年,梅子还能在互联网上查到乔老师的消息,乔老师犹如
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他的专业领域声名鹊起。也许,进入新平
台的乔老师已经把自己忘了吧,梅子这样想。梅子之所以给乔老师
单位挂电话找他,是想向他咨询去西藏的一些事情,她想在假期带
雪芳(这个时候,雪花已经改名雪芳,如同自己小时候把红梅改成
梅子一样,都属于自作主张)去西藏旅行。在此之前,梅子在各种
信息中看到乔老师的很多活动都跟西藏有关。
乔老师单位的一位女士接了电话,对方说乔老师已经不在了。
梅子吓了一跳: “不在了?去世了吗?”
”他不在我们单位了。"
“调走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听说去了西藏。"
“您知道他在西藏哪个单位吗?”
“好像是寺庙,至于哪个寺庙没人知道。"
"寺庙?他出家了吗?”
“不十分清楚。"
车祸就是在那天下午发生的。大林给梅子打来电话,说要去
海员俱乐部参加工友的生日宴会,要求带夫人。没到下班时间,大
林就来幼儿园接梅子。本来时间挺充裕的,大林却十分着急,车开
得很快。一路上梅子捞吩叨叨,提醒大林五六次开慢点儿,注意安
全。没想到,出了白云山隧道,大林开的车与一辆大卡车相撞,梅
子当场昏厥过去。
梅子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朕院的病床上,她问医生大林怎么
样了,医生没有回答,只是告诉梅子她的3 根肋骨骨折。
梅子坐着轮椅参加了大林的葬札,想不到,她在车里捞晇叨叨,
竞然是他们最后的告别。那段时间,梅子一直在听《听海》《香水
有毒》《谁的眼泪在飞》几首歌曲,不由自主泪流满面。
梅子仍然在幼儿园工作,赶巧幼儿园会计调离,她接任了会
计一职,工作比较轻松。那一年,梅子硕士研究生毕业,专业是英
语语言文学。梅子所学的知识和技能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都用不
上,可她仍热衷于读英文原版著作,闲暇时翻译一些诗歌什么的。
梅了儿乎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雪芳身上,全力以赴培养雪芳。她
经常给女儿讲出身工人家庭的她如何奋斗的励志故事,为了培养女
儿,她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不想,性格独立的雪芳15 岁开始叛逆,
使得梅子一度抑郁到怀疑人生。多愁善感的梅子内心越来越敏感,
曾多次出现幻觉,觉得自己是一只漂亮的鸟儿,羽毛干净而绚丽,
在天空中飞翔着,飞得很累,她渴望找到一个结实的枝头能让自己
落落脚,却一直没有找到。
都说人生是硬币的正反面,难道岁月可以颠倒重来吗?
仓储库霉果事件和西塘盐碱地树苗问题都沉淀在过往的岁月
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雪芳接受了教训,也磨硕了意志。第二年
初夏,西塘果园培育的”品红"苹果已经见到了成果,过了落果期,
果树上的幼果褪去胎毛,有的苹果的柄把儿已经形成木质。经过上
一年的苦疽病风波,雪芳更加小心翼翼,疏果、定果时,以蕾定果,
以树定产,合理负载,对待每一棵果树都像对待孩子一样呵护。
雪芳终于说动了刘宝贵,请他去西塘果园看一看。
那天一大早,雪芳和刘宝贵就动身去了山顶村。雪芳将刘宝
贵让到了后排座,还亲手给刘宝贵系上安全带。刘宝贵问后排还用
系安全带吗?雪芳说要的。在刘宝贵的印象里,系安全带的都是前
排坐着的人,就算碰了车,后排的人也会好很多。在这方面,雪芳
和刘宝贵的认知并不一样,她甚至觉得后排不系安全带更危险,一
旦发生碰撞,坐在后排的人会向前冲来,直接威胁前排的人。
刘宝贵嘟囔着: “坐后座,还头一次系这样的东西。"
雪芳说,这是她留学时养成的习惯。
雪芳和刘宝贵出城之后,天下起小雨,是那种常见的稀稀拉
拉的小雨。雪芳说,早上她看了天气预报,今天不应该下雨呀。刘
宝贵说,看这样,雨不会长久,午后应该出太阳。雪芳说,她主要
是担心去西塘果园的路不好走。
上午11 点左右,雪芳开车从鹿鸣山乡国道上拐下县级公路,
她开的速度很慢,在县级公路上行驶不到10 分钟,突然看见眼前
黑乎乎的东西压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呼地一下,有东西
大面积地击打在脸上,眼前一片自。原来,汽车发生了碰撞,气囊
弹爆,直接糊在雪芳脸上。雪芳的眼镜也被打飞了,她顿时觉得眼
花、胸闷。稍微清醒一些,她立即回头看向刘宝贵,刘宝贵靠在椅
子上,正眯缝着眼睛看她。
雪芳问刘宝贵怎么样,刘宝贵说没事儿。
雪芳推了推车门,没推开。她想从右侧车门下车,由于方向
盘上的主气囊和副驾驶仪表台上的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她好不容
易才爬到副驾驶座位上,推开了车门。下了车,雪芳傻眼了。
这是一场严重的车祸,雪芳的轿车与一辆拉满货物的大刮卡
车相撞,轿车前部受损变形,引擎盖拱起,保险杠飞到了路基下,
轿车肯定报废了。而大型客车似乎更加严重,车头与车厢分离,车
头翻扣在路边的水稻田里。看到这个场面,雪芳觉得轿车里的自己
大概已经挂掉了,车外的“她“属于灵魂出窍了吧,不然自己怎么
可能完好尤损呢?雪芳开始用力捎自己的脸,她感觉到了疼痛。怎
么回事儿?自己还活着,一点儿都没受伤?雪芳还是觉得迷迷瞪
瞪、飘飘悠悠的,她想进一步加以确认。刚好,远处驶来一辆汽车,
雪芳跑上前去,站在道路中央,她想看看汽车司机能不能看到自
已。如果自己是个魂魄,那就是透明的,别说对面的司机看不到,
就是汽车从自己的身休穿过也同样没有感觉。
汽车停了下来,司机伸出头来喊道: "需要帮忙吗?”
“需要!“雪芳小声说。
雪芳转身跑向轿车,她惊讶地看到,刘宝贵已经下了车,站
在车门前,向大卡车的方向指了指。雪芳眼里的泪水倏地落下来。
雪芳来到大卡车旁边,那个司机被卡在变形的车门里,看样
子已经不行了。车前桥冒若烟,驾驶室里的音乐仍播放着,是节奏
跳跃的韩国版《小苹果》。
那天晚上回家,雪芳始终被一个问题困扰着:发生那么重大
的交通事故,她的小轿车居然没有大卡车受损严重,她和刘宝贵只
是受了轻伤,而大卡车司机却损命千此,难道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
在护佑她?后来雪芳想,如果说有的话,大概是她未竟的事业吧,
牛顿苹果园和新培育的苹果还在等着她呢。
一直到凌晨3 点,雪芳仍觉得心神不定,她漫不经心地翻看
着手提电脑,不知怎么就翻到了自己的笔记。笔记记得很不规范,
没有H 期,且零零散散,有的还没头没尾,有的是多年前的,有的
是近期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伊甸园。打洋后的餐馆后厨偷尝禁果。
凌晨的街道,清冷磷均。与诚磊手拉手。
雪芳觉得,这条记录应该记于她留学第二年冬天的一个夜晚。
当牛顿的一只苹果和一片树叶构成彩虹色商标之后,苹果
作为智慧树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躺在一个“毒苹果”旁边的尸体是代码破译专家和计算机
先驱阿兰.图灵,这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会不会是白雪公主
咬过的那个?
“拥有深深的草甸,幸福、美丽,到处都是果园。”这是
古代凯尔特人的理想国。维京人却认为,那些强大的男性众神
也要靠女神伊敦可爱的苹果来阻挡衰老和死亡。
有一个古老的苹果品种叫“肯特之花”,果实会在成熟过
程中从绿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红色。
考克斯的第一棵"橙皮平"苹果树在1911 年被吹倒。
还有,比如苹果腐烂病和黑星病。
那棵了不起的苹果树在2013 年上了新闻,因为它上面生
长着250 种不同的苹果,全部都嫁接在它好客的枝条上,它属
于荣耀的保罗· 巴尼特。
莎士比亚曾经享用过一种古老的带肋纹的苹果,叫“考斯
塔德苹果”。
催熟番茄的古老方法是将一个苹果放进一袋番茄里,因为
苹果能天然地释放一种植物激素乙烯。
英国最受欢迎的苹果是来自新西兰的"嘎啦",味道很甜。
一个珍稀品种的瑞士苹果的干细胞,如今已被用于刺激人
类皮肤的生长和减少皱纹。研究人员还在探寻苹果预防某些癌
症和血管疾病以及抵抗衰老的奥秘。
红元帅、香蕉苹果的糖分在12 度左右,西塘果园里的苹
果糖分有望达到18 度。
9 月,苹果摘袋上色,摘袋前注意灌一次水,以减少苹果
摘袋后裂果的发生和苹果失水缩果。
苹果是当前唯一一个没有温室化的水果了,天然地接受阳
光雨露和风吹雨淋。
别忘了,要记得适时申请国家地理标志。
人懒地欺,果甜鸟欺。阴雨不休,苹果易受内伤;秋风
劲爆,苹果易“人头落地”。
生活的理想,还是理想的生活。
当我品尝苹果酿的酒时,我仿佛闻到了花香,感受到了夏
露和秋霜,这酒的滋味来自山顶村果园,来自湖蓝色的夏天。
在果园里,我能看见那些树在睡午觉,在打哈欠,见到我
时,它们相互摇醒,伸展枝叶,对我窃窃私语。
母亲小时候分苹果的记忆己植入我的基因,我从没刻意去
想过,有的时候却闻到了发黄的照片般的味道。
1953 年,沃森和克里克提出DNA 的双螺旋模型,开启了
分子生物学的时代,那一波科学研究思潮,国内没有赶上,
以致中国的生命科学基础学科研究水平相对落后。看看现在
市场上的苹果品种来源就知道了一国光(Ralls Janet) 、
红玉(Jonathan) 、元帅(Red Delicious) 和金冠(Gold
Delicious) 来自美国;富士(Fuji) 来自日本;澳洲青苹(Granny
Smith) 来自澳大利亚;嘎啦(Gala) 来自新西兰……我要用
生物科学探索改造中国的园艺学,奋起直追!
多希望西塘的“品红”是天堂里生长的令人陶醉的苹果。
苹果树是生命之树,苹果树是智慧之树我要让苹果有
意义。
这些笔记记录的时间和背景,雪芳不能一一记起了,甚至哪
些是自己的感悟、哪些是摘抄的,她也分辨不清了,可有一点是明
确的,雪芳种植苹果绝不是心血来潮,这一想法的产生要久远得多。
雪芳突然有个想法,她要把这些零零散散的笔记发给诚磊。
翻到诚磊的微信后,雪芳又迟疑了,因此也就停止在了想法上。
鹿鸣山乡车祸发生后,雪芳除了表皮擦伤,其他都尤大碍,
刘宝贵也十分幸运,仅仅是尾骨骨折。在朕院检查、会诊时,医生
说尾骨是人体退化的骨头,不起承重作用,可以不手术,保守治疗。
不过朕生叮嘱刘宝贵也别掉以轻心,前两周需要绝对卧床休息,尽
量别平躺,平躺会增加尾骨压力,不利千尾骨愈合,更不能坐着,
那样会造成骨折移位,压迫到直肠造成破裂,一个月左右才可以下
地活动。
周末,跃进、石青、梅子、小革子都回家了,名义上是探望
刘宝贵,同时也是难得一聚,算是一举两得。刘宝贵见到梅子就问
起了雪芳,梅子说雪芳好像去外地出差了,她也好多天没见到雪芳
了。刘宝贵说: "忙好哇,忙总比不忙强,不像我这个老不死的,
整天吃闲饭。"
梅子知道刘宝贵想见雪芳,就偷偷给雪芳打了一个电话。“别
说我通知你来的,就说你自己想来的。“梅子叮嘱道。
雪芳带着一个大花篮过来了,进屋就摆放在刘宝贵的床头。
刘宝贵严肃地说: “买这些东西啥用没有,净瞎花钱。“雪芳笑嘻
嘻地对刘宝贵说: “这些花代表我的笑脸,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到
它们就等于看到我了。"
刘宝贵让雪芳扶他起来,他要下地溜达溜达。雪芳说: “刚
刚过了两周,还没到医生规定的期限,不能下地走动。“刘宝贵说:
“我已经好了,病在我身上,好不好我自已知道。“无奈,雪芳把
梅子买的折叠轮椅拿来,扶刘宝贵坐上轮椅,推他进了客厅。
跃进和石青正在争论打不打干细胞的问题,见刘宝贵过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梅子对刘宝贵说: ”活动活动行,但时间不能太
长。"
雪芳知道,跃进和石青经常因为养生理念不同而争辩,他俩
都认为自己说得有道理。退休之后,跃进时常比较同龄人中谁谁谁
得了什么病,谁谁谁“走了",越发觉得自己才是人生赢家,虽然
自己能力比较弱,一辈子也没混出个模样,但是那些风风光光的人
又怎么样呢?也许自己这样平平淡淡的状态才是生活的本质,平安
是福嘛!石青已经不为生计发愁了,就算活到100 岁,她的积蓄也
够花。退休之后,她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养生上,买各种保养品,
进行各种锻炼,但讽刺的是,她却常年与疾病作斗争,一场接一场
的疾病轮番向她进攻,仿佛战火硝烟总也不肯消散。
说实在话,雪芳不太想见到小革子,可撞到一起了,不想面
对也得面对。雪芳主动跟坐在窗前的小革子打招呼,小革子点头回
应一下,继续皱着眉头抽烟。
“你就不能把烟戒了吗?不知道烟是健康的第一杀手啊!”
梅子在一旁说。
小革子说: “马上,马上就抽完了。"
可手里的烟蒂刚熄灭,小革子又点燃了一支。
"哎,不是说不抽了吗?“梅子拉着小革子的胳膊, ”说话
不算话,还要脸吗?”
小革子用力甩开胳膊,大声说: “你少管……你是你,我是我,
我这辈子就这样!”
跃进大概跟石青吵得口渴了,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看到荼
盘里的苹果,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梅子说: “你这个人真怪,好苹果不吃,专拣有斑点的苹果
吃。"
跃进说: "习惯了,以前冬天咱不都是先吃烂苹果吗?”
石青说: ”所以说,你的健康观念有问题,你还死横硬啦。"
梅子说: “过去的确是这样的,家家户户都是先拣不好的苹
果吃,结果一冬天吃的都是烂苹果,而有的人专拣好苹果吃,一冬
天吃的都是好苹果。"
”是这么个道理,实际上是拣苹果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把坏
的挑出来,不舍得扔,就吃了。"跃进说着,问石青, “你敢说以
前你没这样做过?”
石青眨巴眨巴眼睛,沉默着。
"咱小时候有苹果吃就不错了,有时连坏苹果都没有呢。"
梅子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的疤痕,又说, “我请教一个问题:小时候,
妈给咱兄弟姐妹四个分一个苹果,是谁不小心把我的手给弄伤了?
我是说不小心,没有追责的意思。"
石青瞅了瞅跃进,跃进瞅了瞅石青。
石青说: “你瞅我干啥?”
跃进说: “你不瞅我,怎么知道我瞅你?”
人一老就童心复萌吗?雪芳觉得很有趣,打岔说: “你们肯
定没吃过橙色的苹果,可能见都没见过。"
"橙色的苹果?没听说过,像橘子那种颜色吗?“石青间。
”是,我的果园有,等成熟了我送给你们一些。"
跃进说: ”方便时给我一棵树苗吧,我种在我的植物园里。"
梅子问: “你还有植物园?”
”他所谓的植物园就是楼上的露台。“石青撇着嘴说。
“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游戏,你还要一本正经地演
下去。“小革子嘟嗳一句。
“什么假的?我家里的植物没有一棵是假的,都是货真价实
的。"
“人不能活在假象里,也不能活在真相里。“小革子又嘟嗤
一句。
“那应该活在哪儿?火星?"跃进说。
“应该活在希望里。“梅子说。
雪芳说: “大舅家里有植物园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能一说植
物园就想到了大公园,盆景也是景啊。再说,现在城市里有村庄,
村庄里也有城市,我在山顶村的房子一点儿都不比城里的差,现代
化设施一应俱全。其实,不知不觉间,我们会惊讶地发现,社会生
活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而且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梅子补充说。
石青说: ”是呀,想起当初南山街小楼动迁,一家人五六个
心眼儿,还不是那时候房子紧张,成家立业没个落脚的地方!现在
房子多了,大家都不稀罕了。”说的时候,石青还瞄了跃进一眼。
跃进故意说: “我怎么不记得有那么回事儿呢?你记得那么清楚,
说明动心眼儿的人是你,最在乎的人是你。“石青瞬间变脸,拉开
架势,说: “你别二皮脸!要想打仗,今天我可不惯着你!“梅子
站在跃进和石青中间,说: “你们俩想干吗?都多大岁数了,不嫌
丢人呀!”
雪芳也过来劝架,说: “我听老妈讲过家里那一段的故事,
其实也正常啊,哪个人不想有立足之地呢,就像我们果园里的苹果
树,都想扎自己的根儿,更好地生存。"
梅子推了雪芳一下: “一边去!这跟苹果树没啥关系。"
雪芳说: ”都一样,大姨和大舅,包括你和老舅,都想在城
市里有自己的位置,都想把根儿扎牢一些,所以才努力去奋斗的。”
梅子摔过来一句: “那你呢?把根儿扎在山顶村?”
“至于城里还是山顶村其实都不重要,关键要看心,心在哪
儿扎根才重要。"
梅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石青和跃进,石青和跃进也都
一脸蒙,只有小革子诡异地笑了笑。
吃过饭,刘宝贵像小孩子似的凑到雪芳跟前,有些胆怯地小
声间雪芳: “你可以带我去动物园玩玩吗?”
“好,没问题。"
“不跟别人说。"
“不说,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
“一会儿咱就动身。"
”等你病好了。"
“我已经好了。"
在刘宝贵的软磨硬泡下,雪芳没办法只好和梅子一起陪刘宝
贵出了门。下楼见到太阳,刘宝贵眯缝着眼睛,兴奋地喊了一声:
“太阳照头顶喽!”
车到了森林公园,刘宝贵端详了半天,终千认出这地方是白
云山。起先,这儿本是一个不起眼儿的地方,后来一个叫李四光的
地质学家来考察,说这儿是莲花地貌,世上罕见。打那以后就有人
叫它莲花山了。刘宝贵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还到山上捎过槐花,
那时林子茂密,几乎看不到人家。现在,这里变得无法辨认了。雪
芳和梅子领着刘宝贵去坐小火车,看虎、看鹿、看熊猫。可惜,时
间不长,刘宝贵的兴致就淡了,他对雪芳说: “走,我们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刘宝贵坚持要走胜利路,梅子说走胜利路方向
不对,绕远了。刘宝贵说方向对,不绕远。雪芳没听刘宝贵的,还
是开往了周水子国际机场方向的西部大通道。
刘宝贵拍打着车窗说: "停下,停下,我要下车!”
雪芳停下车,看着梅子,梅子一脸蒙。雪芳想了想,说: “我
明白了。"
雪芳把车开到了南山街。
南山街甲57 号小洋楼已经成了一家餐馆,原来门口的刺槐树
不见了,门前空地变成了停车场。刘宝贵坐在轮椅上呆呆地望了一
会儿,转身要走。突然,他看到小楼前面的坡地上有一块熟悉的树
林,那里的树木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刘宝贵向树林的方向指了指,
雪芳推着他朝树林走去。
树林里疏影暗香,苦龙胆掺杂着辛辣的木香味道,雪芳觉得
这味道有些伽强。她想起西塘的盐碱地,那里之前不知道被禁铜了
多久,刚开发时,雪芳分明闻到了深入骨髓的腐烂和新生混合的气
息。现在不一样了,那里已经一片生机。
雪芳对刘宝贵说: "姥爷,过两年我把咱家住过的那栋小楼
买下来。"
“买它干啥?”
“我要建一个苹果博物馆。"
"苹果博物馆?为啥要建苹果博物馆?”
梅子在一旁说: “因为你外孙女种出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苹
果!”
雪芳向梅子做了个鬼脸: “借老妈吉言!”
从小楼回到刘宝贵的住处,一下车就看到一群人,他们是从
山顶村来的,有八九个人,雪芳在这些人中看到了世军和桃子。刘
宝贵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儿,没有下车。
雪芳问世军: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世军说: “听说
你车祸住院了,大伙儿都挺担心。“雪芳笑了,说: “不是我,是
前段时间姥爷住院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桃子说: “你没事儿就好,这段时问你没去山顶村,我觉得
空空落落的。"
“怎么来这么多人哪?“雪芳问。
世军说: ”还不止呢,大伙儿都想来看你,这些是选出来的
代表。"
桃子小声说: “听说你住院,大伙儿都凑了份子钱。"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收大伙儿的钱呢?况且,我人好好的。”
桃子笑了,说: “乌龙了,你出车祸的事儿,村里有好儿种
说法,还有的说你已经……发生意外了呢。"
世军大声阻止桃子: “别说不吉利的话,像雪芳这么好的人
怎么会发生意外呢?”
“真的好感动,谢谢大家的一片真心。“雪芳红着眼圈说。
世军说: “如果没事儿,明天你就回山顶村吧,后天大学生
义工就要离开了。"
“诚磊组织的那些大学生?”
”就是就是,为留守儿童培训辅导的那些大学生,我想和你
一起给他们颁发`荣誉村民'证书。"
雪芳说: “没问题,我一定回去。"
雪芳过来扶刘宝贵下车,刘宝贵问: “山顶村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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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事儿?”
“没啥大事儿。"
“我看挺好的,眼下还有人恬记,不容易呀。"
“您都听见啦?”
“别看我腿脚不灵了,可耳朵还是能听见的。"
由于身体原因,刘宝贵最终没能再一次去他心心念念的山顶
村,看看雪芳种在西塘的那些苹果树,不过,他去世之前吃的唯一
的东西就是雪芳选育的新品种“品红"苹果。他含着泪说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好吃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