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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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移栽苹果

傍晚,雨晴了,不过,空气中的水汽仍旧很大。

诚磊开着车在小镇里转悠着。小镇叫老门镇,是鹿鸣山乡所在地,山顶村就隶属于鹿鸣山乡,小镇的叫法和乡政府登记在册的名称不一致,这样的地方现在越来越少了,当然,叫乡的镇也不多,它是县里为数不多的没有乡改镇的地方之一。可见,鹿鸣山还是偏远的。

车里,小奶狗喽喽地叫着,雪芳说,小奶狗一定饿坏了。

诚磊在小镇找到一家看起来还像点样的旅馆,雪芳去办理登记手续,让诚磊去买奶粉。“小奶狗太小,不能买牛奶粉,一定要买羊奶粉。“雪芳叮嘱。

诚磊说: “这个地方能买到羊奶粉吗?不然我们回城里吧,可以送宠物医院。"雪芳说: “那样太折腾,我们得在这儿找狗妈妈,小奶狗太小了,离开狗妈妈恐怕养活不了。"旅馆服务员听到雪芳和诚磊的讨论,提示说旅馆有规定,不能带宠物进房间。雪芳向服务员解释一番,讲了雨中救小奶狗的经过。服务员还是摇了摇头,一副坚待原则的严肃面孔。诚磊有些不耐烦,他说如果通融不了,那他们只好换一家旅馆了。

旅馆的生意大概不太好,服务员不敢擅自拒客,让他们等一等,跑到走廊拐角打了一番电话,回来对雪芳说: “我们领导说可以通融,不过你们不能让小狗叫唤,影响别的客人休息。"诚磊说: “我感觉你们旅馆里没儿个客人呀。"服务员自了诚磊一眼,没说话。

雪芳来到房间,放下衣物就开始处置小奶狗,先是用毛巾给小奶狗擦拭,又用吹风机给小奶狗吹干。小奶狗的情绪安稳了一些,可它们还是四处探寻着,碰到雪芳的手指就吮吸起来。

诚磊回来了,他买回了羊奶粉和硅胶奶嘴。不知道是不是奶嘴的口径大,小奶狗太小,用不了奶嘴。诚磊看了看雪芳,雪芳说:“去药店买个针管吧。"诚磊买回了针管,雪芳动手喂小奶狗,小奶狗真的饿坏了,争着吃奶,没吃到的嗷嗷直叫。好不容易把小奶狗的肚子喂鼓了,站在旁边的诚磊拿出酒精湿巾要去擦小奶狗的屁股,帮它排便。雪芳看到诚磊手里的酒精湿巾,连忙阻止,她拿出纸巾沾上温水,递给诚磊。

“酒精消毒。“诚磊说。

雪芳说: “那样是不是太刺激小奶狗了,再说,气味变化太大,狗妈妈能不能不认自己的孩子?”诚磊眨了眨眼睛,接过了湿纸巾。

处置完小奶狗,雪芳问诚磊饿不饿,诚磊说还可以。雪芳说中午喝多了,现在就想吃点儿面条。诚磊说他也是这样想的,刚才去楼下药店,发现了一家拉面馆。

因帖记小奶狗,雪芳和诚磊匆匆忙忙吃完面条,就返回了旅馆。

见小奶狗都睡着了,睡得十分安稳,雪芳这才感到身子疲乏。

“洗一洗,我们早点儿睡吧。“雪芳说。

诚磊说: “你先洗吧。"雪芳进了淋浴间,打开水龙头,放了好一会儿,标识为热水的阀门放出的仍是凉水,而打开标识为冷水的阀门,放出来的却是热水。雪芳调好了水温开始洗澡,不想,喷洒出来的水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她试着调热些,却被热水灼痛了皮肤。

总算是冲洗完了,雪芳穿上睡衣走出淋浴间,第一件事就想告诉诚磊水温的事儿,没想到诚磊在床上和衣而卧,睡着了。

雪芳推了推诚磊,诚磊嘟囔一句,转过身仍旧睡去。雪芳将裹着浴巾的小奶狗放在床的中间,自己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

第二天早晨,趁着诚磊去卫生间的工夫,雪芳给梅子挂了电话。

雪芳问刘宝贵的情况,梅子说都挺好的,上午准备给刘宝贵办理出院手续。雪芳说自己在山顶村遇到点儿情况,可能赶不回去了。梅子说一会儿你大舅和老舅过来,你忙你的吧。雪芳说她一回市内就去看刘老,给他买好吃的。梅子说,好吃不好吃的不重要,就是别提去山顶村的事儿。

这时诚磊从卫生间出来,雪芳连忙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吃早餐时,诚磊对雪芳说,他不能在山顶村帮雪芳找狗妈妈了,早晨接到一个邀请,他要去香港参加一个小型展销会,是关于游戏开发方面的。雪芳表示理解,只是说自己拖累他了。诚磊说挺好,可以多一种生命体验。他们还讨论起苹果园的事儿,雪芳说: “如果你觉得山顶村的果园不理想,我们可以换一个。“诚磊说: “其实也没关系,我只是直觉罢了。果园的选址你就定吧,我信任你。”“信任我,也是直觉吗?””这个不是直觉。"本来诚磊已经约了去市内的专车,看到雪芳一个人去垃圾场找狗妈妈,他取消了订单。诚磊说: “我还是陪你去山顶村吧,飞机起飞时间是晚上5 点,来得及。"雪芳和诚磊来到捡到小奶狗的地方,总算看到远处一痕一拐的狗妈妈。狗妈妈站在涵洞旁的乱石杂草上,十分不友好,狂吠不止。诚磊发现狗妈妈腿上拖拉着铁丝,他猜测狗妈妈被人抓捕过。

雪芳看到狗妈妈骨瘦如柴,感觉狗妈妈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雪芳和诚磊尝试着喂狗妈妈火腿肠和面包,狗妈妈不敢靠近,十分警觉地叫唤着。雪芳和诚磊故意离得远一些,狗妈妈才小心翼翼地走近食物,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它饿坏了。

雪芳和诚磊尝试着靠近,狗妈妈立即目露凶光,峨牙咬人。

雪芳和诚磊知道他们尤法接近狗妈妈,即便戴上防咬手套也追不上它,他们商最,想办法搞一个诱捕笼过来。诚磊觉得,去小镇的农贸市场应该可以买到诱捕笼,到时候把小奶狗装在里面,就可以诱捕狗妈妈了。雪芳和诚磊返回老门镇,很快买到诱捕笼,他们带着装有小奶狗的笼子来到垃圾场,然而,他们没见到狗妈妈,无论他们怎么呼唤,还是没见到它的踪影。

下午,诚磊叫的专车到了,他要赶到市内机场。“实在不能陪你了。“诚磊说。

“你赶紧走吧,“雪芳说, “一只流浪狗我还是可以搞定的。”那天傍晚,雪芳正在房间里喂小奶狗,突然有人敲门。雪芳以为是诚磊回来了,起身开门,发现服务员领着两个人站在门口。

来人是二迷糊的儿子世军和秀梅的女儿桃子。对于独生子女雪芳来说,这里的关系她需要好好理顺一番,雪芳有时候连堂兄妹和表兄妹都分辨不清,更何况隔着亲呢。二迷糊是刘宝贵妹妹的儿子,梅了管二迷糊叫表哥,顺到雪芳这一辈儿,也该叫表什么吧。

世军是1989 年出生的,比雪芳大,雪芳应该叫他表哥。秀梅则是刘宝贵二哥的女儿,梅子管秀梅叫堂姐,桃子是1992 年出生的,也比雪芳大,雪芳应该叫她堂姐。理顺了半天,世军说,啥表哇堂的,都是实在亲戚,叫哥哥姐姐就行。

桃子跟雪芳讲起老舅小革子当年办采砂场的事儿,他在山顶村集资,把整个村子都框了个遍,让山顶村人心里留下了阴影,坐下了“病根儿"。世军说: "村里的老一辈儿提起城里的刘家都没啥好话,你最好还是到别的村去承包果园吧。"雪芳说: “小革子是我老舅,他是他,我是我,我承包果园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雪芳把自己要引进高科技设施、改良苹果品种、打造新的品牌基地的想法跟世军和桃子说了。世军说: “不瞒你说,这儿年山顶村的苹果销扯一直走下坡路,果农砍树已经砍了一半,太需要你们这样的新生力址加入了,你们来了,可以带动村里的果业发展。"雪芳说: “我们只是来考察考察,来不来还没想好。"”也是,像咱这样的偏远山村,凭什么吸引你们来呢!“世军说。

雪芳自己可能都有些不信,为了抓到狗妈妈,她留在山顶村3天。

在世军的帮助下,雪芳终于抓到了狗妈妈。抓到狗妈妈之后,雪芳突然做出一个决定,她准备承包山顶村的苹果园。雪芳给诚磊打电话,诚磊说: “我知道了,那天你返回山顶村的时候,我就想到这个结果了。"雪芳说: “你的意思是狗狗把我留下的?”诚磊说: “不是狗狗把你留在了山顶村,是你自己把自己留在了那里。"“你觉得我的想法有哪儿不对吗?“雪芳问。

诚磊说: “不存在对与不对,随着心去做就好。"世军听说雪芳要跟韩大胆签承包果园的合同,找到雪芳说:“韩大胆早就预料到你能留下来承包果园。"”他早就预料到了?””他是这样说的。还有,别以为他真被你喝趴下了,他有酒址,那天醉酒不过是给你留下豪爽仗义的印象罢了。"雪芳皱了皱眉,说: “看来,接管果园还真得小心点儿,尽可能做详细的前期调查。"”是啊,始乱则终弃。"“你挺厉害呀,还会用这样的词儿。""咋的,瞧不起你哥?你哥虽然没你文化水平高,但好歹也大学毕业。"“那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决定留下承包果园跟他喝酒醉不醉没关系,其中有更复杂的因素,怎么说呢,山顶村毕竞是姥爷的家乡······"

“真是命运的安排呀,你老舅欠了山顶村的侦,如今你替他来偿还了。"雪芳严肃地说:“他是他,我是我,我承包果园跟他没有关系。”说是这样说,潜意识里有没有这一因素,雪芳自己也说不清楚。

雪芳对诚磊也是这样解释的,她说山顶村是姥爷的老家,人都有家乡情结,尽管山顶村不是她的老家,可其中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与之前考察的几个苹果园比较,山顶村的确偏远些,从亚平宁半岛效应来说,运输成本高一些,不过,山顶村周边没有工业企业,土壤和水污染小,从这一点来说,反而具备了竞争优势。诚磊说: “没问题,你决定吧。"选址由雪芳决定,而新成立的果园命名权,雪芳还是坚持让诚磊决定。诚磊说,那就叫“牛顿苹果园"。雪芳本想问为什么叫牛顿苹果园,随即又打消了念头,既然让诚磊决定,那就不好再创根问底了。

还有,留下雪芳的流浪狗,算是缘分吧,雪芳给狗妈妈取名“缘缘",后来改成了"缘圆",以求缘分圆满之意。

当初,梅子在南山街小楼里踢翻了苹果篮子,没时间理会,匆匆忙忙出门去打听小革子的情况,走到15 路公交车站,小革子坐着出租车回家了,姐弟俩擦肩而过。

一进屋,小革子就大嗓门儿嚷嚷着:"哼!出租车司机想宰我,真是瞎了眼了!”跃进从厨房伸出半个头来,仿佛怀疑真假似的,直盯着小革子看。小革子问: "咋啦?饭好了没有,我都饿了。"跃进问: “你没见到梅子?”“二姐?”“她找你去了。""找我?她知道我在哪儿吗?”“你不是进公安局了吗?”听到跃进这样说,石青手里的盘子差点儿掉到地上。

“老弟呀,你犯了什么法?“石青问。

小革子夸张地笑着: “谁说我犯法啦?胡说八道。"跃进说: “你没犯法,公安局为啥要抓你?”“谁说公安局抓我了?你看到啦?”“我还真看到,警察把你带到警车上了。"无奈,小革子只好承认。不过他解释说,上午的确去了一趟公安分局,可那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走私香烟犯了事儿,警察同志向他了解一些情况,跟他没一点儿关系,犯罪的事儿根本就“八竿子都打不着“他。“真的?“石青半信半疑。

“大姐,你咋啦?怎么不相信你老弟呢?”跃进推了小革子一下: “你还不赶快给梅子挂个传呼,让她赶紧回来吃饭。"“我二姐也真是的,她到哪儿去找我呢?“小革子一边嘟囔一边出门,去小楼外庞奶奶的食杂店挂公共电话。

此刻,刘宝贵已经站在里屋门口,透过虚掩的房门,厨房里的对话他听得真真切切。按说,上了岁数的人耳朵有点儿背,可刘宝贵不同,他只是眼花,耳朵还算灵敏,隔着门缝儿都听得十分清楚。石青端着蒸锅帘过来,帘子上的镑徽和海螺热气腾腾,石青腾不出手来,就用脚将木门支开。“开饭喽!“石青喊道。

听到声音,刘宝贵早已回到床上。

开饭时,一大家子人都进了屋,屋里显得拥挤不堪。地上是大人,床上是孩子,大家在"靠边站"桌子边围了一大圈儿。"靠边站”是居住空间狭窄时国人的一大发明,用的时候将折叠的桌子打开、支上,不用时就立在墙边,这样不占用空间。桌子不算大,莱摆得满满当当,有的碟子还擦起了樑。

小革子回来说梅了回话了,人已经到西岗分局了, “这才多大工夫,她就跑那么远……”“你没让她快点儿回来呀?"跃进问。

“我能不说吗?我让她打出租车回来,车费我出。"刘宝贵说: “不等了,吃饭。"吃饭过程中,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小楼动迁的好消息。小革子是哪儿有热闹也落不下的人,更何况他常以消息灵通人士自居,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我一个干土木工程的哥们儿早就跟我说过这事儿,还说他正在争取承包这项工程呢。"石青说: ”还土木工程,包工头吧,包工头能有啥正经消息。"”可别小瞧了包工头,人家可是长江水暖鸭先知呀。"“春江水暧鸭先知好不好!“石青纠正小革子。

小革子说: “我还不知道春江水暖鸭先知呀,我是故意这样说的。"素芬在一旁笑着说: “果果正学唐诗宋词呢,别给俺带偏了。”小革子把头转向了石青: “大姐,我看你对这事儿挺上心的,小楼动迁了,我和哥才是受益者呀。”石青的脸子立刻就拉了下来:“怎么,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是老许家人。"“信口雌黄!现在都啥年代了,哪条法律规定我不是刘家人啦?在财产继承方面我跟你们一样,有平等的权利。"小革子连忙拍了石青一下: “生的哪门子气呀,开个玩笑咋还甩脸子了。"刘宝贵说: “我看你们就是闲的,做梦分钱还能吵起来。动迁这事儿吵吵多少年了,现在不是还没影儿吗?”石青说: “这次不一样,是市政府动迁办的人说的,百分之百准确。顺便提醒大家,这个消息只限这个屋子里的人知道,绝对不能对外人说。"“不管谁说的,还得动迁通知下来才算数。"大家一想也是,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各揣心腹事。

梅子匆匆忙忙进屋,头发丝显然被汗水打湿过。素芬主动给梅子让座,梅子看了看杯盘狼藉的桌面,扲过塑料凳子,气呼呼地坐到小革子旁边。梅子用手帕擦了擦汗,越想越气,侧过身子用力打了小革子两拳。

"哎呀你打疼我了!””活该,我看你就是被打得轻!”小革子一下子跳了起来,躲到了屋外,没多大工夫又折返回来。

小革子手里拿着一个花卷,恭恭敬敬地递给梅子: “二姐对我好我知道,请二姐用膳。"梅子没做出什么反应,跃进在一旁却扑捇一声笑了。

“好笑吗?“梅子问。

不问还好,一问,跃进笑的声音更大了,甚至控制不住。

“有那么好笑吗?“石青也问。

素芬在旁边说: “好笑的是他,这是又喝到最了。"人和人喝酒的表现差异很大,甭说社会上的林林总总,就是跃进兄妹儿人也大有不同:梅子酒扯大,一向没喝醉过,不过,她属于"哭酒杯型”的,喝多酒之后,总是想起伤心的事儿,好像自已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小革子属于“狂躁型”的,喝多之后,乱喊乱叫,看谁不顺眼都想教训一番;石青小时候得过肝炎,所以滴酒不沾,任凭喝高兴了的跃进说破了天,也丝毫不会动摇;跃进属于“兴奋型”的,酒喝多了就高兴了,平时沉默寡言的他像换了个人一样,两眼放光,口若悬河,哨吧哨吧没完。

光是讲话也就罢了,关键是他的豪情壮志一旦上来就开始吹牛,天老大他老二。以前刘宝贵骂过跃进: "喝点儿吹牛散,不服天朝管!“刘宝贵骂他也没用,那个时候跃进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等洒醒了肠子都悔青了,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可喝过了"警戒线”,闹剧又一次上演。

跃进开始讲他的"聪明”事儿了,梅子知道,跃进开始讲那个她听过无数次的故事时,已经到了第一道“警戒线”。

跃进说: “花生米可以测量对手的酒量。为啥能测量对手的酒最呢?因为刚喝酒的时候都是用筷子来夹花生米的,等咱用手抓花生米的时候,如果对方还用筷子夹花生米,就说明对方的酒掀了不得,咱得赶紧撤……我是不是够聪明?”梅子说: “你够聪明,所以你永远遇不到对手。"刘宝贵说: "喝这些行了,喝好了喝人肚子里,喝多就喝狗肚子里了。"在床上陪弟弟玩儿的小果果伸头问: “为啥喝多了人就变成狗了呢?”大家都被逗笑了。

接着,跃进开始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一旦他开始讲自己小时候如何厉害,就进入第二道“警戒线”了。跃进说他小时候练过,学过摔跤和拳击,一个人在放学的路上,如何教训南山街的小混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这个故事大家也耳熟能详,所以都启动了忽略模式,只有梅子撇了撇嘴。

刘宝贵伸手过来夺跃进的酒杯,说: “你不吹牛能死呀?打得人家满地找牙,是你被打得满地找牙吧……不说别人,就老费头儿他儿子,比你矮半头,干干巴巴的,还能把你搂一顿,你哭卿尿旋地回家找我给你出气……"“你给他出气了吗?“小革子问。

“我?我闲大了!”果果眼睁睁地瞅若跃进,问: “爸,爷爷说的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啊?”素芬有些不好意思,对大家点了点头,拉着果果去了屋外。

到了这个阶段,跃进已经进入自我陶醉状态,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做到入耳不入脑。梅子让小革子过来拉跃进,绝不能让他再喝了,再喝就进入第三道“警戒线”,不好收场了。

小革子把跃进强行拉到床上,跃进嚷嚷着还要喝,小革子把他按倒,他爬起来,小革子再把他按倒,他再爬起来,直到没了力气。

石青和梅子去公用厨房刷碗,小革子走了进来。

梅子问:“消停啦?“小革子说:"嗯,睡着了。咱这个大哥呀,喝洒之前记得他是大连的;喝高了之后,觉得大连都是他的。"梅子扑捇一声笑了,说: “大哥今天真奇怪,没人跟他拼酒,自己却把自己喝多了。“石青说: '他心里那点儿小九九我一清二楚,他是高兴。"“高兴?啥高兴事儿?“梅子问。

“听到拆迁消息高兴唤。"小革子说: “这点儿出息,怎么让我瞧得起他呢?”石青向门口望了望,小声说: "嫂子在门口呢。""怕啥?我也没说错话。"石青说: ”说到拆迁,有个事儿我还得求助两位。"“我还能帮上啥忙?“梅子说。

“当然能,都能。"石青又向门口望了望,小声告诉梅子和小革子,她想把户口迁回来。石青要迁回户口的理由是, 5 年前,跃进听说小楼要拆迁,就捷足先登第一个把户口迁了回来,当时她也提出过迁户口的事儿,可跃进不赞成,说将来她家孩子上学会麻烦。可他家孩子上学也会遇到麻烦啊。现在家里有两家户口,一户是刘宝贵和小革子的,另一户就是跃进的,如果她的户口再迁回来,两间屋子就三家户口了,石青担心跃进,怕影响他的利益,会极力反对,所以想争取梅子和小革子的支持。

小革子说: “我研究过,动迁政策规定按户分房,跟几间房没关系。"石青说: ”就是呀,我打小就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的,本来就是我家嘛,况且,我争取的是我自己的权利,不是从老弟你和大哥那里争利益,不是占你们的便宜,如果说占便宜也是占国家的便宜。"梅子说: “照你这么说,我也可以把户口迁回来呀,我也可以占点儿国家的便宜。"石青说: “道理上说得通,咱俩虽然是女儿,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女儿对房子也有继承权。"小革子说: “我听明自了,我支持。"石青问梅子: “你的户口也迁回来吗?”“有便宜谁不占呢?”“你可得想清楚了,尤其要征得大林的同意,别因为户口的事儿闹点儿误会出来。"“跟他把道理讲透了,他不会误会的。"小革子说: “大姐、二姐,户口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了,全包在我身上。"石青眼睛一亮: “你就能办?”“我可以找朋友办嘛。"“那好,省得我操心了……办事搭人悄的钱我出。“石青说。

“如果好办,把我的也迁回来吧。“梅子说。

小革子说: “没问题,一个月之内保证把事儿办利索,户口迁过来了,你们再拿人情钱。"“一个户口大概多少钱?“梅子问。

“我说不好,估计不会太多,一两千吧。"梅子脱口而出: “这还不多呀!”此时,梅子一个月的工资才100 多元。

石青说: “不多不多,这么大的事儿,花点儿钱也是值得的。”小革子见石青和梅子的心情挺好,趁热打铁说: “我也有件事儿,正想着跟两个姐姐说呢。我有个挣快钱的机会,可就是差点儿本钱。""差多少?“石青问。

“多多益善。"小革子说的挣快钱的机会是指购买原始股股票。当时各地都在改革、探索、创新,市体改办一个批文,企业就可以发行原始股,一元一股,一本证书上打印股份数额,盖个企业法人章就行了。一本证书一般都是1000 元,也就是说, 1000 元换一个证书,至于股份什么时候上市就是另一回事了。当时发行原始股的企业挺多,辽渔集团、开建股份、中北股份……还有不少外省市的股份,名目繁多。除了企业原始股,大连几家银行也发行过基金券,面值1000元,在中山广场转手就能卖1200 、1300 。小革子买基金券赚了钱,迅速转战到企业原始股上。

石青说: “对呀,我还买过银行基金券呢,一倒手,挣了20% 。“梅子说: “我没买过,不过听说楼上崔胖子倒腾股票发了财。“小革子说: “如果你们能借我点儿钱,我赚得肯定比他多。"石青问小革子想用多少。小革子盯着石青的脸,试探着说:"10000 ? 8000 ? 怎么也不能少于5000 了。”石青目光黯淡,说:"凑一凑, 5000 应该差不多。“梅子说: “我可凑不上5000, 手里连2000 都没有。“小革子说: “我顶多用半年,还钱时本金加上利润,利润二一添作五,我一半你一半。"石青说: “我是你亲姐,啥利润不利润的。“梅子说: “你二姐夫月底就回来了,我从他手里串点儿吧。"“要月底呀?”“月底也没几天了。"小革子算了算,点了下头: ”也是。"三个人相谈甚欢,碟子碗筷还堆在那儿。

小革子叮嘱两个姐姐,今天这个事儿不能跟老爷子说,也不能跟跃进说,这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小秘密。他还手心朝上,伸到梅子和石青中间。

”可以吗?”石青把手放在小革子手上,干脆地说: “没问题。"梅子也点了点头,把手放了上去。

小洋楼里除了刘宝贵以外,一楼还有两家:老齐太太和退休小学教师徐桢侗。老齐太太身材矮胖,是她那个时代里少有的文化人,不过她的经历十分坎坰,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大起大落,已山年轻的女干部变成了老太太。落实政策退休后,她在居委会谋了个差事,前一阵搞扫黄,近几日又推销保险、收点儿卫生费什么的。小楼里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她还曾有过那么一段辉煌的历史,一些大的历史事件都能跟她扯上关系,现在她与南山街常见的老年妇女没什么两样。老齐太太常常不自觉地按照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小楼的居民,谁的行为她看不惯了,就会产生点儿小冲突。徐桢侗则为人谦逊,与人交往不多,属于洁身自好的那种人。退休后他在一家业余学校兼课,眼看赚了钱,有了积蓄,去年偏偏发现患了癌症,去了两次天津,把家里存的那点儿钱都填上了。回来后,徐桢侗夭天练气功,说是维系身体和精神平衡。徐桢侗的女儿英子是师范大学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对父亲孝顺,尽管学业挺紧,仍时常回家。刘宝贵是看着英子长大的,对她印象很好。他甚至想,如果小革了娶了英了这样的女孩儿作儿媳,那可真是烧了高香。可惜呀,小革子与小英子的差距太大了,跷看脚都够不到人家。小楼二层住了四户,有水暖工老马、小老板崔胖子、下乡返城的赵黎明和在大学教音乐的乔老师。

关于南山街的这幢小洋楼, H 本作家清冈卓行在1969 年发表了中篇小说《洋槐树下的大连》。该小说由于风格上集随笔、诗歌和评论等文学体裁特点于一体而荣获日本第62 届莽川文学奖。刘宝贵现在居住的小楼距离清冈卓行的故事有50 年的历史了。刘宝贵当然不知道日本作家写了南山街的这幢小楼,不知道那些故事,不知道什么文学奖,而同样,清冈卓行也不会想到南山街的小洋楼里有这样一位老人。此时正是初夏季节,小楼被洋槐树环抱着,槐花云霞似的绽放着,如果不是赶上阴雨天,浓郁的槐花香隔着大老远就可以闻到。潮湿阴暗的小洋楼弥漫着一股古旧的气息,周遭静谧而沉寂,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魅力。徘徊在小楼前的刘宝贵头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小楼是消逝时光的见证者。也就是说,这些年他从没有认真地观察过小楼,而小楼却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同时承载着他的无数故事和回忆。望着一住就是四五十年且眼看就要拆迁的小楼,刘宝贵的内心交织着一种恋恋不舍与怅然若失的感觉。

刘宝贵蹲在楼前的果树旁,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着。刘宝贵知道,小楼要是动迁了,这棵果树肯定保不住,如果自已离开了小楼,这棵苹果树还要移栽吗?有没有生根的地方呢?

获悉小楼要拆迁这一消息的不止刘宝贵,老齐太太和其他一些人也都知道了。在小楼门口,老齐太太有些神秘地问刘宝贵:“你听说了吗?”“听说什么?”“动迁的事儿,说是夏天就拆了。""拆了咱住哪儿?””还能没地方住?政府给安排地方叽。"“听到了一个说法,不过这样的说法闹哄好几年了,没一个准的。"“以前开的都是谎花,这回开真花了。"“你怎么能保证是真的?”老齐太太挤了挤眼睛: “我有特殊渠道。"这时,崔胖子和他老婆从二楼下来,走到老齐太太和刘宝贵身边,崔胖子老婆还特意打最了一下刘宝贵。

他们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望看崔胖子和他老婆的背影,老齐太太问刘宝贵: “最近梅子回来了吗?”“没回来。""昨天晚上崔胖子还跟我打听梅子呢。"刘宝贵愣了一下,沉下脸来说: “他打听梅子干啥?”“没说,只是问我最近看见梅子没有,我跟他说,上个星期看见过……“老齐太太又笑了笑,有点儿诡异, “这么多年了,崔胖子对你家梅子还是不死心哪。"”这样说不妥,梅子和崔胖子都各自结婚成家了,还啥死心不死心的。"“我没说你家梅子,我说的是崔胖子。"小楼里的人都知道崔胖子追求过梅了。梅子上高中时,崔胖子就格外关心她,尤其是梅子读了幼儿师范学校之后,在东海头倒卖鱼虾的崔胖子时不时给刘宝贵家送海货,刘家不收,他就把装海货的袋子放在刘家门口。海鲜不能放太久,一天就有味儿了。崔胖子改变了方式,放一盒鱼干或者一盒干虾。为此,刘宝贵没少骂梅子,梅子觉得委屈,决定找崔胖子谈一谈,当面拒绝他。梅子没想到,面谈不仅没解决问题,崔胖子反而变本加厉,一路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只要看到梅子从学校回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天气,他都在小楼下守着,就为了能跟梅子说上一句话。刚上高中的小革子,听家里人说梅子被人欺负,大哥大姐又不出头,气不过,找了几个小哥们儿,在南山街口堵住崔胖子,一顿拳打脚踢,把崔胖子打得鼻口踊血。崔胖子是在鱼码头混的,找人对付小革子和那几个胡子软塌塌的毛小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他怕打起来失了手,一旦小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他和刘家就结了深仇大恨,他和梅子之间的鸿沟将永远不可逾越,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于是,崔胖子忍气吞声,吃了哑巴亏。崔胖子不再叨扰刘家并不等于他就放弃了追求梅子,他的主战场转移到了梅子在读的幼儿师范学校。下大暴雨,崔胖了出现在梅子宿舍楼下,浇得落汤鸡一般,一动不动。大雪天,崔胖子手捧紫红色玫瑰花,跪在梅子宿舍窗下。过了很久,天晴了,梅了向窗外望去,外面自茫茫一片。梅子以为崔胖子已经离开了,便和同学出来扫雪,这时听见一个女同学喊: “谁的动作这么快,在外面堆了一个雪人。”另一个女同学跑了过去,接着吓得滑倒在地。“雪人活了!“那个女同学喊叫道。为了摆脱崔胖子无休止的纠缠,梅子有过多个失眠之夜,她哭过、闹过、病过,但都没有改变现状,最后梅子下了狠心,向学校保卫科报告了情况。崔胖子再次翻越学校围墙来到女生宿舍时,被保卫科的人抓走,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押送至公安局。崔胖子百般辩解,还要求与梅子对质。

无奈,梅子只好去了。保卫科干事当着崔胖子的面问梅子: “他是你对象吗?“梅子摇了摇头,说: “我没对象,不认识这个人。"保卫科干事又问:“他是你家老邻居吗?“梅子还是摇了摇头。“好好想想,真不认识?“梅子含混地说: “我不记得了。"崔胖子傻眼了,至此,他那颗无比热烈的、燃烧着的、青春的心凉了半截儿。

刘宝贵出院回到家里,梅子并没见到雪芳。梅子给雪芳挂电话,雪芳说她还在山顶村。“你困那儿还是咋啦?“雪芳说: "研究苹果园果树移栽的事儿。"“你还真想在山顶村扎根呀?”"差不多。"“邪门儿了。是不是那小子的主意?”“谁?诚磊?……跟他无关。"“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诚磊到底啥关系?”“同学呀。""仅仅是同学?””是男闺蜜,跟哥们儿一样铁的男闺蜜。"“男女之间还能成闺蜜?真搞不懂你们……"梅了在窗前呆呆地坐着,她还记得当年的事儿,刘宝贵分了一半的苹果被她不小心踢翻了,滚落一地。为此,刘宝贵记了她好多年。那个又酸又涩的苹果品种就是从山顶村老家移栽来的。

雪芳回到市内,她翻出当年为诚磊开发“种苹果“游戏整理的文字资料。雪芳查的资料表明,我国并不是苹果的原产地,而是从中亚移栽过来的。我国古代没有"苹果”这个词,古代与之相关的果实叫奈、林擒、频婆果等。相传,夏禹所吃的“紫奈”就是中国的本地”苹果"。其实,汉代"奈”是今天的沙果,学名“花红"'是蔷薇科、苹果属的落叶小乔木。春夏之交开花,花梗、花萼均有茸毛,花营色褪而带红晕,果实呈黄色或红色,扁圆形。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赞曰: "亭奈厚朴,樽枣杨梅。“晋朝郭义恭著《广志》称: "奈有自、青、赤三种。“北魏末年贾思鸽《齐民要术》

记载: “魏明帝时,诸王朝,夜赐冬成奈", “此奈从凉州来”。

林擒是奈的一种,水果成熟时引来众多禽鸟,因此得名。现代科学研究证实,苹果属植物主要靠鸟类食用果实来传播种子。唐代白居易的《西省对花忆忠州东坡新花树因寄题东楼》有“最忆东坡红烂煨,野桃山杏水林擒",唐末诗人郑谷有《水林擒花》诗,唐代诗人窜孝标有“自练鸟迷山芍药,红妆妓妒水林擒”等诗旬。

林擒被H 本遣唐使引种回日本,因此日本后来把苹果也叫作“林擒"'s 文假名" I) 儿二",沿袭了中国古代的传统。而苹果最早的原型"频婆”是出自唐代僧人释玄应著的《一切经音义》:“丹,赤也。洁,净也。频婆果者,其果似此方林擒,极鲜明赤者。”宋代对频婆果和林擒进行区分,当时还有一个词牌名叫《红林擒近》。到了元代,产自中亚的改良水果被进贡到元大都,苹果也随之被引进,广为栽培。到了明代,出现了"苹果”一词,明朝万历年间的农书《果谱》中,出现了"苹果”词条,宋代的蔷薇科频婆果已被梧桐科的苹婆果所替代。

雪芳甚至还整理了一些与苹果有关的诗词歌赋,如:唐朝杜甫的"宿阴繁素奈,过雨乱红觉";宋代李调元的"虞翻宅里起秋风,翠叶玲珑剪未工。错认如花枝上艳,不知荚子缀猩红”;明代杨起元的“树下阴如屋,香枝匝地垂";清代洪亮吉的“古庙东西辟广场,雪消齐露粉红墙。风光谷雨尤奇丽,苹果花开雀舌香"'吴绢的“香生玉靡轻含笑。最难描。风情尤限,半晌却停毫";等等。

可惜,诚磊并没有使用这些资料。

后来,雪芳看到了瓦维洛夫的研究成果。瓦维洛夫20 世纪20年代对中亚地区做了全面考察后宣布,中国新疆的野苹果是栽培苹果的祖先,通过古代青铜之路和丝绸之路向西亚传播。4000 多年前,两河流域的阿卡德帝国的樑形文字就提到过苹果,后来又出土了穿成一串儿的苹果干。以色列和埃及边境也发现了3000 多年前的炭化苹果,说明西亚地区很早就栽培苹果了。在哈萨克斯坦,作为最大城市和前首都的阿拉木图,它的名字原意即为"苹果之父"。此后,苹果又从西亚经希腊向罗马、西欧传播,最终在欧洲培育成现代苹果。移栽至西亚的苹果,反过来传回新疆,通过河西走廊传回内地。不过,比利时生物学家科阿尔在2006 年提出一个新观点,说他和合作者通过对现代栽培苹果的叶绿休DNA 研究,得出了现代苹果源自欧洲野苹果的结论。此观点一出,随即引发了广泛关注。

最后,众多科学家证实:现代苹果主要是新疆野苹果和欧洲野苹果的杂交种。

移栽来移栽去,最终,我国苹果产量占到世界苹果产最的65% 以上。

雪芳将资料发给了诚磊,诚磊问雪芳: “你这么快就整理出宝贵的资料了?“雪芳说: “除了补充的内容,绝大部分以前都给你发过。“诚磊说: "哎呀,可惜当时我忽略了,如果我好好研究研究,项目开发的方向就不一样了。"“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不费那么大力气了。“雪芳说。

诚磊说: “力气不会自费的,现在不是用上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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