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ZH/Kapitel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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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伊甸园禁果

雪芳见到了关紫萱一个胖胖的姑娘。

雪芳介绍苹果园的工作时,关紫萱总是回应: “对叽。“雪芳忍不住笑了,问: “有人给你起过外号吗?“关紫萱说: “有啊,很多人管我叫`水豚'。” “水豚一“雪芳嘴里一边重复着一边点了点头。那时,阳光正好照在关紫萱的周身,温暖而热烈。

“以后你可以管我叫水豚。“关紫萱说。

“你不介意?”“没有,我觉得挺好的呀。"应该说,雪芳对关紫萱的第一印象不错,怎么说呢,关紫萱有种愍直的亲和力,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谈话之后,雪芳还专门上网查了水豚,看到了水豚与各种动物的合影照片,在这些照片中,无论是温柔的雏鸡、兔子,还是凶猛的鍔鱼,水豚都能愍态可拘地与之协调搭配,融洽同框。水豚被冠以“万物皆可为友” ”与世无争” “万人迷”等友善之名。互联网上也有不少关于水豚的文章,更是有人把它写成了”和平使者”。

雪芳想,诚磊表面上心不在焉,实际上一点儿都不含糊。

雪芳安排给水豚的第一项工作是在社交群里联系领养小狗狗的事宜。雪芳给水豚讲了流浪狗的故事,水豚听得十分入神,到后来,眼睛竟然有些湿润。雪芳怀疑小狗狗是田园犬和边牧的"串儿”,水豚看过雪芳手机里的照片,认为缘圆本身就是田园犬和拉布拉多的"串儿"。雪芳说小狗狗一共有四只,一公三母,她想留下那只小牙狗,也就是小公狗,当地人叫小牙狗。

水豚呵呵笑着,说: “我懂!放心吧,领导,保证完成任务。"雪芳尴尬地翘了翘嘴角,大概对“领导“这个词不太适应。

梅子和杨贵妃约了好儿次,要带杨贵妃和她的女儿若影去雪芳承包的果园实地考察。其实,雪芳和若影已经见过面了,彼此也加了微信,不过从梅子的感觉来说,雪芳和若影之间好像没怎么联系。自从杨贵妃知道雪芳搞了现代化苹果园,就多次向梅子表示要带若影去看看,一方面想让"躺平”的若影受到激励,另一方面算是达成她和梅子共同的愿望希望两个孩子能成为好朋友。在两位母亲看来,两个孩子有着相近的留学经历,应该有一些共同语言,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一起合作。当然,还有就是,让她们一起碰壁,回头是岸。

梅子和杨贵妃约定,星期天上午由杨贵妃开车接梅子,她们一起去山顶村。为了保险起见,头一天晚上梅子还专门挂电话想提醒雪芳,可雪芳没接电话。梅子给雪芳留了言,告诉她明天上午她会带杨妮妮阿姨和若影去苹果园。雪芳是12 点回的信息,只写了3 个字: “知道了。"梅子早早就下了楼,在路口焦急地张望着。杨贵妃的轿车停在梅子跟前。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梅子回头看看后排座,说: “若影没来?”“别提了,本来说得好好的,又说有别的事儿了。"梅子说: “没关系,不行下次吧。"杨贵妃设好了导航,开始上路。

路上,杨贵妃向梅子解释,若影不是不想去苹果园,只是与别的事儿撞车了,若影说她会单独跟雪芳联系,找时间去看看的。

梅子说: “没事儿的,山顶村比较偏僻,实不相瞒,雪芳去那里好几个月了,我才去过一次,加上这次才两次。”“你才去过两次?”杨贵妃有些惊讶的样子。梅子说: “孩子大了,有时把父母的关心当成了监视。”事实上,梅子不是不想去,是雪芳不愿意让她去,上次吃的"闭门羹"令她伤了自尊,她只能自我安慰,雪芳这样做大概怕她跟着操心,或者完全不想被干涉。

梅了生气的时候曾跟雪芳吩叨,说自己如何全身心地爱她、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含辛茹苦地培养她等,列举出一件件感人的、生动的事例,说得次数多了,雪芳不免有些反感,觉得头顶上积蓄了越来越多的道德压力。雪芳博士毕业回国那年,梅子带着她到处拜见亲朋好友,像展示自己的科研成果一样,向大家介绍,接受大家的评价。大家都夸赞雪芳有出息,也夸赞梅子了不起,培养了个好孩子。梅子的内心一定是复杂的,并不完全是喜悦,还有佃强和虚荣,甚至隐含一种挑战的意味:当初你们不是瞧不起我吗?当初你们不是觉得我不切实际吗?当初你们不是想看我的笑话吗?怎么样?我到底还是把女儿培养出来了。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做到了!从梅子自身来说,她也是满足的,她大半生都在获取学历的路上磕磕绊绊,自身未实现的理想终于让女儿完成了。对亲戚朋友都广而告之了,梅子并没有就此止步,她彩打了雪芳的博士毕业证书,装上镜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即便带雪芳去果蔬超市买菜,跟不熟悉的、卖水果的售货员都会介绍雪芳: “我女儿,从国外回来的,博士毕业,她的专业在当今世界上排名第三。“雪芳觉得十分难堪,羞滕得尤地自容。基千以上心理,雪芳不想让梅子介入自己的事情,她怕梅子干预得太多,创业本来就充满了风险,她们的想法不一致时,梅子难免会生气上火,如果创业失败,梅子一定会晇叨个没完,抱怨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车上,梅子对杨贵妃这样说: “我支持年轻人创业,一个人不撞几回南墙,那一辈子肯定平平淡淡,年轻嘛,不怕摔跟头,还有爬起来的资本。”这样的话适用千所有人,并不单单适用于雪芳,相反,梅子坚定的语气中透露出另一种反作用力无法驾驭女儿的尤奈。

杨贵妃说: “能有事儿做已经很好了,开始我希望若影能留在国外,在国际大公司上班,再给我生个洋娃娃,我去国外帮她带孩子。"“我可不喜欢洋人。“梅子说。

“国外的华人也不少哇,不管是什么吧,反正能留在国外就行,后来若影不打招呼就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在国内找个大公司总可以吧,让我跟她爸脸上也有光啊。谁想,她跟她同学搞什么传媒公司,折腾了好几年,公司却黄了。"“放心吧,饿不死她的,没听说有硕士饿死的。"”是,现在我的期望值越来越低了,只要她有个班儿上,有口饭吃,平平安安就行。"“不用那么悲观吧,一定会好起来的,慢慢来。"”还要怎么慢?她快三十了,我在她这个年纪早有稳定的工作了,都结婚生了她。跟你说旬心里话,我现在真的很烦,打心眼儿里看不惯她们这辈儿人。"“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年轻时的环境不一样,再说,我们年轻时,上一辈儿也看不惯我们呢。"梅了嘴上这么说,其实她一直是跟着杨贵妃絮叨的节奏走,好像杨贵妃说的不是她的女儿若影,而是自己的女儿雪芳,旬旬扎心。梅子甚至觉得雪芳比若影还严重,尤其是在性取向上,她不敢往下深想。

梅子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雪芳5 岁的时候,她看过一篇文章,内容是,在孩子小的时候你尽最多拉她的手,不然以后机会越来越少。当时她对这句话的体会不深,后来孩子上了大学,尤其是出国读书之后,一两年都见不上一面,这时才后悔了,当初真该多拉拉孩子的手哇。

杨贵妃笑了,不过笑容比较僵硬。

过了鹿鸣山乡,轿车驶入乡镇级公路,路况不好,颠簸严重。

梅子这才想起忘吃晕车药了。本来昨天晚上她就把药准备好了,离开家时还在门口望了望,怕忘了拿什么东西,结果还是把晕车药忘了。

梅子打开车窗,对杨贵妃说: “你把空调关了吧。"杨贵妃看了看车外路上的灰尘,有些迟疑。梅子说: “真是奇迹呀,忘了吃晕车药,今天居然没晕车。"杨贵妃关了空调,问: ”还有多远?””导航没显示吗?””导航显示还有15 公里,不知道路况怎么样。""差不多。“梅子说, “现在公路已实现村村通了。"梅子拨通了雪芳的电话,雪芳将电话挂断,紧接着回了一条信息: “我正在忙,一会儿回。"杨贵妃把车开到“牛顿苹果园”大门口,居然没见到雪芳的人影。

两个人下车后,梅子难为悄地对杨贵妃说: “我给雪芳打过电话了,她一会儿回。“雪芳的这个“一会儿回“很模糊,是一会儿回电话还是一会儿回来呢?梅子觉得应该是回电话,可这个时候,她宁愿相信雪芳一会儿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杨贵妃说: “我听电话里的意思是,雪芳好像在市内呢。"“真抱歉啊,我正在联系呢。“梅子说。

杨贵妃说: “没事儿,这地方挺好的,空气清新,风景也不错,如果雪芳忙,就忙她的,咱权当旅游了。"杨贵妃兴奋地四处拍照时,雪芳给梅子回了电话。

雪芳问: “你到哪儿啦?”“我到果园了哩。"”到牛顿苹果园了吗?””到了。"”到啦?水豚就在前台迎候呢,她怎么没见到你?”“水豚?啥水豚?”“啊,我公司的同事,她叫关紫萱。"”是你同学吗?”“你现在在哪儿?”“我在果园大门口,你杨阿姨就在我身边。"“你去山顶村啦?”“果园不是在山顶村吗?”"搞差了,我说的是市内果园,不是山顶村的果园。"“市内的?市内还有果园?”雪芳说是公司,牛顿苹果种植园有限公司,简称“牛顿苹果园”。

梅子眼里充满歉意,尴尬地看了看杨贵妃。

杨贵妃说: "唉,真后悔呀,今天带旗袍来就好了。"也许两代人的差异就在于,上一代人觉得复杂的、重要的事,在下一代人那里,可能就跟喝奶荼、捎串儿一样平常。为了让若影进入苹果园,梅子和杨贵妃亲自出马,实地考察,正式面谈。她们不知道的是,若影已经跟雪芳在瑞幸咖啡见了面,谈了15 分钟,想法就达成了一致。梅子和杨贵妃自忙活了。

雪芳注意到,关紫萱“水豚"的外号大概源自她十分“佛系":她不化妆,也不打扮自己,喜欢碳水食物、油炸食物和糖分高的水果。不过听水豚说,她周末可以跟毛绒玩偶玩儿一整天,她不打扮自己却花费大把时间打扮毛绒玩偶。水豚说她的玩偶很多,有趴趴系列的,有沙发上陪伴的,还有睡觉抱着的;有大型兔兔、猪猪。她特别喜欢的是毛绒熊公仔。雪芳问,清洗它们很费工夫吧?

水豚说还好吧,不会比养狗狗麻烦,况且,有的玩偶还可以90 天以旧换新。

雪芳一时还判断不了水豚的性取向,不过水豚似乎对恋爱不太感兴趣。因为水豚说过,现在年轻人的分手能力大于相爱能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水豚,那天竟问了雪芳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经营苹果园是不是跟爱情有关?”雪芳当时愣住了,迟疑着摇了摇头。

水豚接着说: “我看出你和诚磊的关系很好。"“我们的关系很好,可不是恋爱关系。"“男闺蜜?”"差不多。"“我看你们不属于男女闺蜜,而是都爱惜对方又怕伤及对方,就像两只刺猾……你们中间隔看一层雾。"“你的意思是,我拉他种苹果,是为了更多地接触他?””是不是呢?”“不是。"“那,像你这样热门专业的博士,怎么会种苹果呢?”"觉得有意思哩。""嗯,这样也说得通。"其实,种苹果并不像人们惯常认为的那样简单。苹果跟爱情有关吗?传说伊甸园里有两棵树“生命树”和“分辨善恶树"'神嘱咐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万万不可偷食树上的果实。然而,夏娃没有禁住蛇的引诱,摘下了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并与亚当分食,结果他们就具备了道德观念,知道赤身裸体是羞耻之事。神在重重惩罚亚当和夏娃之后,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从此人类就肩负了偷吃禁果的原罪。"苹果”这个词在拉丁文中是mala, 恰好和“恶”一词的拼写相同。与此同时,伊甸园的苹果也成了爱情之果,生命从此来到这个凡俗的世界上繁衍生息。

回到老宅,装修师傅告诉雪芳,院子里发现了公鸡的残体,开始,他们怀疑是缘圆干的,有人将残体扔给缘圆,缘圆却四下躲避。缘圆曾经是流浪狗,在野外生存,应该什么都吃,现在它食物来源稳定,不仅不会挨饿受冻,而且开始逐渐发胖。留下来的小奶狗由于长相酷似边牧,雪芳给起的名字叫“边边"。边边正处于顽皮的童年时期,对动的物体都感兴趣,不过,凭它现在的能力,还不能咬死一只公鸡。

雪芳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装修师傅见到过其他动物没有,尤其是野生动物,雪芳暗指黄鼠狼,也就是村里人说的“黄皮子”。

装修师傅摇了摇头,土建工程完成后,装修公司的工人已经不在老宅住了,施工都在自天。

难道老宅真如二迷糊说的那样,有“黄皮子”吗?

雪芳决定在老宅院里安装监控,尽管她不相信二迷糊说的,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她,她想搞清情况。

雪芳带水豚去了苹果园,桃子知道雪芳要来苹果园,早早地和刘老焉等在果园门口。刘老焉是原来果园留下来的唯一的员工,之前做更夫,现在是零工兼技术管理。刘老焉喜欢雪芳管他叫刘技术或者刘师傅,他不愿意别人叫他刘老焉。

桃子说昨天有个果品公司来订货,说签保价合同就先预付1000 元定金,她觉得不太靠谱。

“今天还来吗?”“不能来了,我告诉他去市内公司找你们。"“我没接到电话。"桃子说对这事儿不用太上心,大前年天气灾害严重,就有人来订苹果,给每个果园都发了钱。

”是骗局吗?”“倒是没骗到果农,不仅没骗到,果农还自得了1000 块钱。"“那是为啥呢?”“反正买的没有卖的精,他们没骗果农,却为了一个更大的骗局,我听说是炒期货的为了抬高价格做的局,价格上来了,人家就卖出来,卖出来的时候,苹果还没上市呢。"雪芳思讨着: “这么说,今年也会遇到天气灾害?”桃子说: “这个,我就不敢说了。"水豚在一旁问: “那个人在哪儿?自给咱1000 块,不要白不要呀。"雪芳说: “免费的都是最贵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刘老将似乎也想发挥“刘技术”的作用,对雪芳说: “我听你说过,西北坡的老树要更新品种,换乔纳金。现在推销乔纳金树苗的可多了,不过得长个心眼儿。"“有人在树苗上做文章?”“树苗上做不了太多文章,关键是后续的事儿太多了,人家派技术员过来,让咱们买他们的农药和化肥,人家赚的是这个钱。”桃子说: ”是啊,这就好比早些年免费送手机,人家赚的是话费和流扯费。"雪芳说: “有你们俩真好,能帮我好好把把关。"刘老焉陪雪芳沿树趟垄沟走着,他给雪芳讲了很多果树知识,比如如何剪枝,哪些枝条是病枝和弱枝,如何疏花疏果,套袋之前要打几遍药、追几遍肥,苹果最容易得什么病,比如轮纹病、炭疽叶枯病、褐斑病、锈病等。雪芳说她只知道炭黑病、花脸病、霉心病、苦癒病。刘老焉说: "咱这个果园最常见的是炭黑病和苦疫病。"桃子在一旁撇了撇嘴,不小心让雪芳看见了。

雪芳在手机上就能看到监控录像,监控录像暴露出一个怪现象,有人在半夜里朝院子里扔东西,之后,缘圆在院子里跳来跳去,狂吠不止。联想到院子里的公鸡残体,是不是也是这个人抛投的呢?

出乎意料,朝老宅院子里抛投东西的人竟然是二迷糊。二迷糊行动受阻,动作与常人不同,雪芳第一眼就认出是他,又放大图像仔细观察,没错,正是二迷糊。

二迷糊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做这样的事儿呢?

雪芳决定找二迷糊谈一谈。为了防止二迷糊打赖不承认,雪芳还对录像做了截图。

定义一座城市是很难的,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会有不同的结论,也可以说,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城市印迹。梅子从嗤当嗤当的有轨电车上下来,耳边响起各种声音:远处海港的汽笛声,主干道车流的混响,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声和路边小摊的叫卖声……其实,城市就像一个大大的盒子,盒子里面装了什么不重要,各种东西装在一个空间里,盒子摇得叮咪作响。

南山街是幽静的,清晨有鸟鸣,自天有蝉鸣,傍晚还有琴声。

乔老师住在二楼的时候,偶尔会用大提琴拉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优美的旋律更加衬托了小洋楼的幽静。

梅子在幼儿师范学过音乐,声乐、器乐都接触过,不过学的都是普及类的知识,蜡蜓点水、浮在表面,当然,弹脚踏琴、唱儿首儿歌还是蛮够用的,如果往专业方向发展难度可就大了。梅子没有童子功,也没有搞专业的野心,不过她对拥有音乐专业水平的人还是真心崇拜的。一天,她听到楼上传来大提琴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是那种勾魂夺魄似的吸引,她的两腿不听使唤了,不知不觉上了二楼。她本想叩开乔老师的房门,可听到屋里传出的琴声,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梅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

乔老师整天笑盈盈的,见到小楼邻居主动打招呼,管刘宝贵叫大伯,管老齐太太叫阿姨……原来住他那间房子里的人走马灯似的更换,操什么口音的都有。10 年前,那间房子就成了教育局的“周转房',长住的一两年,短的三五个月。房子空的时间长了,局里管房子的人就安排一些操南方口音的人住,有做木工装修的,有卖纱窗的,有在市场卖小商品的……估计管房子的人想给自己捞点儿外快吧。有意思的是,那些人刚来的时候,见了小楼邻居就说:“谁谁谁是我的表哥,谁谁谁就是管房子那个人。"大林一随远洋船出海,梅子就经常往娘家跑。一天,乔老师从外面回来,遇到了在楼外諒衣服的梅子。

乔老师主动跟梅子打招呼: “洗了这么多衣服哇!”梅子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 “这有什么呀?”“对我来说很不容易。"梅子停下来,鼓足勇气一般: “有一个事儿想请教您,过会儿我去找您行吗?”乔老师笑若说: “请教不敢当,做客随时欢迎。"梅子忙完手里的活儿,回屋里理了理头发,涂上猩红的口红,走到门口,又在刘宝贵的老古華一印着“艰苦奋斗”字样的镜子前照了照,觉得口红的颜色有些显眼,又折返回屋,擦掉猩红的口红,换了一款浅色的。梅子觉得可以了,便扲着手提包上了二楼。

梅子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没反应, "膨膨啼',屋里还是没一点儿动静。梅子一低头,看到门上挂着一把将军锁,这才意识到敲错门了,她敲的是崔胖子家的房门。梅子倒吸一口凉气,幸亏崔胖子和他老婆都不在,如果出来开门的是崔胖子或者他老婆,她该咋说呢?说自己敲错房门了?一个楼里住了几十年,谁相信你会敲错房门呢?鬼都不信!

听见响动,乔老师从旁边门口伸出脑袋。

”这边,请进。"乔老师的家里十分简陋,与其说是家,还不如说是单身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空地上堆放着书和乐器。

“请坐。"乔老师说。

梅子看了看,只有一把折叠椅。

“没事儿,我坐床上。"梅子有些不自然地坐在折叠椅上,四下瞅了瞅。

”这里是临时住处,等单位分了房子我就搬走了。"“要搬走啊,您没来多长时间哪!”“我搬来7 个月了,不过不总住在这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儿离我单位远,忙的时候就住学校宿舍了。""哦。“梅子点点头, “我说的嘛,不常见到您呢。"“你也不在小楼常住吧?”“我住沙河口区,每周回来一趟。"“我单位就在沙河口区。"“我知道。"霄点儿水吗?”“不用,刚刚喝过了。"短暂的沉默后,乔老师率先打破僵局: “你刚才说,要找我······"

"哦,“梅子说, ”是这么回事儿,一位朋友从国外给我捎回一个皮包,我看不懂外文,想请您给看一看。“皮包是丈夫大林买回来的,她却说成是朋友捎的。

“我不一定能看懂啊。"“别谦虚了,楼里邻居都说您是大教授。"哪里是教授啊,我只是副教授。"“那一定得大学毕业吧?””研究生毕业。"”就是嘛,研究生毕业哪有不懂外文的。"乔老师接过手提包,看了看挂在上面的卡片和价签,问: “你朋友说从哪儿买的了吗?”“德国。"乔老师笑了: “这是国内生产的。"梅子拿过来看了看,脱口而出: “真是脑子有病!”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脸"腾“地红了,吐了吐舌头。

乔老师似乎没在意梅子那句带着口音的脏话口头语,认真地说: “这种事儿常有,我们单位领导去美国考察,转了大半个美国也没什么好买的,最后在纽约买了一个锦缎面的坐便盖,千里追追扲了回来,到家一看,是浙江产的。"梅子笑了,冒出一句口头语: “血干净。"乔老师这才注意到梅子的口头语,笑了起来。

梅子问乔老师: “听您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是,我是毕业后分配来的。"“我说的嘛,您说话的声音好听,不像我,说一说就蹦出来海蚚子味儿。"乔老师说: “其实当地话挺有意思的,当然也有不足的地方,我说的不足不是指腔调,而是有的地方错了,比如芝麻酱被说成麻芝酱,糖尿病被说成尿糖病……大概跟早年的劳工移民有关。"梅子说: “我还真没注意到,您总结得真是太到位了。"“哪里哪里,一点儿皮毛而已。"接下来,梅子才跟乔老师委婉地、试探性地说出她来找他的真正目的。梅子先是介绍自己在幼儿师范学的声乐器乐课程,说自己也通晓一些乐理知识,可自从听到乔老师拉的大提琴,就陶醉了。

“老师您说,我这个年龄了,还可以学提琴吗?”乔老师说: “当然能了,如果不做专业演员,什么年龄学都可以的。“梅子说: “我上中学时曾梦想着拉小提琴,当时家里条件有限,买不起琴,也没钱报课程班,现在条件好了,就琢磨着想试一试。"“如果你有强烈的学习愿望,应该能学好。"乔老师鼓励梅子说。

梅子本想说请乔老师指导指导她,但又觉得唐突,初次拜访就提这样的要求的确有些过分,梅子也知道,社会上的音乐班收费都很高。“我来请教的就是这个问题,没打扰您过多时间吧?”“没有,我们聊得很好。"乔老师说。

“那,以后我有什么问题,还可以向您请教吗?”乔老师说: “别客气,有些事儿我还得向你请教呢。"梅子说: “平常H 子有什么活儿就找我好了,我洗衣服洗得干净。"乔老师爽朗地笑了起来。

从乔老师家出来,梅子心里喜滋滋的,下到一楼才发现一个人影消失在走廊暗处,她猜测是老齐太太,老齐太太已经不止一次监视她的行动了。

坐在细雨蒙蒙的窗前,梅子回忆着初次拜访乔老师的场景,那是一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乔老师在大学找到了住处,为了上下班方便,很少回小楼了。

梅子和乔老师在小楼见面少了,但在外面见面却多了起来。

每隔半个月,她都去乔老师所在大学的练琴室上课,一般情况下都可以见到乔老师,乔老师过来辅导她学习小提琴,不厌其烦。

自上次跃进与妹妹和弟弟有了正面冲突之后,儿十年的兄妹竟形同路人,彼此断了联系。

又到了周末,刘宝贵问梅子和石青,跃进一家子能不能过来。

梅子说估计是不能过来了,石青说那可不一定。梅子说如果他们过来,应该提前给个信儿,饭莱带他们的份儿。石青说以前他们来也没提前打招呼呀,说来不就来了。梅子说那可不一样,以前是按惯例来的。来,不用打招呼;不来,要打招呼。现在反过来了。石青信心十足地说: “你看着吧,我预测他们今天能来。“梅子撇了撇嘴,说: “得了吧,你又不是大仙,啥时候学会预测啦?”石青之所以预测跃进一家子会回来聚会,是因为她和跃进私下见过面,他俩关于户口问题的矛盾有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关于这件事,首先沉不住气的是跃进而不是石青。前天,跃进给石青打电话说要谈一谈,石青本不想谈,跃进说他可以做出一些让步,这样,石青才和跃进在解放广场公交车站见了面。

跃进开门见山地说: “我打听清楚了,老房子拆迁政策规定,一间房子不能超过一户。现在咱家有两间房子,已经有两个户口了,老爷子和小革子一户,我家三口人一户,如果你和红梅再迁过来,就是四户了,那样,回迁房你们得不到,我们的也得不到了,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石青说: “你的意思是我搅局了哩,如果你分不到房子,我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陨!"跃进说: “不光我得不到房子,咱家谁都得不到房子。“石青间跃进: “那你说怎么办?"跃进说: "办法是有的,你和梅子不迁户口,等房子分下来,大家一起算算账,包括老爷子的房子在内,给你和梅子一定的补偿。"石青问跃进:“一定的补偿是多少?"跃进说:“我现在说不好,还要看回迁房的面积、楼盘的地脚、市场的价格,至于给你俩多少,具体问题具体商量哩。“石青说: ”又是一张远期支票,是不是空头支票都不好说。"跃进说: “我说话算话。“石青笑了起来,说: “我不要承诺,我要真凭实据。"跃进明自了,说: “不就是要字据吗?可以,我可以写书面承诺,签字画押。"石青想了想,说: “那行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考虑。"“梅子那头呢?"跃进问。

“我去找她商址商址。"跃进说: “你跟她好好说说,这样大家都不吃亏,不然鱼死网破,谁都不得好。"“放心吧,梅子明自事理。"临别前,石青还对跃进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她不是跟跃进过不去,也不是不信任跃进,之所以让跃进立字据,是因为自已为了办户口已经拿了“好处费",户口不办了,好处费也要不回来,她不能两头吃亏。跃进似乎明自了,他追问石青好处费是不是给了小革子,石青含糊其词,不正面回答。跃进进一步追问石青和梅子具体拿了多少钱,石青不高兴了,说: “我和梅子拿多少钱还得向你汇报?经过你的允许?”其实,石青并没有做梅子的工作,她向梅子讲了跃进找她的经过之后,是这样对梅子说的: “我掌握的政策信息跟大哥掌握的信息不一样,现在没有明文规定一间房子一个户口。前些年住房紧张,老少三代儿户人家住一个房子的多了,制定政策必须实事求是,我还不至于傻到那种程度,让他给忽悠了。我之所以答应他考虑考虑是想采取拖延战术,咱这边该迁户口迁户口,等到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候大哥说什么都没用了,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梅子说: “我知道了,如果大哥今天回家问我,我就说你跟我说了。"“要是不让你迁户口,你同不同意呢?”“我跟你走,你咋办我咋办。"“对,先把他稳住,别在办户口的节骨眼儿上杀出个程咬金,坏了事儿,那样咱可真就鸡飞蛋打了。"梅子说: “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梅子信了石青的"预测",张罗饭菜时带了跃进一家三口的份儿。事实上,石青的预测失效了,那天中午跃进根本没来。

中午12 点,刘宝贵说: “吃饭吧,不等了。"饭桌上只有刘宝贵、石青和梅子三人。

吃饭时,梅子说: “早晨已经帮老姑办了出院手续,二迷糊带着老姑坐上午9 点多的客车回山顶村了。“石青抱怨说: "咱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不该到家里来谢谢吗?”刘宝贵说: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吃饭本来就堵不住嘴嘛。"“人家不来家里,你说人家不知道感恩;人家来了,你又嫌麻麻烦烦,话怎么说你都有理。"“我说得不对吗?“石青嗷看嘴说, “他们可以不见我们,可总得跟您告别吧?”“我不要虚乎那一套。“刘宝贵绷着脸说。

说话间,小革子进屋了,随后许红卫也跟着进了屋。

“你怎么来了?“石青问许红卫。

许红卫示意一下: ”问你弟弟。"“我找姐夫来的,让他给我出趟车,给谁开车不是开,肥水不流外人田。"许红卫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梅子对小革子说: "肥水不流外人田,也不能光流你这儿呀,该给钱给钱,一把一利索。"“谁说我不给钱了?“小革子转过脸问许红卫, “我是不是每次都给你钱?”许红卫又尴尬地笑了笑。

“快吃饭吧。“刘宝贵说, “一会儿都凉透了。"今天中午属于家常便饭,虽然量比较大,却没有小革子说的“硬菜"。小革子想起了二迷糊送的小鸡,随口问: “老姑家送的那只鸡呢?”“没了。“梅子说。

“跑了?不是用铁丝笼子拦着吗?怎么跑了呢?”“今天早上我去喂食,发现鸡没了,大姐还跟我一起找了一圈儿,但只发现了一些鸡毛。""肯定是被啥东西吃了。“石青说。

梅子说: ”按理说咱这一带也没有野生动物哇。"“我估计是流浪狗,以前,我在街上见过流浪狗。"小革子说: “早知道这样,不如拿到坡下的小饭店炖了呢。"刘宝贵没说话,把小鸡养起来是他的主意。小革子和梅子都提出过要送饭店去,只是他们基于不同的想法:小革子跟朋友吃饭时说他有活鸡,哪天炖了吃;梅子主要是觉得麻烦,鸡是需要喂的,粪便还有味儿;刘宝贵没听小革子和梅子的意见,坚持要养起来。

“老爸您说,为啥要养那只鸡?您到底咋想的?”刘宝贵阴沉着脸说: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刘宝贵吃得差不多了,小革子再给他赌点儿气,就饱饱的了。

刘宝贵起身下桌,出了屋子。

梅子瞅了瞅石青,石青说: “老爸应该是吃饱了。"饭桌上剩下石青、梅子、许红卫和小革子4 个人,小革子讲起倒腾股票的事儿,一笔一笔地算他赚了多少钱。因为石青和梅子都投了本钱,所以对这个话题比较关心。

“既然赚了,啥时候分红啊?“石青问。

小革子说赚的钱又投到新的股票里了,现在正是赚暴利的时候,雪球越滚越大,哪能想分红的事儿呢?他现在想一口吃个胖子,可惜还是觉得“子弹”不够用。“明天我就去山东,听说东营的胜利汕田发行原始股,如果能上市,起码可以赚好几倍。"许红卫说: “我可听说开发区的中北股票不怎么样,中山广场倒腾股票的,面值跌到70% 都没人买。"“你手里有中北股票吧?“石青问。

“有哇。"“多少?”“应该不少。做这样的事儿要有战略眼光,不能只看眼前,将来中北股票一且上市,那就赚个盆满钵满。""一旦不能上市呢?”"咱赌的不就是它上市吗?”“常赌尤赢家。"许红卫说。

石青自了许红卫一眼: “像你那样目光短浅,也就小富即安吧。"许红卫嘟咪看: “小富即安也没啥不好,总比栽大跟头强。"此事被许红卫不幸言中了,这是后话。

小革子仍兴致勃勃地讲着,他说楼上的老马找他了,要投资买股票,他本来不想带他,可老马三番五次地找他。后来小革子看他挺有诚意的,就答应了。

梅子问: “老马给你拿了多少钱?

小革子说: ”还没拿钱呢,马燕彪乎乎地上来插了一杠子。"“没拿到钱哪?”小革子还气呼呼的: “马燕这个彪子,一天虎吵吵的,我半拉眼看不上她,她竟跟他爸说,小心钱打了水漂儿,你说她脑袋是不是进水啦?”石青说: “不拿他的钱也好,到时候多了少了的,纠缠不清。"许红卫插话说: “现在什么事儿都有,昨天开347 路公交车的司机告诉我,要谨防一种新骗术:开车通过路口时,车速不是挺慢嘛,这时有一个人突然撞在你车前,你下车一看,那人捂着肚子挺难受地摆摆手,一低头吐出一口血来。你让他去朕院,他又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你说,这时候哪个司机不赶快拿一点儿钱出来打发他了事?这就上当了,那人嘴里的血是鸡血。"”这人真有头脑。“小革子笑着说。

梅子说: ”还有头脑?多损!”许红卫叹了一口气: “干出租的,什么人什么事儿都能碰上。”小革子问: “如果碰到歌舞厅小姐打车,不给钱,要用别的方式补偿,你怎么办?”“我没遇到过。"“我是说如果,我听干出租的朋友说,碰上这种事儿都好几次了。""咱品行好,不信你问你姐。"”问我?我问谁去?“石青说, “现在的人都在变,谁知道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你怎么这么说呢……"小革子笑了,拉开一听易拉罐啤酒。

“大姐夫你别理她,来,喝杯酒,喝多了我替你开车。"许红卫说: “拉倒吧。"“你别小瞧我,我开车的技术绝了。"这时,小革子的传呼机嘀嘀响了起来,他看了看,对梅子说:”派出所的电话,可能是调解跟楼上的官司。"梅子和小革子到了派出所,崔胖子和他老婆已经先到了。

负责协调的民警问崔胖子和他老婆: “这样的调解结果你们同意吗?"崔胖子说: “同意,同意。"崔胖子老婆低下了头。

”还有别的意见吗?”崔胖子用胳膊碰了碰他老婆。崔胖子老婆小声说: “没有了。”“既然没有别的意见就签字吧。"崔胖子老婆在调解意见书上签了字。

梅了坐在崔胖了和他老婆对面,她对调解的内容并不知晓,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民警问小革子: “刘维革、刘红梅,你们同意调解结果吗?”小革子抢答道: “同意,同意。"“没有别的意见了?”梅子刚想说话,小革子在桌子下踢了踢她的脚。“没有了,没有了。“小革子说。

民警说: “既然你们和解了,希望你们相互握握手,相逢一笑浪恩仇,以后还要为睦邻友好多做好事儿。"小革子站起来跟崔胖子握手,崔胖子老婆不太情愿,躲在崔胖子身后。梅子也不愿和崔胖子握手,站在小革子身后。

”代表也行。“民警说。

从派出所出来,梅子抱怨: “我是当事人,为啥我不知道调解内容呢?“小革子说: "崔胖子老婆告的是我,当然,跟你也有关系,可主要是告我,调解当然以我为主啊。"”都怎么调解的?”“放心吧,咱不吃亏。"梅子把调解书要来看了看,大意是崔胖子老婆因殴打孕妇负主要责任,本应给予治安行政拘留处分,经调解,崔胖子同意支付1000 元给刘红梅作为精神补偿,双方和解……梅子大吃一惊: “你拿我的怀孕化验证明讹人家啦?”“怎么是讹他们呢?我查过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了,咱占理。"“钱呢?”“我帮你投资了,算你的。"“我不想投资。"“二姐你干啥呀?这钱可是我帮你要来的,要不是我想出这招儿,说不准今天拿钱的不是崔胖子,而是咱们了。"夜间下了一场雨,早晨天还阴着,不过楼下的树林里有了蝉鸣,此起彼伏。梅子到楼外倒垃圾,看到二楼的老马从外面往回走,梅子刚想躲闪,老马却叫了她一声: “红梅,我有话跟你说。"老马来到梅子跟前,有些神秘的样子,问: “你家小草回来了吗?””他去山东了。"“我也去山东了,昨晚坐了一夜的船。"“你看到他了?”“没见到,不过我知道他去山东了,还带着美容店的小朵。"”他带小朵去的?”“你不知道吧,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事儿,这小子现在可讲排场了,花钱大手大脚,还雇了个司机兼秘书。"“女秘书?”“秘书倒是个男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有秘书啦?”“你就跟我说这个?”“我是给你提个醒儿,我估计小草自己没多少钱,一定是从你们姊妹几个手里拿钱了,可以他那种花钱法儿,多少钱能够呢?”“谢谢提醒。"“你家的情况我了解,正儿八经过日子人家,家底也不厚,该规矩还得早点儿规矩,火苗小的时候好灭,等火着大了就控制不住了。"“谢谢马叔。"老马叮嘱梅子别说是他说的,他只是好心提醒,可不想惹麻烦,尤其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儿。梅子点头,说: “这是自然。"三天后梅子才见到小革子,小革子兴致勃勃地跟梅子讲他买股票的事儿,还从背包里拿出了股权证。

“一共多少钱?“梅子问。

"35000 。“小革子说。

"30000 多块钱就换了这么些纸片儿?”"啥叫纸片儿?你仔细瞅瞅,这是凭证。可别小瞧这儿张凭证,一旦公司上市了,五倍十倍都不止呢。"梅子翻看那些凭证,有胜利油田下属公司“石油大明”的,还有“南里公司”的。

”这个`南里'没听说过。"“石油大明限制股东人数,一个身份证不能超过2000 股,所以就买了南里股份,南里公司虽然是民营企业,但公司挺有实力的,他们公司的领导还邀请我去企业参观,请我吃了饭。"梅子对买股票的事儿不是太了解,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主动推销不见得是好事儿。

本。"“南里股份你买了多少?”"剩下的钱都买了。"”都买了是多少?”"30000 。”“能保证安全吗?”“买股票就是赌运气,东方不亮西方亮,一只赌对了就不亏“用赌博的心态做生意,早晚吃大亏。"“你又不懂做生意,就别跟着操这个心了,该干啥干啥,等着分红就行了。"梅子的担心还是应验了。石油大明算是赌对了,几年后在A股市场上市,开盘股价12 元,然而,上市时原始股缩股,每10 股变成了3 股,这样算也溢价了三四倍,还是赚钱了。可惜,石油大明的股票限购,小革子买得少。小革子买的股票中很少有上市的,大部分所谓的原始股都成了废纸,有的企业禁不住股民闹腾,折价退了一部分股份。小革子最初买的中北股份,按原始股价的30%退了股,取钱时还费了一番周折。而东营的南里股份,则彻底摆烂了,血本无归。当然,这些都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梅子问小革子: “我听说你现在谱儿挺大的,还有个秘书。"“你听谁说的?”“外面的人说的,有人给你开车,说是你秘书。"“现在做买卖讲究的就是排面儿,这个你不懂。"“做买卖我不懂,可我知道做任何事儿都得可汤下面,脚踏实地。"“你这观念过时了,太守旧、太保守了。"“保守不保守也得有条件才行,咱啥家庭条件哪?”“现在社会的现实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不知道喟瑟大了掉毛哇!”“二姐你今天咋了?打见面就跟我过不去,本来挺高兴的,让你整得啥心情都没了。"石青给梅子打来电话,问梅子怎么得罪崔胖子老婆了。

”是她没事儿找事儿,怎么成了我得罪她?“梅子跟石青讲了事情的经过。

“你不知道这事儿吗?”石青说她听说了一些。

“没想到崔胖子老婆这么损,背地里捅刀子。“石青说。

“背地里捅刀子?她干了什么?”“她举报咱弄虚作假。"原来,石青跟跃进采取拖延战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继续办理户口迁移手续。按小革子的说法,申请迁移户口的手续已由派出所报到了市局户政处,本以为这几天就批下来了,不想有人举报石青和梅了迁户口是弄虚作假。

“小革子跟你说的?””他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怎么不跟我说……他怎么知道是崔胖子老婆举报的?”"咱迁户口的事儿瞒不住小楼的邻居,小楼的邻居只有崔胖子老婆跟你有过节儿,不是她举报的还能是谁?”“那也不一定。"“小革子跟我说的。"“从哪儿知道的?派出所?”"匿名举报,小革子分析是崔胖子老婆,说她是重点怀疑对象。"梅子叹了口气,说: “这一段啥事儿都不顺当。要不算了,迁不迁户口我都无所谓。"“你别灰心,都折腾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也得坚持下去。小革子说匿名举报与实名举报不同,还有做工作的余地。"“既然可以做工作他就做哩,给你打电话干啥?是不是要增加好处费?””他有这个意思。"梅子立即严肃地说: “我声明啊,增加好处费我不同意,我的户口也不想办了。"“怎么啦?发生啥事儿了吗?”“没有。"“听你说话的口气有点儿不对劲儿。"“没事儿。"放下电话,梅子想起崔胖子老婆。虽然她和崔胖子老婆签了调解意见书,但她对小革子利用她怀孕这件事儿做文章,心里很不舒服,不免有些耿耿于怀。尤其听说他带小朵去山东买股票,花天酒地,难免会产生一些联想,比如小革子花的钱里是不是有补偿给她的那部分,而补偿款跟她怀孕有关,联想到这个问题上,梅子心里能痛快吗?

不过,当听石青说崔胖子老婆举报他们弄虚作假时,她心里又有些平衡了,甚至觉得补偿款要少了,小革子应该多讹崔胖子老婆一些才解气。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微妙这么复杂,很多时候,自己都无法预测和把握它的变化规律。

梅子星期六参加考试,回家时已是午后两点多了。

这段时间,梅子的心情比较复杂,原以为学习和考试可以调整情绪,事实上,本质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一开始,梅子的确体会到了自由的滋味,自己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自由的空间一下子变大了,可以弥补青春的某些缺失,补充很多很多知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梅子逐渐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心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没底似的。

梅子突然想起了乔老师,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去练琴了,很久没见到他了。今天晚上应该见见乔老师,她想。在空虚寂寞的心境里,有一个人想见,也算是一种慰藉。

自从上次梅子拜访乔老师之后,她时不时就往娘家跑,希望能看到乔老师,跟他做进一步交流,等熟悉了之后,再提出跟他学琴的事儿。当时梅子的想法比较简单,就是想方设法跟乔老师攀上关系,让乔老师教她小提琴。如果能拉一手漂亮的小提琴,当单位搞活动或是同学聚会时,可以露上一手儿,那多出彩、多荣耀。

学琴首先得有琴,梅子跑遍了市内多个音乐器材商店,发现小提琴价格不菲,她几次下决心要买,最终还是在开票或者交钱的时候犹豫了,她想到自己还没学琴,还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拉小提琴,一旦不适合不就自费了吗?她想,最好先学一段时间,等掌握了基本要领再买琴也不迟。卖琴的服务员已经认识她了,看出了她的犹疑,向她建议可以先买一把二手的,梅子觉得这样也好。

幼儿园园长听说梅子要学小提琴,主动把家里的一把琴借给了梅子,梅子内心充满了感激,仿佛园长帮她解决的不是一把乐器的问题,而是建立了她和乔老师之间的桥梁。

一天傍晚,回家刚刚走到楼下的梅子听到了从二楼阳台上传来的琴声,她匆匆忙忙扲着小提琴上了楼。

乔老师拉开门,见是梅子,满面笑容地说: “梅子老师呀,欢迎欢迎!”梅子说: “我特别想当面听您拉琴。"“好啊,想听什么呢?””都行,您拉什么就听什么。"乔老师调整了一下情绪,拉了古诺的《圣母颂》。梅子完全沉浸在纯洁、宁静、深沉而真挚的旋律中。一曲终了,梅子巳满脸是泪。

乔老师悄悄为梅子递来纸巾。

“让您见笑了。“梅子说。

“没有。"乔老师也很感动的样子, “知音难觅呀。"两人沉默着,偶尔抬头看一下对方。梅子很不自然,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琴盒,拿出了小提琴。

梅子说: “我想学小提琴,您能指导我吗?””这个……我不会。”乔老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真的不会。”“不都是提琴吗?我学过键盘乐器,虽然二者有很大区别,但也有很多地方是相同的。"”提琴不一样,小提琴是用脖子夹着拉的,大提琴是两腿夹着拉的。"“我知道,一个是横着的,一个是竖着的,可二者总有关系吧?”“我会调琴音,也能找准琴音,但我真的不会拉小提琴。"梅子沉默了。

“小提琴是世界上公认的最难学的乐器。"乔老师说, “不过你别灰心,我会帮你找一个好点儿的小提琴老师。"梅子点了点头,可内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乔老师走到旧式电唱机前,放上一张黑胶唱片,一首古典旋律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流淌而来,灌满了房间。乔老师打破沉默的尴尬: “梅子老师会跳舞吗?”作为幼儿教师的梅子怎么可能不会跳舞呢?但她只是谦虚地说: “我跳得不好。"乔老师做了一个很绅士的邀请动作,梅子站了起来。那是一首慢三步舞曲,正规叫法为华尔兹。两人慢慢地跳着,初次配合,他们的动作就比较协调默契,不知不觉一曲终了,他们都站在原地没动,仿佛意犹未尽。乔老师又换了一张唱片。跳到第三首曲子时,梅了突然感觉到乔老师扑腾扑腾的心跳,闻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荷尔蒙味道,梅子顿时有了羞涩感,脖子发热。

不知为什么,梅子每次见到乔老师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感觉十分奇妙,她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梅子在窗前坐着,本想晚上去大学练琴室练琴,那样就有机会见到乔老师,但有机会并不等于一定能见到他,除非她提前给他挂电话,跟他约一下。梅子儿次想给乔老师打电话,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仿佛感受到了肚子里的胎动。

梅子想,自己毕竟是结了婚的人,而且,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老姑又来了,这次来,同样没打招呼,二迷糊又带来一只活鸡。

老姑这次来是因为刀口化脓,怎么都不封口,还一直发烧,没办法二迷糊又把老姑送来了。这次二迷糊没用三轮车,而且有了上次许红卫免费送他们去客车站的经验,上客车之前,二迷糊还给石青挂了电话,出了客车站,石青和许红卫就把他们接上了出租车,二迷糊没提付出租车钱的事儿,他知道就是给了石青他们两口子也不能要。

或许,石青想帮人帮到底,也可能是二迷糊描述的伤口状况令石青心里直激灵。石青对许红卫说: “老姑真是命苦,太可怜了。"石青知道,刀口化脓恐怕得住院治疗,要住院就得找关系排队,直接去医院没用,所以就把老姑和二迷糊送到刘宝贵这里。

老姑见到刘宝贵,一脸愧疚,在二迷糊的一再要求下,她才同意让大家看她的伤口。伤口上麻麻癫瘢,发白的肉芽和发黑的污血,看了让人身上直起鸡皮疤疼。梅子问二迷糊: “怎么弄成了这样?出院的时候不是开药了吗?没吃吗?”二迷糊说吃消炎药了,就是老姑太要强,回家3 天就下地干活儿,还接触冷水。

石青在一旁说: “这可是大手术啊,怎么能不注意呢?”二迷糊说,家里谁也说不了她,后来刀口红肿了,她就找些民间偏方,请人除魔祛邪、贴拔毒音药……结果越来越严重。

”这不是胡闹吗!“刘宝贵说。

梅子说: “现在说啥都没用了,联系医院是正经事儿。"石青和许红卫出去联系上次手术的医生,没多大一会儿就回来了。石青说,后天上午才能腾出床位,这两天在家先吃消炎药吧。

老姑住院的事儿解决了,可附带产生了一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姑和二迷糊住里间,刘宝贵住外间,梅子住哪儿呢?

上次老姑来,梅子没办法,只能和刘宝贵挤在一间屋子里打地铺。

小时候梅子是跟父母住过一间房,可她现在毕竞成年了,嫁出去的女儿还跟父亲住一个屋里,怎么都不得劲儿。并且,梅子还跟丈夫、婆婆闹别扭,有家不回,娘家收留梅子原本就不太妥当。所以那个晚上,刘宝贵儿乎没睡实,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事儿搁在那儿,梅子睡不睡在刘宝贵房间里都一样,但对刘宝贵来说也许就不一样了,眼不见心不烦。

梅子走到小楼外面,去看笼子里那只鸡,看鸡并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晚上住哪儿”的问题还在她脑子里缠绕着。回婆家?

绝对不可能。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能现在回去,现在回去,前边所有的坚持都成了泡影。去大哥跃进家?也不可能,他家房子小,一家三口挤在一间房子里,她从没在他家住过,况且跃进还在生闷气。

大姐石青家呢?石青家虽然有两间房子,可除了他们两口子还有孩子跟婆婆。小革子呢?自己还没地方住,住女朋友小朵那儿。剩下就是住旅馆了,住旅馆也不是不可以,可花销大是一方面,而且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里住旅馆,总觉得别扭。想到自己混到现在,居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梅子心里不免有些凄凉,眼泪悄悄流了出来。

梅子抹眼泪时,赶巧被从外面回来的乔老师撞见了。乔老师问梅子怎么了。梅子没说话,摇了摇头。“有什么事儿吗?"乔老师追问。梅子绷不住了,她捂住脸,泪水决堤一般。乔老师把梅子拉到小楼后面,梅子才把与丈夫吵架分居,一直住在小楼,现在农村老姑来城里看病,她居无定所等都讲了出来。乔老师说: “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这个好办,我的房子一直空着,我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今晚你就住我家……我取了东西就走。"”这样不好吧?”“有什么不好的,反正我那个房子也空着,权当你帮我看房子了。"”可是…... "

“别说了,就这样定了。我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门口脚垫底下。"“那,谢谢了。"“跟我客气啥呢……这段时问我没看到你,还琢磨着你有啥事儿了呢,搞了半天是回小楼了。"“您注意到啦?”“什么?”“我没去练琴。",可因"

I!,、0“那你今天回小楼,是不是……"“你愿意这样想,也行……好了不说了,以后遇到啥事儿就给我打电话,多大点儿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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